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九:內亂外困 · 第六回 只認識錢  蔣情報員出賣主子 為選走狗 美方特工力貶小蔣

書接上回。話說佐治和助手談興正濃,時針已指在半夜十二點,且此地的人也越來越多,十分喧鬧。於是佐治對助手說道:「現在已是半夜時分,這裡的人越來越多,我們不如到溫泉休息,那裡談話更方便,我們有我們的地方,一般人是進不去的。你如果趕快回去,把你的上司找到北投,我們談談。再說他也答應參加工作,也該見見面。」 助手道:「那他一定會來的。」正想辭去,卻又問道:「那麼,那個司機要不要一起來?」佐治道:「不必不必,改天再和你們介紹。」於是兩人分頭就道,一小時後這三個人換上浴衣,就在郊區「俱樂部」里密談起來。那頭子極力想擺出一個不亢不卑的樣子,可是恁地也挺不起來,在佐治面前總是矮了一截,扯了一陣,佐治摒退女侍,拉上紙門,三人在窗前坐了,面對遠山,佐治把他那一套重複一遍,問頭子道: 「你們經驗豐富,一定可以完成任務,看來沒有什麼顧慮,閣下以為如何?」頭子大口喝酒,擱下杯來道:「實不相瞞,這件事危險之至!因為他如今淪落到這般田地,除了一個兒子,其餘就沒有可以信任之人。而且隨著你們對他所採取的步驟,一天緊似一天,唯恐出了亂子,這情形一般人不易看出,我們因為乾的是這一行,因此特別清楚。」又道: 「不過,我們在這裡混日子的人,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人人肚子裡都裝著一包炸藥,好像隨時隨地都會爆炸一樣,沒有希望,沒有前途,他媽的走到哪裡是哪裡,因此我們兩個決定這樣做了。他在靠美援,我們也靠美援。這不是一樣的嗎?」說得三人皆笑。頭子道:「不過,說也得說回來了,這是玩兒命的生意經,又是需要線路的玩意,因此在外面有增加交際的必要,一來可以消息靈通,二冰可以增加見聞,因此關於這筆費用,不知道佐治先生能否考慮,隨便給我們撥出一些?」 佐治暗忖:「到底是蔣介石的老部下,這方面非常內行。」當下笑道:「那沒問題,我們用在自由中國的錢還少嗎?你們肯為美國效勞,這點錢算不了什麼,可是怎麼個算法,我看讓你們那個司機每日轉交,既保險,又方便。」頭子謝過了、說:「關於那個司機問題,剛才我想過了,如果由他變成我們的頭兒,好像不大合適,不知道能不能這樣:在我那個單位里,就是我們三個,我們有什麼事由他轉奉,你們有什麼事由他交下,這就比較好些,佐治先生以為如何?」佐治皺眉道:「你們可知道他的來歷嗎?」 兩人一怔,暗忖這個貌不驚人的司機,焉有特別的來厲,都說願聞其詳。佐治便道:「一句話便可以說完了:他參加中央情報局的時間,比我還長得多。」兩人嚇了一跳,頭子道:「此人是我經手引進來的,年紀大了些,為人倒老實。我知道他從重慶撤退來台時,乃是考試院什麼的一個冷衙門裡的小科員,他輾轉託人找事做,五年前參加了我們的那個團體,想不到……」頭子苦澀地笑笑,暗忖自己如何吃喝嫖賭,如何營私舞弊,如何亂七八糟,他一定全部看在眼裡,佐治也一定聽在耳里,於是一下子不知道怎樣說才好。再一想他們在這方面的「德性」更是舉世少見,就拿對面坐著的佐治來說,除了女色,還和他的男同事有著不堪入耳的玩意,暗忖同樣跳在糞坑裡,他身下的髒東西好像比自已還要多些,這一想頓時有了精神,正擬開口,對方似乎也已猜到了他的心事,又是斟酒,又是笑道: 「這個司機,雖然和我們是老同事了,但不大提到你們的事,因為他的工作、我們的工作,主要不在私人問題,而是為了反共。我們今天不滿意蔣,主要也是為了反共。只要反共,私人生活我們一向不管,為什麼呢?因為為的是一切為了反共!再說自由世界之所以可貴,就因為我們享有著百分之百的自由,而這種自由,正是共黨所無!因此我們格外重視這份自由,吃一點,喝一點,賭賭錢,跳跳舞,玩玩女人,或者是玩玩男人,這沒什麼了不起,我們強調個人自由第一,以別於共黨的極權,對不對?再說你們的那位總統先生,聽說過的是清教徒生活,連茶、煙、咖啡、女人、酒都沒興趣,這真太好笑了,你以為他真的都沒興趣嗎?哈!那才笑話!我們對他太清楚了,他瘋狂的時候,我們固然還小,或者還沒出世,可是他瘋狂的樣子,也是我們無法學得的,那個瘋勁兒,只有他自己明白,你想,他今天要你們過清教徒的生活,你們辦得到嗎?那是強人所難,那是違心之論,那是天大的笑話,他的兒子就不聽他的,堂堂正正過著他們父親青壯年時期的生活:瘋!而且他的混血孫子也一樣,你們想,我們怎會對這個假道學感到興趣?連他的夫人都不滿意哩!」 這席話分明向他倆表示「親善」,而兩人也就有「引為知已」之感,當下那頭子自告奮勇,為他介紹這個、介紹那個,而且由他請客,「盡歡而散」。翌日兩人找個地方,把佐治需要的東西準備妥當,助手正要出門交貨,那司機卻迎上前來,給他倆一個信封,說是:「佐治先生要我以後每月轉奉。」兩人歡喜不迭。 三人在頭子辦公室中坐了,頭子拍拍司機的肩膀道:「真想不到,你還有這麼多古怪。在重慶那一段,我以為你是福建人,想不到你就是本地人,難怪你一口閩南話說得這樣流利。哈,好極好極!」 助手也把他前後打量個夠,嘆道:「要不是佐治介紹,我做夢也想不到你有這一手!」那司機好不得意,低聲笑道:「這種事情,沒什麼奇怪的。日本人走時,台灣的密探和刑警,不是全部給你們一齊接收了嗎?我當年也是和他們在一起的,麥克阿瑟到了東京之後,東京就把我移交給美國,就是這麼回事了。」頭子嘆道:「你有本事,真行!一定還有好幾個人,都在這裡唱戲吧?」 司機皺眉道:「這就連我都不知道了,現在他們要我告訴你們的,就是佐治曾經提到的那幾個問題,希望你們越快越好,因為他快回去述職。