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二:海南覆師 · 第十六回 眾志成城 華東勇士習水戰 千帆渡海 舟山守敵望風逃
書接上回。話說正當大軍解放海南島前後,華東海面也響起一片歌聲,另一路人民解放軍在那裡苦學渡海作戰本領,準備拿下舟山群島。其中有一段戰士們自己編寫的快板,說道:
小木船,工人造,
一天到晚水上漂。
學習航海它來到,
戰士個個情緒高,
鍛煉水性不暈船,
學好本領去打舟山島。
小小桅杆兩丈高,
好比沖天一門炮,
四條繩子頂上穿,
一面帆布迎風飄。
遇到順風勁頭大,
乘風搖櫓水上跑。
為練海戰人人齊出力,
解放舟山個個立功勞。
竹篙子,長又長,
好似英雄手上一長矛,
頂風逆水用處大,
登船上岸不能少。
我去打下舟山島,
你的功勞也不小。
列位,在這三段快板里,不難發現廣大人民子弟兵的革命樂觀精神是何等之強烈,也不難看出他們為克服種種困難所進行的操練是何等之艱辛,其意志又是何等之堅強。打舟山沒有海空軍,他們不在乎;特別是海南島解放之後,給他們的鼓舞更難形容,恨不得立刻出發,為中國革命再立下一大功。
舟山群島有大小島嶼四百一十多個,位於浙江杭州灣東南角,主島的形狀像條船,於是命名「舟山」,縣城定海就在這條「船」上。群島南自梅散山起,北到花島山止,南北長約二百八十餘里,總面積一千五百五十四平方公里,群島居民約四十萬。在那星羅棋布的島嶼之中,除主島舟山以外,其它著名的有岱山、六橫、金塘、衢山、長塗山、朱家興、桃花山、大榭、普陀山、秀山、登步、大魚山、東福山、黃龍山、黃澤山、大洋山、花島山、大戢山等等。
舟山群島魚產極為豐富,是中國東海漁業的中心。漁場有長塗港、石硼港、旗頭港、黃澤港、衢山港、浪岡洋、大戢黃大洋、漣泗洋、金塘洋、灰鱉洋等處。魚類以黃魚、帶魚、鰻魚和鰳魚最多,年產量在二百萬擔以上。居民以漁業或兼營漁業為生的為數在十五萬人以上。尤其是舟山島的東南角沈家門鎮,是一個天然的避風良港,因此變成了舟山漁產的中心,也是舟山的最大商埠,它又是遠東三大漁市場之一,每年春、秋、冬三季漁訊期內,漁民雲集,熱鬧異常。群島中另有一百一十九個島嶼產鹽,其中以岱山島的鹽產最豐富,因此那邊的鹽叫做「岱鹽」,而鹽業中心則在岱山島東部的沙角鎮。在國民黨統治舟山時,它想以與海南、台灣、金門互為犄角,靈活運用。於是,國民黨舟山部隊破壞了岱山島地區的鹽業,把曬鹽場改建為飛機場,作為對華東及上海進行轟炸的基地。同時以舟山為中心,支持嵊泗列島,用兵艦對華東沿海施行封鎖。特務機構更以舟山為基地,派人竄入大陸散布謠言,進行暗害活動。在舟山群島上,駐軍對居民的橫徵暴斂,更是來得殘酷。以漁、鹽為生的舟山居民,漁船被徵用,鹽場也被徵用,幾乎失卻了生活依靠。他們越來越貧困,挨凍受餓,整日價盼大軍早日開到。
「你們要小心!」蔣介石一再警告石覺道:「如果舟山有什麼三長兩短,後果如何,不問可知!我知道你在山上寫下了『打下舟山、奉送台灣』八個大字,可是算數麼?」
「報告總統,」石覺強笑道:「舟山我是一定守得住的!」
「可是,」蔣介石把臉一沉:「從去年起,六橫島丟了,桃花、大榭、穿山、金塘也丟了,舟山還沒問題麼?」
「報告總統,」石覺道:「那些地方距離舟山還遠,如果要打舟山,他們真的沒有辦法,插翅難渡!」
「我要告訴你!你自己也得好好想想,一一」蔣介石皺緊眉頭:「海南島怎麼丟的?在戰役開始之前,薛岳還不是這樣說的?」他把手一揮:「趕快增加防禦工事,沒說的!」
石常便在各島廣橋增強工事,準備消滅來者于海中、於灘頭陣地,而不使他們越雷池一步。最後從陣地前沿到縱深,從山腳到海灘,從第一道水上附防障礙到第八道防禦工事,端的是固若金湯,沒有現代化武器配備和海空軍的人民解放軍,看樣子是不但無法攻下舟山,甚至過海都不可能的了。
