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九:內亂外困 · 第三回 談談妓女 洋夫人津津有味 議議台灣 葉公超苦苦爭辯

書接上回。話說宋美齡見一女子擠進了夫人們的談話圈,她正想說什麼也卡在喉嚨眼裡了。來人是何許人也?原來正是曾經惹她生氣的那個什麼雜誌的女記者這當兒也擠了進來,問道:「貴國說,今天的台灣農村,是富裕極了,可是台北的妓女,十個之中有九個從農村來的,這情形使我難以解釋。」宋美齡見是她,心中有氣,便問:「你怎麼知道台北的妓女,十居其九是農村來的?」 那女記者不慌不忙地說:「夫人,這因為有兩個原因,一個,這裡的兵源,只有一個來源,就是台灣,不可能有第二省份了,是麼?兵源如此,妓女的來源也一樣是台灣,不可能有第二個省份了,所以說台北的妓女大都來自本省農村。第二個原因,那是因為我曾經採訪過妓女,因此……」 眾洋太聞言大感興趣,一齊要她報告訪問妓女經過,宋美齡見狀大急,暗自叫苦,見眾人已將她擁到中間,快要挨著自己了。那女記者道: 「這是一次並不愉快的採訪,因為她們身上,散發著腐爛與霉臭。」宋美齡聞言,掏出香噴噴的手巾按住了鼻子,眾洋太如法炮製,齊把鼻子掩了,聽她在說:「我是想找一找台北所有的妓女,不,你們別誤會我的意思,要每一個妓女都見面,那是永無可能的,何況除了公娼,還有私娼。」宋美齡不悅道:「你怎麼知道台灣有私娼?」那女記者道:「因為是我自己採訪的緣故,我知道台灣不但有私娼,而且為數極多,並且隨著生活的變化,這種私娼的數字正在一天比一天多,而且私娼的身份,也一天比一天高起來,這裡說的不是指價錢,而是說身份,例如某某機場,那裡的應召女郎,有好幾個都是貴國空軍的眷屬,當然要貴一些。」 宋美齡怒不可遏,卻又不便發作,強笑道:「這種事情,相信我所知道的,不會比來自遠外的客人少。譬如那個『軍中樂園』,就是我開辦的。我為什麼要開辦『軍中樂園』?為的是鼓勵反攻大陸的士氣,那些官兵,絕無可能個個都有妻子,那怎麼辦?不如找幾個地方,集中起來,這樣反而有很多的好處。」 有個洋太忍不住笑出聲來,暗忖「蔣夫人真是厲害,做買賣做到了二三十萬官兵頭上,連妓院都由她開!」 宋美齡企圖截斷她的敘述,又道:「『軍中樂園』成立之後,四鄉強姦案減少了,你們想,這不是很好麼?因此說,這種由於特殊情形而出現的特殊妓院,我不以為這是錯的。這好有一比,當年美軍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不是每到一個地方,都有當地開設的酒吧之類,為他們解決這個麼?這是一樣性質。」說罷作微笑狀,面有得意之色。 想不到那女記者道:「夫人,我也曾採訪過其中一個。」眾洋太齊道:「好好,你先說說,你先說說。」宋美齡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下肚去,聽她在說: 「那個『樂園』設在一個鄉村,是凡間新蓋的平房,加上幾間舊屋,分隔成二十幾個小房,每間房間裡,有一個姑娘,」女記者皺眉道:「在他們眼中,這些姑娘可能個個都是天仙模樣,但據我看來,她們並不好看一一特別是臉色,在過濃的脂粉下,我們不難想像這些姑娘過的是什麼日子,懷著怎樣悲痛的心情。」宋美齡不悅道:「你怎麼知道她們的心情是悲痛而不是歡欣?」 女記者嘆道:「因為你我都是女人!」又道:「如果你和我也在這個『樂園』里,會『樂』嗎?還是一一」葉公超又忙不迭轉圜道:「舉這種例子,似乎欠妥。」女記者道:「在夫人面前,我不想再說些什麼。我把採訪的經過說一說。」葉公超道:「不必了,今天大家很快活,繼續玩下去,以後看你的文章吧。」眾洋太卻是不依,於是宋美齡只得點上一支煙,皺著眉頭聽她說道: 「我先到一間小屋,通過翻譯,知道這個十九歲的呂玉英來自台南農村。她說這是非常羞恥的事情,用不著採訪了,她祈求我對她不必發問,甚至不肯告訴我她父母的名字、有無姊妹兄弟、鄉下叫做什麼村名等等,她說只有一句話可以告訴我,她在家活不下去!把她賣了,勉強維持幾個月。她家世世代代沒有人干過這種丑業,但她輪到了,她說她只能抱怨自己的命運,對政府並無指責。她說她是反共的,但她從一個來自日本的親戚那邊獲悉,在共區並無妓女,並且嚴禁賣淫嫖娼!事實上凡是可以做事的人,凡是應該工作的人都有工作,不許可有妓女出現。」 宋美齡怒不可遏,冷笑道:「原來你在為共產黨宣傳,請問這是美國的意思,還是你自己聰明的抉擇?」 那女記者道:「這是我的報道,不是議論,夫人有什麼高見,儘管可以找『軍中樂園』的妓女一談,相信必有收穫,因為她們固然是自由中國的國民,而夫人也正是軍中妓院的主持人!」眾洋太見兩人各不相讓,唯恐宋美齡翻下臉來,不歡而散,便對女記者道:「你說事實,少發議論,別把今天歡快的聚會浪費了。」 於是女記者說下去道:「她連姓什麼都不肯對我說,只說她叫英英。我問她,每天有多少人找她?她說大概有十幾二十個。」眾洋太「嘩」了一聲道:「這怎麼成?」又聽她說道:「我也問她,這怎麼成?她說她認命,除了這個,再也沒有什麼了。她說那些官兵,是分開來的軍官去的地方,兵士不能去,兵士去的地方,軍官不會去。而她接的客,全部是士兵。她說她看不到現款,每個人要先排隊再買票。然後關上房門。在這前後,兩人都要消毒,那是一種非常簡便的辦法,說是非如此不能防止性病,但她們和嫖客們,性病己經不算陌生。 「至於其他的經過,」女記者道:「因為太不雅,我不說了,反正大家可以想像,這算是什麼生活。就在我去採訪的那天,有十幾個兵士在打架,吃醋爭風,幸虧『軍中樂園』禁止帶槍,否則不得了!然而有些事比打槍更慘,三天前在樂園中發生,嚇得我一身汗!」 眾洋太齊問出了什麼事?女記者道:「有一個妓女對我說,她忘不了那晚的情景。她幾乎喪命!那晚是假日,她們特別忙碌,忽然來了一個上等兵,還帶一瓶酒,一包菜,她說她那邊沒有這個規矩,客人不准喝酒,到那邊去只有這件事,其餘的一概不許。那個上等兵便到第二間房去,也不成,後來和管理人好說歹說,算是准了,但是要他等到最後一個。這個傢伙也答應了。最後一個,又吃又喝,最後又央求留宿,不知怎麼回事,都准了,大概他們都是外省人,有辦法。可是天快明時,忽然一聲巨響,把整個樂園鬧了個雞犬不寧,大家衝進房去一看,才發現兩個人精赤條條,血肉紛飛,原來那男的偷偷地帶了個手榴彈進來……」 眾洋太有的怪叫,有的嘆息,有的搖頭,有的禱告,宋美齡氣得發抖,冷笑道:「夫人們,這個故事,一點不新鮮了,時常發生的,沒什麼奇怪。」女記者瞅了她一眼,嘆道:「真的,妓院中人說,在台灣,這種『強迫自殺』是很多的。」 洋太們吱吱喳喳起來,一個說:「這種事情『很多』,上帝啊,這算什麼世界?試想,兩個人在做夢,睡啦,想不到那人拉開了手榴彈,讓這個可怕的東西在胸口爆炸,」她雙手掩臉道:「這不能想像,不能想像!」女記者道: 「據說,在各縣一般妓院裡,這種事情更多,蔣夫人剛才說得一點不假。我又曾採訪過一個妓女,起先她不肯說,後來她開口了,因為我也是個女的,說起話來比較自然。她說了很多,重要的有兩段。第一段,她說她已經不是個人了,她只是一具洩慾機器,她說她如果真是機器,那她是有福的,因為機器沒有感情,沒有感覺,沒有痛苦,但她不幸是個人,是個有血有肉有感情,並且有愛人的女人一一個二十歲的少女:她說她為了家貧,給賣進娼門,她不想有什麼意見,她但求速死!她說她看見『軍中樂園』的主持人在搜查每個嫖客,看看他們有沒有攜帶手榴彈,但她多麼渴望,她所接到的客人之中,真的有人攜帶這玩意!但她失望了,她說她希望不會失望,能夠離開這個悲慘的『樂園』……」 眾洋太無言,宋美齡拚命吸菸。 女記者又道:「第二段,她說她問過每一個嫖客,那些兵士,問他們為什麼不帶手榴彈進來?問他們為什麼不去反攻?她說你們真的反攻了,我們也可以透過一口氣來了,至少女孩子走進『軍中樂園』的機會沒有了!」一名洋太太問:「回答是什麼?」女記者道:「她說他們大都沒有回答,匆匆忙忙辦完事就走了。有些開口回答的,卻是苦笑,是『不知道』,是『看上面怎麼說』,乃至『老子這把骨頭,沒機會回大陸了,還談什麼反攻!』」葉公超怪道:「我們尊敬的記者小姐,這些話相信是無稽之談,值不得寫在你筆記本上的。」 女記者冷冷地點了點頭,又道:「『軍中樂園』這個名字太好了,因此一切美好的東西,都已給這名詞用掉,剩下的是什麼,我個人沒有意見了。但是在這樂園以外的妓院裡,我知道了更多的東西。」宋美齡聞言緊張,聽她在說:「這裡的妓院,名堂之多,我只能抱怨自己孤陋寡聞。