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八:落花無情 · 第十回 苦等哀求 蔣要美出兵大陸 軟哄硬壓 美逼蔣派員游擊
書接上回。話說當晚宴會告終,賓主聊起天來,老蔣要葉公超問那位專家道:「眼看大陸共黨坐大,總非自由世界之福,貴專家以為如何?」R一聽暗忖:「那話兒來了。」便道:「共黨不足懼,莫斯科是共黨的領導,如今他們都在學西方的一套,因此自由世界信心加強了。一個接受美國友誼,或者援助、或者是影響的共黨國家,等於一隻沒有牙齒的老虎,赫魯曉夫正向我們靠攏,不是最好的證明麼?這麼一來,領頭羊朝我們西方走來,那麼,我們相信今後這種共黨國家越來越多,因此共黨不足懼。」
蔣介石道:「貴國專家對中共甚有研究,從韓國戰事來看,共黨好戰成性,到處侵略,美國如不及時嚇阻,怕會惹禍。」R道:「美國並未坐視共黨橫行,不過以言反共戰爭,尚非其時。」蔣道:「那要等到何時?」R道:「此事尚無明文規定,不過一如總統所知,美國要是立即發動戰爭,未必有利。」蔣道:「南韓一萬四千戰俘選擇自由,投奔自由中國,這就是證明中共必亡的最好例子。貴專家何不告訴貴總統,及早撲滅共患,確保自由世界在亞洲的利益,否則時日一久,我們必受損失!那批戰俘又說明了一個大問題:就是一旦進攻大陸的號角吹起,共區軍民必作響應!」
R苦笑道:「實不相瞞,那批一萬四千人運到台灣,我也是設計人之一。想當年對他們千方百計,軟硬俱下的做法,貴國派來了多少人員?南韓和美國又出動了多少武力?這才硬押來的,而且幾乎出了大亂子。可是這批戰俘知道將往何處去之後。拚命者有之,自殺者有之,途中跳海者有之,本來這一萬四千人中並非全是他們的人,如今活在世上,留在台灣的,怕不多了吧?」
蔣介石聽R說知道那批「投奔自由」的戰俘來歷,無論臉皮如何「堅固」,卻也不免發熱,眼看瞞不住了,苦笑道:「閣下既然參加了這項設計,更應該明白共黨的兇狠,性命已在我們手裡,卻還不肯低聲下氣。貴國如不早些動手,以後如何發展,使人難以樂觀。」R道:「關於一萬四千名戰俘,後來貴國曾派出十幾名代表前往聯合國、美國、日本等地,到處宣傳。」蔣喜道:「是呵,收效甚宏哪!」R苦笑道:「我不知道是哪一位主持其事的,實在是大大的糟糕!美國有不少人對我說;派冒牌戰俘,也得仔細選擇才是,像他們十幾個人本來是想通過到聯合國訪問這一節目告訴全世界:中共快敗了,快完了,瞧,連一萬多名中共的兵士,都不想回到中國大陸,選擇了自由中國。這意思不錯,可是那些假戰俘,卻是真飯桶,他們回答不出人家接二連三的問題,而且都是有關中共部隊的問題。有些是信口開河,隨便說,沒料到提問題的人,早已一清二楚,於是這十幾個人反而在聯合國門口丟了我們自己的臉!」
蔣介石聞言又氣又惱,殺氣騰騰道:「那留在台灣的真戰俘,閣下也不必追問下落了。」R道:「我們自己人,當然用不著為這件事傷腦筋,只是閣下提到對共作戰,反攻大陸的事,我們就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蔣道:「對。」R道:「本人有一言相問:如果閣下反攻,或者我們聯合攻擊,或者像高麗之戰一樣,來個聯合國派兵出動,到那時候,大陸上的人民真的會起來響應,兇悍的共軍真的會陣前倒戈麼?」蔣介石心中暗喜。心想:「只要你們動手,天塌下來也算不了什麼,你們吃不消,我也只好認命便是。」於是斬釘截鐵道:「一定會!絕對如此!真是那樣的!」
R微笑不語。稍停,又道:「設若如此,真乃自由世界之福。不過為了小心,我們有這麼一個方案,希望和閣下一起研究。」蔣喜道:「願聞其詳。」R道:「假設在大陸有那麼幾十個游擊據點,然後再擴大成為游擊區,這不是達到了騷擾共黨的目的嗎?」老蔣聞言,咽下一口唾沫,強笑道:「如何補給?如何訓練?目標又如何?問題多得很哪!不如大軍出征,幾路包圍,不是乾脆得多嗎?」
R笑道:「非也,根據閣下所獲情報,大陸人民之望閣下歸去,如大旱之望雲霓,如赤子之望慈母,我們也但願這是事實,如今乘機發展游擊,好處極多。」
接著那專家便說開了「好處」道:「有如閣下所知,今日之下,如再來一個聯合國軍隊警察行動,煞是不易。對外無所謂,內部卻要說實話:今天美國確有發動反共戰爭的心愿,卻無合適的條件,因此只能等待有利的時機,在這情況下,用較小的氣力,取極大的收穫,那是最最上算的了。此外今天的國際大局,重心還在中國大陸,如果由他關起門來建設,那你我都不能放心,可是踢開大門打進去,又不到時候,因此派游擊隊前往建立基地,這是最好的辦法。而談到這項任務,除了閣下,舉世並無他人可以擔負。」
蔣介石暗忖:「要用我的時候,高帽子就戴上來了,可沒這般容易!再說我自己的軍隊能做些什麼,會比你還不清楚麼?」當下說道:「此計甚妙,只是國軍之中,對游擊戰術雖然人人研究過,但一下子要到大陸,怕也不易,先派日本人如何?」
R道:「日本志願軍,貴國不是沒請過、沒合作過,湯恩伯將軍雖已過世,但他當年也曾花了不少氣力,事後證明,運用日本人的辦法不妥,不妥之處有三;其一,他們是日本人,為了幾個錢而來,對反攻大陸,消滅共黨缺乏信心,甚至好像沒什麼興趣。也即是說,在大規模的作戰中,一如法國的『國際兵團』,日本志願軍可以發揮他的力量,但拿游擊戰來說,因為『事不關己』,他們不合適,其次,日本由於一九三七年侵華之戰,和貴國人民之間,總還有點不痛快的樣子,如果大兵團,沒問題;游擊戰就不同,因為他們會接觸到中國人,發展基地更不成,為的是他們和中國人之間有那麼一筆老賬,如果他們去發展游擊,相信不會受到任何中國人的歡迎。弄不好效果相反,弄巧成拙,那我們豈不是陪了夫人又折兵?
