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二:海南覆師 · 第十五回 水深火熱 海南人民翹首盼天明 旗開得勝 解放大軍渡海登瓊島
書接上回。話說薛岳正與幾個美國人商議海南島防務問題,驀地參謀長鬼鬼祟祟入報,說是在海邊逮住兩男一女,模樣像偷渡,經拷問,三人承認是因為活不下去,企圖過海請救兵,問薛司令如何發落。薛岳一聽,頓時大驚失色,連忙命令道:
「繼續拷問,看看還能從他們口裡弄到什麼可參考的。」
參謀長走後,那美探就接著這個話題說道:「薛將軍,剛才我談的關於你們的處境問題,也包括如何迅速剿滅瓊崖土共問題,你……」
薛岳感到厭煩,既不肯給援助,盡在這裡指這責那,於是就搶過那美探的話尾,說道:
「土共不足慮,我早同你們說過了,三天之內必能消滅,你可以在海口多住幾天,靜待佳音。」美探邊笑邊點頭,安慰他說:「薛將軍,那就太好!我們相信你有此能力。不過我對於土共的情形還不大熟悉,願聞其詳。」薛岳強笑道:「這問題簡單,我先讓機要秘書給你一份文件,是他們自己公布的,關於這支土共的歷史,你看完了,我們再來聊聊不遲。」
美探也不打話,自秘書手中接過一份刊物,由翻譯念給他聽道:「一九二七年,中國革命遭受殘酷毒害。大革命的浪潮固然動搖了海南島的封建堡壘,瓊崖人民也紛紛響應;但逆流也使海南島遭受苦難。十二月間張發奎在廣東政變,葉肇巴結邢森洲等在瓊崖大肆屠殺瓊共,孤島上展開了英勇殘酷的還擊,於是緊接著陳籍的海軍陸戰隊失利之後,又從廣東調來一個警衛旅,由陳漢光指揮,配合飛機大炮,向瓊山、文昌、瓊東等縣,向瓊共的根據地四方山區進擊圍攻。」
「慢著,」美探道:「記得他們犧牲了一個高級人員?」
「是的,」秘書道:「那是黃學增。民國十六年瓊共在黃領導下由公開轉為秘密,力量不大。民國十八年黃犧性之後,他們的活動更受打擊。」
「請你讀下去。」美探對翻譯道:「先聽聽他們自己怎麼說。」
「說到一九三四、一九三五年的情形,」翻譯念道:「那一年瓊共又一領袖王文宇將軍光榮犧性,瓊共便化整為零,艱苦鬥爭,而反動力量來得更凶,拿原始的中世紀的手段對付瓊崖的革命分子,槍斃、砍頭、活埋等等酷刑都用盡了。這是瓊崖人民苦難的年代,瓊共有如一匹駱駝,肩負著沉重的歷史擔子,走向深長而艱辛的旅程,但它沒有停止前進的腳步。」
「可惜可惜!」美探道:「多好的機會,多蠢的這幫豬鑼!一一對不起,念下去。」
「之後,瓊共的鬥爭不斷受挫折,在馮白駒建議下,全瓊的黨通過各縣委召開聯席會議,繼續領導和發展黨的工作,堅持苦鬥,其中有好幾年由於軍事形勢被動,和中共中央失卻了聯繫,但鬥爭並未間歇,直到一九三七年才恢復了聯繫。」
那美探不屑地說:「真蠢!居然還讓他們恢復聯繫!」接著朝翻譯聳聳眉毛,意思是讀下去,再聚精會神聽他念道:
「對日抗戰爆發,和國民黨談判結果,原有散處五指山下的紅軍游擊隊改編為抗日獨立支隊,由馮白駒將軍出任隊長,這就是人民解放軍瓊崖縱隊的前身。抗日獨立支隊在八年戰爭中得不到物資援助,以五指山為根據地,在孤島上抗擊著強大的日偽軍隊。由一個獨立支隊發展成為五個大隊,從最初千人左右的隊伍發展到四五千人的隊伍。中共中央並派出莊田將軍南來擔任副司令員,使這支隊伍日益壯大,到日偽投降時,抗日獨立支隊已經非常強大。這固然說明了馮白駒和莊田兩位將軍的辛勞,但早期犧性的瓊共領袖和戰士們所播的種籽顯已開花結果,特別是中共中央結合形勢所作的抗日布置,於此益見其正確性……」
「行了行了,」美探對翻譯苦笑道:「這一類的頌揚你可以酌量少讀一些。我想聽聽抗日勝利之後他們的情形。」
「是是。」翻譯往下翻了幾頁,說:「這一段也很有趣,他們敘述國民覺同日偽怎樣聯合進攻他們……」
「簡單點,」美探道:「只談事實」
「是,」翻譯念道:「國民黨廣東省主席李漢魂為了要控制瓊崖,便派出瓊籍反動軍人吳道南接任第九區行政督察專員兼該區保安司令,派李春農為副司令兼保七團團長,林薈材為保六團團長。同時瓊崖守備司令王毅又另准成立第一、二兩團,派王剛等任團長,成為余漢謀系統的本錢。兩派一方面爭權奪利,一方面聯合向獨立支隊夾攻。這些頭子到達瓊崖後,與當地反動軍人、縣長楊永仁、董伯然、錢開新、何定之、陳維章、陳哲、王維石、王雄、吳雄等結成為一氣,然後勾結日偽來進攻獨立支隊,經過大小數百次戰鬥,獨立支隊愈戰愈勇,而國民黨的副司令李春農等卻遭擊斃。
