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九:內亂外困 · 第四回 美國「專家」 解釋「新花樣」 宋氏美齡 重彈「老腔調」

書接上回。話說翌日葉公超將女記者所說對宋美齡報告過了,說道:「這樣看來,夫人確有到美國辛苦一趟的必要。」宋道:「這真是別提了,昨天晚飯桌上,我就為這個事幾乎和他吵了起來。當時我對他說:『你年紀越來越大,但接觸的人,卻越來越少。我不是指你的兒子,你的兒子長大了,要繼承你的大位了。』他當然不高興,我又說:『我指的是你的孫子孫女兒,你現在只有和這幾個小孩子在一起,你不願意找旁人,旁人也不敢找你。但是再過幾年,你的孫子孫女兒都要長大上美國讀書去了,你還和誰在一起?』他給我說得很不開心,問我什麼意思?我說趁這幾年寶貴的時光,為什麼不展開對美國的爭取活動?他說沒什麼可以爭取的,自由中國一切唯美國的馬首是瞻,它不想反攻,你求它無用。」 葉公超見她氣得不行,便道:「夫人可曾對他說過,關於美國的底牌?」宋道:「我沒有說,為的是他應該知道:他知道而不和我講,意味著他以為我都不大可靠,今日之下,他認為最最可靠的人,全世界只有他兒子了。」 這當兒秘書前來,說是美方有電話,希望宋美齡能夠親自去接,宋喜道:「一定有人來了。」交談之下,當真是有個「專家」來到台灣,亟盼一晤,宋擱下電話,對葉道:「這是一位中央情報局的高級顧問。悄悄地到這裡來,定有要事,大概半小時左右,他就來到。」葉公超於是辭去。 卻說那「專家」既到,笑道:「昨天想拜訪總統先生,他們給我接洽之後,訂在下星期二再說,好在我沒什麼緊要事,先拜訪夫人也罷,我們有好久沒見了。」宋美齡忙不迭款待於他,男女傭僕團團打轉。寒暄過後,那專家道:「這次到東南亞轉轉,無非是看看反共情況如何?以及共產黨在東南亞地區有無新的發展、有無新的影響。除此之外,便是貴我之間的誤會,好像越來越深,因此順便找夫人談談,我相信拿我們的公誼私交來說,貴我之間不可能有什麼誤解,也不應該有什麼不愉快。」 宋美齡笑道:「還是說些美國的事情吧。」於是把熟人、熟地,以及她所熟悉的事情、有興趣的事情扯了個昏天黑地,笑了個直不起腰,最後還是扯到「大事」上來,那專家嘆道:「夫人,你可知道,華盛頓也罷,福摩薩也罷,好像貴我之間,有著一些不愉快的氣流在醞釀,而以『五·二四』台北事件為代表,好像來了一場暴風雨似的。為此,我順便向總統先生和夫人有所解釋最低限度,那種『暴風雨』再也不能重演了。」 宋美齡失笑道:「這些問題,非常簡單。如果不反攻,暴風雨勢必越來越大,如果反攻,那這些誤會,一切都會風消雲散!」專家苦笑道:「話是對的,但以我們的私交來說,我不能騙你,我應該對你說實話:美國必然反共,我說的是進兵大陸的那回事,早就準備好了,因為高麗之戰而阻延,但只是阻延,而非終止。這個,夫人諒必明白。」 宋道:「這些話,我實在不想再聽了,為的是我已經聽得太多。不過你的情形不同,以你在美國的地位,已經有資格競選總統,我當然洗耳恭聽,不過正因為聽得太多,希望你改變一些內容。」客人聞言大笑,舉杯道:「來來,為你的脾氣依然如此而乾杯,嗯,好得很,好得很。」 半晌,宋美齡瞪了他一眼道:「究竟有什麼不得了的大事,才要你這個了不得的大人物自己出馬?」客道:「只因有人提出一個辦法,那是心理作戰總部顧問們的一項傑作,當然是用來對付中共的,我們幾個人看了,認為的確有點道理,但是還沒有決定接受。」宋道:「因此你這次到處打聽一下行情,看看有沒有銷路?」 客人道:「這個辦法,對你們來說,怕是十九不會贊成。」宋詫道:「又有什麼使人下不了台的事了?」客道:「也不會讓你們下不了台,不過需要你們付出更大的耐心。」宋道:「上帝,大概又是反對反攻大陸了!」 客人低聲道:『那倒不是,不過按照具體事實而言,目前不急於反攻,至少對你們是件大大的好事。」宋道:「那不如讓我們……」客道:「夫人不宜生氣,我特地趕來,並且希望儘快看到你,就是向你解釋,別急,你聽我說。」 「這一仗,」客人道:「擊潰中共這一仗,不是可不可以的問題,而是時間的問題。我知道你已經不想聽了,哈,眉毛皺得多緊,多好看,有如當年在芝加哥看到你一模一樣!」宋道:「你們再不攻擊北平,我都快蒙主寵召,還開什麼玩笑!」客道:「我知道你很少有開心的機會,因此……好吧,我將那些顧問們的妙計給你說吧。是怎麼一回事呢?還是中共的現狀,我知道你們最怕聽說他們的現狀,然而事實就是事實,美國的孩子們不太喜歡在這個時候到大陸中國瞎撞,統帥部也知道一些今日大陸的情況,因此指頭雖已觸著槍機,但是子彈還不致馬上出膛,你懂得我說些什麼。」他抽了幾口煙道:「但是,這不是辦法,我們一定要擊倒這個對手,不管他如何身強力壯,因此有人建議採取這個辦法」 「這是個什麼辦法?」客人道:「你一定見過鋒利的長劍,它們無論如何怎麼個鋒利,都是最怕又軟又韌的東西,如果把一團又軟又韌的東西往刀口上抹,此劍不但使不出氣力,甚至缺口,斷裂!我們的專家們,今天就想到這麼一個辦法:以柔克剛!」 宋美齡冷笑道:「古董!」客人也笑道:「不,這個辦法,卻有好大的力量!我們的專家們,他們這樣建議,他們說,打中共,且不談輸贏勝負有無把握,但高麗之戰實在是一個噩夢,我們不希望重溫舊夢,」他瞅了她一眼:「這不像那些情人們的舊夢,噯,兩回事,截然不同!」 宋美齡道:「少說那些,給人聽見了不成樣子,你把你想說的說完了吧。」客人道:「什麼叫做以柔克剛呢?就是用又軟又韌的東西,往中共那鋒利的長劍上面去抹。」宋失笑道:「只有上帝明白,瞧你們給小小的共產黨困擾得毫無辦法的樣子,真是又好笑又好氣!這樣抹法有個什麼意思!」 客人笑道:「我非遠兜圈子對你說不可,實在很有趣味。這種戰略,在你們中國歷史上也有的是,在什麼《孫子兵法》上也有一些例子。」宋急道:「究竟你在說些什麼?」客人笑道:「千言萬語,我們最最希望的,乃是中共能夠變得非常驕傲,非常自滿,這是總的目的,只要它一天比一天驕傲、一天比一天自滿,那麼它的戒備之心,也就一天比一天軟弱,終於變成不設防城市,即使還在嘴上吵這個那個,實際卻是鬆懈不堪,那我們就有文章可做了。」 宋美齡撒撇嘴道:「談何容易,共產黨才不會這麼傻,你們對共產黨有這種幻想,那這輩子別再打算做什麼,不如回家抱娃娃!」客人笑道:「你聽我說完,剛才所說的,希望他們驕傲和自滿,這是辦法的一面,這個辦法的另一面,那就輪到我們唱戲了。我們唱些什麼呢?這真是非常戲劇化的,我們不但要隆重演出,而且還希望你們喝采叫好。到那時候,我們自總統先生以下,每一位重要大員,不論是文是武,在內在外,都會對中共大做媚眼,大灌迷魂湯,我們會誇獎他們的軍事進步、工業進步、農業進步、文化進步,乃至無一不進步,我們甚至會舉出例子,說中共有什麼什麼了不起之類。此外我們會要求和中共加強往來,我們之間本來沒有這些,他們從不要求,但我們可以先走一步,伸出手去,希望中共和我們做朋友,我們可以用非常溫和的態度,笑容可掬的面貌,彬彬有禮的措辭,乃至措辭動人的辭句,去讚揚他們、誇獎他們,乃至在各式各樣的事例中去抬高他們的地位。而通過這些,」客人冷冷地說:「在中共看來,我們對他們真是再『友好』不過的了,是應該和美國做朋友了,雙方多年來的不愉快狀態應該中止了。但你別罵人,我的夫人,他們是不可能這樣做的。如果這樣做了,台灣就不是他們的了,而且內中還有絕妙文章。」 宋美齡道:「我不懂!」客道:「這道理很簡單,他們如果上了鉤,也就等於承認了兩個中國,你們當然擔心中共會這祥做,但據我們觀察,中共是不會這麼容易上鉤的,這條大魚,老實說非常難釣,我們即使是最有本事的漁夫,甚至可以這樣說:我們已有把握釣住赫魯曉夫這條大魚,可是也難釣到中共這條大魚。」 宋美齡嗤之以鼻道:「既然如此,你們為什麼還在做白費氣力的工夫?那是既不見諒於自由中國,又不討好於紅色北平,甚至見笑於全世界,你們何必?」 客人笑道:「對了!這就是了,這種攻勢的另一企圖,就是造成這麼一個印象:美國有求於中共,就是在全世界構成這麼一個事實,美國是在央求中共!不但『求』,甚至是『央求』,你可以想像到問題之複雜,以及問題之嚴重!」 宋又冷笑道:「求他們什麼?」客人道:「那就多了,我們放出空氣,今天說是某方出面周旋,明天又說某方出面調解。我們再三強調,國際裁軍會議非中共參加不可,我們再四聲明,某些問題非中共參加不可!」 宋笑齡失笑道:「這又會產生一個什麼錯覺?」