「還有一點:只有中國人熟悉他們自己的地方,村莊河流,農場工廠,對外國人來說是一竅不通。如果通了的話,山於外形、語言、風俗、習慣等等因素,在自己領土上打游擊無所謂,到中國大陸就會出亂子的。而中共,顯然並沒有跡象出兵他國,因此中國人出任斯職,卻是合適。」
老蔣閉目養神,不置可否,見他說完,便反問道:「如果真要這樣做:以自由中國的隊伍而言豈非再也不能作戰了?」R道:「我們還是集中精神談打游擊吧,我們有個初步方案,希望貴國派出一批人來,什麼省份都有,什麼樣的人都有,獨獨不要女的。每一個省召集千把人,然後從中選擇最好的一批人,化整為零,殺將進去!」
蔣介石道:「游擊這玩意兒,我們早已研究過,遠在抗戰初期,我們在湖南衡山,還成立過游擊幹部習訓練班,由湯恩伯、葉劍英負責。」他失笑道:「不過,當時我們對他們也真夠瞧的,葉劍英帶一批幹部去,我讓他們的活動完全凍結,動也動不得,每一個人背後都派幾個人跟著,吃飯拉屎打電話,都有人盯著。誰去找他們,誰算倒霉!而葉劍英呢?我也沒讓他好過,每天升旗時,我讓湯恩伯當著全體學員,就當面說他們不成,這個不成,那個不成,氣得葉劍英不得不站出來辯論。湯恩伯什麼都好,就是一樣不好,他是個結巴嘴,說不過葉劍英,後來我就關了這個游干班的門!」
R笑道:「其實你們應該好好地學,實不相瞞,我們的軍事專家,對毛澤東的游擊戰可有興趣吶!」蔣道:「這有什麼稀奇?只要是個人,就會打游擊戰。一不要進軍校,二不要上學校,打游擊最方便,最沒出息了,中外古今,兵書上沒這玩意,貴國真想明白它的內容,在大陸,在香港書店裡,到處可以買得到。」
R搖頭道:「不不,貴我邦交極好,由於反共的關係,相信總統先生和我們之間,親密得有如家人一般。我可以這樣說:游擊戰不能不重視,不能不研究,它雖然不登大雅之堂,但給日本兵曾有重大的殺傷,殺得皇軍軍中幾員大將,哇啦哇啦大聲叫罵,願意和八路軍、新四軍、華南遊擊隊等等約期比武,列陣而戰,就是不想打游擊戰,你知道共產黨怎麼說?他們說:『侵略中國之權由你們掌握,如何打擊侵略者之權,則是由我們掌握。』就不和他們列陣而戰,可是你以為他們怕陣地戰、攻堅戰了?好,不知道哪一天,就給你一個陣地戰、攻堅戰,搞到日本兵手忙腳亂。」R以拳擊掌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這是一句中國老話,現在我們『以中國人之游擊戰攻中國人之游擊戰』,此事必有成就,時機勿失,動起來吧?」
蔣介石暗忖:「此事牽涉廣泛,關係重大,如若失敗,豈非笑話?」便道:「貴國既以為此計可行,我們自當遵命,不過理應妥為商議,清貴我雙方專家談過之後,再作決定吧。」於是過得幾日,雙方舉行秘密會議,蔣經國道:「反攻大陸,不論怎樣反法,反正是自由中國唯一要務!東山島的例子說明,在第三次世界大戰尚未開始,在局勢尚未混亂之際,國軍大規模的反攻尚非其時,因此對貴國進行游擊戰的建議,認為非常合宜。」
R道:「現有幾個問題,先請答覆。如果著手準備游擊戰,閣下以為用本省人好呢?還是用外省人?」小蔣道:「當然以外省人為宜,本省人一來對外省各地人生地不熟,二來他們根本不願意離開本省。」R問:「是則用外省人有何優點?」小蔣道:「他們打回故鄉,自與旁人不同,一來思鄉心切,歸心似箭,二來他們給共產黨趕將出來,此仇勢在必報。」R道:「閣下的意思是,以北方人回北方,南方人回南方麼?」小蔣道:「當然以各人回到自己鄉下,最是合適。如非當地人,但曾在各該地區居住甚久者,也很不錯。」
R道:「閣下以為,第一步登陸的游擊隊,應有多少人馬?」小蔣道:「此事我們也曾商議過,打游擊茲事體大,不能一窩烽涌將過去,因此必須選擇身強力壯而思想純正者,才能合格。這樣一來,在質不在量,數字也就不會太多。」R問:「然則有多少人?」小蔣沉吟道:「一時尚未統計。」R道:「不妨暗中留意,挑選精壯,以沿海各省為目標,例如廣東廣西等地,來日進攻共黨,從廣東江浙沿海登陸,最是方便,再由越南登陸廣西,也是容易。」
小蔣道:「那不如假定以廣東廣西山東浙江等幾省為初步目標,選拔四省精壯之士,放他一炮。」