「最慘烈的是大水一役,國民黨集全力才能解圍,當時人民力量之大可以想見。獨立支隊右手對付國民黨的『圍剿』,左手對付日偽『搜山』,艱苦可知。但從敵人手中奪得大量武器來裝備自己,使獨立支隊逐步擴編為瓊崖縱隊……」
「我的上帝!」美探苦笑道:「原來這個問題也有共同點的,我們美國在大陸上間接武裝了八路軍、新四軍和東縱,在海南島又間接武裝了瓊縱,真是狗娘養的!」
翻譯念下去道:「吳道南自副司令李春農被擊斃,王毅又因貪污案離職後,他自己也只得自動辭職,遺缺由王俊保薦其親信丘岳宋接充,又派楊開東接充保六團團長,意味到他們再來一次組合以對付瓊縱,但人民的力量是不可戰勝的。」翻譯透口氣道:「好,現在可以談到日本投降之後的經過了。」他翻過幾頁,喝口水,譯道:
「國民黨調廣西系四十六軍韓煉成部到瓊崖。事前莊田將軍率領部分幹部渡海入桂,折向雲南,與朱家壁部會師,出任桂滇黔邊縱司令員。馮白駒則留在五指山率部進行解放戰爭,隊伍也日益擴大,自數千人發展到兩萬餘人,自五個大隊發展到十五個大隊,使原來的游擊區發展成為解放區,從海南島的心臟輻射到島的四周。
「解放戰爭初期,瓊縱只解放了五指山地區的保寧、自沙與樂東。到一九四九年春,縱橫掃蕩,先後又解放了萬寧、崖縣、瓊東、文昌、定安、臨高、瓊山、澄邁等地區的全部鄉村。到一九四九年秋,大陸解放軍大獲勝利,海南人民得到極大鼓舞,結果海南島各地沒有一個縣不建立了解放區。
「國民黨當然不能甘心,當時瓊崖守備司令部奉令撤銷行政專員一職,由羅卓英爪牙瓊籍軍統蔡勁軍接充,他們一方面勾結劫收,同時向瓊縱進攻。結果呢?被打得丟盔棄甲,抱頭鼠竄。一八八師師長海競強,一七五師師長甘誠成、新一九師師長曹威等無一漏網。」
「上帝!」美探道:「怎麼我們這位運輸大隊長如此毫無辦法!」
「他也派過兵,」翻譯讀道:「國民黨目擊瓊縱強大,便急調五個保安團來瓊,連原有一個團,共有六個團對付瓊縱,但在徵兵、征糧與征借的死民政策下,與愛民保民的瓊縱作戰自然必敗無疑,結果蔡勁軍帶著一身臭口涎溜走了。
「走了蔡勁軍,來了韓漢英,他在宋子文支持下登場,不過一年多,也給瓊縱打得落花流水,潰不成軍。」
「雷州半島解放之前,」翻譯讀道:「韓漢英的保三團團長曾傑、保六團陳瑞章、樂東縣縣長韓雲超等陸續陣亡,士兵又相繼起義,嚇得他心驚膽戰,逃到廣州不敢回去。雷州半島解放之後,四野大軍隨時準備南渡,馮白駒部為配合攻勢,在島上展開了大規模的攻勢,其中尤以今年一月底、二月初為甚,瓊崖縱隊三個師的兵力,由島中央北向銳進,連克要地,於二月二日進抵距海口七十五公里的屯昌。」
「我不聽了,」美探打了不呵欠,對美國顧問道:「我有學問的朋友,讓我們喝一杯去吧,薛將軍府上的酒櫥,遠比情報單位的材料使人喜歡,走吧!」
活不下去的瓊崖老鄉和急待支援的瓊縱人員,也不只一次地向親友慷慨道別,一聲「走吧」,午夜下船。他們在嚴密封鎖之下,大風大雨之中,冒萬死偷渡出海,直奔雷州半島,其艱難無以形容,而海南島人民的熱盼大軍解救,也非大旱之望雲霓,赤子之盼慈母可以形容。大軍在各項準備工作相繼完成時,渡海部隊已於三月間在船工積極協助下,分四批潛渡瓊州海峽。他們沿途排除了敵人軍艦、飛機的阻撓,於瓊東、瓊西、瓊北勝利登陸,並迅速擊潰陸上守軍的抵抗,與長期堅持敵後的瓊縱會師,給以後大規模的渡海作戰創造了極為有利的條件。四月十六晚,大軍誓師渡海,強大主力部隊自雷州半島南端啟航南渡,一時軍號大作,帆檣如林,千百艘船兒乘風破浪,直指瓊島。薛岳聞報寢食俱廢,守住一部電話機,命令海空軍不斷出擊,務必將來者消滅在海面。浪濤澎湃,海風呼嘯;大雨澇沱。海在沸騰,戰士們的血也在拂騰。船隊與艦隊炮戰終宵,指戰員與船工們始終沉著駕船,奮勇前進,雨止風息,浪霧卻是一片迷離,船下白浪滔滔,使這不足兩丈的船群來回搖晃,老漁夫甚至跪求蒼天,藉助風力。這些困難在大軍面前不值一顧,戰士們早有準備,划槳衝鋒,以木船打跨軍艦,使國民黨海陸空三軍嚇得面無人色。任你空中紅綠信號彈不斷指示,炸彈與機槍齊掃;陸地大炮不斷射擊,海上軍艦更是瘋了一般,但阻擋不住大軍登陸,而且僅僅是一個加強連,於十七日一舉突破薛岳大吹大擂的「伯陵防線」,摧毀層層立體火網,尖刀似的插在守軍心裡。