但在解放大軍方面不作如是觀,他們認定這是困難,是有困難,並且是大困難,解放大軍必須克服缺乏現代化兩棲作戰裝備的困難,以駕駛帆船的陸軍,在和盤踞著海島並有海陸空立體防禦的敵人作戰。這就使得為完成解放全國的澎湃的戰鬥意志所鼓舞著的解放大軍舟山前線指戰員們,不得不抑制著急切求戰的心情,耐心地在戰前進行艱苦、複雜的準備工作。而這種工作,乃是日日夜夜,不分前線後方,以各種各樣的形式進行著的。
如同解放海南島一樣,那是不可想像的龐大場面。
遠自一九四九年十月份起,規模空前的準備工作就已開始了。工兵不管風雨寒暑,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碼頭船塢,蓋了不少,為輸送彈藥物資和重炮的運動開闢道路。炮兵們不怕困難,憑雙手把幾千斤重的大炮運上海島,拖過水田,拉上高山。他們以遠程炮火控制著天空和海洋,每一秒鐘監視著對方的海空活動,不獨使海上交通運輸安全進行,抑且保證了敵前練兵。
醫務工作者為保障練兵部隊的健康而忙碌著,仔細研究如何進行海上的救護。此外千千萬萬的後勤工作人員們,都開始為支援解放舟山而積極生產,並保證運輸全力以赴支援前方。內中遠自渤海調來的船隻,為避免損壞和爭取時間,用火車運到前線者有之,翻壩過江入海者也有之,戰士們把這叫做陸地行舟。隨同船隻到前線的還有華東沿海眾多漁民和船工,他們是大軍最好的教師和助手。
有如解放海南島一樣,解放舟山的大軍,一切準備工作中最重要的還是如何征服海洋。沒多久國民黨各種有關機構,向蔣介石報告對方似乎正在加緊練兵的消息,蔣介石不再像南京解放時的心情那樣,以為退入島嶼,便萬無一失了,特別是海南之敗,怵目驚心!但他的思緒卻為台灣發愁,舟山反正搬不了家,而各島防禦之密,火力之強,自以為無懈可擊。那一日草山漫步,遙望大海,不覺出神,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回到官邸,問身邊左右,舟山有什麼消息?
陶希聖道:「對於舟山,很多人,包括美國專家在內,都認為比海南有利,敵人奈何不得。他們怎能針對舟山設防特點,用目前條件所許可的方法來破它?這個關鍵在於如何突破我方防禦工事和確立他們新的戰術思想和戰術手段。」他使勁搖頭:「這無論如何辦不到,無論如何辦不到!」
曹聖芬也說:「昨天中美高級軍事人員也談到了舟山問題,一位專家說舟山不比海南,海面群島參差,風向無定。看來平靜,一忽卻見白浪滔天。潮水大極了,卷過山島海峽,衝激成極其洶湧的急流,形成複雜的回浪和漩渦。而水底下呢,又布滿了無數礁石,別說沒有海空軍不能碰它,就是有海空軍,對這兇險莫測的舟山群島形勢,也不可能有什麼辦法。」曹聖芬道:「美國專家說除非把整個島先炸平,可是他們根本談不上空軍。」
但在海的那邊,解放軍指戰員們以豪邁的氣概作答覆:「沒有海空軍毫無問題,舟山一定要解放!」為了熟悉海洋特性,高級指揮員們出現在海邊,出現在海上,同戰士們一齊試航。他們派出最憂秀的指戰員,攜帶指南針、望遠鏡和標杆,到渺無人煙的荒島上設立了觀察所,進行艱難的工作。南方多雨的天氣和海上難測的風暴,使他們經常和暴風、烈日、寒冷作鬥爭,有時整天在空襲情況下緊張工作,但從他們及時而詳細的報告中,指揮機關就得以準確地掌握敵情。舟山群島守軍每一座新的碉堡還沒完成,解放軍指揮機關五萬分之一的地圖上,已增添了一個標記。而第二天炮兵已作好精確的計算,將這座碉堡列入預定的摧毀目標之內;同時擔任攻擊任務的步兵,也已提出三種或四種攻取或破壞防禦工事的辦法來了。
從黃河而長江而東海之濱,縱橫大陸而無敵手的解放軍,就這樣艱辛而奮勇地戰勝了海洋,在極短時間之中,學會了預測海上的風暴和潮水的起落,辨別暗礁的所在,有一首「船頭詩」這樣寫道:
同志們決心強,
大雨之中飄海洋!