大體說來,這裡的妓女有四大類:明的,暗的,半公開的,以及『合法』的。」眾洋太精神大振,聽她在說: 「所謂明的,除了剛才所說,蔣夫人所手創的『軍中樂園』之外,便是一般所謂『綠燈戶』了。在妓院門口掛上一盞綠燈,或者是綠色燈泡,便是妓院的標誌,那是人肉市場,是悲慘世界,甚至說生活在那些地方的人都變成了……」 眾洋太問:「變成了什麼?」女記者苦笑道:「變成了鬼魅世界,有如鬼怪恐怖電影所描繪的。進去之後,有些地方還兼營酒食,小小几個榻榻米,客人便在上面喝酒吃東西,接著便是那回事。有些不賣酒食,客人買的是就是那回事了。那裡的妓女,幾乎全部都是本省人,百分之九十以上來自農村。」她瞅了宋美齡一眼,說: 「她們都在三十以下,也有十六七歲的,官方為了人道什麼的,禁止年紀太小的妓女接客,於是她們都誇大了年齡,十六七歲的變成了二十二三。在西方,女人的年齡是被視為神秘、尊敬,不能發問的,為的是我們女人大都不希望年齡增加,然而我第一次知道,台北的妓女年齡竟然是虛假的,虛假的特點在於增加而非減少,實在少見。」又道: 「我曾經作了一次突擊採訪,跑到了她們的廚房裡去,才知道廚房有兩種,鴇母龜公有自己的廚房,妓女和雜役另外有一個廚房,我原先是想看看她們吃什麼萊,結果發現了她們沒有米飯一一」宋美齡又不可忍,強笑道:「記者女士,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台灣是著名的米倉,她們不吃米飯,難道說吃泥土長大?」 眾洋太點頭道:「對,這個米飯問題,記者小姐你看錯了。」女記者大笑道:「對,是有人看錯了,但不是我,恐怕就是蔣夫人吧?」眾人皆驚,聽她在說:「原來她們生長在台灣米倉,世世代代耕田,吃的卻不是米,當然也不是泥土,而是番薯干!她們的飯,就是番薯干,從她們開始有記憶以來,一直是吃番薯干,世世代代都一樣!這個發現,對我來說非常意外!於是我再找她們所吃的菜,原來是小小的魚、酸酸的蘿蔔與鹹鹹的什麼菜,還有一碗豆腐湯。據她們說,這些菜與飯,已經算是不錯的了,在廣大的農村中,還有一大部分農人,連這種東西都不可得。而她們為了活命,為了每天有番薯乾和小魚、蘿蔔吃,就出賣了她們與生俱來的身體……」 葉公超冷冷地說:「這該是一篇最好的反政府報道!」那女記者道:「我當然不會這樣報道,為了反共的原因,我應該對自由中國表示禮貌,因此也不希望人家對我沒禮貌。」有名洋太太道:「那這裡的米去了哪裡?」又有人問:「不是說台灣的土地改革比共產黨的土地改革要好,這樣看來,事實不像你們政府所說的那樣了。」 台灣眾多女性在悲慘地出賣肉體,宋美齡不以為苦,還加了個「軍中樂園」,擴大賣淫!可是人家說到這些,就像說了她一樣,氣憤極了!卻又不敢還嘴,「老闆娘」嘛,還有什麼說的? 於是女記者又道:「米到了什麼地方?這個我不想說,也不想採訪,蔣夫人可以放心,我回去寫通訊,一定說自由中國的農村繁榮極了,富足極了!好不好呀?」眾人無言,聽她又在說:「正因為農村無米,這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又找到了一個故事,當然這個我更不會寫出來的了。剛才我不是說,番薯干是台灣農村的『恩物』麼?這與自由中國的政治無關,因為這從日本人統治台灣開始,就是這樣的了,這不是蔣夫人他們開始的。當年的台灣蓬萊米以日本為主要銷場,今天大體如此,不去理它。可是不少離島上,到今天還沒見過大米,哈,『台灣是米倉!』」 宋美齡、葉公超都不可忍,葉道:「記者女士去過離島嗎?那一個離島沒見過大米?願聞其詳,以開茅塞。」女記者道:「是哪,在貴國的宣傳品上,台灣是寶島,是天堂,是樂園,離島當然也是寶島、天堂和樂園了,可是,」她皺眉道:「如果誰不相信,不妨找蔣經國先生一問便知。」眾人一怔,聽她說:「這是一個『反共抗俄青年救國團』團員對我說的,就在去年秋天,他們奉命到各離島工作,聯繫當地居民的感情。他們帶著米、菜、帳篷和鍋子,因為在那些離島上,別說沒有房子可住,連飯館也沒有一家,同時根本沒有米飯這個東西,甚至連鐵鍋都沒見過。他們上了岸,肚子餓,找了個空地置起行軍灶,準備煮飯了。當地都是高山族,一窩蜂圍攏來看他們『變戲法』,要他們解釋每一樣東西的名稱和特點,聽說米可成飯,飯可充飢,都是驚奇之至!他們瞪著眼看著米下鍋,直到煮熟,個個嘖嘖稱奇。團員們也請他們嘗嘗,但他們死也不肯吃,好像米飯里有毒藥似的。他們還對筷子、調羹、碗等等的興趣很大,說是他們前所未見,」女記者道:「由此可知,離島上的生括還在十六十七一一不不,還停留在一千年前!」 眾洋太聞言興奮,說;「那他們吃什麼?」女記者道:「據說他們茹毛飲血,連調味品都沒有,什麼也沒見過,也說不上什麼出產,可是話題又要扯回來,這些高山族之間,都出產妓女!」眾人譁然,聽女記者道: 「正因為她們太苦,有時侯根本像上古時代一樣,因此本地人把她們拐到市區,玩夠了,就賣掉,變成娼妓。」 女記者道:「我們的話題,越扯越遠了。」眾洋太齊道:「你儘管說,很有意思,很有意思。」女記者道:「台灣有高山族,分成七個部落,有七個名字,但有一個共同遭遇,那就是人口越來越少。他們有的在山上,有的在平地,據說日本統治台灣的時候,對他們採取絕種政策,希望他們慢慢地消滅,當時的人數從二十幾萬減到十四萬,現在,高山族的人口不會增加,因為母親太少了。」 眾洋太不解,聽她說道:「一個是山地少女給勾引到平地的問題,很多山地小伙子找不到妻子;一個是山地太苦,疾病叢生,日漸淘汰,性病問題也越來越嚴重……」眾洋太道:「我們不聽高山族問題,你說的那個娼妓問題,卻是有趣。」女記者便道:「真的扯得太遠了,我剛才說到『明娼』時還有一個地方沒說,那就是酒吧,『吧女、吧娘、吧花』什麼的,莫名其妙的叫法很多,總而言之都是妓女,她們已經到達公開的程度,甚至就在兵士們的膝蓋上,」她皺眉道:「不說也罷。」又道: 「一般說來,凡是『明』的,大都是低價的,可是暗娼都是高價麼?也不盡然。我訪問過一個女人,當然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她一個人住一套房子,現代設備俱全,出入有自己的汽車,你以為這是哪兒來的富婆?或者是哪一位院長的外室?錯了,她只是一個妓女,一個暗娼!當然,她的收入是驚人的,但她的支出也是驚人的,我替她計算過,她每天的開銷,相等於一個八口之家的一個月生活費用,從她的『保護人』以及各種有關的開支,凡要在她豪華的香閨里住一晚,時間是從夜間十點鐘到第二天上午,代價便是一個部長階官員兩三個月的全部薪水,還不包括賭錢的輸贏數字。 「可是另外一種暗娼,卻不過是一包香菸的代價,甚至還不到這個數字。她們被視為渣滓,個個有病,不但病情嚴重,而且疾病叢生,可是大風大雨也要出門拉客,否則就會俄肚子。她們往往在暗淡的路燈下,冷僻的小巷裡活動,一方面躲避台灣警察,同時卻又要向他們繳納保護費,她們住的地方,又臭又髒又小又矮,因此有些沒錢的嫖客,就在人家門後、梯間、甚至露天……」 宋美齡冷冷地說:「美國也有這種妓女。」女記者繼續說下去道:「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暗娼,但還不能包括全部暗娼,有些低級官員、低級軍人的眷屬,干暗娼的為數很多,特別在各個空軍基地附近,不少自由中國的空軍眷屬,也搞上了這一行,而且整個暗娼之中,又分為兩類。」 宋美齡冷冷一笑道:「你對這一行,倒真是滾瓜爛熟呵!」那女記者道: 「暗娼分成哪兩種呢?一種是有後台,而且是好大的後台,可說是通了天的,連警察都不敢碰,即使『碰』了連官司都沒法打。原告往往還沒出庭,已經忙不迭申請撤銷控案,『在外和解』了。這一種暗娼,往往有一個契媽,而這個契媽,大都四十上下,而且是神通廣大的人物,她們打扮得花枝招展,交遊廣闊,這些都不必細說。最有趣的,她們除了契女,還有契仔。契女便是高級應召女郎,大家可以猜得到,可是那個契仔,大家就猜不到了,他們一不是幼稚園裡的小寶寶,也不是十幾歲上下的青少年,而是比她們年齡高出一兩倍的達官貴人。」眾洋太聞言一怔,接著大笑道:「那是怎麼回事,那還成什麼樣子哪?」 女記者道:「真的,有一個熟悉內幕的人告訴我,這些契仔非常有趣,他們年齡最小的,也相等於契媽的兄弟,之外更是不必說,有些相等於契媽的父親,有些相等於契媽的祖父!」 有名洋太太說:「還有一類暗娼,是怎麼樣的呢?」女記者道:「那是沒有後台,沒有撐腰的,她們完全硬碰硬,儘可能躲開警方,避不掉,就吃官司,沒有任何秘密。她們沒有多餘的錢買通官方,也沒有這種路子。