蔣介石聞報大驚,痛罵薛岳無用,不得不捏著鼻子,派出一支艦隊,前往馳援;並電令薛岳,務必將對方登陸部隊一舉殲滅,同時必需消滅瓊縱,以免背腹受敵。薛岳恨不得把渡海大軍吞了,暴跳如雷,終難改觀。情報傳來,不是說敵人北部敵前登陸成功,就是說敵人正在大舉進軍,直向縱深發展。
消息越來越壞,北部不可救藥,西部也告難守。自博英港、臨高角一帶登陸大軍,把國民黨海防部隊第六十四軍一三一師兩個團吃得精光,直撲澄邁縣城,距離先頭部隊登陸之日不到三天。
薛岳正當魂飛魄散之際,報道東路告急,由林詩港、聖眼山一帶登陸大軍,一上來就施展擒拿法,將澄邁以北花場、馬裊兩市守軍圍了個水泄不通,手到擒來。十八日那天攻下福山市,又在美亭、黃竹地區抹掉了二五二師師部及七五五團、七五四團一部,完成了對澄邁守軍的包圍形勢。大軍來得如此迅速,薛岳幾乎六神無主。
任何空話此該已難啟口,任何「剿共專家」、「游擊專家」手足無措。海口總部在嚴密戒備中通宵策劃,終由海口緊急調集六個主力團增援,大叫嚴重,務必扭轉局勢,於是激戰開始。一方面「烏龜爬門檻,但看此一番」,一方面熱血沸騰,鬥志昂揚,非解放海南島不可!堅守鳳美嶺一○五高地的大軍,僅僅以一個連,自晨至晚擊退了守軍十三次步炮空聯合衝鋒,不但寸土未失,抑且擊潰了薛岳三個步兵連、一個步兵炮連、一個山炮連、三個迫擊炮連,把薛岳打得拾不起頭來。
「你是怎麼搞的?」蔣介石用十萬火急電報詢問戰況,薛岳戰戰兢兢,答稱正用點線縱深防禦擊潰來者,定必轉弱為強,因為對方馬不停蹄,人不離槍,銳氣消失之後,勢必疲憊不堪,不堪一擊。沒料到大軍主力個個奮勇向前,忍受極度疲勞,特別是瓊崖縱隊眼見兄弟部隊登陸會師,這份興奮使他們人人落淚,並肩作戰,分頭出擊,這一手直接配合如虎添翼,只見大軍不分晝夜,縱橫穿插,就像一柄鋒利無比的利刃,在一盤豆腐上儘量攪拌似的,把薛岳那盤殘棋弄了個稀巴爛,點線縱深防禦到此已遭徹底粉碎,瓊北戰場上薛岳全線崩潰,血本無歸。
於是顫慄著的海口立告癱瘓。
縱使香港的「反共報」每天出版幾次號外,不是說「國軍續殲共軍」,就是說「共軍又告覆沒」,但五內如焚的蔣介石明白:這又是一場敗仗。
卻說大軍取得臨高、澄邁兩城後,東西兩路會師直撲薛岳的大本營海口。薛岳也用十萬火急電報向蔣告急求援。同時央求美國顧問和美探從中助一臂之力。美國人還是強調:「美國要幫助的地方太多,不如消滅土共。殲滅來者。」薛岳又氣又急,也不挽留,由他們鑽進飛機,破空而去了。接著蔣介石復電到達,說明為今之計,守台第一,如果把力量全部投入海南之戰,那對方攻台時他自己將不堪一擊。薛岳長嘆一聲,早無招架之力,乾脆南退榆林,決心逃亡。大軍的攻勢凌厲,有如破竹,二十三日一鼓作氣,拿下海口、瓊山,才知道薛岳早已腳底抹油;二十四日直取文昌,至此已控制了海南島北部東西長達四百里的海岸線,並迅速展開追擊戰。
話說長期在苦難中的瓊北漢族黎族人民,目擊雲開日出,個個歡欣!他們像迎接家人似的熱烈歡迎大軍。沿途遍設茶水站。到處出現民工隊,大軍所至,歡聲隨之。籌糧送草,擔茶送水,人人支援大軍前進。黎族同胞更牽牛羊,抬生豬、攜水果,整日價直往戰場慰勞,軍民之間的感情如水達到了沸點,可是大軍無暇休息,指戰員冒著酷熱,克服沿途糧食已遭潰兵搶光的困難,日日夜夜兼程追擊。
薛岳已自空中逃亡,以為大軍只有一雙腿,無法追得上他的車隊,更無法趕得到他的艦隊。不料東路大軍以繳自守軍的汽車組成快速部隊,沿環島公路向榆林港急進。另部則以七天七夜九百餘里的急行軍,越過瓊中直趨萬寧,車隊在途中不斷碰見潰軍,或三三兩兩,或長長一串,或人或車,國民黨敗軍還以為這是「自己人」,有的擺手求搭車,有的開口問「敵情」,大軍一概不答,車隊開足馬力,把敗兵拋得老遠,直撲榆林港堵它的退路。
二十八日,大軍更以一晝夜急進一百五十里的速度,於翌晨解放凌水;沿途漫山遍野俘虜成群,槍械撇了一地,潰兵大部束手就擒,各地居民紛紛協助大軍捕捉押運,民氣大振。蔣介石此時已經收不到來自海南島的任何消息,他擔心榆林的潰逃能否如願。
可笑這當兒那兩名美國顧問和間諜正在台北大飯店,接受國民黨官員恭恭敬敬的招待,聽他們吞吞吐吐敘述「海南島保衛戰」。拿香港國民黨報紙的「海南島大捷」號外來說,解放軍是敗了。但拿前方音訊斷絕的情形看來,真正潰退的恐怕不是對方。但在美國人面前,說勝說敗都不合適,好生尷尬。