歌聲浪聲分不開,
海水看見讓兩旁,
這種氣概難形容,
好像能把海水都喝光!
他們常常迎著海風,敞開紫銅色胸膛,含著笑成日價在海洋中自由來往,縱情歌唱。
「共軍活動頻繁!」國民黨空軍偵察員們一頭大汗報告:「從天空望下去,密密麻麻儘是船隻,多到像撤了把芝麻!」
石覺忙問:「是什麼船?艦隊嗎?」待明白「只不過是木船,」於是口角泛起一絲笑容,但終放不下心來:「海南島……」石覺打了個冷戰,驅車海灘,持鏡瞭望。
波濤拍岸,夕陽如血,黯灰色的泥灘和海水中,一層又一層地排列著叢密的水上鹿砦、汽油筒、爆炸物、照明物、高杆、屋脊形、鐵絲網、梅花樁以及夕陽下發著淡黃色的竹籤和竹牆,在這些防禦工事背後,又掩藏著成群的地堡和火力點。石覺看不到對方有什麼能耐,卻看到了山腰八個大字:「打下舟山、奉送台灣!」他滿足於這些孤零零的島嶼,已變成一座座嚴密封鎖的水域。
石覺且慢高興,解放軍的敵前練兵運動開始了!針對著敵陣設防和兵力配備情形,只見在那積水數寸、泥深過腳的稻田裡在那疾風怒號、浪濤澎湃的海灘上,在那險隘難攀、七上八下的山坡上;在每一個排以至每一個班的營房門前,都架設了形形色色的工事模型,開闢了無數的練兵場。
在白天,一隊隊指戰員們操演著各種破除動作與隊形;在晚上,帆影掠過驚濤駭浪的海面,送一大群一大群步兵到達演習的登陸地點,地動山搖,爆炸不絕。這麼著,從炎夏到隆冬,指戰員們反覆演習著,日日夜夜,奮發向前。
「把失去的離島奪回來!」蔣介石忽發奇想,命令石覺道:「只有這樣才能夠保障舟山群島的安全,才能保障台灣的安全!」
但石覺卻無以作復,轉彎抹角敘述舟山所失離島,離大陸近距定海遠,如果輕率出擊,恐怕沒有好處,他只能保證舟山絕無問題,離島則不必奪回,因為可能得不償失,何況得失難以預計。
蔣介石於是下令海空軍加強活動,要做到像薛岳守海南島那樣,二十四小時不斷地巡邏。可是他們難以理解,無法獲悉,解放軍的渡海敵前登陸演習是如何順利,又如何艱苦。
有如解放海南島那樣,準備解放舟山的大軍在演習時設想著各種各樣的情況,在退潮時的泥灘上學會了動作,就研究在漲潮水深到胸膛時怎樣存活法,白天熟練了再練夜間。部隊首長們到後來禁止指戰員們練習超過了時間,但一往無前的指戰員們還是偷愉地出海操練。
「敵人的活動更積極了!」國民黨空軍偵察員一次一次回來報告:「昨天月亮很好,可以發現海上有無數移動的白點。」
「敵人要進攻了!」這個偵察報告使石覺心膽俱裂,忙不迭命令再探。可憐那偵察員高高飛起,不敢低掠海面。只見月光之下,海上寂無聲息,以為自己看錯了,正盤旋間突地一枚綠色曳光彈升到海空,槍聲隨起,接著在浪濤奔騰的海面,也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一下子出現了無數條揚著白帆的戰船,如魚群競游,疾如飛箭。接著又從變幻的波光中。跳蕩的木船上,向岸上發射槍炮,駕駛員透了口氣:「哦,是大演習。」
那演習好不威猛,只見船隊快到假想敵防禦工事前剎那間,隆隆巨響不絕,海水騰空而起,分不清是煙是霧,遮住了整個海灘,籠罩海面。爆炸聲與射擊聲在海上發出巨大迴響,那偵察機駕駛員幾乎被嚇得失魂落魄時,驀地又一枚信號彈劃破蒼彎,細瞧模樣,大概是演習部隊已在這短短几分鐘內,占領了假想敵的灘頭陣地。