她們幹這一行,極少數是為了性的饑渴,極大多數為了生活。她們的丈夫幾乎都是老老實實的各行各類的從業人員,包括公務員和軍人,因此她們死亡的機會也特別多,一旦暴露,捉將官去,既不容於翁姑,也見棄於丈夫,更難堪是她們的子女;於是……」 眾人無言,聽她說道:「在溫泉陪客洗澡的妓女,那就明明暗暗都有,有槍的人早已發現這是一條財路,因此嫖客們所付的錢,並非全部落入妓女口袋中,而有相當大的數字落入警方人員手裡,比例大概是三分之一上下。譬如一百元新台幣,妓女們所得最多三四十元,其餘由旅館和警方平分。但是這裡所指的妓女是所謂『自由身』,如果這是有鴇母、龜公控制的妓女,她們的收入就完全不同,有些從那個數字中得到一半,有些占這數字的二三成,有些欠債欠得多的,就一文錢都沒有!」 眾洋人唏噓道:「那不如我們美國的娼妓,我們美國的娼妓,待遇似乎比自山中國的好得多。」女記者苦笑無言,又開口道: 「現在,該說到第二種『半公開』的了,我很難為她們劃一條界線,因為她們既像是明娼,又像暗娼。可是既非明娼,又非暗娼。譬如在一些我們美國機構里工作的女職員,一般來說台灣籍的較少,來自中國其他各省的最多。此外還有在洋味較濃的公司洋行中做事的女職員,像這一類女性,光看表面,無疑是非常高貴的,然而你們只要問問我們在這裡的文武官兵,就會知道一是這批懂得英語的女郎,內中竟然有幹這一行的。她們這半年是亨利的臨時妻子,下半年則是喬治的臨時妻子。」葉公超皺眉道:「可沒有這種事。」鬨笑聲里那女記者道: 「部長先生的名字,普通極了。『喬治』之在歐美,相等於阿貓阿狗之在中國,是麼?陳納德的老朋友王文山,現在是民航公司的負責人了,他的名字叫派比,他的兒子叫小派比。有一年他們住在台北的時候,隔鄰養了一條牧羊狗,也叫派比。有一天下大雨,牧羊狗沒回家,主人急了,就撐著雨傘,叫著派比的名字出門尋找。台北的房屋大都是日本式,牆很矮,可以望得到裡面,『派比、派比』之聲傳到了王家,父子兩個不約而同從自己的房裡打開窗子,問外面找他們幹什麼,結果找的是牧羊狗。」於是又引起了一陣鬨笑。」 有名洋太太道:「你別打岔,說完它。」女記者道:「好,那些女職員有的這個月是他的臨時夫人,下個月又變成另外一人的短期太太了。她們不是妓女,但是事實說明,她們符合『妓女』一字的真正涵義。但是她們既不掛牌,又沒花招,我沒有辦法為她們下個定義,因此只能說她們是『半公開的』。 「這些半公開的女郎,既不陪酒如吧女,也不陪喝咖啡有如咖啡座中的妓女,也不同任何一類的妓女,她們獨來獨往,趾高氣揚,為的是她們有一個洋人做臨時丈夫。一般的妓女都怕警察,獨有她們,卻是警察怕她們怕得厲害。為的是她們的臨時丈夫大都佩有槍支,外加一對又大又粗的拳頭……」 眾人皺眉道:「那我們的丈夫,以後可不能放他們一個人到福摩薩,這裡有著這麼多的妖精鬼怪!」宋美齡道:「男人嘛,沒辦法,只有上帝保佑了。全世界都一樣,何獨是福摩薩?我可以告訴你們一些故事,就在手挽手參加宴會的時候,曾經有個外國朋友,把他太太往賭錢的屋子裡一擱,自己在附近一間樓房裡,和一個本地女人『交際』起來了,因此我說,對於男人,你盯得再緊也沒用。」 眾洋太對她的「故事」毫無興趣,在禮貌上給予「捧場」之外,催著那女記者講第四種「合法」的妓女。宋美齡已經氣得扭過頭去、和葉公超東指西點,不理她了。 但洋太們卻仍然圍住了女記者,聽她在說: 「那個所謂『合法的妓女』,是有語病的,因為我所說的那批人,她們事實是不是妓女,可是從另一個角度看,她們和妓女是一樣的!她們依靠與生俱來的肉體維持生活,乃至維持一家幾口的生活,其他無所事事。 「她們,便是台灣眾多的妾侍!台灣是個表面上主張一夫一妻制的地方,其實滿不是那回事,明的妾侍固然不少,暗的妾侍那就更多。我們不能說每一名自由中國的官員都要負擔一名或者一名以上妾侍,那並無其事,但應該承認在自由中國有著好大一個數字一一妾侍。 「各位之中,一定有人讀過社會學,知道妾侍問題的來源,那麼應該特別注意自由中國的那些『合法的妓女』,憑器官過日子的一大批人,她們反映了自由中國的一個嚴重問題。而這些問題,一如剛才我所說的一大堆一樣,總的來說是一個問題;自由中國的經濟情形非常貧乏,使人擔優。」 宋美齡其實在旁聽得一清二楚,馬上笑著走過來道:「真是高談闊論哪!可是對於你的結論,我不以為然,妓女問題一一如果嫌這個名詞不雅,就說是應召女郎問題吧,這個問題的存在,對自由中國無損有益!有如這個問題之在美國、英國、法國以及日本等地一樣,對他們也是有好處的。例如日本在投降之後以迄於今,他們每年不敷的外匯赤字,幾乎有三分之一以上取自日本的應召女郎!你們想,美國官兵的那個問題解決了,日本女子的失業問題解決了,眾多的日本窮苦家庭生活問題解決了,日本政府巨大的外匯赤字解決了,這有什麼不好?自由中國的應召女郎問題,遠不如日本的廣泛和別出心裁,這一點各位諒必已經目擊,因此在這個問題上,自由中國還不算怎麼,記者女士這種說法,顯然歧視自由中國,這是我們所難以同意的。」 女記者笑道:「聽蔣夫人的口氣,自由中國的應召女郎還不夠多似的。自由中國的應召女郎,還沒有為貴國政府賺夠外匯,那夫人可以大聲疾呼,大力提倡,不過不知道在座的各位夫人,是不是欣賞這個態度而已!」 宋美齡怎能忍得住?正想開口,葉公超強笑著過來道:「各位夫人,今天這麼難得的一個盛會,可不要給『應召女郎』這個無謂的課題占去了太多的時間。」有名洋太當場搖手道:「不,部長先生,這問題是個問題,既不無謂,也不無聊,可以談談,不知道部長先生有什麼高見?你贊成麼?」另一名洋太笑道:「據說,他們男人對這問題興趣最大,很少聽說有人反對的。」葉公超笑道:「那倒是出於誤會,或者是屬於冤枉,我並不贊成這個,可是也沒有辦法反對,因為這些都是事實,只能因勢利導,不能硬性禁止,為的是禁而難絕,不如弄一套辦法,既減少了社會問題,又增加了國庫收入。」 那女記者笑道:「那是擁護派。」葉公超道:「不管你怎麼說,反正我的國家和你的國家一樣。」宋美齡心血來潮,想起了「尊重女權」什麼的,笑道:「我們在檢查身體,防止性病,尊重女性地位,保護女性權利各方面,是做了一些工作的。」女記者聞言失笑,暗忖凡有妓女的地方,便是那個地方和政權之恥。妓女越多,這個政權越成問題,這連西方學者都是這樣說的。而這位總統夫人卻沾沾自喜。如果揭穿,想來又是一頓吵,不如由她算了。卻又忍不住,說道:「不過據我們所知道的,台灣的妓女固然過著非人生活一一請原諒我的直率,我知道夫人可能不能同意這種說法,但事實說明,一個女性要她在一天之內,和毫無感情的、各式各樣的異性發生很多次性行為,這種女性實在使人同情!並且也為全世界的女性帶來了侮辱和痛苦。現在問題扯回來,台灣除了妓女,還有連酒一起出賣的酒女,以及為數驚人的養女!這都說明了保護女性並不理想。」 宋美齡一聽假眉倒豎,可是對方的話無法回擊,只能恨恨地瞅她一眼,忽地又笑道:「以美國為例,那就不但女性受侮辱,男性又不是一樣?美國的同性戀嚴重,並且和日本一樣,出現了眾多的男妓,請問這個現象,是不是對男性都侮辱了呢?」女記者猶未啟口,一名洋太已經在說:「看來這是個學術問題,我們暫時不談,否則到得明天此刻,大家還在……」她「咭」地一聲笑道:「化裝舞會該開始了,大家休息半小時,化好裝上前面玩起來吧。」於是一窩蜂散了。並且無人理睬宋與葉,宋美齡指指那女記者的背影道:「如果她是本地報紙的記者,我早把她當共產黨辦了!」葉公超陪笑道:「夫人,這些人,還是睜一眼閉一眼為妙,今天能到自由中國來的,絕無一個是左傾,不必把他們得罪了。」 於是趁這當兒宋美齡悄悄離去,在車中恨恨地說:「喬治,你親眼看見的,這些人,也是美國人,特別是那個女記者。我知道,她代表了一些人的看法,反映在對華問題上,就是對我們沒有禮貌,口出惡言,他們眼睛裡沒有自由中國,也沒有我們這批人,只有這個大島!你說,如果不努力爭取,聽其自然的話,將來還得了?如果沒有戰爭,我們的骨頭也要爛了;如果戰爭來到,縱使最後勝利是我們的,那麼我們能不能夠像從前一樣,也是難料。」她越想越急:「我恨不得馬上起飛!我恨不得馬上到白宮,到議會,到五角大樓,到美國朝野任何一個地方去作證,去呼籲!」她右手緊緊捏住:「把我們已經頭去了的拿回來!」 葉公超最初以為她是有點激動,但迅速發覺乃是頗有醉意了,便安慰她道:「夫人放心,夫人所失去的,中國所失去的,一定都能要回來!」