R喜道:「頂好頂好!不過這幾省精壯之士,在台灣約有多少?」小蔣道:「尚未調查,相信為數不少。」R問:「調查之後,繼以訓練,閣下以為應如何著手?」小蔣道:「這就麻煩了。像我們這樣打游擊,不但在數量上宜少不宜多,而且每個人也該頂幾個人用。不但對敵作戰,更要發展隊伍,他們還是教官哩!因此舉凡跳傘、游水、爆破、射擊、電台使用,密碼拍發等等,相信人人都該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否則很難發生作用。而且在原則上,希望每個地區的游擊隊,他們的責任倒不是與敵人開火,而是組織民眾,擴大陣容。」R道,「此言誠是。不過共區封鎖嚴密,閣下以為派出人去,都能有所作為麼?」
蔣經國笑道:「那沒有問一題,大陸人心不定,正在渴盼國軍,如果我們游擊隊開到,雖然不會夾道歡迎,但是必能受到歡迎。只要他們安全到達,幾日之內,很有可能成為一支大軍!」R笑道:「現在,正好有個問題,須與閣下相商。那便是糧食彈藥的供應問題,游擊地區一旦建立,他們吃什麼?彈藥消耗之後,又將何以補充?這些都是重要問題,如今大陸人民既能如此,我們可以不運物資去麼?」
蔣經國一聽忙不迭搖手道:「這不成,民以食為天,軍人更加重要。皇帝不差餓兵,怎能不給他們運去?再說他們到了大陸,一定忙得不可開交,難道還要他們自己種田麼?」R笑道:「我們沒有這個意思,因此把運糧運彈藥的步驟,都放在計劃之中,並未遺漏。只是如若運輸,從何起運?如何運法?運些什麼?多久才運一次?等等,都是問題。」
小蔣道:「如果人已派去,走的時候多少該帶幾天乾糧、以防萬一才是。待無線電通訊開始再從台北起運,或者其他機場,也無不可。至於運輸工具,自以飛機為最理想,具體問題恐怕要等他們動身之前,一起商量。」
R道:「這倒是真的,不過假定第一批分頭派出十組,每組以二十人計,就要兩百人了,這兩百人先去找齊。我們另當製備兩百人所需的一切東西,免得臨時張羅,誤了大事。」小蔣道:「每組二十人,是多是少?還希望從長計議。」R道:「假定以二十人為一組吧,如果嫌多嫌少;可在啟程前調配一下,不必硬性規定是十幾個或者幾十個。到那時候,說不定連十幾個人作一組都會嫌多,也說不定兩百人為一組也還嫌少。只是這批人如何尋找,我以為並不容易。因為一來這批人真的是鐵漢一樣,要吃得起苦;二來精神方面也要像個樣子。而且一定要有精神準備,到得那邊,有如閣下所說一樣,大陸人民紛紛前來歡迎,那就太好;如果因為地點荒僻,沒人歡迎,那就該自己準備吃的了;如果不但沒有人歡迎,恰巧和共軍碰個正著,那就不但要自己準備吃的,而且正因為目標暴露,非加倍小心不可。」R一頓,問:「在這情形之下,即是在萬一登陸,就給發現的情況之下,請問閣下,貴游擊隊應該如何應付?這個問題非常重要,因為這批人並非普通大兵,我們訓練他們,必然要付出很大本錢,很大氣力,如果剛剛接觸,就一下子完了,那不如不派,免鬧笑話才好。」
蔣經國道:「那不會的。目前來說游擊隊出發之後的情形,似乎為時尚早,不過可以預見的是:共產黨倒行逆施,大陸民怨沸騰,士無鬥志,因此只要國軍到達,那一片歡迎之聲,解衣推食,送茶煮飯,這是可以肯定的。」小蔣一頓,又道:「萬一有一些游擊隊碰上了頑固的共軍,相信我將士忠黨愛國,一定給對方以慘重打擊,或則任務完成,安然退卻,或則選擇有利陣地,暫時轉移;或則為自由民主而戰,全體壯烈成仁!」
眾人就游擊隊應該學些什麼問題,吱吱喳喳,議論紛紛,美方有人主張到大陸放毒,毒死幾十幾百乃到更多的人,一不用償命,二不負責任,相反地可以向什麼「國際紅十字會」之類的機構告它一狀,說大陸不講衛生,漠視民命!蔣經國沉思道:「此事重大,且慢討論。」R道:
「事實上也用不著討論。因為放毒一事,毒品乃製成品,並非臨時咄嗟可辦。我們在這裡成立的細菌試驗所老實說就是毒品製造所,這個外面不知道,在座各位早已知道的了,可別對外說,引起誤會,就不得了,可是由此證明,放毒,不管你放的什麼毒,必須設廠製造,打游擊怎能辦這種廠呢?一要學,學放毒便成,有些毒品隨時隨地可以放,有些毒品那就麻煩,必須懂得天時地利,風向水流等等,這個暫時不提。記得高麗之戰,我們曾經空投帶菌動物,只因共黨的警惕太高,他們迅速向國際呼籲,我們只得中止進行,但是落在他們手裡的憑據,他們倒是編了一本書,足足有兩寸厚,好幾磅重哩。」
F道:「這個問題,我以為的確應該從長計議,為的是自由中國進軍,不論是游擊戰或者陣地戰,反正都是中國人打中國人。對中國人而言,他們當然希望獲得人心,因此是否應該到大陸放毒?我以為不同於高麗之戰的情形。我們可以設想一下,如果自由中國在大陸放毒,傷亡的必然是大陸人民,當然內中也有共軍,但主要是大陸人民。各位可以想到:大陸人民對自由中國會有怎樣的反應?」
