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汝霖回憶錄 · 一二一——一百四

一二一 吳佩孚設宴硬拉交情 吳佩孚自敗北回京,居於什景花園,在家仍設八大處,以過閉門稱大帥之癮。當年與王叔魯爭最高顧問月費,已屬可鄙。平日妄自尊大,不甘寂寞,標榜反日,而土肥原之流常出入其家,與其扶正夫人講條件。其人反覆無常,惟勢利是圖,忽而衡陽撤兵,與南軍言和;忽而收拾餘燼,阻撓北伐。汪氏南京組府,又想投機,信使往還,已將成熟,不知何故,成為泡影。自命為北洋功臣,而棄明投暗,妄興兵戎,北洋團體為其破壞。在家無聊,與陸閏生家互設乩壇,名為紅卍字會,供奉儒釋道回耶五教神位,求神問卜,以問休咎,豈非妄人乎哉。陸閏生(宗輿)與他時相往還,且為我揄揚,勸我入會,意在拉攏,余惟一笑置之。一日,王揖唐忽告我,吳子玉想跟你談談,設宴款待,囑我先容,我們亦可多一朋友。我即說,我不敢高攀。揖唐笑道,您還沒忘與合肥的過節吧。事隔多年,何必這樣認真。我說,豈但如此。他在洛陽得意的時候,竟因西原借款,董綬經隨便說了一句恐黑幕重重,竟要叫顏駿人(惠慶)政府下令通緝。顏尚知法律,以為尚未查明,何能即令通緝,改交法院查辦。他不滿意,我遂避往天津。先嚴為了多日不見我,抱病冒暑來津。我本想陪侍先嚴住特一區宅,警察局長楊敬臨遣人告我不要出日租界,因之向閏生租了一所一樓一底極小的房屋。時正酷暑,屋小蚊蠅又多,致先嚴得了腸炎,遂至不起。你那時不在津,未知此事。此我終身之憾,故不願見他,免傷我心。此言恐揖唐未必轉告子玉。 又一日,揖唐忽坐了吳家的汽車強邀同去。並說,恐預約你又推辭,故臨時囑我坐他的汽車奉邀,人家這樣的誠意,你總不好意思再推卻吧。我說我不是給你說過了我不願見他。他說,看我面子,就勉強去一次吧。我問你們到底什麼用意,定要我去?揖唐力說無它,卻是子玉出於誠意。我說,我為你面子,姑去一趟,但決不入席,請你們原諒,遂坐了自己汽車同去。子玉已在門口迎候,只說久仰,我亦不理。進了客廳,見陪客只有閏生與揖唐,但揖唐已先溜了。略談片刻,即請入席。我說已有他約,不能奉陪,即起立要走。他一再強留,我竟不顧禮貌,逃席往外即走,連說揖唐豈有此理,就此上車回家。我想吳大帥碰這樣的釘子,還是初次吧。後來他對閏生大說我壞話,閏生沒有細說,只說你太過分了,我不答(我心想,你也是與他同惡相濟的人,假使那時你留我父暫住,也許不至得病)。他還為他辯護。我說人稱他偉大,我卻看不起他。我有我的理由,不能隨人附和。後來吳佩孚因牙毒入腦身亡,還有人說被人謀害中毒,並稱他不入租界為好漢。不知日本若允他練兵,他早已袍笏登場。他的得保晚節,實拜一牙之賜也。至不入租界,有勢力者,亦無足奇。合肥戰敗,仍居故廬,何嘗自翊為奇。 閏生遷回北京時,余尚在頤和園,故絕少謀面。他迷信扶乩,每見必談乩事,余不信此道,只好唯唯諾諾而已。一日,他的第三子忽來園告余,其父病肺炎甚重,現在協和醫院。余即進城去看視,已入迷昏之狀,不能言語。不久回家,遂至不起。歿後他子竟說無以為殮,余贈以聯幣八千元。 閏生有智謀,惟喜走偏鋒,過於熱中。晚年不得志,家居無聊,經濟亦窘,時向乩壇問休咎,迷信愈甚。加以嗜好日深,身體愈弱,一經病魔,抵抗無力,遂使藥石無靈,與世長辭,年尚不滿六十,為之可惜。身後蕭條,其後人不通音信,不知如何情況。 一二二 王揖唐繼任偽委員長 揖唐原名賡,安徽合肥人,前清末科進士,曾留學日本法政大學,後又改入陸軍士官學校,中途退學,能文能詩。清季歸國,以同鄉關係,投入北洋督練處總辦段芝泉先生部下。段以揖唐能文能武,甚為器重。入民國後,與曾雲沛等相契。段合肥執政時,出任安徽省省長。後又與曾雲沛等組織安福俱樂部。少時曾游德國,與一德婦同居,生一子,與德婦同回中國,後又仳離。母去子留,子名瑞士。叔魯任內,揖唐曾游日本,與日本朝野文人,吟詩酬酢,提倡和平親善。寫了游日記聞,說日本道德日墮,已失了東方傳統文化,實為此次侵華之因素。其出遊日本,繼叔魯上台,似已早有預備矣。 就職後,設一諮詢委員會,聘會員八人,憶有龔仙丹(心湛)、張堅白(鳴岐)、章仲和、曾雲沛、梁眾異,餘二人忘了。囑我約章仲和來京,他說此會不過聽聽在野名流之意見,無甚工作,並藉此多幾個朋友談談而已,務請仲和來京。