草山殘夢之九:內亂外困 · 第五回 嘴皮真硬 老蔣不容擴大基地 手段真陰 佐治收買情報人員

書接上回。話說過得三天,那洋客在草山成為蔣介石的座上客,卻不見宋美齡或者蔣經國,暗自納悶。葉公超作為翻譯,寒暄過後,客人將「以柔克剛」的意圖對蔣說了,蔣介石緊繃著臉,要葉公超一一轉達道: 「目前形勢,對付中共只有一個字『打』:你們不但不打,而且一個勁兒姑息,老實說這對自由世界不利,特別是對自由中國不利。」葉公超道:「總統先生說,閣下既以私人資格來此,他也以私人資格和閣下暢談時局,並且有一件事情請教閣下。」邊說邊掏出一份剪報,要客人過目,但蔣介石卻說:「葉部長,你自己念給他聽。」於是葉公超取過剪報,苦笑著對客人道:「這是貴國的一份出版物,由我們一個華僑寄回來的,內中說的是貴局一一中央情報局的一些活動,嗯嘿!」 葉公超正想開口,侍衛官卻到得老蔣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蔣要葉轉告客人道:「總統先生去接一個電話。」老蔣離去,客人低聲問道:「我知道,總統先生的椅子扶手上有一個叫人鈴,當他因為攝護腺關係頻頻小便時,他就按鈴,外面的侍衛就進來請他接電話『尿遁』,可是真的?」葉公超笑而不答,說:「我讀給你聽吧,這份報紙膽敢揭、露中央情報局的內幕,想來你們自己已經……」洋客道:「快讀,要不然他小便回來,發現我們在閒聊,說不定會當場發脾氣哩!」 於是葉公超低聲讀道:「這是你們自己在打架了,你們這份報紙,說密西根大學是中央情報局在各國進行顛覆活動的基地之一,為數不少的特工人員,現在已經變成大學的高級人員,可是真的?」他以為客人必然反感,或者訝然,想不到他淡淡一笑道:「這有什麼奇怪?這算什麼內幕?在美國,又何嘗只是密西根大學一處?全國所有的大學,有著不同內容的專門研究院,譬如曾經在台北做美新處處長的卡多,現在就是中國問題專家之一,由這位『教授』訓練的學生,不少已經到日本、台灣和香港去了。」 這當兒老蔣卻已回來,皮笑肉不笑地和洋客點了點頭,卻又就美國那個「以柔克剛」新花樣表示了不同的意見,儘管還在「笑」,但嘴角肌肉痙攣,雙目瞪得似牛眼一般,客人唯唯諾諾,不擬作辯,扯了一陣,老蔣又「接電話」去也,待他再返,客人告辭,說道:「總統先生日理萬機,已經打擾很久,改天再來告別,至於那篇東西,好在葉部長送我下山,找個地方,他會對我說的。」於是辭去,葉公超請他上家裡吃點東西,邊喝邊看邊說: 「這篇東西有點內幕。它說中央情報局派出那家大學的一些教授等人,表面上說是到南越負責指導美國對『越南』政權的援助工作,其實是在幕後專門進行顛覆活動。 「美國推出吳庭艷在南越當家,緊接著有一連串的活動,而由密西根大學教授魏斯萊·非歇爾從中布置。非歇爾此人,也即是那家大學由二十名教授組成的吳庭艷顧問團的團長。」 洋客皺眉道:「好像真的一樣。」葉公超續下去道:「故事要從一九五○年說起,法國在這一年倒霉極了,拚命在越南戰場掙扎。吳庭艷則認為依靠法國已經無望,同時他和保大也弄不好,保大的背後是法國,吳就想投靠美國,於是在那年八月間到日本活動,而非歇爾也在日本,兩個人就見了面。正在這個時候,美國也想找一個像樣的人,在越南執行美國向東南亞擴張的計劃,吳庭艷找後台老板正是時候,非歇爾拿他當作寶貝一樣。」 「哦,真像有這回事一樣。」洋客邊喝邊聽葉公超說道:「那家報紙說:非歇爾送吳到美國,以密西根大學的貴賓身份招待他,不但受到學校的優待,更是受到政府的特別招待。最後由大學介紹,紐約紅衣主教斯培爾曼就認識了吳庭艷,再由美國天主教會的介紹,在一九五一到一九五三年間,把吳送進了新澤西州瑪莉諾神學院受訓練,以及介紹美國反共議員與吳密切往返。甚至中央情報局高級人員蘭斯克爾,都成天和他晤面,蘭就把吳推薦給中央情報局長艾倫·杜勒斯,說吳這個人有多麼了不起。艾倫·杜勒斯就向他的兄弟、美國國務卿福斯特·杜勒斯推薦,認為如欲利用吳庭艷,現在正是最好時機,於是艾森豪威爾總統,很快從他的國務卿口中知道了,並且開始運用吳庭艷。」洋客失笑道:「這也算內幕?不如重金找我,我的材料比他多!」 葉公超笑道:「我相信你有很多材料。」洋客道:「就說那個蘭斯克爾,英國有個寫文章的人,叫做格蘭姆·格林,我們知道他在搜集美國經營越南的材料,並且知道他那本小說可能取名為『一個沉靜的美國人』,他將要把蘭斯克爾寫進去,成為間諜亞爾頓·派爾的化身同時,美國記者懷士和羅士,也將合寫一本叫做『無形的政府』內幕,專門描述中央情報局,並且為『一個沉靜的美國人』作證,證明書中那個間諜也即是蘭斯克爾,他們將要舉例說明,中央情報局在越南如何進行刺探以及顛覆活動的種種情形。」葉公超「嗯」了一聲道:「你真的一肚子的東西,」便讀道: 「你們那家報紙說,一九五四年六月間,也即是日內瓦停戰協定簽訂前一個月,美國為了繼承法國的殖民衣缽,由中央情報局一手策劃,派吳庭艷回到西貢,代替寶祿充當保大政權的總理,那是個親法的政權,吳庭艷不可能這樣做,不久之後他果然一腳踢走了保大。於是以非歇爾為首的那個密西根大學二十名教授組成的代表團,立即充當了吳庭艷政府的高等顧問。」洋客微笑道:「這材料太舊。」 葉公超道:「聽我念完再說。」讀道:「吳庭艷上台之後,從制訂預算到訓練秘密警察種種政治措施,無一不是這個代表團一手包辦,這批人,也就這樣控制了南越政權。美國從此以後對南越的做法,一步深入一步,難聽一點說,泥淖一步深似一步,莫不是這批教授的獻策。」 洋客道:「這不稀奇,中央情報局雇用的人和使用的學校,絕不止密西根大學和那二十名教授。剛才我提到過『無形的政府』那本還沒完成的內幕,內中就說,美國著名的麻薩諸塞州理工學院的國際研究中心,也即是中央情報局一個機構。我知道的是:這個中心的第一任所長羅斯托,是以學者身份專搞情報的人物,他的續任人米利根,還曾做過中央情報局的副局長。而在這個中心的創辦基金中間,有案可稽的中央情報局捐款,一次就捐了三十萬元。而他們之間的交換條件也很簡單,該中心凡是有關『研究』蘇聯以及共產黨活動的資料,就全部給中央情報局利用。」葉公超點點頭,又讀下去道: 「你們那家報紙說,普靈斯頓大學有一個斯拉夫語研究所,它也和中央情報局有著密切的關係。一九五三年十二月,保加利亞政府曾經譴責過該所所長昔利爾·布蘭克。」 洋客「嗯」了一聲道:「為什麼這樣嚴重?」葉公超指指那篇東西道:「它說,因為普靈斯頓大學的斯拉夫語研究所所長,曾經代表中央情報局,和一個保國的叛徒喬其耶夫會面,而那個人曾經供認替中央情報局做收集情報的工作。」葉公超讀下去道: 「又有一間大學和中央情報局有關,那是史丹福大學。在這間大學裡,有一個胡佛研究所。它經常接受中央情報局的經費,以供研究蘇聯,中共和其他社會主義國家,以及待發展的非洲國家問題之用。又在印第安那州大學裡,還設有蘇聯、東歐研究學會,其實也是中央情報局辦的。在這些會所中,雖然也掛著研究有關史地、文化、政治、經濟制度問題的招牌,但是它的主要工作,卻是訓練情報人員!」 洋客攤攤手道:「這傢伙也真的有些材料,雖然不大新鮮了。」葉道:「它還說:在華盛頓的美國大學,它那個『特別行動研究部』,就是一個搜集各國情報的機關,有賬可查的中央情報局等等官方特別津貼,已有兩百七十萬之多。至少有三幾十個人,已派到許多國家有系統地進行搜集情報的工作。此外,作者說他所知道的只是九牛一毛。」 洋客道:「這些,真是太陳舊了。新的情況如何?我今天可以對你說,新的矛頭方向不再是蘇聯和東歐,而是幾乎集中到北平去了。面對這個新現象,中央情報局有點手忙腳亂,如今美國的大學,除了少數幾家之外,幾乎都在研究中共問題,我們人手不夠,也認不得象形字,於是正在考慮大量找尋中國專家參與其事,但是涉及的範圍太廣,牽連的問題太多,因此聘請中國專家的麻煩也真不少,唉,這些,以後再說吧。現在我想請問你的:總統先生為什麼要你把這篇東西給我過目?你明白,他這樣做,實在是不大禮貌的一件事。」 葉公超笑道:「閣下已經發現,這是個問題了。事情其實很簡單,他不高興你們這樣對他,有如在越南對待保大,如果吳庭艷有些什麼三長兩短,那他的唯一『克星』一定也是你們的專家,你想他和吳庭艷的處境是相同呢還是有別?吳庭艷和他都在你們援助之下,但中央情報局卻在南越進行顛覆活動,如果矛頭弄錯了,或者矛頭沒有弄錯,保大也罷,吳某也罷都要下台,那他心裡會有一種怎麼樣的想法?」 