「我們很高興,」美探道:「在香港登機之前,買了這份號外,」他指一指茶杯般大的紅字:「消息來自『台北國防部發言人』,是閣下的大作。」
那「發言人」面紅頭脹,心底罵人,原來這般消息並非他的大作,大概為了鈔金,香港的「手足」竟擅用他的名義在「發言了」。於是環顧左右一眼,說道:「伯陵防線還是可以對付海南局勢的,是……是有扭轉可能的。」
美探道:「對,我問薛將軍,伯陵防線究竟如何,好像我並沒有聽清楚,現在倒想請你這位發言人詳盡告知。」
「行行,」那「發言人」捏了把冷汗道:「伯陵防線全部構成分為四道,很厲害,嗯,很厲害。第一道防線在雷州半島南端沿海一帶,現在已經完成任務了。它的主要內容在於空中活動,破壞對方沿海船隻和渡海準備。」他嘆了口氣:「這一道已過去了。第二道防線,在雷州海峽的海洋上,日夜有軍艦炮艇巡邏,在海口和榆林駐有若干中小型艦艇組成的艦隊,其目的在於阻截和擊退對方的渡海部隊。」他掏出手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又接著說下去:「第三道防線是沿海南島一帶的海防工事,依照薛將軍計劃,把全島分成東、南、西、北四個地區,把全島駐軍也分為一、二、三、四四路防衛軍,各軍各師,駐地分明。工事建築,也有規定。譬如在比較容易登陸的海岸和海口,水面下都有一道鐵絲網,一道竹籤子,一道梅花樁。至於沿海岸上,處處有碉堡和地堡。密的地方碉堡成群,互相溝通,這就是薛將軍重點防衛的重點了。」
「我們也去參觀過,還去了好幾次。」
「在稀的地方,」「發言人」道:「兩堡之間的火力也可以互相呼應。這一道防禦工事,花了薛將軍不少時間,花了很多人力物力。」略微停頓一下,又說道:「至於那第四道防線,在沿海工事之後,沒有戰壕也沒有一定的防地,主要是各個防區和薛將軍自己掌握的機動兵團,平時駐紮在離海不遠的大城市中,擁有大量汽車。」
列位,縱然國民黨的報紙還在發行「海口大捷」號外,但海口失卻的消息,蔣介石是已經知道了。從「觀感」來說,蔣對海南之失自然十分痛惜;但眼見最後殘存的「廣東地方勢力」,從此變成玩不了死蛇的乞丐,則不無舒一口氣之感。原來在陳濟棠「海南特區長官公署」和薛岳「海南防衛急司令部」兩塊招牌背後,一直在串演著蔣、李、白、閻的格鬥,十分慘烈。這段歷史得從頭說起:卻說自張發奎的「海南王之夢」破滅後,對「海南特區長官」一職,瓊州派抬出韓漢英、陳洪範等,以黃珍吾為首,高叫「瓊人治瓊」,擁黃珍吾為「特區長官」;而廣州派則以孫科、鄒魯為靠山,推出陳濟棠來逐鹿。陳「食指大動」,但到海南一瞧,暗叫不妙,瓊縱的實力如此之大,自己手上卻不名一「兵」,而海南工礦資源,關鹽國稅又落在老蔣手裡,不但無利可圖,抑且有命可送,於是廢然而返,在廣州生起「病」來。
那時光正值南京解放前夕,「代總統」李宗仁與行政院長閻錫山逃到廣州,同陳濟棠一談,各人又有了共同的打算:大陸眼看無望,台灣對他們沒有好處,而白崇禧手頭尚有十幾萬兵馬,美國對李宗仁又有幻想,是則如能另起爐灶,美援定能相助。於是決定來一個李、白、閻、陳大團結,準備霸占海南島,以桂系殘兵為資本,進而「爭取美援」。李、閻首先為陳安排了「海南警備總司令部」,派陳兼任總司令,另組三個保安師,並由陳的舅子莫福如、弟陳濟南、侄陳樹堯分任師長,在欽縣、防城一帶招兵買馬,成立「陳家子弟兵」。
另方面,李、閻除批准海南島上工礦設備及關鹽國稅撥歸「海南特區長官公署」管轄收稅外,又核准陳濟棠私設海南銀行發行「海南票」。
因此,當白崇禧自衡陽潰退廣西後,不作守桂之想,圖由粵南渡海至海南島的原因在此。白的「華中軍政長官公署」且在海口設辦事處,派其參謀長徐祖詒及桂系一七五師師長甘成城赴榆林、那大、府城等處勘察,準備建造可容二十二萬人的兵房。李品仙及夏威也先後到海南島有所部署,其口號為「軍事占領海南,經濟爭取美援」。因此在廣州解放前,李、閻曾一度主張「遷府海南島」,其來龍去脈的情形大致如此。
當然,李、閻等人的這些活動,難逃蔣介石的注視。