客人道:「我還沒說完,你且聽完:計劃之中,我們一忽兒說中共有了大進步,一忽兒說中共有了什麼什麼,甚至我們的總統先生會三天兩頭強調中共的重要,以及在某些場合,中共非參加不可的理由,總而言之,讓全世界知道:美國是在希望和中共化敵為友,美國是在希望中共稍為讓步,坐下來,和美國共同商量,處理國際大事!我們希望舉世知道美國對中共的容忍,已經到了非常非常飽和的地步,但是中共仍悍然拒絕,而美國仍然滿面笑容,一一併不開戰!」 宋詫道:「我懂得你們的意思,你們所謂以柔克剛,便是再三強調中共強硬的意思,你們不過是通過各式各樣的『軟功』讓全世界發覺中共是個沒有人情味的國家,發覺中共是個不可親近的國家,是個不可理喻、不可交往的國家。既然你們嚷了好久,就可以發動進攻,不理這麼多了,為什麼又要按兵不動?這不是一切工作等於白做,一切對中共欲取故予,欲壓故抑的做法,都成了浪費嗎?我不相信你們這種做法!」客人大笑。 宋美齡詫道:「這有什麼好笑的?」客人道:「從你的神態之中,我察覺到你的不耐煩,對!正是這種情緒,我們正想向全世界培養這種情緒。」又道:「在電影圈裡,我指的是那些編劇家們,他們怎樣編劇各有千秋,他們的作品好壞是另一件事,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做法,說它是一種編劇技術吧,凡是劇中他們希望觀眾同情的正面人物,在編的時候就用盡辦法,培養觀眾對這角色的同情。或許通過主人翁吃盡千辛萬苦來襯托,或者通過主人翁做了很多好事作基礎,從而塑造一個使人喜歡的人物。與此相反,對於一個反面人物的塑造,也一定通過他幹了不少壞事,或者通過諸如此類的具體例子,這才能使觀眾恨透了這個反派角色。」 宋道:「這道理很簡單,我懂,你是在說,你們擬訂的新辦法之中,有一個辦法便是『塑造中共反面角色』?」客人笑道:「夫人真是聰明絕頂!但事情還不能這樣簡單。要說塑造中共這個反派角色,自從一九四九年開始,無論你我任何一方一直沒停過,我們用各種各樣的說法罵它,笑它,打擊它,仇視它,結果它是越來越強大。因此也就顯出了我們的不堪,必須另想辦法。」 宋道:「那你剛才說的還不一樣?」客道:「不,不,不一樣。」又道:「今天面對新的局面,大體說起來是有那麼幾個因素:一是中共真的強大、國際地位上升;二是美國攻勢舉棋未定,三是自由中國不能反攻;四是舉世同情中共之人為數劇增。當然還有其它一些因素,但主要的就是這些了。在這情形下,我們如能軟硬兼施,就可以保證完成反共。硬的一面表現在對福摩薩的決不放棄,對聯合國席位的堅持由你們保留,在目前來說,更應增加在高麗、越南等地的配備甚至攻勢,為增加增闢『通路』而創造條件。」客人道:「可是,單憑這些顯然不夠,必須另有軟的一套,那就是我們專家的那個設計了,我們作央求狀,作呼籲狀,作懇求狀,作友好狀,作微笑狀,作握手狀,甚至伸出手去,由他吐口唾沫在掌心也無妨,我們這樣做,全世界都看見了,都聽見了,都知道美國對中共的態度,有了大大的變化,美國甚至希望中共出席聯合國,美國希望和中共交換記者、學者乃至留學生,美國想派親善使節到中共大陸;美國甚至在全國普遍設立什麼機構,渴盼和中共友好,加強雙方了解等等,瞧,我們的那張弓扯得夠滿的了。一一然後一箭!」 宋美齡皺眉道:「這一箭,不知道你們何年何月才能發射出去,老實對你說,用不著調查,我們這裡對你們的這個計劃,只能贊成一半。」客人笑道:「是什麼一半?」宋道:「是射箭這個部分,其他的一切過程,不但太慢了,而且危險很大,不敢恭維」 客人無言,喝了幾口悶酒,又開口道:「夫人,就你的角度,就自由中國的角度來說,你的意見完全正確。可是就美國的利益以及自由世界全部的利益來看,你的意見不幸和我們相反。這一次我來,就為了解釋這件事情,我們知道你們不可能接受,甚至聽不進去,看不入眼:『怎麼美國可以和中共往返?』我們完全理解你們的心情,因此我奉命轉告:不管你們的觀感如何,意見如何,反正是為了自由世界的長遠利益,我們非這樣做不可了。」宋不悅道:「既然不考慮這邊的反映又何必來通知我們?」客人道: 「夫人,有了通知,請你們知道有這回事,當然希望是極少極少的人知道,萬一傳出去,我們這個精彩的絕招,就沒有什麼大用處,反而足以誤事了。你們幾位知道之後,心裡頭就不會這樣難過。如果事先無所聞,一天到晚看見我們在向中共做笑臉,還招手哩,你們一定不好過,如果中共有什麼反映,真的和我們往返,那你們豈不是連肚子都會氣破,因此專程通知,你們到那時可以表示反感,甚至在報上冷嘲熱諷,這樣做法,倒是可以取得合作的效果,增強了『以柔克剛』的作用。」 宋美齡還是不表樂觀道:「你們的想法是一回事,事實又是一回事,如果你們降尊紆貴,主動向中共招手,我看沒有什麼收穫,反而壯了他們的威望。這樣吧,剛才喬治·葉也在這裡,晚上給你接風時,把他們幾個也找來,你聽聽他們的意見。」 當晚,在宋美齡為這位美國「專家」舉行的接風酒席上,葉公超果然一聽他講完「計劃」就反對道:「這個辦法,乍然聽來,好像不該出之於你們之口,美國是全世界第一大國,全世界第一強國,中共算什麼?連聯合國都沒席位,如此差距的國家,你們卻要用這個辦法,固然這是一種計謀,一種策略,但是相信這不是一個好主意,不是一個好辦法。」客人道:「為什麼?」 葉公超道:「你們允許我們到那時表示反感,其實等不及到那時,此刻我們就有反感。你們這種做法,比一個單戀患者,還嚴重得多,而且可笑得多,你們曾在高麗戰場交手,分明是冤家死對頭,怎麼可以忽然對它央求?」 那專家暗忖,對付這個外交部長,用不著像對付宋美齡那樣了,「公誼私交」,相差甚遠,沒有必要過分客氣,當下便道: 「部長先生,有如剛才我所說的,這是一種對付中共的策略,不同於你我之間的往返,因此大可不必擔心。」葉公超道:「先生差矣!以貴國聲譽之盛,北平地位之低,你們怎麼可以向它表示『好感』,遑論『央求』!如果你們的高級人員忽然說願和北平修好,相信舉世愕然!你們和中共還沒交手,但在這個上面,已經輸了一仗,這是千萬不可、千萬不能做的。」 客人聞言,淡淡的一笑,忍住性子道:「部長先生對於欲取姑與、欲抑故揚的運用,諒必耳熟能詳。中共今天的情形,正和貴國宣傳的相反,他們是強大,這是事實,如果不強大,怎能出兵高麗,膽敢和我們見個高下?因此如何磨掉它的銳氣、如何使它產生自滿情緒、如何使天下人同情我們有朝一日必然來到的進兵北平,特別是如何使我們美國內部從對中共之戰表示不以為然到表示不能不打,這就是我們今天一個重要的課題,而在這個重大的課題之下,我們一致認為,那個以柔克剛的方法是大可一試的!」 葉公超微笑道:「萬一北平接受你們的『友誼』呢?」客道:「那就很好!但願如此,如果這樣,第一步,我們請他們等於承認兩個中國,那我們自由世界,可以把福摩薩『保全』了,這有什麼不好?這是賺錢買賣!在你們看來或許有損害,在自由世界看來卻是非常符合自由世界的利益。」 葉公超忙問:「第二步又該如何?」客道:「然後我們當它是聯合國的一員,要它分擔世界和平的工作,目前亞洲、非洲、拉丁美洲許許多多地方,受了北平的影響,都想動刀動槍趕走我們西方的勢力,這可是開玩笑的?中共如果出面,像赫魯曉夫一樣主張聯合國派兵到非洲平亂,那西方還是西方,西方在全世界仍有它優厚的許多利益,你說我們為什麼不這樣做?」 葉公超再問:「如果北平真是這樣,第三步又如何?」客人笑道:「到那時候,中共的對內對外政策定有改變,亞洲、非洲、拉丁美洲許多地方,再不能趕走我們西方的勢力,與此相反,我們可以利用任何一個理由,對北平展開突襲,你說這有什麼吃虧的?」葉公超冷冷地問:「如果北平不接受這些引誘,你們還是繼續上演單相思的獨腳戲?」 那專家急將起來,環顧左右,見無閒人,便道:「關於這一點,相信事實可以證明,我們所以考慮運用新的策略,還是為了反共,還是為了對中國大陸的反攻,其最終目的與貴國相同,實在想不出部長先生為什麼要這樣反感?此其一。再說我們和北平的大使級會議,開始以來一直受到貴國的抱怨,其實這也符合我們這種精神,其實也就是這個新策略的前奏。也即是說,關於這個新策略,我們早已在做了,此其二。至於部長先生所說,萬一北平不接受,我們又該如何一節,那就非常簡單,經過一個悠長時期的『友好表示』之後,中共仍然劍拔弩張的話,我們就可以動手!我們可以告訴全世界幾件事: 「最主要的是和平問題,我們強調為了和平,美國希望與中共建立友誼,結果失望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因此破裂,乃至發動攻勢,這個責任,當然應由中共負責。 「其次,我們強調中共的態度問題,說他們如何拒人於千里之外,如何悍然不顧世界和平,而有無數事實證明我們是曾經央求過的,他們也就應負全責。