「因此,」F道:「我贊成美國對中國大陸放毒,但自由中國應否對大陸放毒,那就大家多多討論的好。」R接下去道:「這個問題,我們是可以暫時不談它了。不過那個補給河題,看來甚是複雜,如果當大陸軍民並不能掩護自由中國的游擊隊時,游擊隊的糧食勢必由這裡空運過去。而且如果游擊隊藏身之地並無水源,或者取水困難,容易暴露目標的話,連食水都要運到大陸,這個在技術問題而言並不麻煩,困難者在於空投前後飛機的暴露以及游擊隊的暴露。」
F道:「我想,自由中國經常告訴我們,大陸軍心如何不穩,民心如何不寧,甚至說有些以前的地主富紳等人,他們今天願意做我們進攻大陸時的內應,如果是真的,我倒有一個妙計在此,未知是否可行?」
眾人聽他說下去道:「如果這批人還在,當然用不了那麼多,有三幾個足夠用了。我們請這裡派人前往各地聯絡,譬如說廣東廣西、福建浙江等地,要他們代游擊隊儲存糧食,幫助登陸,帶路警戒、尋找隱蔽。他們一定可以辦到的,沒有比當地人更懂得當地情形的了。」
蔣經國道:「美國幫我們這麼多忙,自是感激。不過發動一個游擊隊攻勢,需要一筆錢,如今國庫仍在拮据情形之中,因此這次從訓練到出發一切費用,由貴國負擔如何?」
R道:「軍援項目之中,並無這項規定,類似的有那麼一些,不過這不致成為問題,你們放手準備便是。」又道:「根據我們的看法,希望這次游擊隊攻勢,能夠做到幾點:
「第一:我們不是派隊伍前往作戰,而是發展游擊基地,希望地區越多越好,路途遠近不拘,只要能夠順利登陸,以便有所發展。因此,這幾批或者幾十批的人員,我們不希望他們一上岸就和對方開火,能避免這一點,就是良好的開始,而一個良好的開始,也即是成功的一半。」R道:「在什麼時候開火呢?最糟糕的是萬一登陸,就給他們發現,一發現,非開火不可,一開火,非暴露不可,一暴露,他們非消滅我們不可,因此應該再三強調這一點。請他們記住:在每一批隊員後是空虛的,並無援兵,連半個都沒有。而最理想的開火時間,當是在我們雙方認為時機成熟之後。到那時候,大陸上每一個游擊區都有了鞏固的基地,也擁有眾多的隊員,而這些隊員是你們發展而來的,當展開總攻擊時,共軍里外被攻,背腹受敵,這樣打起來,才有用。
「第二:選擇人員問題,在我們看來非常重要。以言年齡,太老的吃不起苦,而游擊隊的生活最苦,因此凡是超過一定年齡的人,不要讓他們去。可是太年輕也不成,他們對今天的大陸一一我說的是具體問題和具體情形,一無所知,而對以前的大陸,同樣是一無所知,我們當然可以訓練。但是,好些東西是書本上得不到的,因此如何使人手不多而能辦事,在你們來說,這是一個重大的課題。
「談到健康,當然不必明說了,游擊隊中將來會有醫生,但現在不可能,因此一方面應該帶點成藥去,同時自己每一個必須學會最簡單的包紮等等方法,特別是衛生常識。希望注意其事。有些現成的東西,像在生水、髒水之間放進藥片,使之殺菌等等,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就有的了,應該會用。」
R道:「第三點,便是明了各地情形。我們不能想像,當一隊或者一個游擊隊員到得廣東沿海,萬一碰見當地軍民之後,會不知道廣東的省長是誰,而附近的人民公社,又叫做什麼名堂?我們不但要知道,而且還得注意其他一切有關事宜,雖然不必什麼都知道,可是一個大概情況,就不能不清楚,否則見面不到三句話,就給拆穿了。」
R又道:「因此,為了工作開展順利,你們還要求他們學一些共黨理論,凡是有關他們的建設和共黨政策,無論如何要懂。這樣做,大家不會懷疑我的目的,因為有兩方面對此感到需要迫切。一方面是臨時應對,一方面是開展工作。什麼叫做臨時應對?指的是作為一個游擊隊員,難免要和共區個別的軍民見面,那當然是碰到的,並不是一種愉快的約會。好,你們見面了,該知道今天共區的情形,和以前有大大的不同。以前是賭風厲害,喝酒嫖妓也夠熱鬧的,如今他們沒有這個,據說他們有一套什麼文娛活動,也即是文化娛樂的意思,因此一旦碰上共區軍民,『今天天氣哈哈哈』是用不上了,『你手氣好不好』也用不上了,『西村那個娘們風騷不風騷』也用不上了。」R一頓笑道:
「當然,不可能變啞巴的,他們還是有話說,內容不外乎田裡的作物能不能增產?山上的樹木能不能增加?塘里的魚兒有沒有新花樣等等。此外還有一個更加廣泛的談話內容,那就是有關國際問題,大陸現況以及共產主義思想理論學習的交換心得,等等。」R笑道:
「因此,我們可以理解到:派游擊隊到大陸,並不是一件簡單的工作,它需要特別細緻、周到,因此為什麼我們再三強調要千挑萬選,為什麼要強調注意訓練,就是這個原因了。」
蔣經國道:「對於這方面,我們也有一些經驗,相信這次的中美游擊戰合作,要比東山島之戰順利得多。」R聞言失笑,說:「你們的游擊經驗,根據過去的情形來說,這種經驗是否靠得住,倒是難說。記得中日之戰時,有些游擊隊主要是做生意,運鴉片,跑單幫,真正的作戰經驗不多。而在對共作戰的末期,有些游擊隊分明要在川康滇邊建立游擊基地,結果都失敗了,當然,這些游擊隊並不是蔣總統的主力,可是既然打出了游擊的招牌,希望有點游擊隊的氣味。」
小蔣道:「那當然,這次局勢不同,這不比一九四二年或者一九四九年,現在正是在大陸發展游擊戰的最好時機,相信中美努力合作的結果,徹底摧毀中共,用不了三年五年。」
R對蔣經國道:「我們說了很多,現在該動手了,你們本來就有游擊隊的組織,想來駕輕就熟,一定進展順利。」小蔣聞言,暗忖:「那倒是真的,要什麼就有什麼,可是什麼都成問題。」當下笑道:「就要開始了,就要開始了。」雙方約期再談,小蔣回去,將經過與老蔣說了。老蔣沉吟道:「他們既有興趣,又肯出錢,那就動起手來吧。如果成功,那是本小利大的生意,如果不成功,對我們……」他踱步道:「不成,此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你想,為什麼派游擊隊入大陸,還不是因為正規軍還不能過去?既然如此,一旦成功,影響之大,可以想見;但是有這麼一個三長兩短的話,影響之壞,也不得了啊!這好比賭錢一樣,人家賭的是千兒八百,你押的注只有塊兒八毫,贏了沒什麼,輸掉就糟糕!」
蔣介石精神一振,問:「你們都決定了?」小蔣道:「決定了。」老蔣道:「既然如此,就非大幹不可了!我們要花大本錢訓練小游擊隊,真是『小吃大會鈔』,該振作精神才好!」又道:「當年在蘇北華北一帶我們曾經和中共的游擊隊打過交道,不如找幾個人來問問他們打游擊有些什麼訣竅?」小蔣喜道:「好得很,這幾乎沒想到。」於是傳下令去,第二天下午就在辦公室找了幾名軍官問他們「剿共經驗」,一名汪姓少將說道:「我們曾在蘇北一帶和他們『捉迷藏』,捉了好些時候,他們的特點在於靈活,在於和老百姓打成一片。那些該死的老百姓,也不知道中了什麼邪,對他們真是掩護備至,照料備至,不成個樣子。譬如有一次,我們和他們在蘇北高郵一帶遭遇,打了一仗,他們跑了,我們就追,分明打傷一個,而且親眼看見他逃進一個三家村,隊伍把村莊密密麻麻圍了個水泄不通,三進三出,翻了個天昏地暗,就是不見那個受傷的人,連血跡也沒一點!把百把人集合起來,軟軟硬硬,就是找不到我們要找的人,我氣得沒法,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表面撤退,實際另組一個別動隊,守在那個村口,足足守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天不亮。,當真發現那個傷兵在鄉下人陪伴之下,企圖逃出封鎖,我們把他抓到了,可是剛走得里把路,他們又把他搶了回去。我們不但沒『賺』到,還損失了三個人。」
汪某到此發問:「如果到大陸打游擊,我看最最重要的還是內應,如果沒有這個,比什麼仗都難打,我們這番有此決定,諒必這個重大問題已經解決了。」小蔣聞言苦笑。
可是當著老蔣,小蔣只能捏著鼻子道:「當然準備好了,如果沒有內應,我們的游擊隊能登陸麼?」汪某又道:「話這樣說,還是小心為宜,我們和他們交手也非一朝,苦頭吃得不少,越小心越好。」老蔣頻頻點頭,連呼「好好」道:「這倒是真的,你可還有什麼經驗之談?」汪某道:
「東台一仗,打得卻是辛苦。那時光,記得正是寒冬臘月,大雪紛飛,領袖限我們在半個月之內打通通榆公路,看來容易,幹起來卻是辛苦。為的是東台乃湖沼地區,串腸河與運鹽河交叉之處,遍地儘是湖沼、坑坑窪窪,坦克無法通過。」老蔣道:「可是給你們海空協助,本錢很大!」汪某道:「那倒是真的,為了這一點新四軍,我們在地面有甲種配備的軍隊,外加噴火器,一百公尺之內,任何金屬物品都得化成泥巴!在水裡,我們有小型登陸艇、吉普艇、炮艇、裝甲艇。在空中,二次大戰末期才使用的B廿九重轟炸機,也出動了,記得還有一輛大卡車,上面是個電台,專供對空聯絡,我們的配備真是再好也沒有了。