此外還有一個問題,就是老蔣他們的私人生活,包括他的病情在內,要寫得非常詳細,因為他們有的是心理專家,對這些問題特別感到興趣,甚至他們夫妻間的那回事,嘻,他們也要知道,他們把我們當成『禁事房』的太監哩!」笑聲中司機又道:「佐治要我對你們說,中美之間的問題,是長期性的問題,絕不是三天兩天就可以結束的。美方所指的中美之間問題,主要分為兩個:大陸和台灣。我們肯定認為:蔣介石的腐敗,絕不可能擔負起反共的重任,更談不上其他;而共產黨的強硬,絕不可能允許美方控制台灣,因此也絕不可能是美國的朋友。換句話說,我們是反蔣反共的,佐治要我們三個能夠明白這個道理。這是一件事。 「此外,我們是蔣介石內部重要機構的重要工作者,這是很好的條件,可又是比較危險的條件,因為蔣介石今天連我們這批人都不怎麼相信了,萬一查了出來,那真是走投無路,雖然有船可以偷渡,時間上卻是來不及。雖有好多美國機構在這裡,但是千萬不能亂跑,否則雙方關係更糟,這是沒辦法的,要你們記住了!」二人悚然道:「是是,還有什麼要記住的?」司機道:「他們決定,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里,不再找老蔣的人幫忙了,因為言多必失,弄不好出了亂子,就會誤事。」堆下一臉笑道:「這個樣子對我們有利,你們當然懂得我的意思。」二人忙不迭哈著腰說:「是,是。」 於是那司機準備離去,兩人恭而敬之地送到門口,司機笑道:「這樣客氣,就會露了馬腳,你們還是像以前一樣,想罵就罵,想跳腳就跳腳吧!」二人臉都紅了,強笑一陣,司機扭過身子來道:「目前最最重要的,便是老頭子在各部門怎祥對付佐治他們,他們希望有具體的事實,越詳細越好。」還沒等到兩人開口,卻又把他們趕回客廳道: 「現在有一條財路,未知兩位願不願意參加?」頭子失笑道:「這還用問?」助手道:「我們什麼都干,只要有錢。」司機低聲道:「錢有的是,問題是有沒有這個本事,喏,你們都知道,他們的飛機、輪船是不受檢查的。」頭子笑道:「又是走私。這不算什麼秘密,我們早在做了。」司機搖手道:「不不,現在你們做的是三四流買賣,我想說的,是第一手買賣,要他們把東西全部交給我們,油水不是更多了嗎?」兩人幾乎鼓起掌來,聽他在說:「喏,佐治說,他最近要回國,再來台灣的時候,他會帶來一批貨色,以前他所交付的那個小集團,已經使他失去了信心,因此這一回他要重用我們三個,希望把那些美國化妝品,男人女人大大小小的用品,能夠善價而沽,賣一個好價錢,而給我們的報酬,則是百分之四十。」 兩人大喜過望,那頭子道:「真是沒說的,跟他們跑,到處可能找到外快,不像老頭子那個廟,一無香火,二無油水。」司機道:「這算不了什麼,當年老頭子賺外快,比我們既方便,又厲害。唉,那像我們『我好比淺水龍被困在沙灘』。」說得三人皆笑。又道:「佐治說,他來來去去,很是快當,因此希望在離去之前,就知道我們三個是怎麼搞的,免得他回到台北,東西沒法出手還不要緊,有誰和他開玩笑的話,弄不好要出醜,才糟哩!」 於是三人商談一陣,這對他們來說,駕輕就熟,十分容易。首先是四件大行李,就把它當作外交人員攜帶行李辦法處理,一概不予檢查,一口氣送到美軍顧問團宿舍,使他的「合法走私」順順利利。緊接著當夜送貨,分門別類,各找主顧。而這些主顧,必須立刻進行暗中聯繫,以免臨時給人殺價,沒有緩衝餘地。同時這預定的四個大箱子,從古古怪怪的用具,到古古怪怪難以言傳的東西,俱屬美國「上流社會」風行之物,可是就見不得人,需要通過各式各樣的「上流媒介」,才能到達巨紳豪商、達官貴人之手。在報紙上無法刊登廣告,但這些顧客們一擲萬金,毫無吝嗇。因此如何與這些「上流媒介」有個默契,也是一個問題。 三人一直談到不能不分頭上班,這才散了。那司機喜孜孜到得佐治辦公室,遞上「接貨銷貨計劃」,佐治仔細看後,喜道:「到底他們兩個不同,認識的人多,鬼主意也多,就這樣。」又低聲道:「你回去對他們兩個說,如果一切順利,你們三個的酬勞,至少一人一層房子!」司機道:「對他們來說,似乎多了些吧?他們餓得太久,一下子吃那麼多,怕會脹壞了他們的肚子。」佐治笑而不言,卻說: 「你當然明白,他們雖然也是我們的人,但和你比起來,他們的資格太淺,換句話說,名義上他們是你的上司,事實上你才是他們的上司。再說他們尚無成績表現,我們今後也不用催促,看他們怎樣進行吧。只是有一件事情不能不提,你還記得姓賴的那個人麼?」司機道:「這裡姓賴的人很多,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有些什麼事。」佐治道:「喏,就是那個什麼情報處的人員,假裝投向美國,結果鬧出亂子的那個人,你怎會忘記?你還做了些事情哩!」 司機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是說,當心他們兩個就像那姓賴的一祥,表面上參加這裡,其實是老蔣小蔣派來的,是麼?」佐治道:「就是這個意思。使我懷疑的地方是,他們的官兒都有相當高了,和老蔣小蔣的關係更是非常之深,怎會隨隨便便跟了我們?還有使我懷疑的是,這兩人和我說話時,神態似乎有點勉強,而且老是探聽有關我們的對蔣政策,看來這正是老蔣小蔣所非常關心的,因此使我不能完全放心。」他問:「你以為如何?」 司機嘆道:「據我看來,他們兩個倒是真心真意。雖然平時他們對我很不客氣,可是在這件大事情上,我不能隨便亂說。為什麼說是真的呢?因為他們的確入不敷出,大吃大喝,狂嫖濫賭卻已成為習慣,沒辦法不找外快。」佐治問:「他們自己不也在走私麼?怎麼還不夠他們花的?」司機苦笑道:「他們不會嫌錢多,多多益善!再說他們的走私,那能比得上其他的人?最肥的肥缺,最有利的走私,全都輪不到他們,狗急都要跳牆,他們都是最精靈的人,怎會不想辦法?因此不像是假的。還有,他們自己都說過了,老蔣小蔣都在賺美金,他們也賺它一份算什麼呢?」