……」語猶未完,葉公超道:「怒我不能同意閣下的意見,雖然我們只是交換私人的看法,但正因為影響太大,不能無言。我們相信美國反共,也信任美國反共,但不能同意的是:美國的反共太軟弱,長此以往,危機重重。」客問:「可否具體告知?」葉道:「危機表現在所謂和平問題上,北平早已說得明白:美軍不自台灣海峽撤退,根本無和平可言,如今第七艦隊和十三航空隊決無可能自台灣撤退,而在北平心目中,貴國對中國領土已構成了侵略罪,他們的態度是如此強硬,怎能接受你們的『友誼招手』?你們將來用這理由對他們開火,但他們反而振振有詞數說你們的不對,你們苦心經營的這份努力,到時候又豈非白費?」 客人微笑道:「還有呢?」葉道:「你們這樣做,對自由中國的感情傷害,非常嚴重,我們把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你們可是把某一種微妙的『希望』寄托在北平身上,你當然要問這是指什麼?而答案其實也早已有了:你們眼中只有一個台灣島!一一當然我不是說你們近視,而是說在這一段時期里,你們過分強調這個島,因此引起了不少錯覺。你們僅僅注意到這個島在西太平洋線上的重要,在圍堵中共地位上的重要,而忘記台灣還有幾十萬軍隊可以反攻大陸,忘記台灣還有這麼多來自大陸的文武官員,再不回到大陸,就會一年比一年減少,這批人都是你們美國的朋友,熱誠的擁護者哩!」客人聞言失笑。 宋美齡瞅了這個老友一眼,皺眉道:「你為什麼好笑?」客道:「就為他這幾句話好笑。部長先生說我們不重視這裡的幾十萬反共實力,埋怨我們不發動反攻,因此好笑。」葉公超帶著幾分酒意,有那麼一點兒激動,強笑道:「這個問題如此嚴重,閣下何以好笑?」客人也有幾分酒意了,笑道:「正因為太嚴重了,閣下如此輕率,所以好笑。你想,幾十萬軍隊反攻大陸,在你的角度看來,很大!但在對方看來,幾十萬算什麼?且不提戰略,我倒要問你:這幾十萬部隊,如何過得這個海峽?乘船麼?你算一算,要多少噸位的船隻?坐飛機麼?你算一算,要多少飛機?而且在你計算的時候,別忘記每一個士兵,還得加上三倍於他體積的作戰、給養物資,是麼?你不能讓他赤手空拳過海去的,這是最起碼的常識。」 葉公超有如給誰打了一拳,久久無言,聽他又在說:「而且,在運輸工具問題之前,還有著數不清的麻煩問題,這些假定它順利完成,要糧有糧,要彈有彈,假定它什麼困難都沒有,你們出兵了。」那客人揚揚眉毛道:「台灣海峽不是一步便可以跨過去的,你準備花多少時間暴露在對方的各種口徑炮身之下呢?他們沒有海岸大炮嗎?他們沒有海防嗎?他們沒有偵察機和轟炸機嗎?他們沒有雷達嗎?他們沒有各式各樣古靈精怪的防禦工事嗎?你能寫下包票,幾十萬兵士可以全部登陸嗎?」 眾人無言,葉公超也只有喝酒的份兒,聽他在說:「你當然可以說:幾十萬隊伍不可能擠在一點登陸,但我要提醒你的,就是毛澤東的戰略思想,你以為他能讓你們像旅行似的,坐著遊艇放乎中流嗎?我們才不想參加海底水族為意外糧食收穫而舉行的盛大慶祝會!當然,對方也可能不聲不響,歡迎你們登岸,但你別高興得太早,你們在大陸時,八百萬軍隊都已報銷,這幾十萬人馬,難道還受得了『放開口袋捉老鼠』這一絕招?難道還不是老虎牙縫裡的一小塊肉? 「你或許可以說,大陸海岸線太長,海防不鞏固,那我可以告訴你,你們絕無可能以散兵線登陸,一個挨一個地布滿了他們的海岸線,這種情景絕無可能出現,你們不是集中一點,便是化整為零分成幾個箭頭,是麼,這不是軍事秘密,而是軍事常識,好!集中一點的話,挨打!化整為零的話,經不起打!這就是你們反攻的必然遭遇,五角大樓已經對你們的總統先生說過好多次了。」 葉公超好不懊惱,實在下不了台,便搭訕著笑道:「總統先生並未對我們說過這些機密。」客人又於了一杯,有五六分酒意了,便道:「而且,這也不是什麼秘密,這不過是一些常識。」宋美齡志在阻他開口,與他碰杯,不料客人興致更大,說: 「部長先生,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不妨可以把這些你認為機密的事情,再對你們說說。」眾人點頭,聽他開口道:「剛才說到登陸,為了不煞風景,假定這幾十萬人馬平安過了海峽,平安登上大陸,和共產黨打起來了,我們的軍事當局曾問過貴總統幾個問題。第一個:人家是以逸待勞,你們是渡海進攻,一攻一守,勞逸分明,這不用說。要說的是你們幾十萬人馬,是來自大陸的多呢?還是當地的兵士多呢?如果是前者,小心他們陣前起義,或者是不戰而降,因為他們太想家了,平時沒有機會到大陸,如今機會大好,這不是遣送回鄉麼?如果是台灣士兵,那更是值得擔心,為的是他們和北平之間,有沒有好感不便妄斷,但沒有什麼惡感卻是事實,他們憑什麼和共黨拼個你死我活?拿以前發生在台北、金門等地台籍新兵的例子來說,此事使人不能放心。」 眾人聽得呆了,那客人卻越說越有勁道:「這是火線問題,再談後援,你們如果派一小部分人馬反攻,當然不夠用的,如果傾城而出,又將何以為繼?你們的總統先生曾經說過:『只要國軍反攻,大陸遍地烽火,群起反共,因此國軍處處受歡迎,兵源也得以補充。』」那客人「哈」一聲笑道: 「請恕我無禮,但我否認酒醉,貴總統所說的,美妙似『愛麗思漫遊奇景記』,或者是『仲夏夜之夢』吧?妙則妙矣,奈何是夢?他還當著我們的軍事大員,在檢閱將校訓練班畢業典禮的隊伍上演說,說鷹廈鐵路居然修好了,很好很好!為的是國軍反攻之日,這條鐵路就可以用來反攻。我們的大員回到美國說,他當時幾乎笑出聲來,他說他從未聽到有這種假想和說法。他不好意思對貴總統說,人家修築這條鷹廈鐵路,其目的絕非為了方便自由中國之反攻大陸!」 宋美齡低聲說:「你差不多了,別說了。」客人道:「好,還有那麼一點點機密,乾脆拿來給部長先生下酒。剛才我說的是這邊反攻在『一切順利』的情況下所可能發生的,現在看看對方,對方當你們反攻之後,又將如何?你們不能不毫無所知。」 葉公超有如吞了幾個死蒼蠅,心頭一直不舒服,卻又不便告退,只能聽他說下去道:「長期以來,直到你們退到台北,我們五角大樓普遍發覺一個現象,就是你們從未承認失敗過,你們一直在『勝利』之中,直到八百萬人消失!好!如果你們的渡海反攻,由於上帝保佑的關係,平安到達大陸了,大陸怎麼對待你們呢?」 眾人屏息凝神聽他說:「我不想掃你們的興,也無意描繪一幅什麼樣的圖景,我們和北平在高麗交過手,我們知道他們的陸軍是什麼樣的,但請注意,那是一九五○年的大陸部隊,時隔多年,他們有些什麼新玩意,這就非我們所知。而且當年他們是攻,如今是守,內中有著好大的差別。我們的專家們曾經作過估計,認為不外乎兩種戰鬥姿態,一種是迎頭痛擊,把你們進攻者打得抬不起頭來,另一種是悄然退卻,把你們進攻者引導到迷魂陣去。你們深入幾十里甚至幾百里,而他們就除了正規軍還有民兵,我不能預料你們的真正情況,但願為你們一旦有此遭遇時虔誠祈禱。」 葉公超悽然一笑:「這樣看來,反攻大陸是絕望了?」客道:「反攻中國大陸,是貴我兩國共同願望,相信不致絕望,因為我們並未放棄這種準備,相反正在加強這種準備。承認對方強大並不等於反共的絕望,承認過去的失敗也並不等於反共的絕望。」葉道:「可是你們應該知道這個事實,你們在準備,他們也在準備!你們希望他們日益削弱,他們卻在發奮振作。因此久等無益,只有迅速進擊,才是辦法。」客人一本正經地說道: 「這牽涉到美國的全盤計劃,也非我可以代表政府過早透露這個計劃。」葉道:「不談計劃說事實,我們知道你們的青年不想作戰,這完全是你們的宣傳不力!」客人一怔,「哦」了一聲,喝乾了酒,起立道:「我有幾句話對部長先生一個人說,請原諒。」於是和葉到鄰室坐下,關緊了門,大腿一擱,低聲說道: 「喬治,你們這邊,『宣傳』一定做得很夠了吧?為什麼不反攻呢?你可以說,這由於中美之間有了些什麼什麼協定之故,因此你們不便單獨反攻,可是?」又道:「但我可以鄭而重之地對你說,並且請你信任我並未喝醉,此刻的神志仍在清醒狀態之中。」 葉公超急道:「快說!」客人的聲音更低了,慢條斯理地說:「今日之下,全世界中,嘴上大喊反攻大陸的固然是你們的總統先生,但心頭決心不攻大陸的恰巧也是你們的總統先生!」葉公超幾乎跳起來道:「絕無其事!!客人大笑道:「我們知道!」 葉公超忙問:「你們知道些什麼?」客人道:「我們知道的,可是多了。首先有個事實是:你即使打死他,你們的總統先生仍然高叫『反攻大陸』,准沒有錯!」葉道:「這不就沒事了?」客道:「非也,據他對心腹們說,如果真要反攻,第一關過不了美國的協定,美國暫時不希望台灣反攻,因為沒有把握。美國顯然想從其他地區進入中國大陸,高麗那邊希望不大,越南那邊大可一試,但是什麼時候可以打通這條走廊,目前還不得而知。