蔣介石當時的對策是:一方面令其控制下的各院部會分逃台、渝兩地,留下李宗仁、閻錫山兩隻沒腳蟹在廣州;另方面下令劉安琪部火速自曲江撤往海南,堵截白崇禧退路;給劉「上方寶劍」曰:「非得中央命令,任何部隊不得入瓊。」同時又命薛岳調集幾個殘破保安師王保德等往南路堵住欽縣、防城、廉江、化縣一線,勿使桂軍進入,連曾在汕頭通電抗薛的一○九軍俞英奇部隊也不准渡海。正當這幾派人馬斗到天昏地暗時,人民解放軍已大步趕到粵桂邊境鬱林、小董等地,桂系張淦兵團、魯道源兵團、徐啟明兵團等如敗葉之遇大風,吹落無遺,俞英奇與張淦等且遭生擒。在這情形下,李、白、閻、陳的海南之夢完全幻滅,緊接著便出現了陳濟棠與薛岳白刃相見的局面。
卻說薛岳到海口時,正逢李宗仁假病奔香港,蔣介石真心再出山之時。海南島上,只見陳濟棠掌握軍政大權,擁有新編的三個保安師;薛岳則帶去了王保德,薛叔達等一千人等,加上劉安琪,勢力似比陳濟棠強。兩人相見,薛岳也不客氣,對陳道:「你春秋已高,帶兵是苦差使,還是交給我吧。」
陳濟棠正在吹鬍瞪眼,蔣介石撤銷「海南警備總司令」的命令跟著來,而陳的總司令兼職立即免去,卻另成立了「海南防衛總司令部」,由薛岳出任斯職。陳濟棠這一氣非同小可,做了三天三夜啞巴,還到海口美國福音醫院住了七天。但陳派還未死心,猶想把他的「海南島特區長官公署」遷往榆林港,與薛岳來一個劃地而治。薛岳聞訊更不打話,恫嚇陳濟棠道:「長官公署搬家,此事不妙。你不能到榆林去,這是蔣先生的命令,不得違反。而且如你去了,士氣民心影響太大,如因此發生什麼變故,一切由你負責!」
陳濟棠氣得幾呼吐血,但奈何不得。既遷榆林部分,也不使再返海口,猶圖觀望;不料薛岳以「防總」名義將陳的三個保安師自榆林調往海口改編,團、營、連各級軍官都換了一批手下人,陳濟棠這下完全不能動彈,為維持「面子」計,空空洞洞的「長官公署」也由它分榆林、海口兩地「辦公」。
李宗仁自港飛美後,蔣介石醞釀再出山;但陳濟棠所獲李宗仁自美來電,卻是一劑強心針。李宗仁告訴他美方仍支持他回瓊組府,美援無問題,陳接電大喜。
可笑薛岳在暗中去電台灣,聲言擁蔣這著棋也居然瞞過了對方,陳濟棠還以為有美國撐腰,蔣介石萬難登場。整日價在海口大擺宴席,物色華寶,為李宗仁回瓊作準備。以為底牌揭出,必然是李宗仁。蔣經國卻在這當兒出現海南島察看風色,戲弄陳濟棠道:
「國家不可一日無元首,大家都希望德鄰先生回來,不過台灣方面的環境,對德鄰先生是不相宜的,最好是讓他在瓊組府,不知陳先生意下如何?」
那陳濟棠真的是老糊塗一名,居然信以為真,笑逐顏開道:「好好,台灣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蔣經國離去時還到機場送別,一個勁兒表示「台灣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蔣經國微笑而去,三天後蔣介石「復職」消息到達,陳濟棠又愕了好幾天,但又不能不去電申賀,於是垂頭喪氣找薛岳商量,聯名發電。不料薛岳答稱已發,建議他同餘漢謀同賀,陳濟棠才知道這步棋又糟了。當下便同餘漢謀、韓漢英、陳琦等聯名發了封賀電應景,但心裡明白,與蔣介石的感情已不成樣子,後來再三設法,終難「圓滿」。此事略過不提。
再說薛岳來到海南之前,陳濟棠在瓊有兩個走私機構,一曰「海南警備總司令部暨特區長官公署員工合作社」,由其親信雷振中任總經理;一曰「海南出口物資調節委員會」,由陳錦君主待,雙管齊下,利莫大焉。薛岳一到,繼軍權之後又斷了他的財路,藉口有人密告雷、陳二人「走私通共」,指明要扣留二人。於是雷振中奉陳之命逃往暹羅,陳錦君避風港澳。這兩個機構隨即改名「防總員工福利社」,由薛岳舅子方焜經營,於是糧食走私之風更甚,港澳出現瓊米,當地卻糧食暴漲,每斗由「大頭」一枚升至八、九元之巨!薛岳在這一方面的「本事」不在老陳之下,名目繁多,按下不表。
陳濟棠連續慘敗,猶圖挽回,但到四月間,在對抗薛岳之戰中,幾乎全軍覆滅,他的太太馮錫如攜細軟遠走澳門,他的財政處長江懋心也到了香港,設法再向海南工商金融界攤派了一筆名為「籌建長官公署」的款子,就把這大廈建築在口袋裡了。
薛岳的膽子比陳還大,大軍渡海甫始,他竟敢今天宣傳「瓊西大捷」,明天又來個「瓊西大捷」,不是說五指山將遭烈火焚毀,就是說馮白駒已「投降被俘」等等,總之一句話:形勢「樂觀」之極。
而且,更為大膽、滑稽的是:在四月十六之前,大軍曾三次潛渡成功,薛岳不但宣傳了三次「大捷」,不但宣傳了殲滅對方四五千人之多,還「俘虜」了三四千之眾,而且還在海口舉行過「祝捷會」和「俘虜」遊行,而其中俘虜角色,則由劉安琪兵團的山東籍官兵扮演。