佐治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他的看法。那司機又道:「當然還有一個最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老蔣眼看要完了,小蔣挑不起這份擔子,陳誠即使有辦法,也不能解決這麼多問題,何況他沒有辦法?於是大家在這裡惶惶然不可終日,眾叛親離,屢見不鮮,因此這兩人不像是假的。」 佐治聽到這裡,說:「這樣吧,明天我請你們吃晚飯,找一個好去處,研究一下小蔣。你回去對他們兩人說,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司機唯唯,翌晚四人相見,寒暄過後,話入正題,佐治道:「在我們四人之中,對小蔣能夠談得上有研究的,只有你老兄一個,請儘量發表意見。」又道:「這個人,目前我們對他的重視與日俱增,倒不是他有什麼了不起,而是這裡的局勢發展,看來老蔣已決定把他的爛攤子交與小蔣,陳誠處境困窘,看來他的扶正已無可能,因此對於小蔣這個人,希望大家多發表一些意見才好。」又道: 「他有這個本事,把『五·二四』弄得這麼熱鬧,我們當然也有辦法對付,但是這件事不在我們討論之列,現在請大家輪流開口。」頭子聞言,嘆道:「我們在他眼中,到底是個什麼樣的角色,老實說誰也不敢說。他對你好不一定是真好,他對你壞也不一定是真壞。這個人因為書讀得少,像他爸爸一樣,沒有什麼主見,但他確乎是個具有特殊勢力的人物,譬如吳國禎事件、王世傑事件、孫立人事件、《自由中國》半月刊事件,乃至『五·二四』事件等等,只要發生這些政治性事件,無論中外,大家都把這些事件和小蔣的名字放在一起。」 佐治點頭道:「這倒不假。」頭子又道:「你們的判斷,說這是小蔣搞的,而老蔣小蔣,又在說不是他們搞的,我們自己的看法是:的確不是他們發動的,因為如果這樣做法,無異是做兒子的和老子過不去。但是這件事情發生了,他們父子也就心中有數,利用這個事件有所打算,例如用電鑽打開文件櫃等等,這個看法相信比較符合事實,但是也使我們這一批真正的『美國之友』感到嚴重,」佐治詫問:「那是為什麼?」頭子道: 「因為這說明了一個問題,真正的群眾性活動,目前如此沉重的壓力下,在這裡卻隨時隨地會突然爆發,而且它的性質乃是反美而非反蔣反共!我寧願相信『五·二四』乃是小蔣發動,無論如何比一般軍民的自發自動要有安全感,但事實則否,這一點,你這次回去,也該和大家商量。」又道: 「有一次,你們國務院遠東事務處有一位高級官員來台訪問,曾經問過我們說:『三十年前,中國邊疆有一位將軍突遭暗殺,他的軍隊、政權、土地和財富全部遺留給他的兒子,而這位少年將軍就把他父親的全部遺產當作私人資本,經過幾次秘密談判,便更換了旗幟。』這個故事指的是張學良,他的意思是小蔣會不會和中共合作。」 佐治道:「對,會有這個可能麼?」頭子道:「這個,就要從頭說起了。當年蘇聯革命成功,孫中山大為興奮,因此他臨死時念念不忘『以俄為師』,他說馬克思列寧主義比什麼都好,而當時的我們這個總統,一方面是黑社會中人,一方面是交易所中人,同時又是國民黨中人。由此可知,他是個百分之百的投機分子,什麼都好,什麼都要,但是什麼也無所謂,因此當蘇俄顧問來到中國時,他為了表示追隨孫中山,他信共產主義比誰都厲害,說過許多厲害的話,相信你們已經在他早期的言論集裡看到的了。因此他的前往蘇俄考察,以及把他的大兒子送到那邊好多年,完全為了向上爬,我可以對天發誓,他心裡頭沒有半點這種常識,更談不上什麼共產主義的理論了。」 佐治非常仔細地聽他說:「可是,當他兒子從蘇聯回來的時候,局面和孫中山在世時完全不同,美國早已和他訂下密約,宋美齡也委委屈屈嫁給了他,他把兒子送往蘇聯的那番心機完全白費,完全用不著了。如果他的兒子在蘇聯因病死掉,相信他會把這件事作為他反共的理由之一,如今他的兒子活著回來,那不就變成現成的反共人材了嗎?」 佐治道:「難道他兒子對共產主義一點也沒感情嗎?去了這麼多年,一點關係都沒有嗎?」頭子道:「這不但你們在問,我們也奇怪,但是這個就難下結論,而事實告訴我們,他和共產黨的確沒什麼感情,更談不上什麼關係,這一點,你們可以放心,他們父子倆,即使有一天和你們翻臉,也不會和共產黨拉交情。當然,我不過是說個譬喻,他倆一切靠你們,真正翻臉絕不可能,於是什麼國共談判之類更加不可能了。」 佐治透了口氣道:「你的見解很有道理,實不相瞞,美國最頭痛的就是這個問題。你們是黃種人,說的話又是一樣的語言,我們的專家恨不得發明一種東西,讓你們吃下去之後,馬上變成白色人種,和中國的任何東西切斷關係!」又問道:「剛才你說的張學良例子,是指什麼?」頭子道:「張學良當年出盡風頭,利用他父親遺留下來的各種方便,為他壯大了聲勢,但西安事變這下子,使老蔣的聲望一落千丈,現在有些外國人懷疑小蔣會不會像張學良那樣對待老蔣。那是笑掉人門牙的想法,完全不可能的。」 佐治沉吟道:「你再說一些有關他的故事,我們聽到的,似乎太神秘了。」頭子道:「其實他並不神秘,有人說蔣經國『先天不足,後天失調』這八個字有點道理。可是他的父親為了投機,居然要這麼一個大少爺去學共產主義,真太滑稽。可是這張牌已經打了出去,一下子收不回來了。再說他在蘇聯已經結婚,不談血統問題,就拿政治信仰來說,小蔣在抗戰後期回國,父子兩個都窘得很!」 佐治道:「有不少官兒告訴我,小蔣離開蘇聯,是逃出來的,可有此事?」頭子笑道:「你想,像他這麼一個大人物的兒子,想離開蘇聯回到中國,能用得上一個『逃』字嗎?再說又有個俄國太太,能用得上一個『逃』字嗎?特別是當時的中蘇關係,史達林會扣他的兒子嗎?扣下來有什麼用?對蘇聯有什麼好處?這是故意說的,他自己也沒說過。」