美國企圖自青島登陸攻打大陸的部署固然已經在進行之中,但因為越南等地的情形還不能樂觀,因此也就延長了進攻青島的時間表。美國的做法是幾路進兵,志在分散大陸的力量,台灣不過是幾分之一,而非主力,你們的總統先生對這個大為不滿,但是沒有辦法。」 葉公超道:「那不等於不攻大陸。」客道:「我們當然知道,他也曾企圖用闖禍的辦法來突破這一關,拖美方落水他的辦法是出動海空軍到大陸搗蛋,引誘共方追擊,這一來,非常容易把麻煩帶給台灣海峽的美國軍艦和飛機。我們發現了他的做法,花了一些氣力,才使他把這個『聰明的絕招』擱了下來。」 葉道:「沒有這種事。」客道:「喬治,你們的總統先生既不是對你說的也不是對我說的,而是對他的心腹說的,你放心,這有百分之百的可靠,我沒有必要對你亂扯!」葉問:「那還有些什麼『關』?」客道:「他說如果要反攻大陸,過不了第二個關,叫做『戰志關』,他知道軍中情形,老兵退役一年比一年多,新兵一年比一年增加,他認為讓台籍壯丁去打大陸,此事十分渺茫。當然可以硬把他們往大陸趕,但是後果如何,他也不便估計。他認為只有在這種情況下,台灣的兵力才能發揮威力。是一種什麼情況呢?那是美軍在中國大陸幾個登陸點勢如破竹,共軍一敗塗地的情況下,台籍壯丁才能夠獲得勇氣,他說他對台灣壯丁有兩個極大的隱憂,一個是戰鬥意志的缺乏,一個是戰鬥經驗的缺乏,武器倒是不愁,然而使用武器的部隊如無戰志,再好的配備也沒什麼用。」 葉公超雙手冷汗,忙問:「可還有旁的?」客道:「第三個難關,就是對方的守衛了,他和共產黨打過幾十年交道,他明白對方遠勝於你我,因此他認為希望不大,他們的軍隊並不是抽壯丁抽來的,大部分是工人農民和軍人的後輩,可頭痛哩!」 葉公超道:「他可沒有這樣公開說過。」客道:「我已經說過好多遍,這是他對心腹說的,夫人的心腹並不等於他的心腹,你沒聽見,這一點不稀奇!談到『公開』,我也說過了,你即使打死他,他也不會承認這些話的。譬如他在高級將領的集會上痛哭流銻,說士氣不振,逃亡和自殺的數字直線上升,難道你們的報紙會知道?知道之後會刊登嗎?當然不行。」葉公超苦笑道:「那還有什麼『關』呢?」 客人湊過身子去道:「他不把你們當做心腹,我們可把你們當做『知心人』,懂麼?你們的總統先生還對他的心腹說:即使上述幾『關』都解決,都克服了,他還是沒辦法反攻大陸!」葉道:「那是為什麼?」客人指指自己的鼻子道:「他怕我們美國,怕美國的什麼呢?他對他的心腹說:『有跡象可以看出來,美國雖未放棄反攻大陸,但至少在目前無從下手,卻把氣力花在台灣身上。從孫立人事件來看,美國是在希望我離開台灣,換一個更能使他們滿意的人來掌握,這是台灣問題的新發展,相信大家都已知道,只是沒有人願意說出來,大家心照不宣就是了。』」葉公超嘆道:「你們相信麼?」客道: 「我們不相信也不行,因為他有些事情的布置,是針對著這個問題的。他還對人說,『如果我們真的反攻大陸,就有首尾難顧之險!』你們的總統先生說:根據孫立人事件來看,隊伍出發了,台灣內部空了,十三航空隊和第七艦隊就封了王,他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了,到那時候說不定開開我的玩笑,那誰也吃不消!根據廖文毅的活動來看,我們隊伍出發了,台灣內部空了,第二個『二·二八』會不會就在這個時候來到?誰也不能預料,如果真的到來,那真是走投無路,我才不會上這個當哩!如果到那時候,美國兵和台灣人都把拳頭對準了我的胸口,你們替我想想,那會成了個什麼樣子?如果我們的反攻非常順利,一下子攻下北平南京,我們就可以回去,可是事實或許沒有這樣順手,即使是這樣順手,到那時候美國人願不願意我回去,恐怕還是個問題,你們想想,這些都是事實,我們應該反攻大陸呢?還是守住台灣呢?『二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這句話倒是說到了我的心裡。」 葉公超聽得呆了,客人笑道:「怎麼樣?我們的部長先生!『天下事情無一不在餐桌上解決』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吧。」葉公超雙手泛汗,苦笑道:「我們出去吧,夫人在等貴客。」客人大笑道:「你們之中,有人只記得總統先生,有人只記得夫人,有人只記得太子爺,可是沒有一個對全局有所了解。」 給人家這麼一說,葉公超不便要他回到席間。於是嘆道:「你說這個『全局』,指的是什麼?」客人道:「指的是一句話:你們究竟往何處去?」葉公超震撼了一下,笑道:「我們?我們很可能到美國終老。」客人笑道:「我們當然不反對,只要你們願意去,就去吧,可是如果不去,在這裡多做點事,豈不更好?」葉問:「多做些什麼事?」客人沉吟道: 「我信任你,一如信任我那些好朋友。喬治,你想,莫斯科是在向右轉,自由世界的前途,充滿了希望!紅色中國是厲害,但在下列幾個前提之下,紅色中國不足為患!一個是他們絕無可能擺脫莫斯科的影響,終有一天,而且這一天就要到來,紅色中國也會贊成我們美國對世界政策的主張!」 葉公超失笑道:「別一廂情願了,北平對赫魯曉夫並不服貼,這種態度甚至是公開的,毛澤東並不掩飾!」客道:「你們不清楚,北平對莫斯科的依賴,我們敢用腦袋保證,絕無可能擺脫,今年是一九五八年,最多到一九六○年,北平絕對走上莫斯科的路線,目前是有一些紛爭,但是你只要到那一天就知道,我們掌握北平的材料既多且准!你想,如果沒有莫斯科,北平怎樣進行建設它那是不可想像的,紅色中國縱有萬丈雄心,但在封鎖、圍堵之中不用蘇聯支持而能建設,簡直毫無可能,用不著放盤口賭幾比幾,這是沒法打賭的,因為絕對沒有人敢押北平這個冷門。」 葉公超道:「假定共黨陣營的發展一如你們所估計的,為什麼我們應獨獨在這裡多做點事?多做些什麼事呢?」客道:「在剛才所說的情形之下,你其實已經發現問題的微妙面:環繞著台灣海峽,有著一連串難以解決的問題,而內中最突出的莫過於使台灣的地位正常化,明朗化了。」葉公超「呀」了一聲急問;「怎樣又抬出這個問題來了,這問題並不存在。」客道:「這裡又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在無論怎樣的情景下,我們對台灣決不放棄!而如果形勢嚴重,那我們不管一切,什麼老問題都會重新放在桌面。」他起立,拍拍葉的肩膀道:「你們多想想吧!我知道你們不會跟著北平走的,但是如果不跟我們走,也不會得到好處,這是忠告,不是警告。」於是兩人回到廳中,宋美齡待席終人散,單獨與兩人再談,獲悉兩人所談經過後,皺眉道:「他是這樣的一個人,疑心病大極了,然而華盛頓目前的做法,也真的不能教人放心。譬如這次來到這裡的目的,那個『以柔克剛』,就不能使人放心。」 那洋客默默吸菸,朝她微笑,終於開口道:「有朝一日,你們會感到,我們這個辦法是妙不可言,不可言妙!」他四顧無人笑道:「此刻,只有我們三個,我們無話不談,但望保密!要知道:縱使我們用自由世界的力量進行反共,乃至運用了像聯合國這種世界少有的組織,但不能不否認一個事實,那就是今天美國在舉世的基地,是設在人家領土之內,而非設在美國。與此同時,我們的槍口炮口指向外國共黨及其同路人,無奈如今他們的同路人越來越多,老實說我們有點疲於奔命!我們發覺我們的反共反得相當廣泛,然而這完全符合美國的利益,我們非這樣做不可的!」 「對!」宋美齡道:「這才不會使我們失望,這才像一個『世界領導』的樣子哩!」洋客苦笑道:「可是在我們來說,這個樣子的反共,也為我們帶來了不少麻煩,得不到公民們的擁護,就是最頭痛的一例。他們之中,甚至那些大學教授,居然抨擊起政府來,說是我們在進行侵略!」宋道:「誰這樣說,就把他關起來,非美活動機構可以調查,乃至加他一頂共黨帽子,我們就時常這樣做的。」客人搖手道:「你們的效果不佳,我們也在研究對策。」 宋問:「可曾找到對策?」客道:「還沒有更好的辦法。因為對象如果是共產黨,那共產黨太多,我們不能指所有的這種公民都是共黨,那會產生很大很大的壞影響。因此我們改弦易轍,準備大聲疾呼,呼籲改善中共關係,希望增加中共與美國之間各種各樣的接觸,希望美國人可以到大陸,而大陸的人也可以到美國。我們甚至準備為世界和平呼籲,希望任何戰場都停留在原有狀態,我們不退兵,可是也不擴大。」 「好呵!」宋美齡冷笑道:「還要請他們參加聯合國,是嗎?」客人點頭道:「當然也在考慮之列,但此舉對你我有利。我已經說過,如果中共參加聯合國,必須有個前提:承認中華民國!