宋美齡邊要司機「開得慢點」,順便罵了幾句,說太不注意路面,又對葉公超說道: 「今後美國文武官員的眷屬聯歡,不論採取什麼方式,反正要注意參加者的身份,像那個什麼雜誌的女記者,就是莫名其妙,欺人太甚,老實說我到此刻還沒有平過氣來,一定要整她一整,這樣才能叫她今後不可目中無人,你勸我別理她,話是不錯,可是喬治哪,你再想想,不理也不對,你不理她還以為我們好欺侮,那還有完麼?我說明天你一早把她找到部里,要她道歉!」 葉公超心頭一沉,暗忖人家已經是這副嘴臉,你還想拿一個「道歉」來修理門面?卻又不能拒絕,翌日設法把那女記者找到部里,再與她「共進午餐」,上天下地扯得差不多了,就轉彎抹角表示:宋美齡為她的幾句話好生氣惱,希望她能訪問一下「總統夫人」,讓她「不再誤會」才好。 那女記者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來部長先生要我去道歉,是麼?」葉公超忙說不是,記者笑道:「你一定認識我的同行游金斯女士,她來過好幾次,對KC吳的印象不錯,對蔣夫人也馬馬虎虎,為什麼你們對她都不錯,獨獨對我有這麼囉嗦?如果真要我去道歉,那麼我必須交代兩件事,一件是問蔣夫人;我究竟什麼地方得罪了她?一件是回到美國之後,我一定會公布其事。」 葉公超一身汗道:「那絕無其事,我從無這個意思,說是找你道歉去,我只是想請你和夫人做一個好朋友。」 那女記者聞言失笑,低聲說:「部長先生十分明白,蔣夫人在美國,有的是朋友。不過這些朋友,絕不像我那樣,他們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不是大官,就是大富,她才不想和我交朋友哩,你別……」 葉公超忙陪笑道:「不不,蔣夫人為人隨和,怎會瞧不起你?特別是你們這一行,蔣夫人最喜歡和你們來往了。」女記者道:「聽說她和兒子都不能相處,怎會和我們交往?部長先生有好久沒到美國去了,我可以告訴你一個內幕新聞,美國現在最感興趣的打賭,乃是她和她兒子誰能繼承你們那位總統先生的問題。有人以一比三押蔣夫人,認為一旦她丈夫去世,她自己縱然不能控制局面,但她有一個班底,足以代她管理,並且驅逐她兒子的勢力。可是另外又有人以一比四買小蔣,認為一旦這一天到來,小蔣必然是繼承者,這一種看法的根據,在於他掌握了特工系統的實力、全體部隊的實力,與此相反,副總統卻是沒什麼的。是麼?」葉公超猶未開口,她又在說: 「而且有人說,一一我指的是中國問題專家,他們認為蔣宋當年結婚,乃是沒有戀愛過程、沒有愛情的婚姻,為了美國的利益,從另外一個人的身邊,硬把她拉了過來,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笑道:「我剛剛出世。可是今天的情形不同,今天,他們兩口子在很多問題上都有了不同的意見,甚至是嚴重的歧見,夫人更能代表我們美國『激烈主戰派』的意見,而她的丈夫,卻更能代表他自己。」她「咭」地一聲笑:「你不要否認,部長先生,是麼?」 葉公超暗忖:「你倒是厲害,渾水摸魚,順手牽羊,到我嘴裡掏起『內幕』來了。」便笑道:「你所說的事情,給我帶來極大的震驚,因為我在這裡,卻是毫無所聞。」女記者大笑道:「你真是一個標準的部長先生,我不準備再向你要求什麼證實,我只是順便問問。」又道:「而且你可以感覺到:為什麼今天的美國對蔣夫人如此……」忙不迭改口道:「分明雙方之間有了歧見,你想:夫人的希望在於美國出兵攻打中國大陸,而這筆帳又很難以計算,如果可以這徉做,高麗之戰不會半途而廢。但問題的嚴重還不在此……」她狡繪地一笑:「我們之間沒有交換條件,我不說了。」 葉公超心頭痒痒地,強笑道:「有,當然有交換,問題是你先說,看值不值得。」 那女記者笑道:「當然值得,部長先生大可放心,好,記得要『交換』哪!我先說:蔣夫人在美國的聲望一落千丈,大不如昔!以前二次世界大戰的幾年裡,為了共同的敵人,我們美國人真的很欣賞她,但是因為她在美國的財產太多,多到大出人們的意外,官方當然管不著,民間卻引起了大反感。」葉公超強笑道:「這有什麼反感的?」客人道:「美國人認為她和她的官員,賺錢未免賺得離譜,像她夫妻倆的收入,即使活一萬年,也賺不了這麼多!」 「錯了,」葉公超道:「這是共產黨的誣衊!共產黨為了推翻國民政府,在美國進行了許多活動,誹謗蔣夫人便是其中之一。」客人聞言而笑道:「那我可以告訴你,今天反對蔣夫人的,恰巧是幾個最最反共的大員!」葉公超佯作不解,問她,她道:「美國民間反對夫人及其丈夫,為的是他們的錢太多,可是辦法太少;美國官方反對你們的總統先生或者把夫人也牽連在內,卻為的是怕他們這個樣子統治台灣,台灣也會變了顏色,因此十分著急。」 葉公超道:「你說夫人在美國的聲望直線下降,可有什麼具體例子?」客人道:「當然有,例如在以前,夫人在美國有些什麼活動,美國朝野就會幫助她,像幫助一個老朋友一樣,可是上次夫人到美國去,任何事情都得不到幫忙,走一步路都得自己花錢,想演講什麼的,還得自己掏腰包付租金,後來她沒有辦法,就用各種各樣的理由捐款,然後由對方定出時間地點,算她屬於被邀之列,給她一點面子,其實完全不是那回事。因此她又有一段時間沒到美國去了,按照她在美國的投資和財產來說,她應該時常到美國去。」女記者道: 「而且還有更壞的發展,據我們那邊的人說,如果夫人再去,恐怕像上次那祥的待遇都沒有了!除非她花更多的錢,做更多的『善舉』、送更多的活動基金,否則決無人理。部長先生可能不願相信這些事情,我當然不想勉強。」 葉公超謝過她的「內幕」,聲明「保留」對她所說的內容批評,卻追問美國內部在對華政策上的矛盾,究竟以何者為最?客人道:「情形非常簡單,今天的對華政策,不外乎兩個問題,一如我們在白宮採訪時所知道的,對中國大陸而言,是一個什麼時候發動攻擊的問題;對台灣而言,是一個用什麼方式才能使台灣永遠為美所用的問題。」 葉公超「嗬嗬」一笑道:「真不愧是當今美國第一流的新聞記者,有人說赫金斯女士怎麼了不起,我看你比她更了不起。」客人道:「你提到了她,對了,有件事情順便問問,那是她去年來這裡時,有一次跟你們的游擊隊出發,幾乎出了問題,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葉公超道:「其實沒有這麼驚險,那是誇張,誇張,在某些時候不能避免的手法,志在使這件事更熱鬧點。例如赫金斯女士,她去採訪游擊區,目的在於使自由中國的游擊戰舉世聞名,因此在她筆下的自由中國游擊戰,雖然那次她並沒有參加,甚至沒有看見雙方開火,但她憑她的想像,就把這裡的游擊戰寫了個如火如荼,這是她的誇張,我們非常感謝她這個誇張。至於她在我們船上的生活,一早從基隆出發,中午在離島吃飯,晚上又在漁村賞月亮,她當然是新鮮的,同時又不習慣的,因此這邊便把她如何緊張、如何手足無措,甚至幾乎跌落大海,也都誇張地為她渲染了一下,這是友好的誇張,因此她這次冒險,說穿了其實沒什麼花樣。」 女記者笑道:「如果是我,我才不肯半途而廢,我們都在笑她,說她等於沒有採訪。」葉公超道:「那倒不然,游擊基地,她去過了;游擊戰士,她見過了,可惜沒聽到槍炮聲、衝鋒吶喊聲,當然更談不上俘虜和戰利品,但她無論如何有了一次不平常的旅行。我知道美國朝野非常重視她的這次訪問。」 女記者皺眉而笑道:「因此美國對自由中國的游擊戰更加什麼,請問,今天你們的基地在哪裡,游擊隊員又在何處呢?赫金斯雖然沒見到很多東西,但和我這樣的人比起來,她看到的已經很多了。」葉公超道:「你是不是也想去看看?」客人忙道:「我應該說實話,我感謝你的邀請。無奈現在我們都沒有興趣了。倒不是為了今天已無游擊基地,更不是為了危險,我們幹這行業的人,字典上就沒有『膽怯』這個字,問題是我發覺沒什麼,一如她在美國告訴我的,連船上的人都無法和游擊基地聯絡,找不到方向和目標,更談不上使用電報或者無線電話,那只是瞎摸。赫金斯為了繳卷,自不能不捏造許多事情,反正死無對證。例如她說她曾描寫過歡送隊員出征的場面,事實完全不是那樣,她說美國軍事顧問在那邊也悶得慌,更怕人家摸過來,人家摸過來之後不一定非死不一可,但自由中國的游擊隊員,那些以前中國大陸三山五嶽的江洋大盜什麼的,很可能給他一粒子彈。」 那女記者笑道:「你想,這些游擊隊連自己的長官和美國顧問都要這麼搞,我一個外國女人,更沒有勇氣到那荒山野地,汪洋大海中去了。」 葉公超嘆道:「話說到這裡,那我就對你說。這些游擊隊,的確是沿海的江洋大盜,在以前,國民政府曾經剿過他們,幾十年來一直沒有絕跡;政府退出大陸之後,共產黨無論如何容他們不得,他們有些已經投降,有些已經死亡,有些便逃了出來,這就是這支水上游擊隊的簡單情形。他們和共產黨不共戴天,可是就在這一點上,政府和他們態度一致,也就化敵為友,打起共產黨來。