頭子道:「這情形,好像今天我們攻擊北平一樣,凡是到香港、澳門的人都給他戴上一頂『難民逃亡』的帽子,其實很多人都有出入境證。」 佐治道:「小蔣回來之後又如何?」頭子道:「老蔣當然傷腦筋,當時他是美國最好的朋友,最聽話的人,而兒子卻是這樣一個人,他沒辦法了,於是根本來個不見面,一直過了好長的一段時間,才要他到江西找熊式輝去。」佐治笑道:「小蔣回國之後,到江西之前那一段時期,他幹些什麼?」頭子道:「老蔣要他讀中國書,特別是讀他的講演集,此外便是三民主義。老蔣後悔兒子有此一行,因此希望把他的腦子洗一洗。」 佐治笑道:「為什麼熊式輝沒有重用他?」頭子道:「不但重用了,而且還想盡辦法捧他,把他捧上了三十三重天,因此後來有人說他是什麼傾包青天,就是這樣來的。他做訓練班的主任、做縣太爺乃至做行政督察專員,當然一帆風順,誰還敢和他抬槓呢?而這位大少爺就自己玩一套花樣,自己培植自已的勢力,標新立異,譁眾取寵,因此好多傳奇性、戲劇性的故事,都發生在他的身上。他當然希望做個好官,也希望做點好事,替他爸爸挽回一些面子,也替自己打下一些將來承繼父業的基礎,無奈他是個花花公子,在生活方面來說,自己玩得真夠瞧,而在政治方面來說,他沒有『底』,也沒有種種順利的條件,因此,他的戲劇化,也只能僅僅是戲劇化而已。如要把他政治生涯作個譬喻,那麼他是一朵塑膠花,給放在一隻沒有泥土、沒有陽光雨露可沾的盆里,你說這是朵什麼花呢?」佐治聞言,不斷點頭。 佐治又問:「聽說熊式輝當年是老蔣智囊團的領袖,為什麼今天反而倒霉?據說在台北不大露面,完了。」那頭子道:「『完』字還談不上,因為這個老傢伙人老心不老,原來的老婆跟你們的人走掉之後,又在和一個空中小姐談戀愛了。但是他的政治生命,恐怕真的完了。至於他為什麼不吃香,那是他聰明反被聰明誤的緣故。他賺的錢都在香港和星馬各地做買賣蝕光,老蔣小蔣又怕他投到北平,把他騙到台灣,於是打入冷宮。但是據我們所知,熊式輝今天抬不起頭,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這就是當年在江西時,做小蔣的『上司兼長輩』太過癮了,今天翻了過來,他不可能有什麼合適的職務,再說小蔣對他也並非真正服貼,在當年是沒有辦法,不能不到江西緩衝一個時期再說。如今政學系幾乎垮掉,熊式輝當然更加用不著。」 佐治笑道:「很有道理,很有道理,那小蔣離開江西之後,又去了哪裡?」頭子道:「他後來再限熊式輝到東北接收,和平之後的東北,對蘇聯方面的接觸最重要,於是小蔣就被委任為外交特派員。這樣做,完全是老蔣的意思,唯有自己的兒子,在這個微妙的問題上可以讓他放心。而熊式輝又是個精明過頭的人,他更希望小蔣這根濕木梢,如果旁人和莫斯科打交道出了問題,豈不是連他都吃不消嗎?」佐治道:「之後又如何?」頭子道:「東北完蛋之後,大家一窩蜂往關里逃,小蔣便到了南京,老蔣對他一時沒法安插,就要他繼續經營三青團,可是人事問題太多,小蔣一下子居然插不進去,老蔣當然不能由他閒著。這當兒中央政治學校改組為政治大學,老蔣就要他前往主持,想不到這是CC的地方,CC平時尚且和其他派系爭權奪利,如今老蔣在『牆倒眾人推』的情景里,更加不客氣,就在學校里張貼標語,公開拒絕他的接收,這一著棋大出他父子的意料之外,從此也就恨死了CC!」佐治聞言失笑,問: 「之後他又到了哪裡?」頭子道:「之後,我們在大陸也快完了,法幣一天跌幾次,根本不成個局面,老頭子就讓這個太子到上海督導經濟管制,嘿,這真害死了自己的兒子。可是今天回想起來,實在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坐進那把椅子。小蔣到上海,不但要和姦商作戰,還要和資本家作戰;不但要和不認識的大老闆們作戰,還要和自已的表兄弟作戰,他把孔祥熙的兒子孔令侃得罪了,人固然扣留起來,巨大的倉庫也給封鎖起來,但經不住宋美齡一哭一吵,再到上海跑一趟,孔令侃放了,倉庫解封了,他的戲也唱完了!」 佐治道:「這個人,真是悲劇性的人物,生長在最有權勢的家庭里,卻垮在他自己人手裡。你剛才講的CC,正是他父親養大成,而他後母的地位,更是他父親事先知道的,結果卻是這樣,如今他在台灣又面臨一個嚴重的鬥爭,如果陳誠沒有意外,他看來又要垮在陳誠手裡,而陳誠又是他父親一手提拔的。」 頭子與助手四目相視,強笑道:「風聞你們對陳誠的興趣不小,目的就為了對付小蔣,但是我們太明白了,你們對他的期望越大,越是招老小二蔣之忌,越對他有害!換句話說,你們不重視陳誠,他可以多活幾年,你們重視陳誠,他就活不下去了!」佐治驚道:「如果問題真是這樣,那我們邀請陳誠訪問美國的計劃,看來不該馬上就提。」頭子嘆道:「就是這麼回事了。」佐治道:「他在你們面前,一定提到和我們的事情,是麼?」頭子道: 「那當然。據我看來,你們是在擔心他會反美,而他卻在擔心你們反他,事實也真是這樣,孫立人事件是你們反他,『五·二四』事件可說是他在反你。因此他的確傷腦筋,他不可能笨到看不到中美之間的發展,然而中心問題,就在於軍中政治工作,他把它當作仙丹,而你們視之為毒藥,這筆爛帳可是難以計算。而你們雙方都要成了舞台上的小丑。」佐治道:「我可否提醒你,美國並不是丑角,美國是全世界的統帥!」頭子聞言吃驚,岔開道:「我記得七年以前,有一批美國貴賓到這裡來參觀,並且把和小蔣見面列為一個節目,小蔣當然明白:他還不適宜拋頭露面,惹人注目,影響了今後的大事,因此他猶豫不決,對我們說:官方的接觸,應該通過外交部或者其它有關機構,找我很不合適,大家心中有數!我不負任何一方面的責任,因此也不該有官方接觸。陳納德在世時有一次曾經要總統指定一個專人,作為他和我們政府之間的橋樑,總統聽他說完,毫不考慮地說:『我可以指定夫人和你們多多聯絡。』因此凡是非官方接觸,在我也是應該特別小心,避免為上。