「可是正因為湖沼地區,」汪某將當年失敗原因全部放在地形問題上,說道:「別說不易過去,連發炮都很困難。就在通榆公路邊上,他們築了一個大碉堡,阻止我們的進攻,我們就發炮轟擊,無奈距離太近無法擊中。」
老蔣道:「為什麼不退後?」汪道:「後面又是湖迢,炮位又重,如果搬到上面,就會沉下。後來我們想到一個辦法,掘了一尺深的地洞,安放兩個輪子,這才使炮彈的拋物線降低,擊中了他們的碉堡,但是當我們開汽艇到堡前試探時,裡面的人又出來了,一連串手榴彈在艇上爆炸……」
老蔣心煩,說:「我們要談的是游擊戰,不是陣地戰。」汪道:「難就難在這裡,他們能打游擊戰,又能打正規戰。我們的游擊,應該明了他們的特點。」另一名王姓上校軍官道:「有一次我們在泗陽一帶作戰,他們三路包圍,入夜襲營,我退到宿遷暫避,才知道處境危險。那是一個三面水、一面地的小城,入夜他們展開攻擊,味道很不好受,我以為那天是不容易熬過的了,幸而徐州的援軍開到,心想這下子可以反撲過去了,不料出不個好大的亂子。」老蔣問:「什麼亂子?」王某道:
「那當兒天還沒亮,城外四周殺聲震天,援軍到後,分兵三路,企圖來個大包圍,想不到有一隊中共游擊隊插在我們隊伍中間,不知是有意無意,使我們自己的兩支部隊,都懷疑對方是敵人,一陣好打,到得天明,以為中共必退,不料越打越激烈。」
老蔣皺眉道:「糊塗!一定是自己打自己了!」王某應道:「真是糊塗,這一仗比哪一次都激烈,一來雙方都感到對方火力強大,好像一家一當全部拿出來,二來雙方都在黑暗中作戰,沒有可能看清楚。而且還有更糟的是:雙方都發了信號彈,但是有一方發錯了,於是打得你死我活……」老蔣心煩,岔開道:「現在問題來了,根據敵後消息,共區軍民,都是反共的,他們都在等我回大陸,如果先派游擊隊去,人數過少的話,恐怕調動時不夠靈活,像剛才說的又要打游擊,又要打陣地戰就沒有辦法,因為人少,本錢缺乏。如此一來,豈非坐失時機?我看不如多派一些。」
大陸真相如何?小蔣較老蔣稍為多知道一些,「歡迎、等待」云云,那是手下逗老蔣喜歡的「情報」有如哄小孩一般,真要把一切計劃建立在這上面,那根本不用什麼勞什子反攻,坐遊艇回南京便是。可又不便當面點破,小蔣道:「總統高見極是,人手多一點,活動就方便,不過事屬創舉,不如穩紮穩打,反正他們帶有電台,順利登陸之後,繼續前住,方便得多。再說正因為初次出發,都沒經驗,少派幾個,多派幾組,這對展開游擊區大有好處。」
老蔣沉思片刻,又道:「不過既屬創舉,理應小心才是。北方距離太遠,不宜馬上派人,應在江浙兩廣沿海試行登陸,做到進可以攻,退可以守。」又低聲對兒子道:「讓江浙兩廣的人先動手,我們方便看著點,如果派北方人先去,到那時萬一他們中途變卦,我們不是毫無辦法?」小蔣稱是。
當下迭走客人,老蔣又問:「這回選擇,切忌聲張,一則事關軍事秘密,張揚出去,對我不利。二則茲事體大,如果公開挑選,勢必有落選之人,他們也一定對外談起此事,那豈有秘密可言?為今之計,可向有關機構要人,說明數字等等條件,譬如年輕力壯,思想純正,特別是必須在台灣有家有室,始可前往,否則萬一拍拍屁股走了,我們變成陪了失人又折兵,那又何苦?」小蔣唯唯,又聽他在說:
「想來日出發之時,必乘艦艇出海,然後再駁小船,才能安全。因此搖船之人,也應事先準備,不可胡亂湊數。而且和游擊隊一個樣子,應該訓練訓練,要他們懂得射擊爆破,以便萬一與共軍發生遭遇時,他們不至挨打,也可還手。」
談的時候故作鎮靜,談完之後毫無表情,蔣經國渾身酸軟,回到辦公室,在椅子裡躺了下來,正在惘然之時,侍衛傳報,胡某求見。那是小蔣心腹之一,當下入內,兩人相見,胡某道:「這一陣,聽說中美之間,以及美方內部,為派遣游擊隊事,著實討論過幾次,究竟有何決定。」
小蔣道:「你來得正好,我對這件差使,想來想去,有利有弊,好難決定。只是事已到此,看來非試驗一次,不足以堵他們的嘴了。」乃將經過源源本本說了個夠,胡某驚道:「游擊戰也罷、陣地戰也罷,反正不會離開那句老話,叫做天時地利人和。先論天氣,此刻正是冬天,眼見北國江南等地,都是冰天雪地。有道是『偷風偷雨不偷雪』,小偷怕『雪泥鴻爪』,給人追到,因此有這麼一句,如今我們打的是游擊,做的是大事,怎能在冬天出戰?不知道美國專家是何居心。」小蔣笑道:「也別太認真了,只是說說而已,未到行動階段。」胡某道:
「說過天時,再論地利。如無詳細調查,怎能輕易言戰?我們離開大陸,業已九個年頭,大陸地面上的變化,諒必甚大。有人說大陸民窮財盡,一塌糊塗,那麼大陸地面由於荒廢過度,災難過多,不少地點定必面目全非。有人卻說大陸確有進步,建設極大,此話若真,大陸地面必有更大不同,我們對登陸場地絲毫不知,怎能冒此奇險?再說人和,且不論大陸民眾對我究竟是好是壞,反正游擊隊到得大陸,必難順利。如果是共區的組織工作,連外國人都在讚嘆,可見一旦陌生人到那邊,頗難如入無人之境,何況是游擊隊?」小蔣越聽越心寒,又問:「那你的意見如何?」
胡某道:「初初看來,似乎是美方故意開我們的玩笑,」小蔣心頭一沉,佯言道:「如果丟我們的臉,對他們有什麼好處?」胡某道:「正因為丟我們的臉,對他們才有好處,因此他們時時刻刻,希望我們鬧些笑話。譬如反攻大陸,分明是我們自己的事,卻要他今天禁止,明天反對,後天又要簽約,這是反對我們反攻的。可是事隔不久,又是一套:今天試探出兵,明天建議游擊,後天說不定又會來個什麼,這是催促我們反攻的。我們為什麼要聽他的?弄到這樣也不妥貼,那樣也不對頭!」小蔣勸道:「美國還是美國,雖有孫立人等等事件,但畢竟還是反共的,再說他們奈何我們不得,也只能老老實實助我反共。」
胡某嘆道:「如此說來,我們勢必又要吃他的大虧!」
小蔣驚道:「此話怎講?」胡某道:「不談兵法,且看事實:中共統治下的大陸究竟是否像我們報上所說的那樣如此不濟,咱們自己明白。方今美國在南韓吃了一個大苦頭,中止了反攻大陸的軍事行動,一忽兒前怕狼後怕虎,不許咱們反玫,一忽兒又恨不得殺進大陸,總之是今天美國的最高層,實在教人不敢領教。現在他們在其他地方嘗不到甜頭,或者不算過癮,要咱們派游擊隊去大陸,我反對給他們做荷蘭豬!」
小蔣失笑道:「你的一片忠心,我們知道,可是他們這次十分認真,不像開玩笑,也不像存心要我們難看的樣子。」胡某道:「對他們的存心,今日之下,不能過於天真。」小蔣道:「何以見得?」胡某道:「凡事要看最最基本的原因,美國要台灣,這是最最基本的事實!正因為它們志在必得,用盡方法來利用台灣,我們在統治這個地方,此其一。廖文毅在日本哇哇吵,此其二。孫立人失敗了,誰能擔保沒有第二個孫立人?此其三。李宗仁他們在美國,這批人美國何以對他們這樣重視?此其四。『二·二八』事件過去了,美國何以在某些台灣聞人之間強調這點了並且對他們時有來往?此其五,一時也說不上這麼多,反正台灣的里里外外,除了我們執政黨之外,分明美國又準備了那麼多的棋子,明明暗暗,我們不是不知道!」小蔣道:「那和打游擊有什麼關係?」
胡某道:「今日之下,我們非喊反攻大陸不可,同時又非按兵不動不可,內中奧妙。我們自己明白。萬一真的派出遊擊部隊,分明要我們下不了台。」小蔣道:「何以你如此悲觀?派出幾十批游擊隊,講數字很少很少,論影響很小很小,決不會影響台灣治安,萬一登陸成功,對我們面子也好看些,可以試試。」
胡某雙手齊搖道:「不可不可,咱們不論派出一個人或者一萬人,反正都是一種行動,一旦失敗,實際上的軍事失敗倒是很小,可是政治上的影響可大得不得了,咱們當然不希望失敗,可是深入敵後,無此條件,何必花這麼大的氣力?這一點,我倒同意陳誠的意見,他對反攻問題的看法,倒是非常聰明,他說只要中共內部有變,國家便將出擊;只要共區內部大亂,國軍自會反攻,作裡應外合之舉,一擊而光復大陸。」胡某補充道:「陳誠在很多地方的意見並非都對,只有這一點我覺得可以參考。縱然我們和他彼此很不開心,但不能因人廢言,美國人的當,我們不能再上了!」
蔣經國沉吟道:「你的話,當然有道理,可是他們這一次,看來倒不像開玩笑,既要我到美國走走,又召開了一個聯席會,所談的問題又是反覆研究,不像存心觸我們的霉頭。」胡某道:「就是他們齋戒沐浴。燒香拜佛,我也難以相信。為的是縱使主觀意圖在於反共,但客觀效果還是要我們塌台,還是划不來。」
小蔣詫道:「那又是怎麼回事?」胡道:「我不說了,以免給人消極悲觀、憤世嫉俗的印象。」小蔣笑道:「你的脾氣誰不知道?說吧。」胡某道:「其實已經說過了,那就是如有此舉,我們的政治影響會有極大損失。」小蔣道:「你還有什麼材料,可以證明我們游擊必敗?」胡某道:「當然有,首先是美國不敢動手。美國為什麼不敢動手?還不是因為害怕共產黨!自從南北韓之戰結束,美國進攻大陸的計劃失敗之後,中美之間有一個心照不宣的看法:反共的最佳時機已經一去不回!我們反共,但不能閉著眼睛去反,應該正視中共的那股勁兒,我們絕不是佩服它,而是要承認它在各方面的快速進步,如果不承認這些事實,那我們只是個瞎子:因此我們一定要等待。嘴上非大喊反攻大陸不可,事實卻是非按兵不動不可,而陳誠對於這件大事的看法,事實上乃是總統的看法,打從三十八年我們到台灣開始,總統喊過多少次反攻?甚至連幾年幾年都說過了,他根據什麼定下幾年幾年?還不是等待美國動手?可是美國不肯動手,不敢動手,害得我們也撞了空!」