石覺聽完偵察員這個報告,臉色大變,但仍鎮靜著命令繼續偵察,心頭卻七上八下,也辨不出是什麼滋味。對方既然有這麼大場面的大演習,舟山守軍挨打的日子就不會太遠了。午夜不寐,打開收音機聽。對方廣播,沒料到正聽到海南島的被俘將士在同中共人員談話,這使他打了個冷戰,把門一關聽下去。廣播裡的聲音:
「我是六十二軍中將韓潮,四月二十一日黃竹殲滅戰結束後,六十二軍參謀長溫轟被擊斃,全軍被殲殆盡,我就同李宏達逃回海口,以為海口還可守一個星期,還可以收回一些帳款,想不到在海口只睡了一覺,你們解放軍就來了。」
石覺心驚肉跳,把聲音放低,湊過耳朵聽道:
「我叫韓鵬,看了你們的約法八章後就自動來報到。我本來在家閒著,薛岳到海口後,為了敷衍地方,硬要我出來幹個副職,否則以通共論罪。後來我當了警保第三師少將副師長,到職還不到三個月。其實保安師是假的,一個師不到三千人,都是用各縣的自衛隊七拼八湊而成,官多於兵,不成樣。」
「那你明知虛假,為什麼還幹下去呢?」
石覺一聽這聲音,心想,這一定是共軍人員在問話了。
「沒有辦法,」是韓潮的聲音:「薛岳在軍事會議上騙我們說:『據新華社廣播,以後凡是捉到逃往海南島和台灣的國軍將官,一律處死刑,校官處十五年有期徒刑;士兵處三年到五年徒刑,從前優待俘虜的辦法在海南島和台灣都不適用!所以我們打也是死,不打也是死,反正要死,與其不打而死,不如打過再死。』那時光我們都不知道你們有個約法八章,所以大家上了薛岳的大當,保三師根本沒有打,早潰散了。」
石覺連忙喝酒壯膽,再聽:
「那你們又說要打游擊,怎麼又不打了呢?」
韓鵬帶苦澀的聲調說:「那是台灣的意思,是做夢,是幻想,是瞎吹,是莫名其妙。」
收音機里有笑聲道:「這又該怎麼說呢?」石覺聽這位師長嘆了口氣道:「你們對瓊崖每一座山、每一個村的一草一木情形都很熟悉,國民黨官員要打游擊不是找死嗎?你瞧,我捲起袖子給你看。」石覺以為他在自動報到前因想入山而挨共軍毆傷,不料韓鵬說下去道:「像我們這種白皮膚,白得完全是病態,要是上山打游擊,不出三五天就得病死啦!」
石覺本能地朝自己的胳膊瞅了一眼,長嘆一聲關上收音機,卻又立刻打開,那個已經熟悉了的中共人員笑聲未斷接著說:「哦,你是六十二軍一五三師少將副師長張滌江。」
對方說:「是我,今年三十七歲,興寧人。」他嘆了口氣:「我跟薛岳,完全是為了生活問題。」
「你很會說話,」中井人員說:「海口解放後,你化裝算命先生改名張洪,就差一點兒給跑啦,難道也是為了『生活問題』嗎?」