於是我和美國的來往,當就是一天少如一天,絕無可能增加了。」 佐治道:「這樣說起來,他和美國任何人物減少接觸,還有他的苦衷哩!」頭子唯唯,說道:「我不能說得更詳細了,總而言之是:我們之間,誤會還沒消除,那當然是真的。而他將來怎麼上台,怎麼下台,就非任何人可以預計的了。如今有人把他比作袁世凱的兒子袁克定,以為他這個人最大的欲望是攬權,和當年的袁克定完全一樣。」佐治道:「袁克定這個人後來如何了?」助手道:「雖不能說我的這本小冊子都有他的紀錄,但也知道:不成。」 佐治道:「袁克定何以不能成事?」頭子道:「袁世凱完了,他也完了,當然成不了事了。老袁在世之日,當總統不能父傳子,當皇帝可以父子相傳子,於是袁克定異想天開,抬他父親當皇帝,而老袁也正中下懷,一心一意當皇帝,於是演出了一幕醜劇。北洋派里老早傳出這麼一個故事,說老袁稱帝之前,小站舊人已經恢復了跪拜禮。有一次馮國璋、段祺瑞向老袁下跪拜年,老袁忙不迭起立哈著腰說:『不敢當,不敢當』,並且當場吩咐小袁還拜,可是以皇嗣自居的袁克定不肯回拜,而且坐在那裡,等於也受了這兩名將軍的跪拜。出得門來之後,段祺瑞一肚子氣道:『你瞧,老頭子倒還客氣,大少爺卻架子十足,那裡拿咱們當人?咱們當了一輩子的狗,還要做他下一輩子的拘!俺才不干!』其實北洋諸將對袁克定這種態度,誰也不干,北洋諸將的離心離德,也是老袁失敗的原因之一,因此小蔣不可能學小袁的做法,否則也太笨了。」 佐治道:「可是有人親眼看見,小蔣對他父親的那些元老重臣,也並非個個都是客氣的。」頭子道:「剛才我說,有人拿小蔣來比四個人,一個是張學良,一個是袁克定,另外一個便是泰國的八世皇,這個年經的國王,執政為時極短,不知怎的被人刺死在皇宮裡。且不提對方行刺目的,據說泰人對他很有好感,說他年輕有為,他不願意在君主立憲的政治制度中做傀儡國王,有意把皇位讓給他的兄弟,也即是現在的九世皇,而他自己則去參加國會選舉,他想在議會制度中取得國務院長這一類有實際職權的國家首長,但是他莫名其妙死了。」 佐治道:「你的意思是,小蔣也想通過議會制度,符合憲法規定爭取權力,可是福摩薩不是泰國,泰國都不成,他行麼?」頭子道:「這個不用問了。還有一個譬喻,那就是高棉的施哈諾王子,他和泰國八世皇的情形相同,他王位讓給父親,自己組織政黨,領導議會,組織內閣,他雖然親共,是我們的敵人,但是他用這個辦法取得國家領導權,值得小蔣參考。」佐治道:「那他更說不上了。」頭子道:「可不?他比張學良差得多,張為抗戰扣留老蔣,名望極大!他不可能扣留老蔣反美的,那不過屬於笑話。他又不如袁克定,很難使這地方變成他的家天下,他的冤家比當年的小袁還多。他不可能走泰國、高棉的那條路,因為他沒有這麼一個環境,因此有人指他將會像誰像誰的說法:也是辦不到的。」 見那助手在旁閒得發愣,佐治笑道:「對,你該談談有關小蔣的故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反正我們所見所聞,都不過是帶回去供應他們參考。」助手道:「我也知道一些,不過不多,例如民國四十二年一一對對,那是一九五三年的初秋,《時代與生活》雜誌的老闆亨利·魯斯來這裡住了兩天,他來得匆忙,去得匆忙,但是一定要和小蔣談幾小時,而主要內容,亦即是美軍顧問團與軍中政治之間的磨擦如何了結。魯斯聽說小蔣留俄十四年之久,一九三七年回國到一九五三年,已經也有十六年了,是不是真的受了蘇聯影響?如果他反共,那麼反共的思想基礎又是什麼?魯斯要找到答案,於是在一個晚上,兩人和一個翻譯,在博愛路賓館聊了三小時。」 佐治問:「找到答案沒有?」助手道:「先說這個地方,就是當年為孫立人案一一那個九人委員會開會的場所,清靜極了。至於內容,我們不可能知道,但知道一些,那就是小蔣對蘇聯的那一套固然不贊成,對美國的那一套也不大欣賞,他說他都瞧不慣,魯斯說他很坦白,因此一定要請他訪問美國,於是在第二年,小蔣就同老蔣的英文秘書沈忙一起到了美國。」 接著那助手道:「小蔣回來之後,曾經對我們談起這次兩個月的旅行,說是美國政府的招待很是隆重,還為他試爆了一顆原子彈,說是有了這種武器,便是自由世界必能戰勝共黨的保證,中共絕對不會有,甚至美國送它幾個都等於白送。小蔣自己也說,這種意思一方面固然是對共黨的示威,同時也是對他自己的一種什麼暗示,小蔣說他當然懂得。此外他還參觀了美國最大的監獄,而這個項目,對他也有一種暗示,那是美國的民主甚至到達監獄,希望小蔣學學美國的民主,別再學他父親那樣獨裁。」 佐治急問:「此外,他回來之後有些什麼表現?」助手和頭子相視而笑,聳聳眉毛道:「實在看不出有些什麼特別之處。」這當兒佐治忽然問道:「有一位太太告訴我,一九五五年,她們這些美軍眷屬閒得沒事,想玩玩,於是弄了個國際時裝表演,在台北空軍新生社舉行,這種表演當然是嘻嘻哈哈、熱熱鬧鬧的。想不到忽然來了一大批人,領頭的一個乃是軍人之友社總幹事江海東,這批軍人到得會場,乒桌球乓亂成一陣,使我們美國眷屬又難堪,又狼狽,又緊張。主辦人是藍欽大使和陳納德將軍的夫人,她們可氣壞了,便向你們頭兒告狀。」 佐治又道:「老蔣聽說有這麼一件大事,十分緊張,可是他放心的地方是小蔣不在台灣,已經到大陳島打氣去了,大概沒什麼,於是他下手諭扣押江海東,事情鬧大了。這麼一來,藍欽等人也感到有點不對勁,才由主持人華美協進會出面打圓場,因為越鬧越凶的話,對我們在台灣的處境也很不利,可是現在回想起來,內中好像還是有鬼。」笑聲中頭子插嘴道: 「這件事我知道得很清楚。當時一江山已經棄守,上大陳又已撤退,下大陳岌岌可危,大家心裡都很難受。而你們那個時裝表演,又是軟綿綿的,一點勁兒也談不上,和前方的氣氛完全配合不上。小蔣在飛到大陳之前,已經知道有這件事,但這件事沒什麼,他自己胡鬧起來,比這個要凶到不知多少倍。