洋客「唔」了一聲道:「吳庭艷不是很好麼?美國在支持他,他充分使用著美國的援助。」 葉公超道:「這是表面現象,吳庭艷的日子並不怎麼痛快。」洋客問:「難道他曾經對你們說過,美國在那邊對他並不好麼?」葉公超連忙掩飾道:「並無此事,並無此事。」又道:「他所感覺到的,乃是保大的下台,對他所發生的震撼。」洋客道:「用不著這樣緊張,譬如地震,僅僅有一點影響,這與他的安全毫無關係。」葉道:「不是這種看法。他並沒有對我們說,有關保大下台這件事,對他發生了一些感想,他真的沒有這樣說。而是根據我們的冷眼旁觀,他確乎是有所感,有所不安的。你想保大為何下台,為的是法國離開了越南。法國為什麼離開越南?為的是當地有了這些變化。當地為什麼有這些變化?為的是大戰終止之後,在各地普遍出現了這些要求,這些現象是不用武力可以解決?老實說誰也沒有把握。我們自由世界正在為這個問題著急。 「另一面,保大如果有辦法,他就不可能到香港去做夜總會皇帝,他即使不想到法國,美國必能繼續重用,問題的關鍵在於越南,這是非常明顯的。」又道: 「因此保大的下台,主要還在於對越南的沒有辦法,否則有如剛才那份報紙上所說,中央情報局不可能花這麼多氣力幹掉他。當然內中還有一些複雜的問題,譬如說美法之間的矛盾與微妙關係,但就一般來說,美國不在乎多花一筆兼要保大的錢。如今決心不要,說明保大對越南是沒有辦法的,他本人的不成話固然是個事實,但當地問題的棘手,也真夠瞧的。我們……」葉公超道:「我們站在我們的總統先生角度來看,如果對台灣問題出了什麼不妥,他會不會變成保大第二?」洋客道:「這是他的過慮。」葉公超道:「非也!一來有孫立人的案件在先,這一點毋須再說,太複雜了,二來南韓李大統領,在這問題上的觀點與我們那位總統先生完全一致,因此假如雙方談到這件事,就難免發揮一些相同的看法。」 洋客道:「我很感謝你的無話不談,你為我們證實了蔣、李等人對於某些問題的不安與多疑。我就明白對你說了吧,今後的情勢,美國希望這些接受美援的國家或地區,能夠百分之百地為自由世界的利益著想,既不為了我們,也不為了自己。」 那邊廂葉公超和洋客邊喝酒邊談,這邊廂蔣家父子也在議論著那位洋客此通報的「計劃」。小蔣坐在一旁,聽老蔣在說:「根據他們對台灣各式各祥的說法,有些話的用意實在是非常毒辣!你可以這樣看:我們的軍隊不行,因此沒有資格有百分之百的美援武裝,是麼?還可以看得更糟,我們的隊伍都變成了土匪,因此空槍空炮勝過實彈,這豈不是把我們祖宗八代都罵慘了!」 小蔣道:「恐怕他們不是這樣想。」老蔣道:「不管他們怎樣想。但我們不能不從多方面來研究。此外還可以這樣想:不給我們槍彈炮彈,也有可能是為了一種『預防』,預防有人再來個兵變、兵諫時,讓我們手頭沒有可用之兵,你說是麼?當然,如果你這樣問他們,那打死他們都不會承認!」又道:「這是指對付我們,此外還有各種各樣的想法。」小蔣見乃父十分激動,生怕他當場昏厥,就代他開口道:「或許是為了怕我們不受中美條約約束,瞅個機會就出兵,使他們手足無措,上下不得,於是來了這麼一手,使我們不敢空槍上陣。」又道:「也可以這樣看,他們對台灣的槍殺案很有意見,顧問團的人不只一次對我們的人說過,說台灣軍人有槍的不少,今天這裡發生機槍掃射官兵案,明天那裡又發生手槍擊斃考百姓案;上午發生官兵吞彈自殺,晚上發生軍人持械劫掠,諸如此類,他們引以為憂。他們說這樣發展下去,終有一天台灣軍人對美國顧問會開槍殺人。理由是中美邦交固然不錯,可是中美軍人之間的感情不佳,吵過好多次,這是瞞不了人的。」老蔣冷笑道: 「誰讓他們的眼睛長在頭皮上?就開槍!又怎麼樣?了不起一命抵一命,我們槍斃那個開槍的人,讓他們也有所戒懼才好!娘希匹瞧不起我的軍隊也就是瞧不起我,反正大家心中有數,告訴他們有機會就開槍,我倒在盼他們開槍哩!」 對於老蔣的氣話,小蔣一向俯首恭聽,別無意見,乃父的一肚子氣也就是他的一肚子氣,和美方的磨擦再也不是秘密。小蔣又道:「因此,他們有可能為了防止這些官兵帶槍鬧事,這才拖拖拉拉,不發軍援,當然這是一種想法,我們也決不承認我們的軍隊紀律如此之差。」小蔣安慰乃父道:「再看看他們,也許是為了他們自已沒辦法。」老蔣恨道:「他們是世界上最大的軍火商,唯恐推銷不出去,怎會沒有供應?」小蔣道:「對的,他們的問題不在有沒有軍品外運,而是說他們的辦事效率,他們在生活很隨便,比魏德邁在『防華白皮書』中說我們的還厲害,因此東西是有的,就是出不來。」老蔣搖頭道:「你對他們的估計太什麼了,這分明是陰謀,其它沒說的!」 停了片刻,老蔣又低聲道:「是不是他們的『廟』太多,『菩薩』也太多,我們『燒香』沒燒遍,因此鬼打架難為了生病人,把我們的事耽誤了?」小蔣道:「當然有這可能,但是恐怕原因不只這一個。」父子倆既憤且恐,久久無言。半晌老蔣道:「上次你說的那回事,台大有人在興風作浪,準備發表什麼台灣獨立宣言,後來查了沒有?究竟是怎麼一詞事?」小蔣道:「我們懷疑首腦人物已經離開台灣,因為一直沒有下落,追查到現在,真的是一點線索也沒找到。」 老蔣皺眉道:「又是這些膿包!」小蔣強笑道:「已經把最最得力的人派出去了。我們也商量過好多次,根據他們的報告,他們真的把應該做的事情都做了,所以沒有破案,不外乎準備發宣言的那批人為數不多,甚至只有一兩個或者兩三個,他們閉了嘴,也就斷了線索。還有可能是此事並非台大人員所為,但是有人把那稿子寄到那邊,在那邊發現,於是我們的視線錯誤,應該擴大些。還有可能是這份印刷品不在本省排印,是通過飛機、輪船帶來的,所以此間難找線索。還有可能是某方包庇這件事,宣言的發現只不過是個開端,那個團體不但沒有來得及發展,甚至恐怕連名字都還沒定下來。因為我們的努力查案,他們有所感覺,就把整個活動停頓下來了。」 老蔣聚精會神聽小蔣發表他對此事的見解,忽地以掌擊桌道:「不好!你想,這份宣言的內容,以及那個以私人資格來這裡談什麼『以柔克剛』的美國人,老實說兩件事情的內容完全一樣,你剛才說『宣言的發現不過是個開端』,提醒了我,」老蔣咬牙道:「除了這個,一定還有旁的,除了這批人,一定還有旁的人。而且一定是用這麼一個辦法:找一兩個人,偷偷地領頭鬧起來,先有頭後有尾巴,不是先有尾巴後有頭的三」老蔣恨得什麼似的: 「你想,誰還敢不老實?我們花了吃奶的氣力在維持這個局面,今天膽敢惹是生非的,除了他們還有誰?這就更可惡!這就更可惡!」老蔣把頭一側,低聲道:「有了,既然這是先有頭後有尾巴的玩意,我們就打這些蛇頭!喏,凡是和他們談得來的人,一定懂英文,一定有點名望,你們就朝這個範圍里去找!外省人固然有份,本省人更是跑不了。」又道:「今日之下,一定要有賞有罰,光是有罰不成,你給我通知有關各部門,凡是肚子裡有點墨水,不管他懂不懂得外國語。公務員也罷,教書匠也罷,你們給我來一個熱鬧的,譬如工作滿多少多少年獎多少錢,發什麼章,給什麼證書,用什麼稱呼等等,得想個辦法,要快!」 小蔣道:「阿爸這個辦法真妙,可是這麼一來,恐怕要花不少錢哩!」老蔣道:「對,就是要花錢,好在還有的是辦法,花吧!再說,如果捨不得這些錢,將來如果發生什麼麻煩,那花更多的錢都買不回來!」小蔣唯唯,說:「用什麼名義好些?譬如說,用服務長久呢?還是從不請假呢?還是……」 老蔣道:「光是這些,怕還不夠,你們要再想點辦法。因為公務員和教書匠這兩行包括有限,還有很多很多人勢必遺漏在外,不好。一定要弄一個名堂,簡直可以包羅萬象,讓全省每一個有那麼一點半點影響的人,都有希望把他的名字登在報上。」 「這個,」小蔣道:「以前已經商量過幾次,也想弄這麼一個名堂,叫做『好人好事』,凡是修橋補路,大派善款等等,都有資格登報。台灣鄉間有這麼多有錢人,他們在這方面是從來不小氣的,一來為了自己方便,二來為了他的名氣……」 老蔣道:「還是不夠,除了這些什麼好人好事,對於女的也要讓她們見見報,有人說在一個國度里男女平均各半,但在台灣,女的比男的還多,也該為她們想個花樣,熱鬧熱鬧。」 小蔣笑道:「想起來了,以前也曾想過這方面的花樣,因為花樣太多,大家忙不過來,而有關女性的範圍更大,所以擱了下來。那一次,我們想起的名堂叫做『賢妻良母選舉運動』,後來發覺不大合適,有些女性一定守了寡的,那她們就不能參加了。」老蔣道:「這個名堂太哆嗦,『模範母親』不就得了麼?那就不管她是否守寡,年齡大小等等,進行也方便得多。」