張滌江苦笑道:「還不是怕殺頭,你們的約法八章早一點知道,我們就不跑了。」他嘆息:「你們真是了不起,我們的陣勢還沒展開,你們的尖兵已像一把利劍那樣,插進我們心臟來了!你們衝鋒時不聲不響,只聽見衝鋒號一響,白晃晃的刺刀已到我們面前,連還手都來不及。」石覺打了個冷戰,再喝幾口酒,聽兩人已聊到了薛岳頭上。張滌江似乎在噴煙,說:「這個人,我們都說他是無謀又無勇,有人說他是笨牛,我看說得不錯。薛伯陵只會對我們發牛脾氣,媽媽聲粗口罵人,每次開會總是說共軍沒有海軍、沒有空軍,絕對渡不了海。即使過來,也只不過是少之又少的偷渡潛渡。四月十六晚你們大軍渡海時,我們的海防部隊報告,從海面空中的信號彈閃光判斷,這次渡海至少有成千隻船。你猜薛岳怎麼說?他拍桌子大罵前方虛報軍情,擾亂了他的部署計劃,說:你們數清楚了沒有?明天如果沒有一千隻船過來,我就要殺你們的頭!嚇得下面人再也不敢出聲。」
「我告訴你,」中共人員說:「你們的六十二軍軍長李宏達化裝商人逃到湛江,終於也給逮住了,他也談到過四月十七日,我軍幾萬人成功登陸海南島時,薛岳的判斷卻認為最多不過五千人,於是集中所有力量傾巢開到美亭、福山和加來、黃竹等地區,以為用幾萬人包圍幾千人,還怕吃不掉!」
石覺您說也聽不下去,默默喝酒,昏頭搭腦,忽地披衣登車,赴海邊巡視一遭,驚動了參謀長一干人等,跟著他回到總部,齊問是否接獲什麼情報?石覺搖了搖頭,不待開口,那個掛名記者的美方人員跟著來到,說是見石覺的吉普夤夜出巡是否有什麼風聲?參謀長一臉笑道:「舟山固若金湯,目前不致有事。請你們儘管放心。」
「參謀長,」那美國人道:「昨天請你寫的那篇舟山前線通訊,稿子諒已擬妥,可否說給我聽聽?」
參謀長一個勁兒笑道:「好好,你看能不能用,也請司令指正指正。」接著點了支煙,咳聲嗽道:「舟山在國軍石寫開將軍駐守之下,固若金湯!石將軍總部設在定海,與大陸上的鎮海遙遙相對,距離很近。由定海到上海不過一百一十幾海里,距寧波也不太遠。舟山群島的存在價值,不能僅看做是一個防衛台灣的前衛地帶。陸軍守住舟山,無疑可以牽制陳毅部下的大量兵力。」參謀長笑道:「對美國人說,就不用『剿共』字眼了。」接著道:「可以給京滬杭甬地區一個大威脅,可以從這個最近的據點上反攻大陸!海軍則可以封鎖海上、監視沿海共軍行動;空軍就可以對京滬地區作戰略的轟炸,也給那些地方的老百姓帶去……嗯,帶去希望!」
「嗯,頂好!」美國人不斷點頭。
那參謀長樂不可支,說下去道:「無論在陸海空哪方面,舟山的存在都具有極其重要的價值。而無論天時地利來說,都有利於守者,靠了大自然的幫助,形成了易守難攻的天然屏障。其次,島嶼地區狹小,交通困難,不能使用龐大的部隊。同時,」只見他提高嗓門:「不論進攻或防守,一旦戰起,都是殲滅戰!」
石覺打了個冷戰,但未被人們察覺。口沫橫飛的參謀長笑道:「據記者觀察,共軍如要進攻舟山,實在萬分困難。第一:他們要等候潮水、風向、流向、風速和氣候。他們沒有海空掩護,木船必須選擇潮水大、風向守方、水流向守方以及天氣陰雨的暗夜來進攻,那實在是易守難攻的一次戰鬥。」
石覺聞言,稍感安慰,笑了笑。
「第二,」參謀長接著說道:「共軍在晚上利用木船向國軍進攻,風浪極大,飄蕩不定,船還沒到目的地,坐在船上的部隊,卻早己頭昏腦脹,大嘔大吐了,怎麼還能打仗?」於是引起一陣鬨笑。