但有一件事,他父子倆無論如何受不了,那就是美國不但不肯支持一江山、上下大陳等等離島的防禦,甚至壓迫他們放棄這些離島,當然,距離『反攻』什麼的更是十萬八千里了。在這麼一肚子氣的情形下,小蔣是要江海東動手乾的,理由是『非常時期』這個那個的,那是一股冤憤之氣,而不是一般的軍人鬧事。此外他既不在台北,這件事就扯不到他身上去,和他沒有關係,如果有人給扣押了,過一些日子他自會把他們從後門放走,這是家常便飯的把戲。」 佐治道:「江海東看來沒有這麼大的膽子,要不是小蔣撐腰的話,他怎會與藍欽大使夫婦為敵,與陳納德夫人為敵?甚至簡直是與蔣夫人為敵呢?你說的很有道理。」再問:「可有其他例子?」助手道:「就在那年夏天,台北發生一件重大的命案,有家紡織廠的老闆孫元錦,給保安司令部的一個職員勒索得透不過氣來,上吊死了。這個職員管的是經濟調查,而每一家廠商,最怕的也就是這個調查,因為誰的帳簿可以隨便給人看呢?造假帳又趕不及,因此人人納賄,個個受賄,而姓孫的不勝其擾,死了。」 佐治道:「怎會牽涉到小蔣?」助手道:「因為全台灣工商界人人自危,沒有一個不恨保安司令部的,又因為小蔣管得了這個機關,以為這一定是與小蔣有關,最低限度也是受他影響,於是個個在背後罵他,把這件命案的怨毒全部集中在他身上,這些都是上流人物,小蔣很快就知道了,把命案全部記錄調來細讀,當然發現了死者給他親友的遺書,詳述了事情的經過,逼得他用生命來了結,死者可氣壞了。」 佐治道:「小蔣自己又怎樣?」助手道:『他也感到不妥。他認為台灣正在爭取僑資,如今給他們這麼一來,本來沒什麼僑資可言,豈不是關了大門?干是他要保安部把這個人扣押查辦,不料毫無下文,兩三天後才由其他機構出面扣押了這個人,因此小蔣在這裡,並不是處處地方呼風得風、喚雨得雨的。」佐治道:「那倒是真的,這說明了台灣內部的磨擦面真不小,連他都會碰釘子的。」那司機也開口道: 「小蔣的日子,其實很不好過,有一次記不起為什麼,反正有很多人在草山玩,他對著風景嘆了口氣,對著同去的人苦笑笑,說:『如果能夠在這裡做和尚,那有多好。』當時大家聽了覺得好笑,再一想又笑不出來,連他都消極悲觀,這個局面如何,也可想而知了。」 佐治把這一點記在本子上,說:「這是他心靈空虛的表現。你想,小蔣身體不錯,年紀不大,地位又高,居然想做和尚,真是莫名其妙。據我們的看法,恐怕他在三個問題上無法解決之故。第一個是他們依賴我們美國,而目前雙方的感情不是越來越好,而是越來越糟,這樣發展下去,對他顯然談不上好處,而事實上也很難挽回,因此他心中空虛。第二個原因是反共沒有把握,不但沒有反攻過去的可能,而且有老死台灣的跡象,而台灣人對他們又深惡痛絕,因此他目擊前途茫茫,便消極頹喪。第三個原因是『傳子傳副』的問題不能澄清,他家想傳子,美國要傳副,這個矛盾難以解決,而且我們明明暗暗的態度已經表明:不歡迎他繼任乃父的工作,他當然再明白也沒有了,一如他那次訪問美國所見所聞的,美國喜歡有一個像西方那樣民主自由的政治領袖,能在台灣負起統治的責任,而這把交椅,好像不能屬於蔣經國,因此他心灰意懶,想做和尚去了。」 頭子伸出個大拇指道:「對極了對極了,佐治先生不愧是台灣問題專家,老蔣的心情如此,小蔣的心情也一徉,其他大人物的心情,又何嘗不是這樣?」司機道:「那次歸途中,有不少人都說,他們也曾聽小蔣說過這種話。反正他只要到得一個風景美麗的地方,他都會這樣說:『做和尚。」眾人聞言皆笑。佐治道: 「由此可知,小蔣還沒成熟,他一切還得仰仗老蔣,他自己還不能獨立行事,掣肘之人、搗蛋之事更多,因此他面對這個日趨險惡的局勢,感到自己毫無辦法,就想出世。」 於是人們對老小二蔣的「出世思想」發生興趣,談了開來。感到這對寶貝父子,老的對溪口雪竇寺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小的對風景還有「不如做和尚」的想法,說穿了都是假的。運用「假出世」的花招,作為真正「撈世界」的掩護,只能說明兩人頗能做戲,如此而已。 接著又談到了小蔣的班底,助手指指頭子對佐治道:「他最熟悉。」頭子便道:「我先說兩個故事。在這裡,人事方面每有風吹草動,或者嘀嘀咕咕,有關之人,總是千方百計希望見到蔣經國,不管這種波動或者傳說,是屬於哪一個部門的,文化教育也罷,政治經濟也罷,乃至軍事也罷,總而言之都想找他。而他呢?為了種種原因,也很希望多認識一些他所陌生的各部門中下級負責人,因此十個之中,倒有九個與他見了面。當然,上門拜訪的人有他的一套,先談抱負,天花亂墜,再請他大力支持,說得誠懇不過。而離去之後,那些人就到處揚言已經獨得太子支持,這是一面,」頭子又道: 「另一面,是那些走馬上任的黨政軍各式各樣大小頭兒,他們為了那種原因,都樂於拜訪他,說是向他請示,而請示的內容,那就包羅萬象,無所不有。老實說別說小蔣不懂,全世界也沒有一個人能夠什麼都頭頭是道的,但小蔣不能不敷衍一番,頻頻點頭,連呼好好,和他老子一模一樣,這不要緊;那些官兒就到處自我宣傳,說他之所以要這樣做那樣做,完全受到小蔣的同意,甚至說:『少爺贊成我這樣做』,這又是一面,而上面那兩種人,是指台灣本土的。」 「在台灣之外,還有什麼花樣嗎?」佐治大感興趣道:「這太有趣了。」頭子道:「如今,當然是香港最重要了,在香港我們不外乎有兩種人,一種文,一種武。文的是指學校、報館、電影等等;武的,那就是我們這一行了。不論文武,凡是這裡派去的,當然有點經費,不管這點經費夠不夠用,反正有那麼一回事,反正都歸他管。可是香港時常有這種人出現,譬如有人找到某甲頭上,說是『經國先生非常賞識閣下的乾材,想請你參加他所主持的報紙』,然後開出條件,希望投資,又如某些與台灣有關的社團,忽然出現了英雄好漢,有些甚至有蔣經國給他的親筆信,或者台灣所發的什麼什麼聘書乃至委任狀之類,說他是『經國先生派來的』,然後伸手借錢,口氣極大,弄到後來,那就三十五十,百兒八十,甚至兩毫錢也能打發他們走開,這又是一面,這都是與小蔣有關的。」 