可是正因為他們的出身如此,老實說很難對付。比你們開發西部的初期情形還難對付。」 女記者道:「那一定是充滿了神秘與幻想,一切都是很原始。」葉公超道:「或許如此。」客人道:「赫金斯曾經對人說過,說她那次訪問游擊隊,說穿了非常笑話,她說如果不是美國顧問給她壯膽,她就不敢去的了。美國顧問給她壯什麼膽呢?竟然是『根本沒有戰爭』一句話,因此她就去了,到了一個地方,她已經忘記了那個難以上口的名字,反正據說是一個交界處吧,她化成男裝,藏在艙里,捧著望遠鏡,眺望遠遠的共區,但是根本看不見有共產黨。」她笑道:「當然,共產黨臉上不會劃字。她的意思是不但看不到解放軍,而且看不到民兵,都是老百姓,有些打扮得像漁民農民的祥子,背了支槍,據說這就是民兵。赫金斯很失望,卻又高興。失望的是想像中在高麗戰場能夠使我們沒有辦法的解放軍,竟然沒有看見;高興的是,正因為這樣,她才能連胳搏帶腿回到了美國家裡。」葉公超聞言失笑,皺眉道:「未免把他們描繪得太厲害了。」又聽說她道: 「可是赫金斯發現了一個特點,那就是這個地方不像前線,倒像是個墟場,人來人往,好像對方的人跑過來,這邊的人跑過去,根本沒有火藥氣味。她就提出了這個問題,你們的官兒就說這確是前方,但是為了並無進攻命令,因此雙方都沒有動靜,於是這個小地方呈現了一個使我們美國人非常吃驚的現象:他們是中國人!不管是左是右,反正中國人便是中國人,自由中國的正規軍和游擊隊,分明受美方援助,打擊共軍,可是事實上赫金斯聞不到戰爭氣息,她說她把這情形對某些負責人說了,人人認為嚴重,不由自主打寒噤,因為他們想得很多,而最突出的一點是『反攻大陸』更無下文!」 葉公超倏地扯回話道:「據你的看法,美國對反攻大陸這回事,真的已經失望了麼?」女記者道:「對於這個問題,他們有這種觀察,認為美國對反攻大陸是失望了。但自由中國對反攻大陸已經絕望了!」葉聞言失色,強笑反問道:「真是這樣悲觀麼?」 女記者笑道:「今天所說的,希望到部長先生耳朵為止。」葉道:「一定遵命。」客人道:「據美國在台北的調查統計,就反攻大陸課題而論,幾乎是『○』分。他們的情報說,自由中國是叫嚷反攻大陸最最響亮的地方,事實上卻是最最不能反攻大陸的地方。美國在台某一重要官員,曾經為這個問題與自由中國一位高級官員深談,得到的結論卻是一句話:『我們都是鄭成功』!」 葉公超無法強笑,忙問;「真有此事?那人是誰?」女記者道:「那人是誰?連我都不清楚,但我相信我們那位大員的話。特別是他引用的乃中國歷史人物,更使人深信不疑。不過我們對這方面的常識太差,希望部長先生有以告我,鄭成功是個明末清初的台灣民族英雄,據說他有個日本母親,究竟他是怎樣的一個悲劇角色?」 葉公超食不下咽,又道:「鄭成功的故事說來話長,簡單來說,他矢志抗清,沒有成功,他死後兒子繼任,給他父親的部將施琅渡海來攻,終告滅亡,台灣也因此歸入清朝版圖。拿事實來說,鄭成功是一位民族英雄,我們也正在鼓吹鄭成功精神,但拿意義來說,」葉公超苦笑道:「的確不詳,的確不詳。」 「但是,」女記者道:「我們認為問題不在這一點上。鄭成功無法反攻,完了;自由中國根本沒法反攻,將要完了,這是悲劇但不是新聞。我們認為嚴重的是,自由中國用什麼眼光看施琅其人?據我們的那位官員說,你們那位官員竟這樣反問他道:『我們在做鄭成功,這是沒辦法的了,但鄭成功的滅亡在於施琅的一擊,來日我們這批鄭成功,特別是當他的兒子繼位之後,又是誰來充施琅呢?可笑,我們認為這施琅不是中共,而是自由中國的盟邦!為的是盟邦的艦隊己經渡海,甚至入駐台灣,只等有朝一日下令進攻,對自由中國的三軍便像摧枯拉朽,你們是不是同意這個看法?』」女記者喝了口酒道:「部長先生,你不認為此話蹊蹺嗎?」 葉公超暗忖:「幾乎吃了虧,想不到你真是比赫金斯厲害!」便說:「關於這件事,希望你把它放在『言論自由』這一角度上去看;什麼叫做言論自由呢?就是大家對著某一個問題,作不同的估計或評論,不管這些言論是對是錯,反正反映了一種態度:對『施琅』其人的不能安心。我如果說不知道這些事,或者說我從未聽說過,那是說不過去的。我確乎聽到過這些牢騷,特別是『孫立人事件,和『台北事件』發生之後,這個『施琅』問題,幾乎在每一個人的心上烙上了間號。當然,我必須聲明:並非人人都有這種想法,而這個想法的由來,正是我剛才對你說的,它確乎有產生這種想法的背景,想不到這種想法已經傳到了你們耳朵里,」葉公超苦笑道:「今後又有新的麻煩一不不,現在恐怕已經發生。」 鑽對,」女記者道:「正在醞釀的停止美援問題,就是最最具體的問題了。」葉道:「我不相信這個過激的意見會被你們的總統先生採納,自由中國的美援如果真的停止,那你就想想它的嚴重後果吧。」客人笑道:「如果進一步了解到軍援不停停經援的話,問題就不會這樣嚴重吧?」葉道:「如果這樣,同樣嚴重。」客道:「部長先生如果進一步了解到用其它辦法代替經援的話,也必發覺這個問題並不怎麼嚴重了。」 葉公超道:「我想今天來談這個問題,似乎為時尚早。我想告訴你的是,那個『施琅』問題,正說明了自由中國朝野的一種情緒:人們在悲觀失望,『鄭成功做定了』,可是誰擔任滅亡鄭氏王朝的角色?是中國施琅還是外國施琅?那就各有看法。因此落在你肩上的責任,看來相當重大,你應該利用這次機會,回美國後就這問題呼籲官方支持自由中國,以改善中美之間的關係,杏則削弱了反共的力量。」葉公超低聲說道: 「既然我們談得很是投機,不妨再告訴你一件事情,那就是這裡有一位地位非常重要的官員聽說:美國是反共的,和自由中國共同反共,為時已久,但是美國近來好多做法似乎不是反共……」女記者皺眉道:「不是反共,反什麼?」葉道:「是呵,你猜!」客人道:「我明白了,一定有人說美國在反蔣!」葉道:「也不盡然,貴我邦交不惡,我們不相信貴國會反蔣,但是拿好多問題來看,卻是奇怪!例如台灣的地位問題,既非反共問題,也非反蔣問題,但貴國有人一直認為台灣的地位未定,這似乎說明貴國在反共反蔣之外,還在反華!」 女記者一怔道:「反華了這怎麼可能?」葉公超苦笑道:「為什麼不可能?」客人道:「我們反的是共產黨,怎能說是反華?」葉公超道:「有人說,事實上卻是那樣。試問,台灣屬於中國,此乃天經地義之事,雅爾達、開羅兩次會議,並無異議,日本投降之後,我們就來接收,這些都是事實。如今美國與英國等地,不斷傳出消息,說台灣地位未定,說台灣或將交給聯合國託管,總而言之一句話,台灣不屬於中國。請問我們有學問的朋友,台灣如不屬於中國,那就屬於哪一國呢?美國麼?英國麼?日本麼?還是韓國?那當然是個笑話,但在中國人聽起來,這就不是笑話,而是侮辱,比什麼都重大的侮辱!自己的領土忽然不是自己的了,這算是怎麼一回事?於是你可以明白:誰以為台灣地位未定者,誰就是反華,而不是反共,也不能說是反蔣。為的是台灣屬於中國,並不屬於一個人或者一個政黨,它屬於每一個中國人,當然也包括了台灣本省人民,誰要把它吞沒,或者驅之於中國版圖之外,這不是與全中國的人過不去嗎?這不是反對中國嗎?我們可以不談這是反對『中華民國』或者反對『中華人民共和國』,但是可以肯定一一這是反對中華民族!」 女記者舉杯笑道:「想不到部長先生如此慷慨激昂,我們那邊也有人說,這是自由中國官員基於『無路可退』的表現,只剩一個台灣了,如果連這個地方都要獨立,都要託管,那就只剩下跳海了。」 葉公超苦笑道:「也不是為了這個,總之這是反華的表現,人不分男女老幼,地不分東西南北,如果說是台灣地位居然成問題,凡是中國人,都會跳起來的,那就不是個國共問題或者一個省的地位問題了。」客人聞言,心頭一沉,笑道:「部長先生,我們說的是僅供參考的話,不會外傳,因此我斗膽問你:如果將台灣明確地交由聯合國託管,這有什麼不好?最低限度,共產黨就來不了!」 葉公超苦笑道:「既然我們無話不談,而且保證決不外泄,那麼我也可以告訴你:有關保存台灣的辦法,我們比你們更急,為的是我們只有這麼一個省,一旦台灣不保,再也無地安身了,因此我們實在不能喪失台灣。如果交給聯合國,辦法是好,問題是聯合國中,由誰來統治台灣?是一個國家、或者由一個以上的國家成立一個機構,專門統治台灣?」 女記者失笑道:「那倒是真的,很成問題,很成問題。」葉公超道:「是麼?這不僅是國民黨或者共產黨的事,而是全體中國人的事了。一旦台灣託管,那就等於一九三一年的日軍進攻東北問題,那是一個民族問題,不是反共不反共的問題,請問美國有些什麼好處?」女記者道:「如果對這個問題這樣看法,你以為如何?喏,北京對台灣問題並未放鬆,這是一面。你們絕對不願意共產黨來到台灣,又是一面。