小蔣大樂,當下給老蔣送了幾頂高帽,聽他說: 「你們要注意,這些活動,一定要廣泛展開,越多越好。唯有這樣,才可以顯出我們對他們的重視,才可以抵制美國人的離心活動。因此你傳下話去,對於各單位,各民眾團體的提名,宜松不宜緊,宜多不宜少,否則有失我們的本意。你想,一個公務員,幹了幾十年,老婆兒女一大堆,成天為生活發愁,你還怕他造反不成?又如一個教書匠吃下幾十年粉筆灰,不管他肺病第幾期,身體好不好,總之這緣都是手無寸鐵、並無縛雞之力的人,給他們一點甜頭,有什麼不好?恰巧相反,如果他們給美國收買,我們就難弄了。」 小蔣一個勁兒連聲稱「是」,聽老蔣又道:「你看,如果這樣做法,可以說無孔不入,不是可以又熱鬧,又有用麼?但是有一點不能不特別提出,那是萬一發生了什麼問題你們就用老辦法炮製,『共諜』、『奸黨』的帽子儘量派,反正以不牽涉美國人為原則,到那時候,他們即使有話,也就難說。」 小蔣又一陣唯唯,問道:「那麼這個「以柔克剛』的花招,我們又該怎樣應付?」老蔣恨道:「這個沒什麼可以研究的,凡是知道他們為什麼什麼事要和北平商談,要北平派代表啦,談問題啦,我們就反對,就給他們當頭一棒,正面反對,用不著轉彎抹角,反正這件事是豁出去了,大家心照不宣就是。」又道:「就因如此,我們要加緊反共宣傳,來一個對台戲!難道會把我們一口吞下肚去?兒呵,別太天真啦。」老蔣長長地嘆了口氣道: 「不錯,中美都在反共,但他們是為美國而反共,不計我們死活,我們死光了,共產党進不來,他們也不出去,到那時他們直接來管台灣,他們雖然也是在反共,但不是我們所盼望的反共!他們的特點是不妨慢些,沒有關係,我們可是希望快點,最好戰爭馬上到來,由他們替我們打先鋒,這個樣子,我們才有賺頭,否則……」老蔣欲言又止,說道:「你們準備起來吧,反正給他們一百個不合作,反正趕跑不了我這個姓蔣的,反正台灣還是中國的地方,我們在這裡唱戲,愛怎麼唱就怎麼唱!」話雖如此,老蔣自己明白,事實不是那樣,這台「戲」得按照美國的意思去唱,一如印度人玩響尾蛇那樣,老乞丐吹著「神笛」,蛇兒就隨著節奏搖擺,這非老蔣所能忍受,但他明白,如果不按照那個節拍,恐怕蛇兒就會失去它的食糧。 父子倆正發怔,宋美齡興匆匆回來了,小蔣告退,老蔣強笑道:「那位專家已經來過,問候夫人。」宋道:「我才不稀罕!他們那一套什麼『以柔克剛』我才聽不進!」卻又笑道:「剛才大使館裡的人說,美國對反攻大陸問題又進了一步,希望我們合作。」 老蔣忙問:「不是說『以柔克剛』嗎?怎麼一陣風來一陣雨,又要我們合作,合什麼作?」宋道:「你都不懂?雙管齊下嘛!一方面唱白臉,對北平笑嘻嘻,給他們一點面子,瓦解他們的鬥志;一方面唱黑臉,密鑼緊鼓,緊急備戰!」 老蔣喜道:「真有這等事?」宋道:「又不是小孩子,說話當然算數。」老蔣道:「那就不一定,那些鬍子留得長長的、或者翹得高高的美國人,不是小孩子了吧?但是他們說話當放屁一樣,我聽得還少嗎?遠的不說,就說近的,他們連軍援都不如期撥來,還談個什麼密鑼緊鼓,太開玩笑啦!」 宋美齡道:「不不,他們是真的,他們要擴大編制,增加人馬,擴充墓地,真的是準備乒桌球乓打一場哩!」老蔣這才有了點興趣,皺眉道:「真有其事?那是怎麼回事?」宋道:「簡單來說,他們要在台灣擴充基地。」話猶未了,老蔣已經勃然變色道:「弄來弄去,原來是這麼一個鬼主意!」宋詫道:「這不是很好嗎?人家的第七艦隊和十三航空隊,不是老早來了嗎?現在不過是擴充一些地方,多來一些人,你怎麼會不高興,這不是太難了嗎?」 老蔣長嘆道:「夫人,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事情不是那個樣子如果是在十幾年前,他們要在台灣擴充基地,增加人馬,我會毫不考慮,全部同意。可是今天不同,今天的行情不同!今天他們幫的是倒忙,不是真幫忙,我才懶得瞎起鬨!」宋問:「何故?」蔣道:「你是真不清楚還是裝糊徐?」宋瞪了他一眼道:「快說!」於是老蔣又嘆道:「夫人,這可以開玩笑的?如果他們真心真意幫我反攻大陸,我把整個台灣交給他們代管都可以,何況不過是擴充地盤?無奈現在的情形不同,孫立人的事情也罷,廖文毅的事情也罷,明明暗暗也罷,偷偷摸摸也罷,反正只有一句話:他們中間有人不想見我耽下去。你知道這是事實,在這個事實之前,他們又要打我的主意,老實說我吃不消、受不起!喏,他們所謂擴大基地,不外乎海軍碼頭要增加,機場更是要增加,或者擴大,除此之外,不可能再有其他,是麼?那麼一旦他們把我的碼頭和機場都掌握了,我怎麼辦?」 宋道:「反正台灣還有的是地方。」蔣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先問你一句:如果他們真的擴充,不管是原地擴充或者另找新地方,反正是這麼一個情況:他們的勢力一天比一天大,我的影響卻是一天比一天小,萬一有一天發生什麼三長兩短的話,我們怎麼辦?豈非處處受制於他?」 宋頻頻搖手道:「不會這樣,不會是這樣。」蔣詫道:「那你又從何知道沒有這種鬼怪。」 宋道:「是他們對我說的,說是擴充了台灣基地之後,對反共更有把握,因為目前美國的最大基地,除了本土,便是沖繩島。可是那個地方,距禽中國大陸太遠了,周轉不靈,調動不便,如果搬到台灣來,那就把全部大陸都可以列入……」 老蔣喜道:「這倒是真的。」又聽她說道:「你當然懂,這樣一來,我們的計劃便可以提前完成了。」老蔣又沉吟道:「按理說,事情是這樣,他們把重點放在這裡,對反攻是有好處,可是……」他透了口氣,目露凶光,灼灼而視道:「夫人,我看,這件事還是小心為宜,我們暫時不必有所答覆,好在他們還沒正式談起,不如看看風色,從長計議。」宋不以為然,猶在喋喋不休,老蔣忍住性子,強笑道: 「在提早反攻大陸這個問題上,中美之間有著極大的距離,但是你我之間對這問題的看法相同,對不對?」宋點點頭,聽老蔣道:「剛才我已經說過,中美之間正因為有著微妙的關係,對於他們在台擴充基地一事,似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為什麼我要說這是『多事』?因為事情非常明顯,他們對台灣的政策,有著改變的跡象,而這些跡象十分明顯。」 宋問:「怎樣明顯?」蔣道:「美援這個東西,就像患了便秘似的,老是出不來。」宋皺眉道:「你換個比喻好不好!」老蔣苦笑道:「反正已經說完了。你瞧,軍援如此辛苦,去年的東西拖到今年還沒著落;經援又如何?你知道,他們在準備,一年一年減少,而不是一年一年增加,這種日子要我們怎麼過得去?」宋道:「不是說換個辦法,由開發公司來投資麼?」蔣道:「是這樣說的!但你明白,美援者,國家與國家之間的援助行為,不管它真情如何,反正是兩個國家的事,如果換了『開發投資』,那就是私人行為,不再是國家之間的玩意兒了。你想,如果他們真要來這一手,老實說我們等於吃了大虧。」 宋詫道:「那又為何?」蔣道:「因為如果不是『援』而是『貸』,內容或許差不多,結果大不相同。美援有一定的數字與規矩,借貸就不然,如果還不出,拍賣抵押之類一齊來,躲也無處躲,他們美國在政治上扯我後腿,撬我牆腳,說我壞話,掘我祖墳,在經濟上又是將我一軍,拆我的台,搗我的蛋,開我玩笑,看我上吊,目的何在?而在軍事上,那就……」老蔣咬牙道:「那就豈有此理,欺人太甚咧!」 宋美齡不悅道:「人家只有一句話,你要發這麼多牢騷,萬一明天就來說這個,又從何入手?不是誤了大事麼?」蔣介石暗忖:「這就非教訓他不可了,由他告訴美方,更妙!」於是嘆了口氣道:「你以為人家真是幫我們的忙嗎?老實說,你太天真了!如果這是我們剛從大陸撤退的那年,我相信他們擴充台灣基地的目的,如果是在孫立人案、廖文毅案等等發生之前,我也相信他們擴充台灣基地的目的。如果在『五·二四』台北事件發生之前,我也相信他們擴充台灣基地的目的。」老蔣一頓,又說: 「他們什麼目的?是反共!但是經過這麼多年、這麼多事之後,今天而要擴充台灣基地,我就懷疑他們的目的,懷疑他們在政治上來一個『兩個中國』,在經濟上來一個『借貸花樣』,而在軍事上來一個『第三路線』一一反共之餘又要反我姓蔣的,我實在杯弓蛇影,對他們的事情夠擔心的了。」 宋詫問:「會有這麼嚴重麼?,蔣道:「你想,夫人,事情怎會輕鬆呢?當然嚴重!共黨尚未來台,我可是先有被他們趕跑的危險。你可能還沒想通這回事,你只看見他們的笑臉,怎會知道內中如此複雜?