佐治問:「那這些人和小蔣之間,是否真的有什麼關係呢?」頭子道:「有的,因為有些香港的社團或者個別的人,一年到頭給『經國先生派來的』好漢拿走不少錢,他們不能不謹慎應付,有些就寫信問他,說某某人在為他的某某報紙邀股,是否真的?又如某某機構因為經費尚未匯到,因此情商借墊,是不是真的?小蔣的答覆是:他們所提的張三李四,的的確確曾經是他的部下,但是所提報紙或者經費未到,就不是他所知道的了。」 佐治沉吟道:「這樣說起來,小蔣沒有什麼可以真能談談的朋友。」頭子點頭道:「他是沒有這種朋友,一方面他自己懂得的東西不多,另方面他身邊真正懂得這個那個的朋友也少,少到幾乎沒有。每天見面的什麼大學教授、敵情專家之類,都是只懂得拍馬屁、送高帽,此外一無所知。舉個例,就拿游擊隊的事情來說,我們實地了解的情形是根本不可能,但是那些敵情專家、敵情權威、共黨理論泰斗等等,都說可以,沒有一個說不,因此來自大陸的情報也得根據這個『精神』改頭換面,加油加醋,最好笑的是那條成渝鐵路和天蘭鐵路,我們是不相信共產黨可以造得成的,我們當年幾十年都沒造成,他們這短短几年或者十幾年怎麼可以造成?然而人家是造成了,通車了,而他們還是不肯相信。沒有辦法,最後我們是這樣解決的,由一位當年在大陸負責鐵路的官員出面,說那些鐵路在他任內,也即是在我們還沒撤退來台之前,已經造好的了!」佐治聞言苦笑,頭子又道: 「還有一條鷹廈鐵路,據說從理論上說,這條路不易造,從軍事上說,對台灣的威脅更大,無論承認與否,我們沒了辦法,最後老頭子『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在一次內部訓話時說:鷹廈鐵路,共黨已經造好了,這很好,將來我們反攻的時候,這些鐵路可以幫我們很大的忙,讓我們的反攻大軍在廈門上車,一直打到大陸腹部的地方!」 佐治笑道:「蔣介石也真虧他挖空心思的了!」他嘆道:「由此可知,老小二蔣也罷,專家權威也罷,他們都在暗室之中亂擠亂扎,亂動亂嚷。特別是小蔣,他沒有可以幫他的朋友。」於是在小本子上寫了些什麼事情,又道:「這祥說起來,外面盛傳:台灣無論什麼事情,都非小蔣點頭不可的說法,是冤枉他了?」頭子道:「也可以這樣說,因為不符事實,但他興趣所至的地方,那倒是一點不假,他不點頭,就辦不通了。」 佐治笑道:「我非常感謝你們三位的意見,這是我們在美國不容易知道的。這樣說起來,蔣經國並非像一般所傳說的那樣神秘,他像普通人一樣,只是比普通人的心情更著急,生活比普通人的花樣多了些而已。」司機笑道:「他的事倩真的不怎麼。有一次他陪一個華僑參觀團去金門,我也在機上,想起來很有趣。」佐治精神一振,聽他說: 「那天一清早,我們八個人坐了架空軍專機,沿著西海岸飛,大家很緊張,不知道金門會不會挨炮,他就笑著對大家說:『放心好了,對方放炮是挑好了日期的,今天沒事。』他看我們試穿緊急救生衣,還和我們作說明:怎樣使救生衣充氣,怎樣拋出黃色藥粉。他說他來往這些離島的次數,連自己也忘記了,可見他時常來來去去的;我們在報紙上,只看見國防部長俞大維到金門的消息,其實去得最多的還是小蔣。」 佐治皺眉道:「這個問題,也是造成中美之間很不愉快的問題,我們希望他們放棄離島,守住台灣,但他們卻捨不得放棄,於是在人家的炮火下,被迫放棄,更沒有顏面。我們對他們說:守住金門馬祖毫無好處,要花多少氣力?多少人力財力物力,才能讓守軍有飯吃,有衣穿,有槍彈炮彈?而結果是什麼呢?結果是這麼一個局面:你們背起了幾萬士兵的包袱,擱在那幾個進不能攻,退不能守的地方,實在是一種驚人的浪費!我們說,共軍如果真想攻打台灣,他們難道非要從金門馬祖出發不可嗎?不會的,他們一定是攻了再說,然後由另一股武力來解決離島,這是一個簡單的軍事常識,但他父子倆恁說也不依,一定要守住那幾個荒涼的島嶼,並且認為這是反攻大陸的橋頭堡,而且說如果共軍攻台,他們就從離島踏上大陸海岸,乘機反攻去了。」佐治冷笑幾聲,續道:「你們想,就算是幾個反攻大陸的橋頭堡吧,難道人家不知道有這幾萬人在面前嗎?來自離島的進攻者支援困難,以逸待勞的守者還不照單全收才怪!我們無意長敵人志氣,無奈高麗之戰說明,毛澤東的軍事思想真的是如此可怕!而老小二蔣所謂阻住人家進攻的說法更是可笑,你想,人家真要進攻台灣的話,我可以這樣說:他們已經踏上台灣的大門,但金門離島的守軍還不知道!」佐治嘆道:「而他們居然把金門當作寶貝一樣,供人參觀,太什麼了。好吧,你說下去吧,以後又有什麼花樣?」 司機道:「他對離島的軍事布置,當然比我們熟悉,因此一路上他做了我們的嚮導。因為共方那天不開炮,我們在金門逗留了七小時之久。我平時和他一起的時間不多,那一次算是最長的了,發覺他對任何人,包括我們幾個,以及對金門司令官,對士兵,對在金門前線受訓的學生,對專機駕駛員等等,都儘量表現了一種自然、親切的味道,極力不讓任何人以為對面是一個總統的長子,極力使人不感到緊張不安,我這一行幹了二十多年,政治把戲,政治表情,看得太多了,做作得再出色,也瞞不過我這對眼睛,蔣經國待人接物這樣自然,如果是做戲,真是做得太出神入化了。」 佐治道:「我們的專家也曾談起這一點,認為這是他的一個特點,他除了那個父親之外,其他沒有一樣比得過旁人,因此用『態度可親』來彌補他的缺點。」又問:「這樣說起來,你們那一次金門之行,一定是非常愉快的了。」司機道:「真的沒什麼不愉快的事。但在飛機回航時,蔣經國太累了,他說他當天晚上還有很多吃力的工作,包括宴會在內,因此他要休息。他怎麼休息的呢?向隨員在機上要了幾雙降落傘,放在機艙尾部當作床鋪,拼在一起,他就倒了下去,當著這個小團體,一下子就呼呼大睡起來,一切的聲音也吵不醒他。」