你們當然明白,他們承認台灣不由他們統治,自由世界就兵不血刃拿到了這個西太平洋上的不沉母艦,豈不很好?將來配合其它基地,對北平進可以攻、退可以守,整個大陸很快就會回到自由世界手裡,這有什麼不好呢?」客人伸伸懶腰,又道:「一天一天,一周一周,一月一月,一年一年,我們美國在中共的窗下,彈著『求愛』的吉他,你們想,天下人會不同情我們這份『苦心』嗎?」 宋美齡瞅一眼洋客,笑道:「哦,你倒是人老心不老,還在人家窗口彈琴唱情歌。」說得三人皆笑,洋客道:「日積月累,全世界都知道了,都知道美國對北平是如此仁慈,如此友好,一旦戰起,在他們固然措手不及,在我們反而振振有詞起來,而以舉世的觀感來說,人家也會不再指責我們好戰,因為我們和藹仁慈的姿態,大家已經耳熱能詳,中共就變成沒有禮貌,變成理屈,變成好戰,變成一點道理也沒有了。」 宋美齡道:「我們還是堅決反對,面對這些事實,我們不能同意。你們的辦法再好,可是再來一個十年八年的話,即使請我們回到大陸,我們也走不動一一因為已經蒙主寵召!」又道:「這些情形,當你改天見到我們那位總統先生時,你就明白了,他的反感一定很大。現在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們和北平那個大使級會議,究竟搞些什麼鬼佗你們這樣好交情,看來再過一些日子,你們也不用反什麼共了。」 洋客笑道:「關於這個問題,你們其實也知道了。」宋道:「我們從何得知?」客道:「去年五月廿四台北大反美那天,你們的人用電鑽打開了外交官的公文櫃,不是找到了那個會議的一些記錄嗎?」宋、葉二人忙不迭否認其事,客人道:「有沒有這回事,你們自己知道,我們三個用不著爭辯,夫人想明白這個大使級會議,當然可以對你說,因為其實也說不上是什麼秘密,中共的態度硬過金剛鑽,他們說:『在美軍尚未自台灣撤退之前,中美之間談不上有什麼友誼,沒有聽說友誼會在一方侵占對方領土的情形之下產生的。』」葉公超嘆道:「中共亦忒煞強橫!」宋美齡道:「他們喜歡這一套,也沒什麼可以嘆氣的了,在我們來說,只有憤懣!在我們來說,只有棄婦的心情,可以比喻。」又問洋客道:「據說你們兩方,一談就是半天,既然沒什麼可談,為什麼又要花掉這麼多時間?」葉幫腔道:「一點沒錯。」 洋客失笑道:「時間,花得不多,我們大概平均每兩個月開一次,地點在波蘭,幾乎是已經固定了的,我曾參加過一次,當然,我只是去看看情形,我不唱這台戲,我的印象是,這個會很是有趣,你說這個會議有用處嗎?沒有,中共的立場實在堅定,老實說我們撈不到什麼油水;可是你說這個會一點沒有用處嗎?也不。有一件事情你們不可不知,那就是我們沒有機會和中共方面見面,板門店以北部高麗為主,只有在華沙,才是面對面的。」 宋美齡冷冷地問:「我忘記了,你們打從哪一年開始這個大使級會議的?」客道:「那是一九五四年就開始的了。」宋問:「究竟有些什麼具體的談判?」洋客笑道:「譬如那個扣留在中共境內的俘虜問題,也即是會談初時的內容。夫人可以回憶一下,在這會談開始之後,不久,不是有許多美國俘虜獲得釋放,回到美國去了嗎?我認為這就是會談產生的效果,最低限度也是那個會談所產生的一部分效果。」葉公超問:「那中共俘虜給運到台灣來的那回事一一不不,我是說中共俘虜『投奔自由』的事,他們可曾提出過?」 客人想了想道:「我沒聽到這件事,不過想來他們一定抨擊過。這回事,根據中共所發表的揭露,他們對你們、我們加上南部高麗的三方面合作,把中共俘虜硬押到台北的經過都揭了出來,簡直像親眼看見的那樣,從你們派人到俘虜收容所開始,一直到許多俘虜在押解台北途中跳海,老實說我們沒有什麼可以說的,如果他們提出嚴厲的質問,相信我們的代表,在波蘭那張桌子上也很難發言。」 宋美齡道:「提那個幹什麼,我問你,我們的朋友;到底在這個會上,還有什麼可以說的?你們不是強調什麼也沒有談嗎?」 洋客狡獪地笑道:「當然有些問題是非談不可的,不過也只能限制在『談』字上。譬如從一九五四年開始,國際間發生了不少大問題,雙方的代表,也就可以借這個會談,彼此把對問題的看法以及立場作一個明白的闡釋。」宋冷笑道:「我們就看不出這個會談有什麼用處!」客道:「夫人,那不是這樣看法的,我們認為不管對中共的戰爭什麼時候開始,但大陸上有著七萬萬人口,這是個事實!宋道:「這有什麼關係?中國人多,一向貧窮,人多又能怎麼樣?」客道:「夫人,我們的看法不一樣,我們很遺憾地發覺,這七萬萬人口,在毛澤東領導下,有了極大的變化,這個變化,這個事實,是你我都不想相信、可又不能不承認的一個事實,就憑這一點:全世界每四人之中,中國人就有一個,我們就不能不對大陸嚴重注意!夫人,七萬萬粒沙子是沒有力量的,不足介意的,但七萬萬粒沙子給中共的水門汀加以組織,它將能發生什麼作用,這真是我們所……」 宋美齡見他忽地無言,冷笑道:「我也不能相信,作為世界領導的美國,居然會怕大陸上那批要飯的乞丐,哈!」 冷笑一聲之後,宋美齡急問:「誰是北平的代表?」客道:「報上已經登過了,還是中共駐波蘭的王大使。」宋問:「到底在什麼地方會談?」客道:「米斯里維基宮,波蘭政府供應的一套房間。」宋問:「出席的到底有哪些人?」客道:「雙方代表各有一名顧問,一名譯員,一名秘書。」宋問:「都是什麼身份?」客道:「在我們美國方面的,三名列席者都是職業外交人員,內中有兩名是美國駐波蘭大使館人員。」宋詫道:「那位顧問先生也是駐在波蘭的?」客道:「不,顧問來自華盛頓,經常在會談開始前兩三天乘飛機到達,等他到了,我們的代表就和他一起安排這次會談的內容。每次會談,每方都有四個人參加。」 宋美齡冷笑道:「瞧,你們對中共,真是像對待一個什麼大國那樣,鄭而重之,老實說你們真要把他活活氣死,他每次提到你們那個會談,總氣得臉紅脖子粗,你知道他很瘦,一氣,頭頸和臉上就出現了好多好多青色的蚯蚓。唉!你們太不應該了!」客人笑道:「夫人,這是沒有辦法的,你們在你們的角度上為你們著想,這心情自可理解;與此同時,美國就自由世界全面考慮問題,這份心情希望你們也能理解。」 葉公超強笑道:「我倒想請教,我們知道閣下曾經參加過這個會談,有沒有議程呢?」洋客道:「並無議程,長期以來,我們和中共僅僅遵守一項會議程序,那就是如果輪到我們這一方開始會談的話,在會談結束時,就由對方提出下次會談的時間。與此相同,如果輪到對方開始會談的話,在會談結束時,就由我們提出下次會談的時間。而兩次會談之間的休息時間,往往有兩個月之久。」 「嫌太長了,」宋美齡譏諷道:「你們可以每天會談嘛,哈,多親密!」客人笑而不言,聽她又問:「那你們一見面,就說些什麼呢?你們的公報,都說是沒什麼可說的。」客道:「我們一見面,面對面坐下來,就由一邊把這次會談的內容,也即是將要提出討論的、各式各樣的問題,一個一個提出來,作為開場白。」宋美齡冷笑道:「然後一個一個談下去。」 洋客苦笑道:「夫人,你一定要聽我這個老朋友的忠告,你對這個會談如此仇恨,這份心情我們可以理解,但我應該告訴你,我們對這個會談,也是出於無奈,經過努力,這才請中共和我們談的,他們對我們當然沒有好感,說我們侵占了中國台灣,但我們美國公民,對這個會談卻有好感,他們甚至希望通過這個會談,可以改善雙方的關係,你說,我們有著多大的壓力!」 葉公超道:「這種壓力沒什麼,不理它,也就沒事了,如果誰敢堅持反對,那你們就可以出動非美調查委員會!」洋客皺眉道:「麥卡錫這個死鬼,他熱心有餘,成事不足,我們已經領教了他的經驗!當然,最慘重的經驗,還是領教你們在大陸的那一段經歷。因此我們認為公民們加置於政府的壓力,就不該毫無還價地拒絕,而是要非常技巧地應付。同樣一個拒絕,如果頭破血流一塌糊塗,不如笑容滿面大打太極,這一點,也是我們正在研究的」 宋美齡「哎」了一聲道,「反正我們為你們的妥協擔心,就說是一種欲取故予的技巧,但你們對公民,對共黨的這種技巧,太不高明了。好吧,言歸正傳,我問你,大使級會議還有什麼新鮮玩意?」洋客攤攤手道:「捫心直說,我無虛言,這個會談真的沒什麼特別,每次會談時,雙方都有一項十分簡短的的聲明,然後便是討論,你們認為這種討論是多餘的,甚至有害,我們認為非常必需,因為通過討論,我們不但能夠了解對方的聲明或者是某一個論點,並且可以探討雙方的意見距離,在這情況下,雙方都可以隨時提出,並且要求對方答覆問題,這種場合,豈不正是我們所盼望的麼?」 宋美齡就問:「你們吵過架沒有?」客人聞言失笑,說:「剛才已經說過,對方根本對我們懷有敵意,說我們占了中國的上地,因此這個會談就說不上什麼友誼或者歡愉,雙方心中有數,這不是歡快的晤面,一如這一次像我那樣,可以到台北來和老朋友把酒長談。