我問你:在抗戰期間,日本兵還在台灣基地派自殺飛機、自殺潛艇的時候,美國兵已經偷偷地乘潛艇來過了;日本投降之後,美國兵也搶在我們前面來了,這些都是為了什麼?還用得著問嗎?時至今日,他們顯然對台灣的興趣一天大似一天,而對我們這個政府的同情,卻相反的一天少似一天,再加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做法,美國想直接插手這個地方,豈不是越來越明顯?因此說,如果今日之下他們要擴大台灣基地,除了心懷鬼胎,就沒其他說的,黃鼠狼給小雞拜年,你說是好是壞呢?」 宋嘆道:「你對他們,未免成見太深了些,他們不會這樣做的。」蔣道:「但願如此,可是有什麼憑據,可以保證他們太太平平呢?他們擴大基地,一定增加人馬,一定替台灣帶來更多的美國影響,這麼著,日積月累,整個台灣就一天比一天美國化。像漢城、像西貢那樣,喧賓壓主,鵲巢鳩占,雙方貌合神離,邦交只能一天比一天壞,不會一天比一天好,這又說明了什麼問題?李大統領他們對我說的,難道報紙上也可以登得出來嗎?中美之間那些不痛快的事情,報紙上也可以登得出來嗎?你以為這個時候來擴大台灣基地,真是對我好嗎?哈!別做夢啦!」 宋美齡想了想,笑道:「這些,恐怕都是顧慮吧?」老蔣道:「他們要利用我閱兵的時候用實彈鬧事,人證俱在,難道這也是顧慮?」宋為之語塞,急道:「那是過去的事了,今後,雙方的關係已經進入新的一面,上次『五·二四』事件發生之後,他們不是在函電解釋之外,又派專人到這裡當面說過了嗎?」 蔣介石冷笑道:「如果我是個三歲小娃娃,我相信你的解釋,也接受你的解釋,無奈問題不是這樣。有朝一日,」老蔣皺眉道:「我是指他們擴大台灣基地之後的事,到那時或許有一天,他們的海軍陸戰隊,忽然在這裡擔負起維持治安的責任外,他們的海軍把整個島團團圍住,他們的空軍在全省上空巡邏,他們在這裡的各式各樣單位,也都在各個不同的地方,發揮不同的作用,而這些不同的活動目標相同:要我下台!」老蔣摸摸下巴道:「你一定說這是不可能的,我不想和你辯,因為我的話你不信,等到那一天來臨時,你相信我也沒有用了。」 宋美齡嘆道:「這樣說起來,中美之間這種誤會,看來是不容易解得開咯!」老蔣詫道:「這件事根本說不上誤會,這件事除了彼此利用,就是利益衝突,我們兩個說話,還用得著城頭上出棺材遠兜轉嗎?他們要我反共,因為我是中國人,中國人反共好過他們反共,他們到中國來反共,那結果就不是反共,結果變成『反美』了!」 宋詫道:「那是為何?」蔣道:「這還不明顯?美國兵開到中國反共,這不是變成了一個民族問題嗎?共產黨還沒挨打,他們已給打得七零八落,日本皇軍當年不能說它不厲害,可是到得中國,特別在北方,特別是他們也打著反共的旗號,這些難道還不夠明白?」 宋美齡笑道:「我懂了,可是問題也來了,你既然明白美軍如果進入大陸之後的情形,他們一定也知道,那我們怎能再三強調諸他們打頭陣、請他們替我們反攻大陸?」老蔣眯著眼睛笑道:「這叫做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我們這樣說也很有道理,我們沒有說由他們獨家反攻,這當然是我們的事,可是為了兵源以及配備等等向題,打起先鋒來,美國比我們合適,我們就在他們後面,或者是同一步驟,他們沒有『單吊』,也不存在剛才所說的問題。可是如果他們不干,這也沒有什麼,我們還有幾個不同的方案。」 宋詫道:「難道說在要求修改中美協定之外,還有其它的方案嗎?」老蔣道:「我是在想,還沒結論。」宋道:「你想些什麼?」蔣咬牙道:「他們要我困死在這裡,這個誰都看得出來!我們當然不能等死,我們要衝出去,可是我們的當面之敵,顯然還不只是共產黨,你當然懂得我的意思。」 宋微笑道:「希望你除了我之外,再也不對任何人說這句話了,萬一傳出去,不大好。」老蔣道:「我們為什麼自己不能想辦法?你跟我真能活到一千歲麼?」宋道:「我想問你一件事:他們同意我們派出遊擊隊深入大陸開展游擊區,這套方案究竟做好沒有?如果順利,豈不甚好?」蔣道:「早在做了,只是茲事體大,萬分機密,因此知道的人沒有幾個,他們在荒僻的地方受訓,由中美專家訓練,相信要比登陸東山島還麻煩,而且也沒經驗。」 宋美齡道:「根據我們的敵後情報,大陸不穩之極,沒吃沒穿,既沒有一個像樣的工廠,又沒有人種田,總之是一塌糊塗,如果國軍反攻,他們會出來歡迎我們的;如果游擊隊去,他們更會設法掩蔽,乃至供應糧食,反正對我們有利,既然有這麼好的條件,就該快點動手才是。」 老蔣嘆道:「我當然相信這些情報,為的這是他們出生入死,用性命換來的。不過我們也有點奇怪,既然大陸一塌糊塗,為什麼真的打敗了美國兵,把他們釘在三八線上?這要花多少本錢?除了人,還得有一套東西,非常複雜,這是一。還有,既然大陸一塌糊塗,為什麼還有東西出口?我們罵他們是飢餓輸出,可是老百姓總不能天天過荒年,那是會出亂子的,這是二。此外,有些美國人和西方其他國家以及日本人等等,他們地位很高,和我談到大陸時,好像認為大陸的真相不是這樣。他們有些人還去過大陸,因此為自由中國擔心,希望出現一個全世界反共、聯合國派兵打大陸的局面。」老蔣皺眉道:「因此一方面繼續訓練,一方面我得找人再談談,究竟大陸是個什麼樣的局面,否則鬧笑話還是小事,浪費了我們這麼多本錢,就不合算了。」當下要主持「敵後情報」的頭子當面談談,那頭子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問他的助手道: 「老頭子要我去談,一定是問大陸情況,大陸情況每天有報告,他可是要當面談,一定發生了懷疑,你以為如何是好?」那助手沉吟道:「敵後情報,我們花了不少心血編制呈報,不該有第二套。」 頭子道:「當然!怎麼可以有第二套?那不是和自己過不去嗎?不過我們倒要研究研究,老頭子想問的是什麼?是有所問呢?還是發現了疑點?」兩人急得什麼似的,那助手忽地以掌擊桌道:「有了,準是他自己有個問題,這才約好時間找你去的,如果發現了什麼疑點,這頓『大菜』就不會約在明天,還不是馬上把你找去,來個……」 頭子喜道:「對對,我一時忘記了他的脾氣,對對,一定是有所垂詢了!我們想一想,他的問題範圍是什麼?」又道:「這個也不用問了,一定與反攻大陸有關,不管是用什麼棋子,看來是一般性的。」助手道:「照目前情形看來,老頭子可能問的是游擊隊問題,因為這件事情太新鮮,中美專家又在白天黑夜,荒山叢嶺進行訓練,看來老頭子想派用場,你就在這範圍里做文章,八九不離十!」 翌日頭子前往草山應召,老蔣果然開門見山,問游擊隊如果出發,時機是否成熟?那頭子「胸有成竹」道:「這真是天助自助者,我們花了這麼大的工夫,又趕上大陸天怒人怨,民不聊生,他們正在『南望王師又一年』,此刻國軍反攻,正是最好良機……」 蔣介石皺眉道:「我聽厭了你們這些陳腔濫調,我當然喜歡聽這些好聽的,可是北韓之戰,你們給我的情報是他們倉促出兵,不堪一擊,結果你們自己明白!東山島突擊之前,你們的倩報又是怎麼樣的?你們說他們措手不及,鞭長莫及,國軍一定可以占領,並且可以相當長時期的占領乃至永遠占領,結果,你知道我們花了這麼大的氣力,占領是占領了,不過不到幾小時!」那頭子俯首貼耳道:「是是!」 「我今天找你來,」老蔣道:「就是問你一聲:如果我的游擊隊出發大陸,究竟有沒有希望?」那頭子把心一橫,毫不思索,脫口而出道:「真的有希望。」蔣問:「根據什麼?」頭子道:「根據大陸的反共情況,毛澤東早已給他們反掉,生死存亡都不知道,目前只能用替身露面,這就說明了我們的游擊隊如果出擊,一定十分順利!」 老蔣咬牙道:「毛澤東用替身這個情報,是中美專家先從東京發播出去,再傳到外面來的,你職司情報,把這消息來哄我,我對你的敵後情報,實在不敢領教!」那頭子一身冷汗道:「這個情報分明是真的,西方所播的那個重大情報不是這個,是另外一個有關什麼和談的『消息』。」 蔣介石不便告訴他:「這個『國共在香港和談』的消息,也是本人傑作,旨在促使美方對我的重視!」於是瞅了他一眼道:「如果游擊隊出發,只有一個地方可去呢?還是好幾個地方都可以派過去?」頭子道:「真的是哪兒都可以去。」蔣道:「根據地形,沿海方便些,廣東如何?」頭子道:「再好沒有,廣東離香港方便不過,廣東人人人在盼總統回去,這是真的。」 蔣介石笑道:「好好。」又沉下臉來道:「可是不許你騙我!