佐治笑道:「他這個年齡,這個肥胖樣兒,特別是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當然包括對娘兒們的事情,尤其在金門忙了七小時,他是非睡不可的了。因此你們有人說他的身體很好,看來也不能符合事實。他就是這麼一個角色,在宴會裡他必須表現自己,拉攏各方,於是每一次宴會他都大量喝酒,猜拳作樂,其實是空虛非凡。再舉一個例,他的一個親信對人說,每年暑期,青年團必定發動各大專學生組織很多戶外活動的團體,什麼海洋大隊、爬山大隊、自行車環島旅行大隊、滑翔大隊等等,蔣經國也從不放棄參加。有一年,他還領導一小組人舉行了一次橫貫中部大山脈的步行,在渺無人煙的蛇徑島道上,在陞岩峻岭的榛莽地帶曉行夜宿,披荊斬棘走了一遭,他一方面尋求緊張刺激,以填塞他那空虛的心靈,同時與陳誠爭奪『繼位』權,企圖用這種精神吸引青年,展動社會,而使各界對他發生好感,這一點,年老多病的陳誠自然不是他的對手,於是他的那股子勁,也就騎虎難下,無怪當著一個『參觀團』,竟然呼呼大睡起來,他的內心不但空虛,而且惶急。」 佐治說到這裡,眉飛色舞道:「可以斷定,蔣經國無論就哪點來說,不可能是我們的對手,可是對於福摩薩今後的演變來說,他還是一個使我們頭痛的人物。我們雖然已經不再擔心他會同北平做出一些什麼事來,但是如何避免他讓我們在這裡處境困窘,倒是一直在嘀咕里有些地方不能硬來,『五·二四』事件給我們的參考也真不少。可是無論如何,這個人究竟不是一個三頭六臂的人物,今後可以從削減他實力的地方做去。」又道: 「我聽人家說,他周圍的一批人,來源非常複雜,有什麼留俄派,甚至是一個托派的變相組織;還有新贛南派、幹校派、青年軍、戡建大隊、救國團等等系統,之後又有什麼四大金剛、四小金剛等等;而到了台灣之後,又多了一批當地人,這樣說起來,蔣經國身邊的人手看來有不少吧?為什麼有人說沒有幹部,這究竟是什麼道理?」 頭子想了想道:「說他沒有幹部或者幹部不多,這都不符事實。他身邊的四大金剛、四小金剛仍然存在,不多,但他正在做的一些事情,有這幾個人也夠用了。事實上,他是有親信而無幹部,我不知道這句話說得是否妥當。他和部屬之間,始終保持著某種距離。他是太子爺,自然有人要包圍他,利用他,因此他在這方面的戒備也真夠大。替他辦事的人,時時不安,刻刻緊張,拚命揣摩他的意圖,極難捉摸他的意向。他還沒做皇帝,但是他的手下,已經有『伴君如伴虎』的感覺了。」 突地佐治問:「他有沒有抱負?」頭子道:「那當然有,不過他的抱負,是一種沒有基礎、沒有底子的抱負。他在蘇聯住了十幾年,回來之後卻在幫他爸爸反共,他的抱負肯定不是共產主義,同時,又不像是三民主義。這個三民主義,連他的爸爸都早已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佐治失笑道:「當然是我們美國的路線,但是你的話很有道理,這個人是嫌單薄一些,他的抱負和他的爸爸一祥,是空空洞洞的,不能成事的。可又想明白一件事:他究竟有沒有有分量的朋友。」 頭子苦笑道:「這個很難說,因為不少什麼博士、專家、教授,大都是空殼子,對他沒有什麼好處。好像有幾個肚子裡真正有點貨色的朋友,但是他們卻儘量避而遠之,決不和他往來也不和他出主意,甚至當他去找他們時,他們如非實在沒有辦法,也就來個躲躲閃閃。這原因也不為了別的,而是人事太複雜,給小蔣出了主意辦不到的話,反而引起更大的麻煩,那才不划算哩!」 這當兒夜闌人靜,佐治看錶道:「對於小蔣的問題,只能以後再談了。但是今天我們也真的談了不少,有很大的參考價值。現在,我只剩下一個問題,你們已經為我那批將要帶來的東西,定了一個辦法,很好!反正人人有份,你們放心好了。只有根據我所知道的價格好像你們所擬的嫌低了些。是不是只有這個辦法,才可以使貨物迅速脫手?」頭子笑道:「我們也希望訂高些,無奈有這麼一個困難的問題在,那是帶貨來台的人一天多似一天,你這批貨到達這裡,最快也在三個月之後。而在這三個月期間,除了其他的人,你們又有多少飛機軍艦來?因此估計賣得到好價錢,這點我們研究得仔細。」 佐治無言,點了點頭道:「那就這樣了,希望我早點再來,可以保留一個折扣。」他失笑道:「『時者金也』這句話,今天我倒是格外清楚了,我應該早點回來。」於是眾人分手。到得門口,佐治道:「我又想起一個問題,你們所託之人,不會所託非人吧?」司機道:「那決不可能,凡是答應和我們推銷的,個個都不敢拆爛污,這個你去問一聲你們的官兵就行了。當然也有出了事的,但是大體來說,他們不敢。」 到得車上,頭子與助手為他開門、關門、鞠躬、送行,車子在平滑的草山公路上飛駛,佐治問司機道:「這兩個人,你看怎麼樣?」司機道:「在以前,沒人敢擔保,如今可以肯定地說,他們不會耍花樣了。」佐治問:「為什麼?」司機道:「老蔣今天,已經到了油盡燈乾的地步,眾叛親離的結果,誰都不想在台灣混,可是又沒辦法出境,留在這裡,那就……」 佐治笑道:「我們其實都明白,不說旁的,只提他的太太,就已經夠了,她吵了幾百次要去美國,甚至永遠不再回來,但她又擺不掉她的那份工作,因此她苦透了,你們當然知道,她的巨大財富在我們美國。」司機笑道:「你瞧,連他的妻子都不願意留在台灣,都不願意和他同甘苦,我們是什麼人?我們算什麼?當然更加不尿他咯!」 台北燈火在望,佐治倦極欲眠,邊打呵欠邊說:「聞道他每年到香港找人『起義』沒辦法,又該怎樣下台呢?」司機道:「他?他什麼事不會做?綁架都會動手呢!」佐治一怔,說:「那不是和自己過不去嗎?」 司機道:「對你我,那他們是不會也是不敢的。」佐治道:「很好!但願我們的合作成功!」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