這當兒石覺有如吃了一顆定心丸,也插嘴道:「事實是這樣的。特別是接近岸邊時,守的一方面什麼火力都用上了,迎頭痛擊,人怎能擋得住?再說上岸之後,隊形必然十分混亂,指揮怎樣掌握呢?連長找不到排長,排長找不到班長,班長又找不到兵,個個暈頭轉向,方向也弄不清,後路又給我們切斷,真的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如果在白天,還有空軍轟炸掃射,糧彈送不上,援軍開不上,除了束手就擒,就是全部殲滅!」
參謀長連忙加一句:「而且海水並不溫暖,人在海里泡,能支持多久?他們拿木架做登陸工具,唏!」他一個勁兒搖頭:「唏!」
「很好,很好,」美國人道:「聽你們這麼說,我也放心了。不過據旁人告訴我,你們的海陸空軍配合得並不好,有一次演習需要空軍掃射助戰,飛機卻沒到;有一次需要海軍巡邏和炮擊支援時,艦艇也沒有到,這個樣子,就不能發揮最大的能力。」他以說教的口吻說:「舟山在於天時地利方面確乎占盡優勢,但守衛者如果不能充分發揮守衛能力的話,也是沒辦法的。西北之失、廣州之失、海南島之失以至徐蚌會戰、遼西會戰,你的打敗的主因是部隊合作不行!」
石覺暗叫慚愧,他所舉的幾個戰役,乃至整個戰局,問題不在於「合作」,這問題的關鍵卻不能說,想一想都膽戰心驚,只得滿臉堆笑地連聲說道:「多謝指教,多……謝指教。」
「我們也在談論舟山,」美國人搖晃著二郎腿道:「有人說共軍用的是人海戰術,也有人認為不然,這點姑且不談。我們擔心的是:萬一這次共軍決定用十倍到二十倍的兵力攻打舟山。恐怕你們就很吃力。」他以拳擊掌:「因此你們必須準備『火海』!用火力構成海洋,把他們埋葬其間!這樣做勢必使用大量彈藥和機槍大炮,以及海空有效的協同作戰,使他們還沒靠岸就死傷大半。」接著問:「對方情形如何?」
「還是陳毅的第三野戰軍,」石覺肥臉上的肌肉抽搐:「據說從杭州灣起到象山港止,集結在浙東沿海地區的總數在二十萬左右。其中放在大榭、金塘、六橫、桃花等島嶼以及鎮海等地的第一線兵力就有五個軍,這五個軍本來屬於陳毅的兩個兵團:第七和第九兵團。」
提到陳毅的名字,不管石覺口中的情報是否確實,與座者總感到不是味兒,齜牙咧嘴,欲言又止。
那美國人見狀打氣道:「沒有關係,沒有關係,共軍要拿五個軍拿下舟山,那是不可能的。不過你們也知道,海南島的失敗,無疑是鼓勵了他們,因此最近據報共軍在上海、溫州、台州、福州一帶調動頻繁,徵用民船,這就是進攻舟山的跡象,大家不可鬆懈!」他再打氣:「你們有美國支持,情形比共軍好得多。過去在大陸的失敗乃是大陸,現在海島,特別是石將軍在指揮,兵力和鬥志比共軍強,『蛟部隊』的訓練更為我們所欣賞;而生力軍『鐵騎部隊』和『雄獅部隊』開到舟山之後,這裡的實力已更加強。」他掃了一眼在座的軍官,見有些人還是耷拉著腦袋,趕忙又補上幾句:「萬一共軍真敢動手,我們還可以調動台灣的新軍以及重新裝備的勁旅。」他把雙手一拍:「我是樂觀的,我願在這裡,目觀你們擊敗共軍,殲滅共軍,假如他們真敢動手。」