表現在「爭取美援」方面,薛岳更是緊張萬狀。只見他也搞了個集中營,亂抓一把小伙子關將進去,凡美國記者和美國官員如柯克、諾蘭等人到達海口,就毫無例外地到集中營參觀,說這是什麼什麼,十分得意;而劉安琪部下偽造的「俘虜口供」,就準備在那邊隨時譯述,胡天胡帝。其中有云:自東北到華南歷次戰役之中,被中共俘虜的國民黨士兵,不是慘遭虐殺,便是充軍西伯利亞入「奴工營」。這一點連美國記者都不大置信,但也姑妄聽之,姑妄「發」之了。其實以解放海南島的大軍為例,其中百分之四十以上的戰士,恰好是從國民黨軍部隊中解放過來的。
正因為只剩下「美援」這根骨頭,陳濟棠和薛岳就沒命爭奪,不管你到海南島去的美國人是個什麼角色,他倆都爭著歡迎招待。而三月十六的《海南日報》社評,就反映了這種卑微的態度:
「本島最高當局,現正積極進行請撥援款,……歡逢瓊西大捷之後,實為迎接外援的最好時機,過去美國考慮援華的先決條件,是盼我們能在軍事上有所表現,於今我們以事實來答覆,的確是站得穩、守得住,相信因此一牛刀小試的軍事成就,會使美國方面的疑慮隨瓊州海峽之濃霧而迅速消逝。」
陳濟棠的把戲也不少,紋盡腦汁,曾草擬了許多「美援運用計劃書」之「傑作」,內容花色繁多,有衛生院,兒童救濟院等等,說明「上項計劃預算需用若干萬美元,須俟美援撥到後,方可付諸實施」;甚至在大軍登陸之前半個月,他還在海口要成立一個「海南美援運用委員會」,自任主任委員,照例又定了一大堆「計劃」。
蔣介石對這些活動全部知道,對陳濟棠實在恨透了。特別是二月間,美聯社有個名叫塔平的記者到海口,陳濟棠為他擺酒接風時曾露骨表示:美援款項應該分一半給海南,那記者把消息發了,登在美國報上,再譯到台北草山。蔣介石氣得吹鬍瞪眼,要薛岳問陳濟棠:「是不是準備造反!」
但陳濟棠還不死心,三月間又在《海南日報》發表一篇題為「爭取美援與運用美援」的評論,有云:「在本年六月二十日前,中國方面只能首先獲得一千零五十萬美元,以此相較於本年度援歐的二十九億餘元,甚或比之於援助南韓的六千萬美元,其數誠然不大,但我國目前可以運用美援的區域,只剩有台、瓊兩島,而台灣由於先天的比較優厚,加之已有美援的接濟了,……於今海南與台灣為反攻大陸之雙足,欲在今年充分培養反攻的力量,則萬不可於雙足之間,存有偏頗之勢,因是本島獲取美援的需要也格外的迫切,」由此可知,蔣、李之間由於「美援」作怪而引起的磨擦是如何熾烈。
除了爭美援,薛岳與陳濟棠在海南的搜刮十分可驚,據海口金融人士估計,薛岳半年中在海南搜刮的資財總值在八億港幣以上;陳濟棠也有四、五億港幣之多。事後被俘的軍官憤激陳詞:薛岳向國民黨的國防部呈報十八萬官兵,事實上連軍眷在內也不過八萬名,薛岳每個月吃空額達十萬名!這筆帳連陳濟棠也蒙在鼓裡。迨四月十七大軍登陸成功,瓊西告急,陳濟棠和余漢謀到台北向陳誠討救兵,陳誠詫道:「你們還討什麼救兵?海南島每月領十八萬官兵薪餉,就算打個折扣,也該有十二萬到十五萬人吧?海南島還容得下更多的部隊嗎?」陳、餘一聽相顧失色,知道海南守不住了,便腳底抹油,於四月二十日自台北飛返海口,下機後連忙下令「長官公署」各處高級人員等攜眷挾款逃往榆林,而當時薛岳正在為「殲滅共軍,擺酒誌慶」。
薛岳在「將兵」方面是「少少益善」,「將財」方面卻是相反。他在海南島大敗前夕,算盤打到蔣介石身上,派出他的近戚,海南銀行總經理丘國維飛台北謁蔣。表示軍事日趨緊張,台瓊相隔又遠,台灣對於海南的軍政費用,總有一天接濟不上,故此請求一口氣撥發六個月的軍政費用,存放海南銀行,以後由該行按月支付全島的軍政費用。當時蔣介石表示原則上接受這個要求,並決定將以黃金撥付,著海南銀行大量發行紙幣應付,但不久大軍登陸,台北的黃金連影子也沒看見,可憐海南島人民卻給泛濫的紙幣壓得透不過氣。
就在丘國維飛台時,薛岳又通過廣東國民黨省黨部書記長符伯良,圖向華僑動手。
符伯良所邀請的客人,是當時西貢的僑領之一林鳴樨,他從未回過故里,這番卻不但回來,而且同薛岳在苗圃同住近十天之久。只見他奔走於薛岳的「防衛總部」與法國領事館之間,明眼人一望而知,大概薛岳同法國方面有什麼花樣了。一般人卻猜測薛岳或將在西貢做生意,或者是林、薛二人有什麼生意經可談,不料海南島解放後底牌揭開,原來林之回海南也,是應薛岳之請,專為他辦理其妻舅方焜等人逃亡西貢護照的,因此當解放後盛傳薛岳已去西貢,原因在此。