而美國也極力反對中共占有台灣,你們的能力卻又沒有辦法維持台灣,在這些情況下乾脆由聯合國託管台灣,對你們豈非有利無害?」 葉公超聞言苦笑,說道:「表面上看起來,你所說的很合邏輯。而且在這之前,已經有好幾位美國的大人物,把這番意思對我們的總統先生說過了。他一直沒有同意,便是最好的回答。」客人作不勝詫異狀:「那是為什麼?」葉公超嘆道:「這些,又不是你通訊里的材料了。如果真是那樣,台灣已非中國所有,請問從他以下,我們這批人的國籍,豈非成了問題?反攻大陸便宣告正式破產,我們所有口號,所有賴以作為努力目標的東西,全都垮了,如果你是自由中國的官員,設身處地,將何以堪?」 女記者「噗嗤」一聲笑道:「其實你們自己已經以鄭成功自居了,這個變動,看來不會給你們帶來更多的困窘。」葉公超驚道:「你對我這樣說,不會有什麼;如果在一個公開的場合,你這種說法,必會帶來極大的騷動!」客人抿嘴一笑道:「我才沒有這樣傻。」她嘆道:「不過我卻同情起我們的那些大人先生們來,他們在對華政策上的一番心血,看來不可能有什麼酬勞的了。」 緊皺眉頭的葉公超道:「而且,你們不但在台灣地位問題上反華,並且在其他場合反華,老實告訴你,這些都是很不聰明的做法,雖然這是你們的聰明人的傑作。」客人道:「還有什麼,我們又做錯了?」葉道:「那麼『兩個中國』的問題,還不夠說明麼?」客道:「此議正在醞釀,尚未成熟。」葉道:「但是敲鑼打鼓,已經夠熱鬧的了,英國拚命響應。更是好笑。」客道:「據我看來,這正是西方幫你們大忙的地方,如果出現兩個中國,或者一中一台,這該有多好呢?既阻止了共產黨對台灣使用武力,又維持了你們在國際間的榮譽,一旦戰起,又可以摧毀那個大陸中國,實在是妙不可言。」葉公超聞言失笑,反問道:「還有什麼?」 女記者失笑道:「一時想不起來了,總而言之,『兩個中國』也罷,『一中一台』也罷,對你們大有好處,不必拒絕。更談不上是什麼反華,那是共產黨用的名詞,你們何必也這樣說?」 葉公超苦笑道:「正因為共產黨在這方面不肯退讓、不會退讓,我們因此更加緊張,否則給人這麼一個印象;共產黨倒真不含糊,對中國的屬地寸土必爭,獨有我們將台灣拱手讓人,改名換姓,變成了一個國家?豈不是授人以柄,聲望墮地麼?這是就一般情形而言,此外還牽涉到好多好多問題,總之萬一台灣變成了一個國家,情形就會非常滑稽。因此我說,美國的主觀意圖是幫助自由中國,客觀效果卻是傷害了自由中國。到那時候,『反攻大陸』的口號勢必正式取消,請問連這個目標都告消失的話,我們將會產生什麼後果?」 女記者道:「部長先生不妨估計一下,到那時候會發生些什麼事情?」葉公超道:「那還用得著問嗎?很多很多來自外省的人,到那時會自殺、會瘋狂!很多很多本省民眾,到那時會痛罵我們出賣了台灣省;他們甚至暴動,責備我們為了自私的緣故,雙手送掉了台灣省!他們不會同意的,他們會揭竿而起,而把所有的矛頭集中在我們的心口!他們即使也恨美國,但他們的矛頭勢必對準我們的政府,到那時會勝過『二·二八』,因為那年我們還有部隊可以調動,從上海趕得來,而如今情況不同。」 客人笑道:「如今更方便了,你們精心訓練的二十幾萬士兵,難道不能把任何事變平息?」葉公超苦笑道:「那要看什麼事變了,像剛才所說的,那這些隊伍只能火上添油,因為他們十之七八是本省人,台灣人不願將台灣脫離中國版圖,他們難道會贊成?別忘記他們的父母兄弟姊妹等等,全部都是台灣人,」 客人伸伸舌頭,試探道:「那還有我們美國兵!」葉公超苦笑道:「那也要看是什麼事變,如果是剛才所說的,那一支外國軍隊為了贊成台灣獨立而戰,不就變成了台灣人的眾矢之的嗎?不但如此,大陸的反應必然完全一樣,那你想想這件事的後果吧!因此說,這種兩個中國的主意,拿我們的角度來看,一非反共,二非反蔣,同時兩者都有,真實就是反華!」 客人聞言失色,喝了口酒,想了想道:「中國真是一個神秘的國家,中國人真是一個神秘的民族,有些時候我感到我能了解,有些時候就感到難以理解。」 葉公超嘆道:「其實中國並不神秘,而是你們把我們看得太神秘了,」客道:「其實『兩個中國』對你們有利,又為什麼一一」葉道:「實不相瞞,是有一些人贊成的,但不是台灣人,也不是我們之中的多數。我們為什麼不贊成?舉幾個例子就成了。而在舉例之前,又有一個事實,無法打通,因此不能贊成。」客問:「什麼事實?」葉道:「那便是中共。」客問:「中共如何?」葉道:「中共一定反對!」客笑:「由他們反對好了,你們贊成,不一樣麼?」 葉公超嘆道:「你們太不清楚了,中共一定反對『兩個中國』,而且這個態度,不但大陸民間人人都有同感,即使在這裡,也必引起個個叫好,當然這是『心聲』,人們不可能形諸於色。問題是:既然這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態度,更加證明了你們的這個辦法,乃是百分之百反華。中共既然反對,我們怎敢贊成?否則仗還沒打,我們輸局已成,豈非太笨?中共反對台灣脫離中國版圖,而我們贊成把台灣拱手讓人,請問我們難道個個都是瘋子?如果這樣做了,別說對子子孫孫無法交代,甚至無法對今天的台灣人,今天的在台外省人交代,而且無法對自己交代,因此你們那個好主意,千萬不能接受,其故在此。」 女記者沉吟道:「那我算是懂了,你說還有一些例子,可以對我說麼?」葉道:「當然可以。如果不計較剛才所說的,我們己經變成一個『台灣國』或者什麼『國』了,中國必然被邀參加聯合國,如果他們真的參加,我們當然很窘,如果他們不參加,我們更窘!」客問:「那又為何?」葉道:「可以肯定,中共是不會參加聯合國的,因為在代表中國這個資格問題上他們堅持應由他們出席,因此如果碰到我們也有代表,他就退出。」客人笑道:「好呀,那不是便宜了你們嗎?」 葉公超搔搔頭皮道:「這種便宜貨,看來以不惹為妙。你再想想,一如中共在聯合國所表現的,一如那年伍修權的演說,我們說的都是實話,實在應該估計一下他們不肯參加的那個影響,影響實在太大!連台灣這個地方,都有不少人在稱讚中共骨頭硬的,因此設若一旦中共被邀參加聯合國,相信他們也必堅持前議:不但趕走我們,甚至抨擊你們美國,說你們在操縱聯合國,說你們在意圖侵吞台灣,以及這個那個,到那時相信下不了台的不是他們,恰巧是貴我兩國,又該怎麼辦呢?這些都是事實,以前已經發生過,今後也會發生。好,不管他們,我們『吾行吾素』又如何?」 女記者道:「是啊,你們不管他們怎麼樣,又有什麼困窘?」葉公超苦笑道:「多著哩!以前也曾發生過,還不夠瞧的麼?譬如那幾個國際性運動會,分明要我們參加了,又要中共參加,你想想,這不是讓我們受罪麼?我們受罪的地方,倒不在於運動場上和他們的選手作比賽,他們絕對不會這樣做。我們可以宣傳說,中共之不出席這些國際性的比賽,為的是處處技不如人,樣樣輸我一著,因此不如藏拙;而事實真相如何?那就絕非如此,他們各種體育活動確有好大的發展,他們不參加完全為的是政治一一反對兩個中國!」葉公超攤攤手道:「瞧!人家無論如何,是為了一個國家的版圖完整問題著想,因此不參加,或者寧可缺席,甚至當場放棄!一般來說,這些行動必予人以反感。然而不然,人們對中共的不參加和臨時退出,卻給他們以崇高的致敬,說他們硬骨頭、骨頭硬!」葉公超苦笑道:「好,他們是硬骨頭,我們是什麼?也不用問了。我們參加之後,有時候不准以『中國』名義出席,有些地方不准以『中華民國』名義出席,有些地方乾脆不許我們提到一個『中』字,而只能以『台灣』名義出席,老實說這是很窘很窘的,我們有幾個男女選手,為這件事偷偷地哭泣,也不敢發言。我們的各種體育水平不高,因為沒有錢,在國外的生活也很苦,如今再加上這個政治的影響,就把本來糟糕的成績弄得更糟糕!至於職員和選手在比賽期間和比賽地點所碰到不愉快的事情,更是多得不可計數。他們的胸前有個青天白日徽,本來這是國家的象徵,到處應該受尊敬,特別是在體育活動的範圍之內,可是我們的選手只要掛著那個國徽出街,就會受到譏笑,因此選手們出街,很少再有人佩戴這個東西,請問『兩個中國』這玩意,帶給我們的究竟是些什麼?」 女記者見他牢騷滿腹,駭然道:「部長先生,我們美國,總以為幫了自由中國好大一個忙,我們是自由中國的唯一支持者,出錢出力,花了好大的氣力,然而給你這麼一說,好像我們的努力與收穫,並不是一加一等於二,內中有的是古怪!請允許我再問一聲:如果美國堅持『兩個中國』,你們又該如何?會反對嗎?」 葉公超苦笑道:「如果美國真要堅持,事實上已經在這樣做了,我們可能不開口,也可能開口,但無論怎麼說,」他嘆道:「恐怕貴我雙方,都有點不愉快吧?」 那女記者佯笑道:「且不問貴我兩國愉快與否,希望部長先生可別不愉快才好。