「我們要動手了!」五月十五日,第三野戰軍司令員陳毅向各軍、師指揮員發布命令,分析形勢,指示一切,分頭部署。於是舟山附近大軍調動更見頻繁,而台北,定海聞報也更緊張,日夜開會:「他們真的要動手了,」國民黨參謀總長周至柔報告情況,滿臉憂戚:「領袖的意思是這一仗非打不可,大家都已經知道守住舟山的重要了。」他嘆息:「我們海、陸、空、後勤等等各單位也開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會議,」周至柔再嘆息:「但今天我要轉達一個命令,或許各位已經知道:我們決定從舟山撤退,」他聲音越來越低:「為的是保全實力。」
眾將領聞言心情矛盾,默不作聲。海南島這一仗打得他們心膽俱裂,如果再在舟山硬拼,後果嚴重,不知道該怎樣收場。因此連日開會,主戰者贏不到什麼擁護,可是也無人敢說撤退,每次開會都是「轉陳極峰」,不了而了。而蔣介石的心情更是悶急萬狀,守不住舟山下不了台,待對方進攻後也下不了台。擊退來者是最好的,但實在沒有把握,石覺的自信十分軟弱,使他萬分不安。兒子、近臣、親信的意見分歧,但都說中了他想法的一部分,卻都不全面。他自己也沒主意。對方活動不大時還可拖延,如今對方的進攻跡象不獨一天比一天明顯,而且一分鐘比一分鐘緊張,這使蔣介石繞室徘徊,寢食俱廢。
華盛頓方面也是意見不一,有人主張死守,有人主張撤退,卻在「我們的目的在於台灣」這一重點上取得了統一。他們權衡北京威望日高,台北愈來愈不像樣的情形,特別是海南島竟給「木船加陸軍」攻克,而即使守住舟山也無法進攻大陸的情況下,認為把美援花在舟山上實在划不來,也可以說是糟蹋,美國人甚至把舟山等離島視作包袱。這「包袱」放在北京是筆財富,背在蔣介石身上卻沉重得幾乎窒息。他們甚至不希望蔣介石發誓說守得住舟山,「一紙休書」,通知蔣介石不宜同共軍在舟山死拼,離島在當前形勢下已經進不能攻,退不能守,不如撤退,留點老本,守住台灣。
蔣介石沒料到美方來這一手,氣得發昏。「我們打!」他對兒子說:「我們動手打,能把美國兵拖下去,打出一個第三次世界大戰來!」
蔣經國悽然道:「這辦法是好,可是美國自己不敢打,又不支持我們打,這一仗在士氣上卻打了個七折八扣。」
蔣介石頹然跌坐在沙發里,周身篩糠一般,派人坐飛機到定海找石覺,得到的報告是:「石覺慷慨激昂,士氣大好而不妙!」又說:「如果硬千,對方的運輸快,我們的運輸慢,一定要吃虧。如果美方不支持,那就要鬧大笑話,吃大虧!」
蔣經國深夜守著這個氣瘋了的「老頭」,憤然道:「美國這著棋子來得兇險,他只要台灣不要離島,使親者痛而仇者快,我們得小心!」
鬧到天明蔣介石還簽不了撤退令,來自定海的消息卻又使他不得不決心調動船隻,開往舟山,接回這幾萬人。石覺的報告越來越緊張:「匪船雲集,似有立即密動模樣,請增援新軍,增撥彈藥。」
但美國顧問的電話更妙,參謀總長周至柔報告道:「他們說接獲情報知共軍即打舟山,你們為什麼還不跑?」
蔣介石既擔心把新軍開到舟山後台灣防衛即趨虛弱,而主要的還是一無老闆支持,二無守住信心,終於下令調集所有船隻趕往舟山,而且反而怕對方攻勢開展之後逃不掉,要後勤部門十萬火急處理,有多少先派多少再說。
那石覺對這命令如釋重負,可是早就誇下海口,拍拍屁股就走未免不好意思。抬頭望山腰,那「打下舟山、奉送台灣」八個大字實在刺眼,抹又抹不掉,而且也沒時間了,前後左右一片混亂。
浙東前線的大軍,在舟山居民熱盼下出征了!