但薛岳與西貢也確乎結了一段錢財之緣,當薛岳居住苗圃時,其官邸之旁就是機場,戒備森嚴,周圍駐紮有他的親信,警備司令王保德、薛叔達等部隊。並且保留三架飛機,平時不准開動,連駕駛員都是他的親信,而機場中人也知道這三架飛機是薛岳準備逃亡的專機。四月一日大軍先鋒部隊一部二三百人在海口附近白沙門登陸,只因渡海遇風,地點被迫改變,乃與守軍海陸空三軍激戰通宵,薛岳乃有時間逃遁,在當夜將細軟隨員等全部裝進飛機。而當他自穗至瓊時,又封用了一艘商輪「利華號」,他把大部分財產安放輪中,泊於距海口十五公里的那勞,另由薛叔達派兵一團保護,因而薛岳的財物始終沒有「登陸」,並且將得自海南的財物也悉數集中船上,這情形有如一個老鼠窩。據一個「海南銀行」的職員說,那船上僅以金磚、銀塊與銀元而言,就有七八噸。當四月二十日那天薛岳在海口大肆宣傳「大捷」時,這條船在當夜由方焜等人悄悄押走,不知所之。船公司著急萬分,到處打聽,才知道到了西貢。
說到對海南人民的搜刮,陳濟棠也不含糊,當他由閻錫山批准接管鐵礦後,即派劉紀文到日本接洽出賣該礦事宜。當時有一個英籍經紀屋特獲悉此訊後,即飛海口與陳商量,願意無代價付給陳濟棠計劃售礦所欲獲得的款項,但條件是陳既不售礦,又不開礦。這個算盤打得「合算」,陳立即將改組的海南礦務局關上大門大裁員,銀錢滾滾自己來。
這是一宗不可思議的買賣,原來屋特以經營馬來鐵礦銷日為生,但馬來鐵質遠不如海南島之鐵,運費也高過海南,而日本廠家也喜用海南鐵,宋子文又曾將海南鐵售與日本,當時曾使馬來鐵大大蝕本。
於是當這個馬來鐵礦的經理人獲悉陳濟棠又在洽售海南鐵礦事,就出此「下」策當「上」策,白白付錢給對方,也不願海南鐵礦再度揚威馬來市場,打碎他的飯碗了。
再說陳濟棠挨了薛岳一棍,眼見「海南銀行」被奪後,就另起妒灶,搞了個「合作銀行」,定資本額為一千萬銀元,每股五元。並由「長官公署」明令規定,舉凡工人、農民、學生、商人、公務員等等都要入股,至少每人要認一股,來一個毫無還價的「大合作」。學生在繳費時由學校扣交,如不交銀行股金,則不准註冊上課。工人則在工資中扣除,著各廠、各店、各工會負責人辦理,否則惟各單位是問。再按田賦攤派認股額數,派人下鄉挨戶勒收。這一來幾乎海南島上男女老少個個難逃,幸而大軍登陸時陳濟棠的「合作」剛剛開始,但這氣氛已夠嚇人的了。
海南島的公路運輸說來不信,竟由陳濟棠私人經營。他自香港運去一批舊卡車,行走瓊東瓊西各線;但求獲利,無視於商民安全,更談不上快捷。他收私商車的養路捐奇重,大客車每公里達二十三元,中型車十九元,小型車十元。而且這些捐稅逐月增加,到解放前一個月為止,已加到上一年的百分之九十。
「地籍整理處」也是他的傑作,劃官荒為其私產,然後轉賣出去,賺了不折不扣不少「地皮」錢。再藉口民間契據手續不合,併合了許多民產,連僑眷經營的許多椰子林也給他霸占了。
「地方稅」也是兇險的節目,包括自治戶捐、特戶捐、自衛糧款、鄉鎮區公款公產、鎮鄉市造產收入、著名士產特捐等等。自治戶捐按各鄉鎮區人數多少分甲、乙、丙、丁四級徵收;特戶捐則以殷實富戶對象。不分貧富,無論男女,沒有一個人能逃掉他的抽剝。
列位,薛、陳二人在海南島的「最後一煲」端的厲害,說也說不盡,就此止住。就因為這兩人盡其搜刮之能事,吾海南同胞於是窮上加窮,苦中更苦。在那個苦難歲月之中,到海南島任何地方轉轉,可以發現十歲左右沒衣服穿的孩子到處都是;特別在解放前夕,海南島米價漲到八九塊銀元一斗,眾多農民不但吃不起米,有些連雜糧也吃不上口,在解放前夕還遭受了國民黨潰兵無情的掠劫。
眼見情況不對,國民黨的『勝利」宣傳開始縮手,香港若干報紙「共軍大敗」的號外變成了對自己莫大的諷刺。台北機場來自海南島的專機忙過一陣又告靜默、港口來自三亞、榆林的輪船也為數不多,全台官兵民眾竊竊私議,這是美國軍事顧問和美探們心頭老大一個疙瘩。
四月間天氣台北已感炎熱,因為海南敗訊傳來,「反攻大陸論」者有如跌入冰窟。那一日國民黨檢討海南島攻防戰的會議不了而了,個個垂頭喪氣,暗叫不妙。美國軍事顧問邀幾名高級將領坐談,嘆了幾口氣,然後問海南之戰是怎麼搞的?台北的援助怎麼沒有效力?