我們知道,部長先生受知於蔣夫人,感恩知遇,你對我在夫人面前的不禮貌,想來早已不愉快的了。」葉公超駭道:「我與蔣夫人,一如其他文武官員之與蔣夫人,並無別情,這一點,就我個人來說,比國家大事更加重要。」客人聞言失笑,舉杯道:「找們也沒有其他意思,還是國家大事重要。」二人相對強笑,客人又道: 「今晚在我來說,了解到自由中國對『兩個中國』的看法,乃是最大的收穫。」葉道:「其實這件事已經不怎麼新鮮,我倒想請教,美國在這種情況之下,會改變這個做法麼?」客問:「什麼情況?」葉道:「中共堅決反對,國府也不能贊同。」客人笑道:「白宮如何表示,我不得而知,但按照權威方面的意思一一你懂得,那是指足以影響白宮對華政策的集團,此事殆成定局。」 葉故作不解道:「中共堅決反對,國府也不贊成,美國何故非如此不可?」客人皺眉道:「從倫敦的活動看來,特別是從印度的做法看來,美國是有顧慮,因此才委託他們就這問題放手做去的。美國所以堅持『兩個中國』,無非是怕台灣變色。」 葉故意問道:「此話怎講?」客道:「我也不怎麼清楚,不過我們心頭都有這個感覺!依靠自由中國反攻大陸,已經沒有希望,更加談不上收回大陸。而且即使收回大陸,蔣介石總統這個班底,能不能挑起這副擔子?事實證明絕無可能。大陸問題既然非美國自己動手不可,那麼自由中國之在美國出兵時間表上它只盡了礙手礙腳的作用,於是問題就落在台灣本土,今日之下,連你們自己的高級官員,對台灣究竟如何過得了日子都沒把握,遑論其他?因此如何改變台灣面貌,也成為我們的一項工作,從整個對華政策看來,保全台灣的最高標準在於『退可以守,進可以攻』,而如欲達到這個目的,也只有『兩個中國』。」 葉公超嘆道:「你回國之後,對這問題可以鄭重提出:最低限度別與自由中國發生正面衝突,一如在很多地方所表露的,你們有地位的人只要強調『兩個中國』,中共和台北必有反應,而且是內容大致相同的反應,這又何必?」客人抿嘴一笑道:「因此美國有人懷疑,台北和北京在某些問題上,走的是同一路線,意味著美援之於台北,是一種浪費。」 葉公超瞅了她一眼,暗忖:「要我在你這個黃毛丫頭面前跌跤,未免貽笑大方了。」便道:「這真遺憾,台北也有這種感覺:認為中國人對美國很夠朋友,但美國卻有這麼多古怪,因此就中國人來說,對美國那番感情,才真正屬於一種浪費。」客人笑道:「包括部長先生今夜這頓可口的晚飯。」葉公超苦笑道:「那不同,我們完全是私人友誼,當然希望通過私人友誼,為中美的邦交發生些好的作用,有如你所知道的,中美邦交並不怎麼融洽,報紙上的當然屬於另一回事,我們的總統先生和夫人,時常為這個問題傷腦筋,而我們辦外交的人,也就一一」他攤手聳肩道:「你以為這個關鍵在什麼地方?」 女記者道:「部長先生其實是明白的,不過我們談得很有意思,不妨多談些。我想請問,部長先生可曾留心美國的輿論?可曾發現我們美國內部的爭論?」葉道:「很不幸,由於職務上的緣故,使我非常清楚你們的爭論,並且感到痛苦,我指的是對華政策問題。」客人道:「對,以你的處境,你想不感到痛苦也不成。在我們那邊,有些集團主張早一天對中共大陸動手,有些則否。」葉道:「對!你回去之後,就可以寫第一篇報道,就說對付中共像伐掉房裡那棵礙手礙腳的什麼樹,趁它根基不穩,樹身細軟,又矮又小的時候一斧頭砍過去,事情就解決了,你要等它十年八年乃至幾十年再動手,到那時根基牢固,樹身結實,又高又大,你又如何砍得掉呢?』 客人笑道:「你真是蔣夫人的得力助手,瞧你這個譬如,都是她曾經說過的。遺憾的是,美國不少大員的看法和她不同。例如費正清,他曾在你們對日戰爭時期,做了幾年美國駐華新聞處長。」葉公超笑道:「這在我們也大出意料,他是個清史專家,應該承認他在『中國對西方的反應』,『東亞:現代的轉變』,『東亞:偉大的傳統』,『中國沿海的通商與外交』,『美國和中國』等等書里,他對中國清代的法治制度、文化傳統和社會環境各方面的史實有相當功夫,因此他在美國也有『中國清史專家』之稱,如今的中國情況大異往昔,你們怎可以因為他的觀點,而影響了對華政策?」 女記者道:「不錯,費正清是中國清史專家,但應該承認他對幾十年來的中國政治問題,是有不少了解,今天的中國是昨天中國的延續,今天中國的變化是昨天中國所播下的種子,怎麼可以割裂來看中國問題,因此你們說他對中國的問題多作武斷的評論,在白宮等心目中,卻以為他有他的道理。」 葉公超道:「據我們的專家意見,費正清的研究一無是處。」客人笑道:「這是可以理解的,在我們的專家看來,你們這裡的專家研究,也是一無是處。譬如說你們研究中共如何如何不成,這個不成那個不成,還不如你們統治大陸的時候,可是,」她「咭」地一笑:「我們無意抬高中共的身份,但你們專家的研究不切實際,也是事實。」她問:「費正清的研究,你們這邊根據什麼說他不成?」 葉公超道:「我們發現他對中國問題有嚴重的偏見。例如在他『中國對西方的反應』一書里,他研究的是一八三九年到一九二三年的中國歷史,是他研究清史的得意之作,材料真不少,可是他研究了什麼?他把兩個中國人作為代表,一個是林則徐,一個是孫逸仙博士,他認為林則徐引起的鴉片戰爭和孫博士領導的反清革命,都是中國人在近代受到列強壓迫的反應。」客人笑問道:「部長先生以為他的結論是錯了麼?」 葉公超道:「這個結論,不應該說是錯的。」客人笑道:「那不得了?」葉搖頭道:「不不,費正清還這樣說,今天毛澤東領導的革命,乃是自林則徐、孫逸仙之後,傳統中國的繼續,這一論點,我們就不能同意了,否則我們等干承認了中共。」 女記者笑道:「然而,這是事實。」葉道:「即使是事實,也不能這樣說。」客問:「那應該怎樣說?」葉道:「應該說中共是在莫斯科指揮下的活動!」客人又笑道:「那就錯了!昨天我們有個內部消息,莫斯科和我們的邦交越來越好轉,甚至赫魯曉夫派出他的親信大員,在我們高級人員之前,重申美蘇之間永無戰爭的願望,以及重申天下大事由美蘇兩國集中處理的願望,而這個態度,卻是中共所堅決拒絕的,請問部長先生剛才的論斷,又怎能站得住呢?」 葉公超道:「那你們上赫魯曉夫的當了,這個傢伙是最最圓滑的,他對西方另有一套,別以為他不執行共產主義的路線,因此就把他放過了。」客人聞言大笑,說:「部長先生,赫魯曉夫如能對西方另有一套,而這一套與共產主義完全無關的話,豈不太好?這是多好的傾向哪!這意味著第一號共黨國家對共產主義的遺忘乃急轉向西方,這不是天大的好事麼?我們為什麼不和赫魯曉夫表示友好,你們為什麼不這樣想?在美國來說,那簡直是不用流血的一場大勝仗,是歷史上所沒有的!」 葉公超皺眉道:「你們對共產黨總是抱有幻想,司徒雷登大使當年在南京的等待,以及今天你們對莫斯科的期望,看來你們又會失望。」客人道:「對中共來說,我們的一廂情願是落了空,但這沒有關係,再過幾十年,大陸的下一代,就會像今天的赫魯曉夫一樣,不但極可能變成美國的朋友,甚至極可能由共產主義國家來消滅共產主義!而對於蘇聯來說,今天的情況幾乎是鐵的事實那樣,給予我們以莫大的信心與鼓勵!」 葉公超苦笑道:「請問人生一世,活到一百歲,算是長命了吧?」客道:「一百歲?當然是不容易的了。」葉道:「那我可以代表總統先生和夫人告訴你,我們反對把推翻共產黨的時間表,放在他們第二代人的身上,我們都等不到了,這個太開玩笑了!」 女記者笑道:「這倒是真的,別說你們的總統先生和夫人看不到,你我又何嘗有把握?問題是今天沒法動手,我們已經說過幾千幾萬次,當年在高麗戰場所討不到的便宜,今天在大陸更加困難!因此必須研究對策!而一如部長先生所知道的,美國對付中共的準備,從一九四九年到現在沒有一天停止過,而且戰略戰術的具體研究,是在與日俱增,只是不能馬上動手。」 葉公超嘆道:「因此對於你們那些所謂大陸問題專家,我們是越來越擔心了。再拿費正清來說,他有關論到共黨本質時,老是萬變不離地堅持這種論點,我們當然相信他是反共的,但以一個反共的人,其學術研究竟然產生如此嚴重的偏見,實在使人難以理解!例如共產黨的好多做法,無一不是違反中國固有傳統道德,但他卻說中共如何如何,這就更加不知所云。而且事實證明,中共比蘇共越來越正統化,請問我們又怎能對他不抨擊?」 女記者點頭道:「話是這樣說,無奈歷史是在往前走的,你所說中共對中國固有傳統的拋棄,這一點你對一個八九十歲,不問時事的人來說,極可能引起共鳴,為的是他們的世界是不能變,變不得,也變不出來;可是在美國,美國已經改變了多少傳統習慣?而且就在台灣,又改變了多少統傳習慣,這些事情,部長先生又該如何解釋?要改的就改,你們女人纏腳風氣,男人的留辮子,不也是傳統麼?