那是五月十六日晚上,總攻擊令自第三野戰軍司令員陳毅手上發出,猶似一支神箭,直插石覺心窩,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風呼浪嘯,大海咆哮,千百艘戰船乘風破浪,直向舟山撲去。隔海掩護戰船進攻的大炮如火山爆發,向對方陣地噴射著彈雨,天搖地動,大海戰慄!整個前線響著雄壯的攻擊號角,海岸陣地一串串紅綠信號彈打向天空,戰士們的進軍歌聲響徹雲霄,為大軍駕駛船隻的船上漁民們,拉篷搖櫓掌舵,恨不得一下子把大軍送上彼岸,使舟山居民自悲慘的困境中獲得解救。
受苦受難的舟山人民,這一年來的日子實在太苦。人給屠殺、逮捕、拋下海去,女子遭侮辱,田地給占去築機場、工事;漁船被封扣,只得吃蕃薯過日子。「東南長官公署舟山指揮所」十八條檢舉條例中,規定「凡遷居可疑者」、「深夜外出者」、「以往貧窮現在致富者」、「朋友交往眾多可疑者」……都可以加以逮捕,而且巳經有八十餘人在「莫須有」的理由下被捕,其中十一人遭殺害。這些教員、商人和職員們,不論死活,都挨拷打。曾給郭懺和石覺用作監牢的「聖廟」等處,屋樑上有著一條條指頭深的印痕,都是不幸的人給吊上後繃索磨成這樣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這裡悲慘地咽下最後一口氣。定海中學的校長清楚:七十二師情報組長親自捆綁無辜,予以投海者就達七十八人之多。蔣介石的海軍在海上劫掠商船和漁船,洗劫後把可憐的人和船一起擊沉滅跡毀屍。
目擊石覺的部隊有逃命跡象,舟山居民喜懼參半。喜者大軍果然要來,否則他們不會逃開;懼者這一批平時已經夠瞧的隊伍,臨走之前。會不會來一次更慘的冼劫。島上居民的財物早就被劫殆盡,連普陀山也遭破壞,寺院家具被搬走,門窗玻璃給盜買,甚至連香殿木柱也拆下來當柴燒。法雨寺內,五百多株五百年以上、一千年左右的古樹也遭了難,二十五名年輕的和尚給抓了壯丁。
沉重的苦難落在舟山,但就在大軍登陸之前,更大的苦難落在島上,居民們先是聽到巨大的爆炸聲,接著火光沖天。
定海海軍兵營和附近民房已經炸毀,三江口碼頭沉下一百餘輛汽車,匆忙而殘酷的屠殺開始,僅北門外普陀寺山下同歸城一處,就倒下了五十多人。夜色漆黑,北門附近街上只聽到腳鐐鐵索的聲音和女人們悽慘的哭聲,殺人的槍聲幾乎響了半夜,被害者自頭至腳的衣物全遭劊子手剝光。
而在潰逃之前的三天,石覺卻下令「反攻大陸、徵集民夫」,登步島上將各保各戶凡十八歲以上、四十歲以下的男子全部抓走,這批悲憤莫名的居民,在上船時有三人跳海逃生,有一名當場被開槍擊斃。瘋狂了的潰逃者且在碼頭用衝鋒鎗射擊呼父喊兒哭丈夫的婦孺,慘絕人寰,見者落淚,舟山本島更施用了包抄襲擊的辦法圍捕青壯年,沈家門一帶還綁解青年女子多名。沈家門碼頭上有不少青年不願落船,當場被國民黨軍隊用刺刀刺死,而在另一碼頭上更響起一片片機槍聲,四十多名拒絕去台灣的居民慘遭集體屠殺,鮮血染紅了海水。
大軍已經在路上了,大軍迅速攻占了舟山本島外圍的大貓山和登步島,石覺和他的參謀們,來不及抹掉「打下舟山、奉送台灣」的大字,來不及等部隊撤退,先忙著逃命了。
許多島嶼的海灘上,站滿了渴望解放的舟山居民,他們興奮地看茫茫夜霧中登陸信號彈一個個飛升,向大軍鼓掌招手,乃至搖著小船,下海歡迎強大可親的大軍。沿著定海到干欖的公路上,到處遺留著石覺部隊狼狽逃竄的痕跡,漫山遍野遺棄著美造槍彈、炮彈、軍鍋、鐵杴、汽油桶等軍用品。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三集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