我的游擊隊個個都是文武全才,能打槍能發報,訓練一個要花好大的本錢,台灣人又不能充當,找人也不容易,你懂不懂?」頭子道:「是是!」蔣道:「如果乘第七艦隊的軍艦出海,到廣東沿岸換乘橡皮艇,他們可會發現?」頭子道:「廣東海岸線很長,他們不會發現。」蔣道:「登陸之時,會不會受到冷槍射擊?」頭子道:「他們決無可能沿海通通駐兵。」 蔣介石獰笑道:「告訴你不許騙我,你可是又來騙我了!旁的不說,東山島之戰,我心口到今天還不舒服,不錯,那邊沒有正規軍,可是民兵太兇狠。你們事前的情報,雖然也提到了民兵,可是把他們當成沒事一樣!再說,東山島打響之後。他們的海軍來得好快,這也是你們情報中沒有提到的。現在我要派出大批游擊隊,如果再像東山島一樣,我不砍下你的腦袋才怪!」 頭子一身冷汗,幹了又濕,濕了又干,苦笑道:「事實真是這樣,我們的游擊隊分批登陸之後,由於計劃周詳,準備充分,他們絕無可能發覺。深入山區之後,民眾望風來歸,游擊基地能在一夜之間建立,而國軍到達之時,無論什麼地方,都會受到隆重歡迎,他們盼了多少年,國軍到了,因此他們的那種高興,很難描寫。除了參加游擊隊,在我軍糧食補充等等方面,一定會有很大的幫助。」 蔣介石的眉毛緊緊皺起,瞧了他老半天,就是不發一言,頭子大急,不知主何吉凶,終於聽他開口道:「我已經對你說過幾遍,不許騙我!你一定記得有一次我要你們破壞廣東交通,特別是火車。過了好久,你們給我報告,還交上一份香港報紙的剪報,說是什麼『深圳反共志士活躍,炸毀火車三輛』,嗯,好得很!當晚有個美國人來,我就把這件事對他說了,可是他當場面色大變,你道為什麼?」 那頭子裝糊塗道:「這個,這個……」老蔣倏地以掌擊桌,把他嚇了個半死。 蔣介石恨道:「這個美國人當天下午從香港飛到台北,在他上機之前,還和一個從廣州來的人見過面。他說如果你們這個情報沒錯,那他幾小時前見面的那個人,必然是個騙子!弦外之音如果他見到的那個人沒有騙他,我們就是騙子。我立刻要經辦人調查。當夜電報到達,深圳的火車並無意外,交通照舊。這件事,已經不是第一次要我在外國人面前丟臉,所以這一次,我要詳詳細細問你,究竟你的話有幾分可靠!」 那頭子再度硬著頭皮,直挺挺說道:「報告總統,這些情報都是真的。」老蔣道:「好,當你是真的,那我問你,根據你們的情報,大陸民眾日夜盼望國軍開到,可是現在去的是游擊隊,不是正規軍,他們會失望嗎?」那頭子道:「一點不會失望。」又信口開河道:「我們在金馬前線放出去的『心戰氣球』,下面掛了不少總統玉照,因此氣球降落,他們拿到了總統玉照之後,幾乎家家戶戶都掛起來了。」蔣介石心頭舒服,卻又作不信狀道:「胡說八道,共產黨不會看見嗎!」頭子道:『他們當然知道怎樣藏起來。總之他們是會熱烈歡迎的。」又信口開河道:「有一次,我們一個情報員在廣東澄海查勘登陸地點時,曾經問過一個農民,問他們萬一國軍登陸,他們怎樣對待?農民說第一件事情是保守秘密,第二件事情是把當地民眾組織起來,作為支持,然後參加反攻。」 蔣介石聽在耳里,喜在心頭,可又不能無疑,便道:「你又要騙我了,今天的大陸農民,都是什麼人民公社的社員,他們趕走地主,是造反的人,他們又怎能歡迎我的游擊隊?」頭子暗忖:「反正是這麼回事了,硬到底!」便把香港反共報上的「精采」論調背了一遍,說:「因此,大陸既然五穀不生,六畜不長,人民公社早已破產,他們活不下去,改行做工也不成,因為大陸的工廠破破爛爛,都是以前我們留下的,更無一間新廠,因此大陸不分農村城市,失業人口占了就業人的百分之七十九點七……」 老蔣聞言失笑,問:「這數字是從哪裡來的?」頭子道:「是敵情研究室給我的。」蔣道:「他們只告訴我,大陸人口因為災荒餓死、起義殺死、逃亡累死、水災淹死,總數超過全部人口的百分之四十五!可沒告訴我這個,」頭子忙道:「這是昨天下午在那邊聽來的,還沒正式宣布。」 老蔣暗忖;「這又是討我喜歡的一套了。」他最喜歡這一套,一天幾頓、頓頓「高帽」,幾十年如一日,從不厭膩。即使拆穿西洋鏡,甚至造成重大損失,也能小事化無,大事化小。如今面對這種驚人報告,有如絕糧的道友吸了口海洛因,面前呈現所有幻像,於是精神大振,以假作真起來。但是究竟他「撞板多過食飯」,沉吟一陣,說道: 「今日之下,一舉一動,影響重大,你的敵後情報,我相信的確可靠,因此關於游擊隊深入敵後,建立基地一事,也是勢在必行,只差個日期罷了。不過你要知道,我們固然把希望寄托在這上面,美國對此更是萬分重視,這道理不必細說。而在對方,他們諒必估計我們有此一舉,無論怎樣不濟,也不會全是瞎子啞巴,因此我限你九十天之內,給我擬訂一個游擊隊登陸方案,登陸地點不得少於二十處,都要有詳細說明,風向潮汐,沿海情況,必須非常詳細,不得馬虎潦草。乃至糧食供應,空投地點等等,也要詳盡說明。」 老蔣又道:「你要知道,你這個方案,我還要拿給美國人看看,因此你在這九十天之內,得好好地花點氣力才是。」又道:「游擊隊的編制,我不滿意。他們在重新擬訂,你也給我擬它一個。」頭子唯唯,正欲辭去,卻見老蔣皺著眉頭問道:「有人告訴我,在你的那個部門,最近時常有美國人藉故找人找材料,可是真的?」頭子道:「確有此事,但已奉命設法應付,在不妨礙邦交的原則之下,與他們虛與委蛇,不可推心置腹。」老蔣聞言不語,踱了幾步道:「他們得來的情報,不一定告訴我們,我們得來的情報,就非要告訴他們不可,欺人太甚啦!他們曾說了些什麼?」 頭子道:「據翻譯官說,他們對大陸情報,重點放在香港,我們獲得的情報,他們只認為有參考價值,有些報上登的大消息,什麼這個城市大火,那個城市爆炸,東邊鬧瘟度,西邊有災荒,他們起先還相信,現在不相信了。這些還不要緊,但是他們總想表達這麼一個企圖,……」老蔣見他支支吾吾,叱道:「還不快說!」頭子道:「他們的意思是:他們反共,我們也反共,但是與其跟著我們政府反共,不如跟著他們政府反共。因為我們沒前途,他們有前途。最大的證明,便是自由中國一切都要倚仗美國,否則……」老蔣實在聽不下去,咬牙道:「你應該告訴我,以後如有所聞,要立即告訴我!」 頭子暗忖;「大陸情報固然胡皺,美國人的事情,可多著哩!」於是有碗數碗,有碟數碟,哭喪著臉道:「他們的事,可真不少。」老蔣道:「快說!」頭子道:「都是雞零狗碎的。」老蔣道:「也要!」頭子便道: 「記得是前天晚上,一幫顧問上北投找女人,不知道為了什麼事,出門時和一個司機吵了起來。那是個本地司機,有點愣頭愣腦。有個顧問大概是醉了,在他臉上擰了一下。司機不開心,說他手太髒。幾個顧問見他在嘀嘀咕咕,當場變了顏色,問翻譯官,知道司機在說什麼,有人動手要打,給旁人阻住了,說萬一再來個『五·二四』,就不好玩了!於是他們上路。途中幾個顧問就向那司機說了許多許多話,意思是這樣;自由中國一任何東西,任何人物,美國顧問都有權管轄,自由中國從最高領袖到任何一個百姓,對美國都要非常感激,這才像話。又說美國人是全世界最好的人,現在肯和你做朋友,擰你一把,那完全是一種友好。還說這些顧問玩女人玩膩了,想玩玩男人了,因此如果這個司機肯表示悔意,以及對美國盟友表示善意,就該如何如何。」老蔣皺眉道:「荒唐!」頭子道:「結果這個司機氣得沒辦法,就在半路上藉口機件有毛病,下了車再也沒有回去,後來顧問們自己開了這輛車回台北,警察局正在找尋這個司機哩。」見老蔣聽得高興,頭子又道: 「上星期六,有一個顧問在彈子房裡和一個台大的學生吵架,據說他們是一起來的,分明是朋友,為什麼吵,就不知道了。可能是為了賴帳,很多人聽見顧問在說:『不是我欠你的債,而是你的國家欠我們國家的債。』」老蔣恨道:「荒唐!」頭子道:「吵到後來,那顧問的話更加不堪入耳,他說:『你別嘴凶,你今年夏天要到美國留學,告訴你,你已經沒有希望了,你的父親是立法委員也罷,犯法委員也罷,反正你敵視美國人,你就是共產黨!你就是自由世界的禍害!告訴你吧,只要在自由中國膽敢敵視美國人,不管是誰,包括你們的總統在內,我們都會毫不客氣!你們能有今天,而你今天居然活著和我打彈子,這都是美國的關係!』」老蔣聽不下去了,恨道:「你把這些事情,事無巨細,給我造冊呈報,越快越好!我要給他們看看,到底他們存的是什麼心眼!」 頭子一怔強笑道:「這些都是小事,不如當沒有看見,沒有聽見。為了小事傷感情,那就是我們辦事的人太沒有用咯!」 那頭子回到辦公室,人都軟了,助手見他癱在那裡,笑道:「看來你升官發財,就在這幾天,要不老頭子決不會同你談了這麼久。」