當會談進行時,我們就把自己對某一問題的觀點表達出來,而且由於這種敵對的感情難以忘懷,因此雙方時常用相當激烈的聲調乃至動作一齊表達,但雙方都沒有大聲吵鬧。可以理解,冤家在那種場合中相見,採用的不是拍台拍桌,相反的是相當平和的語調以及溫和的態度。」 宋詫道:「那麼多年,那麼多次,難道一次吵鬧都沒有?」洋客道:「爭論當然免不了,但就整個情況來說,始終是一種討論,討論雙方認為值得討論的問題。」宋問:「那又有什麼用呢?這麼多年,你們照樣反共,照樣準備隨時向大陸發動攻擊。而他們也在照樣反美,你說這有什麼意義?」洋客笑道:「夫人,這種會談,確有用處,我舉一個例:那就是有了這個機會,雙方就可以有機會向對方提些意見,而這種機會,除了它就找不到了,這可以減少雙方的緊張,使他們趨向鬆懈!」 宋美齡冷笑道:「好一個『鬆懈』!我們在拚命反共,你們卻在拚命『鬆懈』,老實說,這使人感到可笑極了!」洋客道:「關於這一點,我們解釋過好多次,不說了。」宋道:「要說!我還是當年的老脾氣,你不會抱怨的,我又想到一個問題,根據他們的做法,在聯合國發言時都不用英語用中國話,那你們會談時,你們一定要用翻譯,一句一句地譯出來,這麼一來,你在上會談的時間豈非打了個折扣?」 洋客道:「那當然。」宋道:「到底你們每次會談要花多少時間?」客道:「兩小時,或許超過一點。老約翰告訴我,他也曾參加過一次,但不是兩小時而是三小時又九分半鐘,據新聞記者對他說,如果再延長三幾分鐘,他那次就會打破會談以來的時間紀錄,從來沒那麼長的。」 宋美齡急問:「他們說什麼?」洋客攤攤手道:「這個,那連我都不知道了。」葉公超道:「我想知道,你們的會談,誰先進去?誰先出來?打不打招呼?說些什麼?這倒是很有趣的。」洋客道:「這個,其實也沒什麼特別,人嘛,不管怎麼樣,招呼還是要打的,正式交戰而有談判時,當然要坐下來談,何況現在?」葉問:「那你們怎樣相見,怎樣分手呢?」 洋客這當兒朝兩人咧嘴一笑,說:「這個,更加談不上什麼秘密,我當然會告訴你們。問題是,我強烈感到有那麼一種氣氛,似乎有損於貴我之間的友情。那就是在你們來說,我們已經變成了一個非常可憐的人,一個向中共央求、乞求的人,其實非也!事實正是相反!我希望你們充分體會這種精神。」 宋美齡道:「提這個幹嗎?你說下去吧!」洋客皺眉道:「不,夫人,這個更加重要!為的是如果不了解我們的做法,以至引起了誤解,就會產生悲劇!而且是無可補償的悲劇藝愛情起變化,了不起兩人之中,有一個要痛苦地另找對象,或者一輩子為這件事痛苦。可是作為一個政權來說,如果由於誤解產生悲劇,那就一一那就什麼都沒有了!」他喝了口酒,透了口氣道: 「至於你們大感興趣的那個會談,情形是這樣的,約定的日期到了,時間到了,雙方就往會議室走去,從一個門入內也罷,兩個門入內也罷,反正是見了面,無論怎樣仇恨似海,在這麼一個和平環境裡見面,難道要打架麼?當然,大家隨隨便便點點頭,也不握手,雙方就坐,就算會談開始,事情就這樣簡單。」宋美齡嗤之以鼻道:「我才不信!難道你們除了會談,其它一句閒話都沒有?」洋客道:「那當然有,不過不是會談之初,而是會談之後。散了,就在雙方離開會議室之前,會拿一些無關重要的事情扯上幾句,從當天的天氣到明天有些什麼特別事情,假如波蘭有什麼節日之類,是會扯上幾句的,很簡單。我們對這簡單的晤談,充滿了莫大的希望,我們希望通過這種閒談,能夠建立雙方的私人友誼,通過這種私人友誼,能夠讓我們比較深切地了解對方,通過這種了解,這是你們可以想像的,這對我們有百利而無一弊。」 宋美齡笑道:「你們都是聰明人,難道對方都是笨蛋?這種接觸,你們稀罕,他們難道不會這樣想?」洋客雙手頻搖道:「不不,這些事情,是我對你們兩位說的,報上根本嚴禁發表。因此我可以負責對你們說,他們對這些毫無興趣,倒不是他們不願意交朋結友,而是一上來對我們就有戒心,他們從頭到腳每一根神經每一個細胞,都是處在受欺侮、受侵占的情緒之中,因此時常呈現激憤。」洋客道:「當然,我們十分冷靜,我們就像本世紀那次最最鬨動的拳賽一樣,甲方把乙方逗到比賽場上,小小心心地等候對方的弱點,然後給他致命的一記左鉤拳。」 宋美齡大笑道:「像你們這樣打法,真正挨左鉤拳的不是他們而是你們!」洋客道:「我懂得你的意思,夫人,可是如果我們一出場就猛攻,已經倒下來都說不定!」 葉公超道:「現在又有一個問題來了,在這種會談進行時,你們雙方難道沒有半點社交性的活動?例如在散會之後,大家作輕鬆狀,喝一杯酒?」洋客道:「這個嗨嗨,我們不介意這種社交活動。可以告訴你們的是,將來或許會有,但到目前為止,我們沒有一個人,曾和對方喝過一口酒,乃至任何這種作輕鬆狀的活動。說實話,我們是非常樂意的,老約翰對我說,他為了喝不到一口酒幾乎把他整得沒有辦法。」 宋美齡便道:「瞧,你們這種姿態,老實說不敢恭維,太難看,太教人替你們泄氣了?」洋客道:「夫人,正是這樣,我們正在使用各種各樣的方法,讓舉世看到我們美國在中共之前的那種『可憐相』,然後在必要時一聲令下,揍他個措手不及,到那時他們指我們侵占台灣也罷,侵略大陸也罷,反正我們可以振振有詞了,說是他們太沒禮貌、過分驕傲等等,不就有了宣傳基礎麼?」 葉公超道:「時間不早,也不想占您太多的時間了。可否請告,經過這麼多年的會談,閣下也曾參加過一次,你們是否認為對方的態度有所改變?有所好轉?有沒有表示雙方關係僵化,如今得以解凍的跡象呢?」洋客沉吟道:「這個問題,卻難答覆要知道我們和北平之間存在著許許多多緊張關係的老問題並未解決,新問題也在繼續湧現,這又怎能使雙方關係好轉呢?因此對於閣下的問題,不管是試探或者是關切,總之是這兩句話:並無好轉,更難解凍,進展極少,甚至沒有!」宋美齡插嘴道:「既然如此,你們還準備把這種會談談下去嗎?」 洋客點點頭道:「那當然,我們不但要把這種會談繼續下去,並且希望把雙方關係的改善工作繼續下去,你們懂得,這樣做法,也是『以柔克剛』的構成條件之一。」 宋美齡道:「聽你說了半天,不外乎三句話:美國儘量對北平表示好感,而這種近於央求的好感是假的;你們想利用這種『央求錯覺』作為加之於中共頭上的一頂帽子,是麼?」洋客道:「是是,夫人,你想通了,也就不會難過了,你們不但不難過,甚至應該學習才好!在『央求錯覺』的薄紗之下,其實只是一把鋒利的刺刀,並沒有什麼香檳、鮮花、友誼和微笑!」 宋美齡一手按嘴,打了個呵欠道:「我再對你說一遍,無論你們運用什麼方法,什麼新的戰略戰術,用來對付共產黨,但是像你所說的那一套,是不成的,我們無論如何不能同意,為的是在你們這張笑臉之下,我們的處境會出現難以想像的窘困局面,使人難堪之極!你們當然可以這樣說:『可以反對,把這台戲唱得像真的一樣』,但是你可以想像,我們越反對,越顯出我們的緊張。再說這個辦法如果使用,老實說未來的發展,就自由中國來說,就會非常悲觀。誰也不知道這個虛假的笑臉到什麼時候中止,但我們這批人,包括你自己在內,或許再也看不到反攻大陸,當然更加談不到回到大陸,重新復國了。」 葉公超道:「夫人的話,對極了,希望貴國能夠改弦易轍,舍央求為壓力、易白臉為黑臉,取速決代遲緩,這才是自由世界之幸,否則一切都來不及,都遲了。」又道:「華盛頓有人反對政府這種態度,甚至有些議員質問貴總統,對自由中國是有出賣之嫌!」洋客大笑道:「你談到這句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兩人驚駭間,聽那洋客說道:「我剛才說過,你們想通了這一絕招,就不但不應該難過,甚至應該高興才好及我可以理解:為什麼在我們向中共展開笑臉攻勢之後,你們的處境就會出現難以想像的困窘局面,但是你們更加應該明白:並無任何人出賣你們!」 「我的老朋友,」宋美齡道:「『出賣』這種說法,固然台北有人在這樣說,別忘記在美國更多!不是說你們有人在出賣我們,就是說北平在出賣我們,分明有了這種事實,才有這種說法,否則空穴焉能來風,是嗎?」 洋客微笑,沉吟道:「我有個不情之請,部長先生可否原諒我,此刻我有幾句話只能說給夫人一個人聽。」於是葉公超退入鄰室,宋美齡淡淡一笑道:「又有什麼古怪,只能告訴我一個人呢?」洋客低聲道:「憑上帝的榮譽,以及我們的交誼,我此刻說的是百分之百事實,並無一字虛言:『出賣』,以前確乎有過,今後卻不可能了。」宋皺眉道:「我才不信。」客道:「司徒雷登老先生,當共軍進入南京之後,他沒有走。」宋撇撇嘴道:「誰不知道?他在等候周恩來的會晤,願意給中共多少多少億美金,但是中共不領你們的情!」 洋客道:「可不是嘛!