小蔣道:「還有什麼材料可資佐證?」胡某道:「剛才我已說過,美國最明顯的態度是抓緊台灣,他們不放心我們的統治,因此朋明暗暗擺出這麼多棋子,準備取我們而代之,這是他們的急務。而中美之間的關係如何,大家心照不宣。他們對我們好,為的是台灣;他們對我們不好,也為的是台灣。因此我曾有過這麼一個設想:如果我們的游擊隊一批一批出發,沒有一批成功,請問我們如何交代?」
小蔣道:「對內不宣布!萬一他們大肆宣傳,那我們就發一個消息,說已有多少多少批游擊隊進入大陸,成立游擊區!」胡某嘆道:「對於後面一點,我沒有什麼意見,但對於對內不公布這一點,感到不妥。因為台灣不比大陸,四面是海,凡有什麼事情,一傳十、十傳百,來得個快!游擊隊出發了,報上不登,電台不說,但有關之人是明白的,而且傳播很快,一旦對方廣播,效果不好,即使沒人問、沒人吵,但對於『游擊隊已經登陸發展』之說,恐怕很難生效。而且人家不會罵美國,要我們背包袱。」
小蔣沉吟道:「也有道理。不過此事不但我們已經同意了,而且事實上也需要有所動作,使大家有所振作。這局面你是明白的,連我都感到悶死了,像打一針強心針一樣,讓大家醒一醒,也是不錯。」又道:「總之,此事如箭在弦,不得不發,你的一片苦心,我當然明白,現在你就幫我出出主意吧。」
胡某也沉吟道:「如果真要派遣,最好不找本地人去。」小蔣道:「這一點已經沒有問題,這絕不能派他們去,否則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又道:「可是搖船的人,就不一定全部是外省人了,他們水路不熟。」胡某道:「這個沒有關係,反正下了軍艦,送他們上了岸,船夫就可以回來了,管他是本省人外省人。他們只要不和共產黨拚命,就無所謂的。」小蔣道:「此外還有什麼?」胡某嘆了口氣道:「幸虧他們好殺,倒解決了我們一個大問題。」小蔣道:「那是什麼意思?」
胡某長嘆道:「既然非去不可,只好從挽救方面著手。首先是求其有成,我當然希望此行成功;因此在補給、連絡方面該多動一點腦筋,不讓他們到得大陸,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小蔣笑道:「那當然,美國願意承擔所有給養以及拋擲技術,運輸工具。」
胡某道:「登岸之後,如能發展游擊區,如能組織民眾,那是最好,萬一不成,他們如何撤退,也該事先妥為安排才好。」小蔣道:「美國也願意承擔他們的撤退掩護工作,說是如果需要的話。」胡某道:「如果撤退不成,那就麻煩了,不過也不要緊,共產黨一定會把我們的人殺得一個不剩。如果這樣,我們就可以省掉很多麻煩;如果不是這樣,而是把他們關起來,今天審問,明天拷打,就不大妙。倒不是怕他們犧牲,而是怕他們投降,這一來,我們有多少本錢,豈不是原原本本給他們知道了?因此惟有寄望於他們的壯烈犧牲。正因為情形如此,選拔時倒要多花點腦筋,不但年輕力壯,或者正在壯年,而且能守口似瓶。萬一被俘,共黨並不想馬上槍斃的話,希望他們自盡!總之,這件事,這批人,不能等閒視之。」
小蔣仍在不斷思索,說:「照常理說,一旦失敗,他們勢難生逃,如果出了毛病,共產黨會把他們殺光的,因此事先應該多多準備,可以通過教官,強調『風蕭蕭兮易水寒』的精神,強調不成功則成仁,這項差使倒是不大好做,你多想想!如何讓他們過這一關,我看真的是重要萬分。」
胡某道:「本來,我想說:我要以小人之腹,度美國的君子之心,但是因為有孫立人事件在,有不少明明暗暗的例子在,我不承認我是小人了。我度美國之心,用意不善。我們可以這樣看問題:他們在台灣的軍事設備一天多似一天,卻無反攻大陸的意思,縱使有這麼一天會到來,我們等得及嗎?現在忽然要打游擊,無非是故意看我們鬧笑話嗎!如果游擊沒打成功,他們就可以說我們毫無用處,說我們是飯桶,然後慢慢地攤出他們的『底牌』……」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