但是你們把這些傳統擲掉了,這有什麼問題例如你們攻擊大陸的新婚姻法是破壞家庭,可是大陸的婚姻卻是絕對嚴格的一夫一妻制,這又該如何評論?」 葉公超「哦」了一聲道:「這樣說起來了,閣下也是對中共好感之人了?」客道:「當然不是,中共和你們的關係影響所及,只有一個台灣省!中共和我們的關係,影響所及,就不是一個台灣問題了!他們的那一套,不但足以影響台灣內部,乃至影響亞洲、非洲、拉丁美洲乃至全世界!如果舉世的美國基地受到影響,你會估計到這將使美國變成什麼模樣?因此我們要正視中共、正視事實,要不然牛頭不對馬嘴,對美國可沒有什麼好處。」 葉公超皺眉道:「相信這個觀點,就是貴我兩國之間的最大問題。你們主張弄清楚共產黨再動手,我們主張先動手消滅它之後再說,因此越來越感到,你們專家的意見,真的是牛頭不對馬嘴,使人惋惜。」客道:「還有什麼具體例子?」葉道:「剛才對你說的,只是一部分,譬如費正清,他們還有很糟糕的地方,例如在『東亞:現代的轉變』一書中,他竟然認為中共是中國歷史的產物,是中國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的化身。他認為『中共承襲中國歷代統一政權的偉大傳統……一九四九年後毛澤東的中共集團是中國數千年來累積經驗所形成……中共的一切作為是為了國家,其採用的新方式,……』」葉公超忽地無言。 女記者詫道:「部長先生何以住口?」葉道:「為的是我越想越好笑,費正清竟把毛澤東的做法說成是『綜合近代梁啓超倡導的公民理想、孫中山的民生福利,和蔣介石的國家榮譽』。」葉公超苦笑道:「他還說中共具有古中國泱泱大國的特徵,也不同於蘇俄這種共產主義國家……」客人道:「部長先生,你們其實應該感謝費正清才是,為的是他花了好大的氣力,把共產主義『消滅』了,有如你剛才說的,他幾時肯定中共是個共產主義?梁啓超、孫中山等等當然不是共產主義,至於蔣介石的什麼國家榮譽,部長先生應該佩服費正清的天才,他的真意是在痛罵中共不可能為中國帶來榮譽,如若不信,你且想想,蔣介石為中國幾時帶來過榮譽?」葉公超失笑道:「哦,還有這麼多鬼怪!」 客人笑道:「你想,費正清分明在把中共說了個四不像,你們又何必和他們喝醋?你還看不出麼?以這種論說為代表,我們是有一些人,既不喜歡國民黨,也不喜歡共產黨,而是把希望寄托在第三種人物的身上,難道你們看不懂嗎?」 葉公超喃喃地說:「第三種人?」女記者道:「像你剛才所舉的例子,其實應該感謝費正清他們,分明已經把中共說成個四不像了,你們還不高興?」葉道:「不高興的地方還有的是,譬如費正清說中共在實質上充分顯露了中國固有的特質,甚至進一步企圖以中國的歷史傳統為中共辯解,例如關子中共盛行的坦白,他說這源出於孔夫子『反省』的理論。又說中共對民間的那一套,乃是中國歷史上保甲制度的重現,或者是差不多的東西。他在『東亞:偉大的傳統』中說:『中國古代保甲制度,在一家之中,每個人對彼此行動負責,在社會上,每一家應彼此負責。』這不是開玩笑嗎?」 客人笑道:「部長先生又在為這些反共理論生氣了,這真是好笑。你想,把中共的種種說成古已有之,這不是抵消他的影響是什麼?中共以為是新的東西,當然還有很多很多,部長先生還來不及舉例的東西,無一不是古已有之,無一不是並不新鮮,請問,這是反共呢還是擁共?當然是反共,其真正的意圖在於把他們說成一文不值,可笑你們聽不懂美國專家所唱的曲子,居然喝起倒彩來。」 葉公超道:「你們這樣想,我們不這樣。譬如你們對他那些理論,又該怎麼解釋?費正清他們肯定地認為,中共政權已經穩定,並且已成為世界一大強國。他們說:『民族革命和工業革命正在建立一個強大的中國,但它不是我們所謂民主的國家。』又說:『目前,沒有理由相信北京政權有崩潰的可能』,這些都在他「美國與中國』一書中說的。他還承認中國大陸有反美浪潮,但他認為這是傳統中國與西方接觸的必然反應。他說:『愛國的中國人憎恨近中國的不幸遭遇,一九四九年,這種憎恨心理達於高潮,中共即把「美帝」當作中國苦難的主要根源』,這是他在『東亞:現代的轉變』一書中所說的。」葉公超越說越氣: 「而且,他們還進一步地認為:如果沒有中共存在,中國人民也將是反美的,一筆抹煞中美兩國人民的傳統友誼。而你們,反而欣賞這種謬論!」 女記者忍住笑道:「部長先生,今天,我們的會晤實在有意思。我先問你:『五·二四』這回事,發生在大陸還是台北?當然是台北,這不說明中國人即使沒有中共也在反美嗎?」葉公超搖手道:「那是另外一回事。」客人道:「可以這樣說,地點是兩回事,反美是一回事,反正你們反的是我們美國,哈哈哈哈,我自己是美國人,但我感到應該承認這一事實。」 葉公超正想開口,那女記者又道:「我想,在我們之間,那個反共問題有一個很大的不同。你們認為中共不堪一擊,我們認為中共已建設成為一個強國,這個分歧,看來沒什麼,其實出入很大。特別在你們無法反攻這一點來說,把對方說成一塌糊塗,不是個聰明的辦法。你們老是強調明年反攻或者後年反攻,結果變成了國際間有名的大笑話,甚至聯合國中也曾鬧過笑話,西方少數朋友,把那些徒託空言,口惠而實不至的稱之謂『蔣介石反攻』,你瞧你們的做法是不是太有問題了?這一年你們雖然不再強調『明年反攻』什麼的,但此事已經傳將出去,名氣很大。」 兩人相顧而笑,葉公超道:「這一點,你們可以理解,我們如果不這樣喊,豈非把大陸忘了?」客道:「無論如何,你們要了解這個關鍵,作客觀狀,作公正狀,乃至作捧中共狀,只有好處而無壞處,因為基本上我們是在反共,怎能混為一談?拿我們津貼的那些報紙,我是指中國人在海外出版的反共報紙,他們拿多少津貼,當然不可能完全相同,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是拿津貼最多的反共報紙,它的言論也是最好的報紙,是一張驟然視之人家會認為是『中立』的報紙。」葉公超皺眉道:「我當然懂得,無奈有些地方不適宜這種做法,有些報紙則不懂得這個做法。」客道:「你該記得,有一個時期,特別是中日戰爭的八年之中,我們把中共稱之謂農民改革者一樣,其實是在企圖沖淡它共產主義的影響,當年如此,如今也一樣。」葉公超煩惱地說: 「現在這個問題比什麼都重要,費正清正在展開一個攻勢,他主張美國對中共,不應該採取敵對政策,他在『美國與中國』一書中說:『一俟美國人在心理上能適應的時候,我們要與中共和平相處。承認中共的存在,並不是外交的承認。……必要時要採取「兩個中國」的政策。』」葉公超道:「你想,這麼一來,對中共不是變成一種鼓勵,而對我們,不是變成一種沉重的打擊了嗎?」 女記者攤攤雙手道:「部長先生,你們異口同聲指責這一點,實在無此必要。為的是如非『兩個中國』,難道承認一個?一個什麼?台灣,但是以今天的國際形勢來說,台灣無論如何對付不了,因此也只有把中共抬出來,我們唯恐他不來,而你們唯恐他來,唉,很好笑。」 聽人家說這個「很好笑」,葉公超嘆道:「其實一點也不好笑,據我們看來,這『兩個中國』的問題嚴重極了!美國在高麗戰爭中對中共無可奈何,終於想承認中共,不管你怎麼說,什麼『非外交的承認』等等,反正承認就是承認,這又說明了什麼?這不是合了一句中國的老話,叫做『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嗎?」女記者呵欠連連,失笑道:「話說到這裡,就不能不對你說個明白,否則辜負了主人家一番好意。」便道: 「在貴我之間,存在著兩個不同的看法:你們以為中共是不堪一擊的,我們則否。這大概是你們忘記了一九四九年之前的內戰經驗,同時又缺乏高麗戰爭經驗所致。你們的看法簡單,而我們的顧慮太多。你們但求反攻大陸,我們卻考慮到全盤得失。你們由於執政者的年事已高,恐懼於看不到明天怎麼樣,我們則國策已定,無論誰當總統都一樣:必須在全世界維持基地、開拓基地,因為事實上這就是對共黨的打擊。把中共團團圍困起來,造成他們的孤立,然後選擇時間,選擇地點,給它一個冷不防,問題於是解決!」 葉公超長嘆道:「實不相瞞,我們懂得這個。正因為懂得,於是更加恐懼,這個『明天』實在太慢,我們回不了家鄉,見不了爹娘還在其次,眼看大陸中國已經滅亡:而你們又願意承認紅色中國,我們除了禱告上帝,便沒其他辦法。」 女記者聞言連聲嘆息,認為實在與這位部長談不攏,思想僵化,眼光短淺,卻仍位居高官要職,可悲至極。她只好起身離座,推辭說另有採訪之約,道聲「謝謝」,再說「拜拜」,便飄然離去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