頭子苦笑道:「可是一個難題。」當下把老蔣怒不可遏,要他們「呈報」的事說了。助手也皺眉道:「美國是我們的衣食父母,如今雙方面和心不和,吵成這個樣子,教人如何是好?公要餛飩婆要面。我們當這份差,可真是難為了媳婦。」 頭子道:「我說此事不妙。你我兄弟混了幾十年,從戴局長到現在,風風雨雨,也不知道聽到了多少東西,見到了多少場面,看來沒有比今天更難弄的了。」助手把門關上,低聲道:「那天佐治少校和我喝了一晚的酒,套來套去,就是這個問題。」頭子道:「什麼問題?」助手道:「就是剛才老頭子和你談的問題。佐治說:『你也算是個中校了,比我還高一級,你在這裡幹了幾十年,反共也反了幾十年,可曾想到令後怎麼過?』我當時還不明白他的意思,說不懂他指的是什麼?佐治就說:『喏,你們的大官小官,紳商名流,想盡辦法把子女往美國送;就是這個問題。』我一下子明白了,心中戒備,故意說我還是不懂。佐治有七八分酒意,娘兒們的嗲勁,在他身上已經發生作用,就什麼都說了,他說這麼多青年到美國,國務院已經調查清楚,這不是為了求學,而是自由中國朝野對前途沒有把握的強烈表現。男孩子讀完書找事做,女孩子就嫁人變成主婦,他們都會入美國籍,他問我,這不是對蔣介石絕望的表示嗎了因此他勸我也得動腦筋,打主意,否則……」頭子急道:「這個該向老頭子交代,要不小心丟了腦袋。」助手道:「我對你說,就是這個意思,你聽我說完它。」便低聲說:「我就問他動什麼腦筋,打什麼主意?他說這個問題非常簡單,他要我不必到美國,也不用干著急,萬一出了什麼亂子,到時候他就可以幫我的忙,一家大小,每個月的生活,他都可以負責!而且如有必要,他還可以保舉我升官發財,平升三級,但是他有個條件。」頭子急問:「什麼條件?」助手道: 「佐治說,跟老頭子是反共,跟他們美國人也一樣反共,但是情形不同。他說我必須跟美國反共,怎麼個反法呢?那就是表面上一切如常,沒一丁點兒變化,可是還得兼一份差使,就是和他或者他指定的人經常保持接觸,當然這是秘密玩意。我就搖手,我說我只有一條命,無端端和你們美國人來往,那還得了?他笑了,他笑我太笨,他說:『找一個中國人和你來往,不是半點問題都沒有了嗎?』」 那頭子道:「他媽的這個主意想得好絕!」助手道:「佐治還問我,你會不會有興趣也這麼幹哩!」頭子道:「這樣說來,你已經答應他了?」助手忙道:「那怎麼成,我可沒這麼大的膽子。」頭子沉吟良久,忽地問道:「那你作何打算?」助手反問:「你以為該如何對付?」頭子道:「相信你已經有了一套腹稿,不用客氣,說吧,我聽聽。」 助手四顧無人,低聲道:「老實說,這實在是一條財路。你想,我跟你這麼多年,我們一起跟老頭子這麼多年,比那些穿黃馬褂的,鍍金回來的,亂七八糟的什麼長什麼長,汗馬功勞打頭陣,幾時做過闊佬?誰誰誰又把子女送美國去了,誰誰誰在紐約的存款又多了一個『圈』,他媽的誰都有辦法,就是我們沒有!他媽的人家大魚大肉吃得想吐,我們兩個連湯水都難喝幾口,你說這算公平嗎?什麼『反攻大陸』,什麼『毋忘在莒』,哄鬼都不相信啦!反攻大『洋』,毋忘在『錢』倒是真的,可是我們這個窮衙門,平時難得有人燒香,即使有幾個香油錢,他媽的一年的外快也不夠打一場麻將。現在人家送上門來了,我的意思就答應他,咱哥兒倆混了這幾十年,難道連這幾個美國人都唬不住嗎?」 頭子沉吟道:「佐治有沒有提到數目?」助手道:「怎麼沒有?他說經常費每月三百美金,找到什麼東西,按件另計,分大中小三等,但是最低限度,也有五十美金一件。」頭子眼睛一亮說:「這買賣不壞!」助手道:「這是指一個人而言,如果兩個人一齊來,經常費加倍!」頭子咽了口唾沫道:「這不壞哪,比當年汪精衛在重慶的手面要大得多哩!可是這麼一來我們在老頭子面前,不是才良難做人麼?」助手道:「那還不是和當年汪精衛的情形一個樣?」頭子道:「萬一事機不密,出了亂子,我們兩家人豈不是一齊見閻王?」 那助手道:「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不如上我那裡喝杯老酒。」於是兩人匆匆出門,到得市區「官舍」,找了個清靜角落,邊吃邊喝邊聊,頭子道:「剛才我在車上想過,如果答應,關係太大,不如從緩。想我們跟老頭子這麼久,今天來這一手,你說合不合適?」那助手道:「實不相瞞,此事我思考很久,已經有一天一夜沒有睡好。你想,人人都在動腦筋,我們為什麼不動?現在『腦筋』動到我們頭上來了,交臂失之,豈不可惜?再說他們會說我們不識抬舉,到時候有意無意搞我們幾下,你說我們吃得消嗎?與其到那時難下台,不如一一算啦!」 那頭子其實早就心動,可又下不了決心,便低聲說道:「你我弟兄,還有什麼說的,你想的也就是我想的,我幹啥你也幹啥!」助手道:「對啦!」頭子道:「且慢,幹這行的,老實說就在刀口上舐血!戴局長他舐的血可真不少,儲備券、軍用票、美鈔和法幣,他沒短欠一樣。可是,他是他,我們是我們,他的那本帳,我們不一定用得上。尤其是老頭子老了,眼看沒什麼戲法可以變了,他的兒子對我們不錯,但他是一個扶不起的阿斗,而我們沒有一個是趙子龍,這種文章的確難做。」邊說邊喝了幾口悶酒,又道:「我們有我們的做法,中國諜報人員和外國的到底不一樣,你瞧二次大戰期間,有多少職業情報人員在世界各地東奔西跑,他們真的有奶便是娘,誰的錢都拿,什麼事情都做,可是我同你跑不開,駐外使館一天比一天少,輪不到我和你插一腳……」 那助手見他胡扯一通,知道差不多了,恨恨地說:「老頭子賺的是美金,靠美金活命,我們如果也去賺美金,我想不出有什麼不妥之處,你說對麼?他不但賺美金,而且在美國銀行里有的是存款,你說他這些錢是從娘肚子裡帶來的麼?他可以這樣做,我們為什麼不可以這樣做?什麼忠孝節義,禮義廉恥,他媽的只有傻瓜才相信,算啦,人家早已跳了下去,今天輪到我們兩個傻瓜,跳吧!」 頭子大口喝酒,大聲嘆氣道:「你說的也真他媽的有理,其實我們早就在賺美金了,不過沒有老頭子那樣徹底。現在我們如果從間接賺美金變成直接賺美金,弄來弄去,和他走的還是一條路線,這好像問心無愧吧?」 助手笑道:「你可想通了,這有什麼關係呢?是不是?你再打開那本花名冊,翻一翻現在美國不肯回來的文武官員,他們和老頭子的關係不可謂不深,老頭子當初對他們也不可謂不好,可是他們走美國路線去了。有些人已經發了大財,走不走這條路無所謂,反正到美國養老就是。有些人情形不同,他們不甘寂寞,一旦風吹草動,還準備到台灣到大陸,取老頭子而代之,取老頭子那個班底而代之。我和你坐著的,正是這班底里兩個比較重要的位子,萬一真的有那一天,老實說我們就玩兒完!因此如果先干開了這一手,佐治他們心中有數,以後局面有變,我們就不但不會給他們趕下台來,而且準是平升三級,你說我們這樣做有什麼不妥呢?近則生活可以解決,遠則紗帽可以保留,我說你也不用三心二意了,答應他吧。」 那頭子透了一大口氣,說:「萬一查出來,我們又該怎麼辦?跑不掉哩!」 助手搖手道:「這個,你放心好了,老頭子他怎麼個查法,有什麼辦法查得出來呢?」頭子道:「孫立人的計劃有多周密,還不是一樣查了出來?」助手笑道:「這個,和我們的完全不同,他搞的是造反,興師動眾,如果事機不密難保出亂子。我們……我們好像也是造反吧?但是此反不是那反,簡直毫無危險,擔保不出亂子。」頭子道:「你怎能擔保?」助手道:「喏,在我們這邊,就是我同你兩個,在他們那邊,也只有佐治指定的一個代表,而這個人拿到了我們的東西之後,他就直接用外交郵袋一裝,直寄美國。中央情報局收到之後,另有專人專室專門管這些東西,你說怎會走漏消息?」 頭子沉吟道:「話是這樣說,但我問你一件事,想當年抗戰初期,我們對外是一套:全國抗日,但是對內又是一套:剿共第一!於是編印了這一類的小冊子,在連長以上的範圍里分發,有一批運到二戰區給閻老西,想不到飛機出了事,掉在八路軍地區,給他們有證有據逮住了,這檔子事是個例子,萬一美國的飛機失事,外交文件口袋落在人家手裡,把我們的底子都兜了出來,那我們兩個不是丟大傢伙的人嗎?」 助手驚道:「我沒想到這點,這一點真是不能不防,明天和佐治見面時再說。」頭子道:「那你既不必答應,更用不著說我也有份。」助手唯唯,翌日在俱樂部兩人見面,把幾個問題提了出來,佐治玩弄著他的那撮小鬍子,笑道:「我們的飛機,不比你們那樣糟糕,外交文件口袋更是保險之極。」助手道: 「事實上你們的飛機幾乎每天都在失事,你教我們怎能放心呢?」