將領們誰也不便開口,目光相接,哼哼哈哈,不作一言。孫立人道:「顧問對海南之戰有什麼意見?請先對我們說說,以開茅塞。」顧問只得嘆了口氣道:「你們連年潰敗,我們似乎都麻木了。可是這一次海南之戰,你們海陸空三軍立體防禦,對付沒有海空軍的共軍還鬧了這麼大一個笑活,情形就不同了,很嚴重。」
眾將領有如沉入海底,頓時渾身更加沒勁,眼睜睜望著這個顧問。心想無論大陸也罷,海南也罷,美國顧問在每一次戰役中都有份,難道一一隻見他說下去道:「大家想想,『木船加陸軍』居然等於海軍,這還得了?」他指指窗外一片翠綠:「我手指的是草山風景,它是這樣寧靜,可是說不定明天找們都會離開這裡,甚至離開這個世界。」他用傳道者的悲天憫人腔調說:「原因是海南島守軍太不行了,上帝給我們的懲罰也特別重!他們浪費了美國的友情與援助,實在使人痛心!共軍有膽量、有把握攻打海南,並且眼看可以席捲全島,你能保證他們不向台灣進攻麼?」
眾將官聞言戰慄,心想就因為你們美國在撐腰才如此這般,如果美國不管這些,國共之間早就沒有這麼多嚕囌,也不用逃向孤島,過得今天不知道明天該怎麼辦了。那顧問又說:
「據我所知,海南島上不但共軍在打,你們的士兵也掉轉了槍口。昨天最後到達那一架專機,身上就有三個彈孔,幸虧油箱沒擊中。一問,原來是自己人打的,」他嘆了口氣:「一個部隊竟有這種現象,實在大出我們所料!我很抱歉地告訴你們:局勢這個樣子發展下去,我們美國也愛莫能助了。」他在一片頹喪的目光中倏地又晦澀地狡笑道:「不過大家也不必悲觀,台灣一個新的局面可能就到!」
眾將領屏息凝神,緊張地傾聽美國顧問口中的「新局面」是什麼,但只見他語氣一轉,悲天憫人地拍拍巴掌道:「好吧,我把我們的看法同大家談談吧!」他呷了一口咖啡,眉毛一翹,說道:「這一仗打得我們莫名其妙!剛才的話我不重複,我想說的是:這是共軍拿下了除西藏以外整個中國大陸之後,克服了海洋登陸作戰的第一次不可輕視的收穫,這意義太大,它不僅使我們看出整個海南島攻防戰的趨勢如何,而且可以藉此了解包括台灣在內的渡海作戰的趨勢。在海口失守之後,我收聽過北平電台的英語廣播,那個女孩子自豪地說:『戰爭是科學的、有邏輯的,當大軍登陸海南島的消息傳出之後,有些西方國家對這行動表示懷疑,但戰爭是依照她自己的邏輯發展,從十七日到二十三日不過六天的時間,可是人民解放軍已經擊饋了國民黨守軍的防禦體系,殲滅了海南島北部的匪軍主力,使薛岳不得不在海口解放前夕狼狽逃走。』」美國人聳肩膀攤攤手道:「我到今天還不相信北平的話,什麼戰爭的邏輯,如果木船加陸軍就可以橫渡大海攻堅,那新的艦隊和空軍要它幹什麼?一一可是人家確確實實是性利了。我的上帝,共產党進行的戰爭真有它的什麼邏輯不可抗拒麼?」
眾將領默然。
「當時,」美國人說:「對於共軍的初步勝利,不能因為僅僅經過了六天,就把它看作容易到手的勝利,很多事實證明,薛岳將軍是想把已經登陸的共軍趕下大海的,他是想堅守海口、堅守海南島的。可是,事實是這樣抱歉,竟由他們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眾將領一齊垂下頭來。
「根據正確情報,」美國人道:「共軍自四月十七在瓊北敵前勝利登陸,到四月三十日拿下三亞、榆林、北黎為止,為時不到半個月,就徹底摧毀了薛岳將軍海陸空軍的立體防禦與點線縱深的防禦,拿下了瓊崖全島,結束了海南戰役,完成了他們解放中南全境的任務,現在是輪到我們出馬了,」他大大地嘆了口氣:「桃花島、金塘島已經丟了,舟山群島你們說還能守得住麼?」眾將領聞言一愕,不知所答。
正是:「戰爭邏輯」在發展,老美出馬也枉然。
欲知後事如何,奢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