司徒這個老頭子的做法,當然不是他個人的意思,但在你們看來,卻造成了美國出賣蔣某人,而中共反而不曾出賣蔣某人的印象,是嗎?」宋道:「我和他,以及他的兒子等人,是有這個印象,但是不便對人家說,說出來對你們不妙,對我們的士氣民心更是糟糕。」客道:「此外,我們首腦部感到,中共在好幾次重要環節所選擇對付我們美國的做法,老實說時常使我們感到措手不及,哭笑不得。而這些環節,通常都會產生這麼一個印象:出賣蔣某人的不是北平而是美國。因此我們感到相當困窘,這份心情,除了對你,連他都不能說的。」宋冷笑道:「既然如此,你們為什麼不採取急進,卻要來一個什麼央求攻勢,我現在也感到真的老了,不能再等了!」 洋客嘆道:「根據當年你和他結婚的原因,怒我重提舊事,你們的利益,應以美國的利益為利益,你們在中國的一切做法,應符合美國全球策略的節拍,是麼?一個人過了五十、六十,他有他自己的主意,當然這與『全部』並不符合,希望夫人能夠冷靜一點。」 宋美齡反感道:「美國的大總統,我算見過好幾個,我今天主張急進,主張迅速反攻大陸,固然為了自由中國,同時還不是為了你們?你們有了這麼一個島嶼,我知道你們不能滿足,為什麼不反攻大陸?一個包括大陸在內的中國,和只有一個島嶼的自由中國,還用得著計算兩者之間的差距麼?你也冷靜地想想,我這個打算難道違反美國的利益?」 洋客道:「夫人的意見並無半點不對,無奈與事實不符,我們美國首腦部為了反攻大陸的著急絕不在你們之下,必然在你們的著急程度之上!但是為什麼不能馬上動手?夫人其實是知道的,他們的確不是好惹的,高麗之戰改變了我們對中共的看法,這是事實。」 宋美齡不耐煩道:「我老實對你說,如非他的阻攔,我早已去了美國!我要當面和他們談談,出兵大陸要快!一秒鐘也不能等待!我知道高麗之戰對美國的影響,但是你們為什麼不再看看自己的力量?」洋客道:「實不相瞞,我們檢查過好多次自己的力量,如果真的馬上發動的話,沒有一個首腦認為有把握。因此有人主張,不如在大陸的邊上動手,縮短距離再說。」 宋美齡冷笑道:「其實你們的力量不在你們曾經檢查的地方,恰巧在你們並未提及的地方。」洋客急問:「是什麼?」宋咬牙道:「原子彈!氫彈!核彈!不管你們說是什麼名堂,反正就把這些東西丟下去,丟它幾個,只要幾分鐘,你們就能贏得勝利!」 洋客心中暗忖:「這位終身講究化裝的貴婦,怎麼一下子變成騎著掃帚的女巫?瞧她的臉色有多難看!」當下笑道:「夫人,你的計劃使我吃驚,你的決心使我震驚!老實說,白宮和五角大樓之中,也是有人提出這種與夫人完全相同的方案,但可以如實奉告的是,不管是機密會議或者絕密會議,凡是提出這種主張的先生,從無一個獲得他人同情。你知道,反對他的人井非有愛於共產黨,更非有愛於北平政權,更談不上有愛於那些破破爛爛的中國人,而是為了自己,為了避免本國公民以及舉世人們的反感。你該明白一件事:核武器是厲害,但越來越使我們感到,還有比它厲害的東西在!」 宋皺眉道:「沒聽說蘇俄發明比這更加厲害的東西!」洋客嘆道:「非也,夫人,這東西不是什麼武器。」 宋美齡道:「這不就完了?這個世界,強權第一!蘇俄既沒有發明更新的最後武器,北平永遠不可能掌握這種武器,你送給他們幾顆,告訴他們怎麼用法,都沒用的,你們為什麼不先下手為強?」 洋客點了支煙,說道:「我想,夫人曾經聽到過,在長崎、廣島投下原子彈的我們那個投彈手,已經神經失常,瘋了!」宋道:「這沒什麼秘密,報紙上已經登過。」洋客苦笑道:「這件事,我不希望夫人從情報角度來看它的意義,而是請夫人從『一般心情』的角度來看它的意義。反正此地無旁人,我們又是無話不談的老朋友,我可以告訴夫人,關於這件事,表面上是個於心不忍的問題,他即使是被動的、奉命前往投彈,但日本人死傷太慘,因此他非常難過,難過到廢寢忘食,眼前經常出現些斷頭缺臂的男女老少屍體,或者是血肉模糊一團的屍體,或者是一具具焦炭似的屍體,他受不了這刺激,瘋了。」洋客吸了幾口煙,長嘆一聲之後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但是,嚴重的問題不在這裡,夫人當然不可能對旁人透露:在日本上空,那兩顆原子彈是並無必要擲下去的,為的是蘇聯已將根據同盟國條約出兵中國東北,擊垮負隅頑抗的關東軍,那是一支相當精銳的軍隊,日方當時決定用關東軍守住東北,決不再撤,準備移民東北,作為新的日本領土,而寧可放棄本島。我們當然知道,蘇聯軍隊有把握打勝這一仗,正因如此,我們臨時決定丟了這項秘密武器,造成世人一個美國結束大戰的印象,正因為這兩彈根本可以不丟,於是增加了投彈手的內疚……」宋美齡忙不迭擺手道: 「我雖是婦人,但反對這婦人之仁!」洋客皺眉道:「夫人,婦人之仁也罷,男人之仁也罷,反正這是『一般心情』的反應。」宋道:「你們但求成就便是了,在日本丟的那兩顆,不是替美國增加無限威風麼?」洋客嘆道:「表面上是這樣,事實不盡然,美國公民固然引以為憾,日本人民更是世世代代,不能忘懷!」 宋美齡急道:「丟在中國大陸不同,你們儘管丟!我可以保證沒有任何麻煩!」洋客失笑道:「夫人,你我都不是統帥部的,對於這一問題的辯論,可以說是多餘。我可以坦率地告訴夫人,那兩個丟在日本的,在很多人看起來,已經成為我們美國歷史性的錯誤,貽禍深遠,如今前帳未清,卻又要對紅色中國來這麼幾個,夫人可曾想到中國大陸與日本有什麼不同!而美國下了毒手之後,能夠高枕無憂嗎?」 宋美齡咧著兩片大紅嘴唇道:「這倒奇怪咯!在這問題上,中國和日本有什麼不同?美國有什麼不放心的?」洋客喝了口酒,再接上一支小雪茄,嘆了口氣道:「想不到幾十年過去了,世界上的自然面貌都改變了不少,獨獨你還是這股倔強勁兒,那你聽我說吧:中國和日本,當然有著不同的地方。特別是面積,日本就有這麼幾個島,中國的領土,那就大得多了。地方小的國家,人口一定高度集中,工業設備等等也一定高度集中,普通炸彈也罷,核子武器也罷、反正只要丟下去,地面就會受到巨大的損害,人命和各種建設就會構成重大的破壞,越是高度集中的地方損失越慘,這是可以理解的。因此在日本這兩顆原子彈,雖然它的殺傷力比我們預期的要小得多,但在日本人來說,已經很夠瞧的了。」宋問:「何以不如理想?」 洋客道:「這是個過分專門的問題,別說我自己不清楚,就是我懂,也難用適當的辭句為你轉達。總之可以這樣說,專家們認為這兩顆原子彈,一顆可以毀滅整個長崎,一顆可以毀滅整個廣島,但是事實說明,不但沒有達到預期效果,甚至差得很遠。日本的傷亡慘重是另外一回事,我們那個『最後武器』可是暴露了它的『弱點』,並非像我們想像的一樣。而且還有更糟糕的,當初我們以為凡是原子彈爆炸之處,就是恢復到上帝創造世界之前那個樣子,什麼都沒有,人固然沒有一個,花草樹木同樣闕如!可是你知道,這兩個彈丟下不過十幾年,長崎、廣島兩地一切都正常起來了!」 宋美齡道:「管它這麼多幹什麼!」洋客道:「這就是剛才我想說的了:日本地方小,人口密度高度集中,因此殺傷力好像大了一些,可是換了中國大陸,我們該要丟多少才算夠用?有沒有這個必要,有沒有這個可能,有沒有這麼多東西,以及有沒有這麼多理想的條件?」宋道:「都說管不了這麼多,丟!」她使勁揮手:「有多少就丟多少,就往大陸幾個大城市丟下去好了。」 洋客道:「你的勁兒可真夠大的,無奈我們有困難。我們曾經為這件事,找過一些空軍方面的人交換過意見,當然也曾談到過向中國大陸突襲的事情,他們認為:如果當年空襲長崎廣島,丟原子彈的人是在事後發了瘋的,那麼如果空襲中國大陸,丟原子彈的人勢必在投彈前就會瘋了!」 宋美齡道:「那是左派分子的論調!你們太沒有果斷了,說丟就丟,要打就打,我不相信你們這種任何理由!」 不等客人開口,宋美齡咬牙道:「我當然知道,你們也有人想往大陸擲原子彈的,為什麼不採納他們的意見呢?他們不也是你們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麼?用他們的決定行事,比我似的要求好!可以避免不少不必要的麻煩,是麼?你們也有人想提到報復的問題,當然北平是永遠不會有的,他們說萬一北平挨炸,莫斯科的原子彈就會對準紐約,而紐約吃不消一顆原子彈的襲擊。說這種話的人,簡直是沒有常識!」宋美齡憤然道:「根據我們交換的消息,不是說赫魯曉夫和你們大有好感,對北平很不客氣麼?不是說赫魯曉夫要修改共產主義,以便和西方交朋友麼?不是說赫魯曉夫十分願意和美國共商天下大計,不希望再乒桌球乓打起來麼?在這情形之下,你們打大陸,他們怎會扯你們後腿呢?」 洋客苦笑道:「夫人,反正我的話是說完了,中共是永遠不可能參加核子俱樂部的,這一點我同意,不怕他們報復。