佐治點點頭道:「你們的顧慮也有道理。不過大可放心,因為除非有圖片照相之流的東西必須空運,其它的早已用不著這樣做了。」助手道:「用電台?」佐治道:「對,而且是密碼。你想,英文電碼已經難懂,再來一個英文密碼,不是百分之百保密了嗎?」他笑道:「我們知道你們的本事,有些地方真的不便放手。珍珠港事變的情報,的確是你們幾位專家截聽電報的傑作,只是我們不相信,因此把事情耽誤了。」 助手道:「保密問題解決了,現在我想問你:如果你指定一個中國人和我們見面,這個人又是誰?」佐治沉吟道:「按理說,這件事不能過早透露,因為你的手還沒放在聖經上,你的嘴還沒宣誓,不過我相信你,我可以告訴你這個人是誰。」當下對他說了,助手大驚,臉色鐵青。 原來此人非別,正是他們單位里一個司機。佐治見他如此失態,笑道:「你,也算是個老內行了,幹這行幹了幾十年,今天聽到自己有個司機早就和我們來往,居然大驚失色,老實說這個就不大使我們放心,你官居中校……」那助手嘆了口氣道: 「非也,我不是為了這個,而是我在想,老頭子一世英雄,如今真的是眾叛親離,你們把我們的那個司機都……」佐治按住他一條胳膊,湊過腦袋低聲笑道:「因此你們就可以明白:蔣某人的不得人望,已經發展到什麼地步!普通司機不希望,他們一般為了生活,但你們的司機不同,他們和你們一樣,有那麼一個信念,是麼?如今你們的那個信念不但動搖,而且垮了,蔣某人的三個字,早就黯然無光了。你們自己應該明白,在全世界範圍內,你們爭取華僑、拉攏華僑,左手要僑匯,右手要投資,吵到現在,你們的成績在哪裡?你們東也拉人,西也拉人,可是連你們在台灣的人都在拚命往外面跑,你們還有什麼希望?蔣某人還有什麼辦法?你們伸手要美援,老實說這件事引起我們好大的反感,你知道麼?簡直沒有人贊成給你們援助!」 助手透了口氣道:「再要一杯酒!」佐治笑道:「好,我當然奉陪。」於是兩人碰杯,佐治道:「就在上次我回國的幾天中,就聽到了一場精采的辯論。你知道,蔣某人在我們那裡花了不少錢,找了一批有地位的人,專門做他的代言人,這幾個代言人不但主張給他援助,還主張增加三成,反對的人太多了,最精采的理由是什麼?」 助手默然,搖頭聽他說道:「有人就說,根據蔣某人等有美國銀行的存款數字,以及對各行各業的投資,金融業幾方面的炒來炒去,尤其是龐大的不動產折價,他們認為如果用這筆錢開發福摩薩,根本用不完,甚至可以用來開發半個中國大陸!他們問:為什麼美國容許蔣某人等貪污而來的、天文學數字似的贓款平平安安在美國做買賣,而另外撥出錢來供養蔣介石?他們認為這是千古奇談,不能想像!他們認為援助這個集團,等於和魔鬼妥協!他們說蔣某人既保不了大陸,也保不了福摩薩,但美國還要對他支持,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們甚至問:是不是因為和蔣介石分了贓,因此美國繼續對他支持,以便繼續和他分贓?賺錢歸私人,蝕本算公帳?」 助手強笑道:「真厲害!」佐治道:「這還不算厲害,總之是這麼一回事:你們那個姓蔣的,在我們一般美國人心目中,早已不值半文錢,甚至有人諷刺他是一輛一九三五式的老爺車,耗油量大,速度奇慢,機件生鏽,四輪泄氣,壓根兒應該拿去『拆骨』,不能擺在馬路上的了。他們說這樣做阻擋了人家的汽車、阻擋了人家的路,說得明確些,那就是大大妨礙了美國的反共!」 助手道:「我明白了。」佐治道:「不,其實你還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蔣介石以前的確有過一段使我們美國政府難以忘懷的歷史,那是我們企圖從光緒皇帝手裡拿不到的,從溥儀皇帝手裡拿不到的,從袁世凱手裡拿不到的,從孫中山手裡拿不到的,從段祺瑞,吳佩孚、黎元洪他們這批人手裡拿不到的,從汪精衛、張作霖、閻錫山他們這批人手裡拿不到的東西,一九二七年以後,真的從蔣介石手裡拿到了,那是一個完完整整的中國大陸!那是一個龐大的國家歸附於美國的重大事件。但是一九四九年之後,我們又從蔣介石手裡失去了一個完完整整的中國,那是一個龐大的國家不聽美國指揮的重大損失,因此我們沒有辦法,沒有可能,沒有機會再扶助蔣介石!」佐治透了口氣道:「這些,其實你們是知道的!」 「我們以前不知道,」助手道:「從司徒雷登賴在南京不肯走這件事情開始,老頭子大發脾氣,我們才知道了。當然在這之前,『第三勢力』的醞釀,也早已透露了老頭子的前途不妙。但是,」他搓著手苦笑道:「我們有很多顧慮,『忠、孝、仁、愛、禮、義、廉』等等,一下子沒辦法擺脫。」突地佐治問道:「那你們心裡怎麼想的呢?」 助手低聲道:「我們心裡想的,真的和表現上的完全不同,我那個頂頭上司,昨天為了你的問題,兩人也曾互相談了一些心事。」當下把內容對他說了,佐治雙手往桌上一撐,起立道:「好!那你們兩個也不用扭扭怩怩了,從明天開始,我們開始工作。」又笑道:「當然,至於酬勞問題,那就從我們開始交談的昨天就開始了。」 助手喜道:「那真多謝了。」佐治笑道:「你真是個老實人,蔣介石花了我們多少錢,可是他壓根兒沒有道謝,甚至相反,嫌錢太少。」助手道:「還有一些具體問題請教,譬如你們要我們兩個,經常提供些什麼材料?」 佐治笑道:「這個問題,留著將來你自己去談吧,我只負責邀請你們參加我們的工作,當然,這是一項吃力的工作。你們居然給了我這麼大的面子,我真是非常興奮,我代表我們的政府向你道謝。」當場塞給他一張支票道:「這是給你們兩位的一點小意思,就在美國銀行取款,不必保證人也不必蓋章簽字,可是如果給旁人拿去,這就麻煩了。」他按了按小鬍子道:「至於你們兩人每個月的辦公費,以及上次說的計件收費,就由老王每個月當面奉上,今天不去談它了。」又道:「不過今天還是有件事情奉托,那是他在如何抵消我們影響這方面的努力,我們希望有一個比較完整的認識。」助手道:「這個,可是太多了。」佐治道:「不錯,正因為太多,我們希望有個比較完整的東西。例如在軍隊里,他的一套我們最清楚,因為這是雙方爭奪的焦點。」他聳聳眉毛:「對你,我什麼話都說了。可是軍隊里的那一套,我們還是希望你們提供材料,多多益善,我們一定有遺漏。此外便是財政經濟部門,以及其他部門,總之是越詳細越好。」 助手有不安的感覺,便問:「這種磨擦,我們當然體會得到,甚至看到。但是你們今天這樣做,究竟為什麼?」佐治道:「這件事說來話長,不過對你一說,你也就明白了。我們美國,一如你所看見的,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大國,在西方,還有哪一個國家比得上?在共產黨集團里,蘇聯的情形一天不如一天,我們太清楚了,印度不能提,中國有了共產黨,好像蠻神氣,其實都是假的,這麼一個落後的國家,你們擁有留學西方的這麼多人才,尚且弄不好,他們更談不上了,是麼?」助手忙不迭說:「是是。」佐治道: 「在這麼一個情況之下,美國在全世界所建立的基地,必然有增無減。軍隊嘛,刀刀槍槍的,勢必引起糾紛,甚至流血。遠的像高麗,目前的像越南。因此我們十分小心周圍的變化,對福摩薩也不例外。你想,福摩薩本來是我們的基地,用以防守美國的安全,以及鞏固自由世界的安全,乃至出擊任何共黨地區,例如大陸。因此你可以理解,福摩薩的重要性,實在很大。可是如果蔣介石對我們有什麼古怪的想法和措施,我們如果蒙在鼓裡,不是吃虧太大了嗎?再說他早已不能勝任自由世界斌予他在福摩薩的工作,他是該休息了。何況發生過好幾次嚴重的誤解和衝突?而且他的手法也極毒辣,他竟指我們某些做法是共產黨,而且我們也不能辯白。」 助手聞言失笑道:「那不稀奇,他就是這樣,凡是沒有辦法解決的問題,就把它往共產黨肩膀上一擱,百無禁忌。」佐治道:「今天,我們是自己人了,無話不談。在華盛頓,曾經接到這麼一個離奇的消息,說蔣介石在必要時,會利用共產黨名義向美國顧問進行襲擊,當然,這是指當時雙方關係非常緊張的情況而言,擺在目前的情形是:他根本沒有可能借用共產黨的名義,你說,他有什麼辦法這樣做呢?」 助手苦笑道:「那又是他的『絕招』了,你們該記得南韓的共俘問題,這麼多人,絕大多數是硬骨頭,死也不肯『選擇投奔自由』,我們三方面花了吃奶的氣力、初步派人化裝共俘,混進戰俘營,希望說動他們,這是化裝共軍的一個例子。而等到把他們往台灣趕的時候,很多共軍寧可打死、跳海,各種各樣的自殺,決不願到台灣來。他又出了個主意,乾脆用一連人假裝共俘,就在俘虜營里『起義』,殺死了不少真的共俘,然後回到台灣,內中還選了十幾個假共俘出國宣傳,甚至到聯合國門口去喊口號。」助手道:「我要告訴你的是:他的化裝『共黨之計』,不是今日始了。」 佐治邊聽邊記,說:「多謝你的提醒,蔣某人運用這個方法,其實我們早已知道的了,只是此刻用不著擔心。」助手問:「為什麼?」佐治笑道:「對付共產黨,他自以為有一套。但事實證明他不行,,他差得太遠了!對付我們美國,他也以為有他一套,但事實遲早也會證明,他也不成。因此關於這個古怪的消息到達美國之後,過了一陣,我們有位將軍到這裡視察,蔣請他吃飯,閒談時我們的將軍就對他說:『風聞台灣海峽很不平靜,共軍有偷襲跡象,如果真有此事,那麼一旦共軍登陸、或者還在路上,第七艦隊和十三航空隊就要執行任務。』蔣介石問他萬一有這些事,美國能夠根據協定共同抗敵,他非常感謝,但具體做法,有無改變?我們的將軍說並無改變,卻強調這個『萬一發現共軍,就殺個片甲不留,但是國共雙方都是中國人,因此為了避免造成誤傷,美國希望自由中國的官兵服裝,一定要和共黨有個明顯的區別。』聽說老蔣事後大發脾氣,幾乎把所有的工作人員罵了個狗血噴頭,這說明了他的『妙計不妙』,已經給人家識破了。」 忽地佐治問:「你們聽說什麼,關於他用假共黨對付我們的事情?」 那助手忙說:「我不能撒謊,關於這件事,不管有無,屬於『絕密』性質,我悶這批人是不可能知道的,因此我無法奉告。」佐治點頭道:「你這個態度好,幾十年來,蔣介石就是什麼都知道,其實什麼也不知道,實在糟糕透了。」又問:「你說實話,究竟派到大陸活動的情形如何?」助手聞言,仰著脖子喝乾了面前的一杯酒,抹抹嘴道:「關於這件事,說個三天三夜都沒完。」佐治笑道:「很抱歉,我沒有時間。」助手便道: 「簡單說來,你們別相信他的情報,有些,他自己也蒙在鼓裡;有些,他自己編出來的,總而盲之,大陸固然不是天堂,但是也不是地獄,我們去過的人,回來都這麼說,但是在報告中卻一律說大陸是地獄,大陸的人一天到晚在盼望他回去,大陸又怎麼糟,怎麼壞,能用多少形容詞,就有多少糟糕,要不然,輕則說你刺探不力,重則指你『為敵張目』,因此,如果你們的參謀總部要根據這裡的材料制訂作戰方案的話,」他忙不迭搖手道:「那就全體向上帝報到!」 佐治聞言失笑,向他道謝過了,說:「最近他想派游擊隊前往大陸,你們研究過沒有?」助手道:「這幾天我那邊的頭兒,就為這件事到他那兒去過,好像聽說確有其事。」佐治道:「我可以告訴你,這些游擊隊正在雙方專家訓練之中,能不能用?能不能在大陸開闢游擊區?有沒有條件正式出發?這些我們都不想考慮,因為這些游擊隊,好像是他個人的財產,旁人固然不能干涉,連親戚長輩都不許過問。以前我們花了這麼大的本錢都沒有用,現在對他更是毫無興趣可言。」又道: 「當然,這不是慪氣的事,無奈事實如此。反攻大陸這份心情,如果他是一百,我們就是一萬!你說這是多少倍呢?這件事情由他發展,我們在這個問題上,真的是只好另起爐灶,另想辦法了。只是他兒子的問題,倒是不能不談。你們知道,他老了,繼承的問題,也吵了好幾年,我們曾經研究過這個問題,也請其他國家的朋友共同商議,日本方面的意見是不喜歡他的兒子,認為他徒有虛名,並無用處;其他國家也發表了差不多的意思,這些意見,老實說也就是我們的意見。」 助手道:「這個我們明白,你們固然並不隱諱對他的反感,他也並不隱諱對你們的反感。上星期聚餐時,他也曾相當明顯地說:『現在局勢嚴重,理該合力對外,風聞有些同志不滿現狀,對政府和個別的人員或多所指摘,或背地誹謗,我感到這是很危險的!』」 佐治笑道:「這分明是針對著我們說的,此外還有什麼?」助手道:「那倒沒有什麼了,他不可能當著這麼多人,公開對你們表示反感。他只是慷慨激昂地說,要好好地做一番事業,來顯顯自由中國的顏色。」佐治道:「從今以後,如果他問起你們,或者其他的同事問起你們,問美國方面對他的印象如何?有無什麼攻擊之詞等等,你們就應該說沒有,應該說沒有聽到。應該說曾經和我們的人來往過好幾次,也喝過茶,獨獨沒有聽到這些。我相信你們懂得我們的用意。」 助手點頭道:「當然懂得。」佐治道:「他的兒子徒有虛名,這是事實,然而在他去世之後,他真能擔得起他的那個爛攤子麼?何況還有陳誠擺在他的眼前。」又低聲問道:「他們都說陳誠像個童養媳,可是真的?」助手皺眉道:「這是公開秘密,表面上陳誠是副總統,其實只是一個傀儡。凡有人找老落說些什麼問題,請示些什麼事情,老蔣時常這樣說:『你去和經國談談,你去和經國談談』,最低限度我們沒聽見過他這樣說:『你去和副總統談談』,可見在他心目之中,是只有兒子,沒有陳誠的。」 佐治無言,半晌開口道:「這種說法,我們聽到很多,今天你們也這樣說,那是不是意味到,他兒子和陳誠之間的明爭暗鬥,勢必與日俱增,一天比一天厲害呢?」助手道: 「在表面上說應該是這樣的,但在事實上卻又不然。因為這不是明爭暗鬥的問題,而只是陳誠挨打的問題,他挨打並無還手機會,因此也就說不上爭奪。總統死後由副總統續任總統的規定,出之於憲法,但自由中國的憲法比袁世凱時代還厲害。袁世凱時代表,那些代表不管怎樣產生,反正從各地找來,而目前老蔣的那些投票者,乾脆從大陸帶到台灣,而且這種『民意代表』居然變成了終身職業,別說你們外國人,就是我們自己,只要一提起國大代,沒一個不笑的。這是一批特特別別的人物,風風雨雨,另有一格。他們之中,譬如有些是代表甘肅的,那隻因為他是原籍甘肅,輪到他那一代,根本沒回去過,然而這就是代表了。還有的的的確確是那個地方的代表,可是時隔十幾年,特別是共產黨統治大陸之後的十幾年,人人知道有著很大的改變,這些代表的家鄉有些什麼變化?他們不知道,大門朝哪個方向開?他們也不知道!至於有些什麼新花樣,他們更加不知道了。然而就只有這批飯桶,才有資格推選總統,因此他死前對繼承人有些什麼安排,相信已經有所決定了。」 見來客越來越多,俱樂部人員忙不迭在到處撥電話為這些「顧問」們找女伴,佐治領他到一個清靜的角落裡,問道:「如果使這批代表選出一個合乎理想的總統,要花多少錢?有沒有可能?」助手道:「我說幾個具體的事例,你就明白了。這批國大代表,無論怎樣伸手要錢,背地撈錢,可是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和蔣共進退的。沒有蔣,就沒有這批蛀蟲;沒有這批蛀蟲,也就沒有這個總統。而有了這個班底之後,憲法這玩意也就不再是什麼憲法,而是戲法,『變戲法』了!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他要這批代表固然有幾手,耍得服服貼貼;這些代表耍他,也是耍得光光鮮鮮,反正就是這麼回事了。」 佐治道:「如果選出一個陳誠來……」助手道:「這個決無可能,總統一職,正在進行終身職的活動,如果他活得下去,每四年選一次,反正都是他,而且為了防止爆冷門,就是這一次,他會有新的憲法補充乃至改變憲法:不得找旁人為總統,反正這一關他守得鞏固之極,你們不用白費心了。至於副總統,那更沒有還價,副總統由總統提名,提一個,選一個,嚴格說來這是派定,不是推選。提兩個,那就用得上選字,因為不可能有兩個副的,你想,如果要在這件事上動腦筋,不是水都潑不進去嗎?」 佐治微笑,問道:「提名一個人當副總統,過去他沒試過,今後會不會有,看來這種機會不大,因為這失掉民主自由的精神,按照我們的辦法,不但副的要競選,正的也一樣。」助手點頭道:「這就是為什麼你們要弄一個第三大黨的原因、也就是他為什麼害怕這個反對黨的原因了,一旦成為事實,那天下大亂,他什麼也撈不到!」 佐治步向花叢,與他邊走邊說道:「如此說來,此人死後,到底是誰繼任,此刻來說,或許是言之過早了。」助手道:「這是外面的看法,我們在這裡所感到的;你說的固然是個問題,此外還有一個問題,那是陳誠究竟還能活多久,他和他到底是誰先死去的問題。」佐治詫道:「你的意思是……」助手道:「旁的不提,只要看他的健康情況,就很不濟,他身體已經壞透,再加上精神鬱悶,心情惡劣,請問還能支持多久呢?當然,除了這個,還有各式各樣的說法,那都是對陳不利的,甚至有些駭人聽聞的傳說,不管這些傳說是真是假,反正你們如果寄望這個副手,那是準會碰釘子的。」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