但要說美蘇之間的問題如此簡單,老實說第一流的蘇聯問題專家,現在都不敢輕下結論,因此你這個激烈的主意,我勸你最好讓我們多有點討論的時間。對於共產黨,我們從不考慮什麼道義,但平白無故丟幾顆原子彈到大陸,老實說應該怎樣交代,就不能不考慮考慮,但是請你注意,我們不是為北平考慮而是為自己考慮。試想,要進行這麼嚴重的一件大事,怎能馬虎從事?卻是全世界每一個角落!」宋美齡插嘴道: 「我,也把話說完了,要知道今天外面到處傳說美國在出賣我們兩夫妻和自由中國,不幸你特地來告訴我們的那個什麼新的戰略,正好和『出賣』有著密切關係。」洋客道:「容許我再三聲明,我們之間沒有這種事情,即使美國有人真在這樣做,也不是我們。希望夫人能夠理解我們的心情。」宋道:「唉!這有什麼難以理解的?你們『按鈕』之後,大家就回大陸,還有什麼問題不能理解的呢?」洋客深感不能再為這問題糾纏不清,就把葉公超找來,笑道: 「部長先生,我們又在談這個『出賣』問題,希望你們再也別這樣說了,一來很難聽,二來有損雙方感情。」葉道:「當然當然,不過你們在好多問題上,的確容易給人產生這種印象,閣下此番任務完成歸國之後,務必請對各方婉為解釋。我們是能夠理解你們這種心情的,因此也希望你們能夠理解我們的心情。……」洋客道:「我此行還有一件事想請教你們,你們究竟怎樣對付本省人?」 宋美齡皺眉笑道:「怎麼樣?閣下又來調查『民意』啦?」葉公超也湊趣道:「現在中央與地方之間,雖然說不上怎樣怎樣好法,可是越來越融洽,越來越擁護中央,這一點,美國有好多記者先生曾經採訪過,而且已經有所報道了。」 洋客道:「如果你們把我當作一個普通朋友,那麼部長先生剛才的外交辭令,十分得體,如果你們把我當作一個真正的朋友,那麼部長先生剛才的外交辭令,就未免滑稽。」宋急問:「你又聽到了什麼?」客道:「這是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看到了美國各大學那些福摩薩問題專家的報告。」宋道:「國務院很相信他們?」客道:「那當然,要不花這麼大的一筆經費幹什麼?」宋問:「這些吃飽了飯沒事幹的專家,又在說些什麼?」客道:「他們大概在最近舉行了一次會議,認為福摩薩的問題,越來越值得美國注意,他們說:當地人對政府的不滿,一如火山爆發之前,岩漿在滾滾衝出。火山口眼看就要進裂,而地底隆隆作響之聲,甚至可以傳到地面。」宋美齡急道:「我的老朋友,你這樣講,實在是對我的精神進行折磨,我受不了!」洋客笑道:「這是他們那份報告的導語,我印象深刻。」 「現在我說內容,他們認為台灣人對政府的不滿情緒,是更加厲害了,政府貪污無能,亂七八糟,民心盡失,因此凡是競選什麼市長縣長,政府如果支持某人,某人一定慘敗,這例子屢試不爽,這就是政府毫無威信的最好例子。因此他們認為,一個『民選』台灣總統或者台灣總督的時機已到,他們建議,過去那一套過分公開的做法必需修改。由於政府的嚴厲鎮壓,當地人已經習慣『耳語運動』,只要通過少數人的傳播,所有當地人絕對相信表面上看不出是美國的、實際上來自美國的對當地任何意見,乃導致他們採取行動。他們說政府宣傳台灣如何『富足』到了可笑的地步,而當地人生活的困難也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他們說過去台灣人的苦悶還有一個指望,那是回到中國版圖之後就能揚眉吐氣,但目前他們重新墮入這種苦境。他們在一九四五年恢復了中國國籍,但結果卻是更加悲慘,『二·二八』事件使他們悲憤難忍,之後的生活卻更不如前,他們知道大陸的若干情況,高麗之戰更使他們精神一振,而中共在台灣問題上對美國的態度,又使他們在私下感到慶幸。因此專家們鄭重提出,這問題比什麼都使自由世界擔心!」 葉公超問道:「不可能吧?我們對中共的抨擊,可以說在自由世界必然是第一,我們對他們的口誅筆伐,日積月累,必已改變了本省人對中共的看法,假定初期他們對中共還有什麼指望的話,因此美國各大學的中國問題專家們居然有這種說法,使我驚訝。」 洋客笑道:「關於你們的反共宣傳問題,以言數量,真的是天下第一,以言質量,或許是適得其反。我當然無意譏笑,有例為證,在數不清的政治事件中,分明有不少是台灣人的自發反抗,或者是受了美國某一財團的影響和支持,與共產黨並無半點關係,但在事發之後,你們的判決或者斷語,卻說這是共黨所指使的,是共黨企圖頗覆政府的罪行,於是一個不知共黨為何物的人就變成了馬列主義者,而一個分明來自美國的方案,也就變成了共黨的計劃。換句話說,美國總統變成了中共的屬員,這當然是大笑話。」洋客道:「我把問題講到如此深度,無非證明我們是老朋友,在中國問題上利害相同,休戚與共。我們當然明白,你們亂飛紅帽子出於無奈,出於投鼠忌器的心理,如果說這樁顛覆案來自美國,你們就無法開口,如果說來自中共,那你們可以大做文章了,是麼?」 宋道:「當然。」又道:「對於這一類處理的不當之處,正是我想到美國去的原因之一。」客道:「因此,你們的反共宣傳不但製造了反效果,並且變成了大笑話,你們越反,人們越煩,你們把大陸說成地獄,人們在心裡怎麼想,老實說誰也不知道:你們極力爭取國際間的關係,極力邀請外國人來台灣遊覽,就算所有到這裡來的外國人都是反共者,說的都是反共的話,可是偶然透露一兩句符合大陸實況的話,這影響就非常之大!專家們認為,台灣人失望於政府,寄望於另一個也是中國人領導的政府,這種潛在的意識,十分可怕!因此他們嘴上跟著反共,心裡找尋大陸的真實情況,其後果十分嚴重,專家們說他們即使在初期相信自由世界的反共宣傳,但時間一久,中共不但沒有垮,相反更加有辦法,我們何以自解?大陸不但沒有給封鎖和圍堵困死,相反真能自力更生,我們何以自解?中國人不但沒有死光一一一如我們所宣傳的什麼病死餓死殺死累死,相反的人口更多,我們又何以自解?特別是我們宣傳中共仰蘇共鼻息,而目前的趨勢卻是中共堅持立場,蘇共親近西方,我們又將何以自解?於是我們的專家相當緊張,建議了一些辦法。」 宋美齡道:「這些辦法,我可以猜得到,一方面是反共的,另方面卻又損害了我們的利益,是麼?」洋客強笑道:「夫人真聰明極了,是這回事。喏,有一個方案便是民意測驗,專家們認為趁這個時候來一個福摩薩全島的民意測驗,問他們究竟贊成獨立呢還是贊成託管?還是贊成維持原狀?據專家們的估計,維持原狀的答案必然稀少,於是福摩薩就可以堂堂正正由聯合國來處理,再也不怕落到中共手裡去了。 「第二個方案,就是那個以前曾經提過的問題;這裡的民族血統問題。剛才我說的是『福摩薩全島』而非『台灣全省』,說暗示了這裡的政治地位還成問題,而主要的原因之一,便是民族血統問題。專家們說,福摩薩不屬於中國的好證據之一,就是本地人的生活習慣,風俗,人情,特別是血統問題,根本不是中國人,而以馬來族的血統為最接近,甚至一模一樣,因此福摩薩不是中國屬地。 「第三個方案,就是大家所知道的地位問題,聯合國固然沒有反對這回事,但聯合國也不大讚成有這回事。日本雖然交還了這個島,日本其實非常捨不得,這是用不著明說的;在這情形之下,專家們認為把這台灣地位問題重提,西方幾乎沒有反對,甚至名義上承認了北平的英國,也願意幫一把忙,」洋客道:「在我們那邊,有人主張馬上進行,有人反對這樣搞法,但反對的理由並非為了刺激貴國,而是恰巧相反,他們說這樣必然引起中共的猛烈抨擊。」 宋美齡恨道:「喏,這就是你們出賣我們的具體做法了,唉!怎能相信,你們是我們的支持者,你們是我們親密的盟邦呢?」 葉公超看看掛鍾,忍住一個呵欠,說:「夫人該休息,時間不早了,我們改天再談。」洋客雙手往膝蓋一拍,起立道:「對,是太晚了,不瞞你們說,他們還在我那邊等候,說有事情商量,不知道又有什麼不愉快的事了!」毛茸茸的手一伸,和宋美齡道別道:「和總統先生商談的那天,我們還可以見面,但是不能暢所欲言了。我們知道總統先生的健康頗成問題,特別是他不肯到美國治療,頗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誤解。當然,這沒什麼,不過你一定要勸他,安慰他,當今局勢微妙,有些問題不宜想得太偏,應該為自由世界全面著想,集中一個島,恐怕不好。」 宋美齡送客邊走邊說:「但是你們必須明白這個事實:他所站的立場與角度,正是我所站的立場與角度。在這之前,我和他對某些問題或有不同看法的時候,但時至今日,我和他特別在這問題上態度一致,相信你們會理解我的心情,希望你回去之後,對我的處境能夠委婉表達。」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