余遂函致仲和寓有勸駕之意,仲和果然應允來京,揖唐並為他預備官舍。後日人設纖維統制會,此為國策機構,未徵得仲和同意,即發表他為總裁。在揖唐以為是尊重他的意思,仲和窘極了,甚有難色,余亦以統制機構不就為是。仲和說,不先得同意,隨意發表,這樣我只好回青島去了。余告揖唐,仲和此來,本是勉強,這樣做法,不夠朋友。若要他就纖維總裁,我亦沒法留他了。後調任為電力公司董事長,方允就職。 揖唐作風與叔魯不同,自稱為名士派。又謂我對政事經濟都屬外行,故一任日方辦理,從不顧問。遇有難題,亦不爭執。余曾勸他,這也不是辦法,可遷就的不妨遷就,不能遷就的總得把自己意見說明,聽不聽由他,我總應盡其在我。他說君說甚是,但在此環境之下,說也白說,徒費唇舌,徒傷感情,不如客客氣氛,保持彼此感情為好。你看叔魯,事事要爭,到底爭到了什麼?至此,我想人各有志,他要這樣作風,只好由他。從此我再不對他說什麼意見,他亦不久即下台了。 在揖唐任內,我友方藥雨,向未入過仕途,玩碑帖古錢,繪山水,自成一派。他見羅叔蘊出任滿洲院長,忽發官興,要我推薦於揖唐為天津市長。我告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此朋友之道也。君本名士,何必混入泥沼。後來他終達到目的,到任之日,自己掣升國旗,繩觸屋檐,一瓦落下,恰從他的頭旁橫斜而下,雖未受重傷,已流血如注,綁以繃帶。行接印儀式時,頭扎白帶,人家以為不祥。不久我軍勝利,余亦南下葬母,不知如何結果,恐亦不免縲紲之災。真是卿本佳人,奈何從賊。 揖唐下台後,繼之者為朱博淵(深)。博淵是法律家,民初任總檢察長甚久,官聲甚好。執政時代,曾任警察總監。當學生鬧風潮時,打進總監公事室,博淵與學生搏鬥受傷。他雖是文人,卻有赳赳之氣。此次忽出任委員長,余初不知,出我意外,就任不久,聞他有病,在家辦公。余曾去視疾,見他骨瘦如柴,聲音亦低,與前判若兩人。但案頭堆積公事,仍親自批閱。問他病狀,雲胃間時時作痛,時好時壞。勸其休息,不必親自批閱。他說,我是習慣,不閱覺得不放心。他們知道我病,很少跟我談公事。不久病竟不起。以我揣測,恐是胃癌。 華北首長死於任內者,博淵之外,還有湯爾和殷桐生兩人。其後偽政權首領,都遭刑戮,而此三人反得到生榮死哀。人生遭遇,真是有幸不幸矣。 我想日軍雖節節勝利,所占的地方只是點與線。中央軍始終抗抵,終不屈服。地方越大,布防越難,加以游擊隊到處襲擊,防不勝防。日軍泥足愈深,想盡方法與重慶談和,花了許多冤枉錢,走了許多冤枉路,毫沒有得到結果。日人聽說王叔魯出來時,曾得有重慶方面的諒解。他們又知道燕大校長司徒雷登曾為叔魯去過重慶,故想叔魯與重慶定有默契。又加以南方汪政權與重慶的關係,雙方並進,或許可能開一條和談之路。這是他們的理想耳。 一二三 松岡洋右急功反誤國 日本達官巨商,來華北遊歷者,大半總來看我。即住在頤和園時,亦承枉駕來訪,我不便拒絕。有勸我游日本者,有交換意見者,更有勸我出來謀兩國親善者,我既不便拒絕,又不願多談,只好敷衍。有一日,松岡洋右來訪。松岡與我本相識,留學美國,英語流利,日本外交家中,無能出其右者。此次他赴歐洲,順道視察華北。他來訪時,開口即說你這次不出來,很對很對。在此混亂之時,出來有何益處?我答以既無能,又無才,出來對兩國,幫不了什麼。他說不然,這次我國對中國作戰,真是沒有遠大眼光,錯誤到了極點,要知我們共同的敵人是蘇俄。日俄之役,因日本獨力與戰,故不能貫徹到底。中國建國方始,國力尚弱,日本正應幫助中國,使之富強,共同抗俄。乃不此之徒,反背道而馳,真是可惜。倘使這幾年彼此合作,不作這樣的消耗戰爭,現在德國正想進攻蘇俄,蘇俄內部又不安定,蘇俄正在為難之時,若中日兩國出兵夾攻,正是絕好的機會。若將蘇俄打倒,我們兩國均可無後患,今坐失此機,豈不可惜?這次戰爭,即使日本得勝,試想日本小國,能把中國吞下去嗎?恐怕泥淖越陷越深,自己也拔不出來呢。他呷了一口茶,又說,君應知道,日本自二二六政變以後,所謂政治家,不能控制軍人,反受制於軍人。故軍紀日弛,即上級軍人發號施令,亦須先得中級軍人的同意。這班中級軍人,所謂少壯派,既不知政治,又不明外情。現在日本有個名辭,叫做下克上,即是要聽這班少壯派之意。如此一意孤行,日本必將失去國際的同情,成為孤立,我很為之耽心。我答稱,我們兩國,合則共利,離則同害,正如唇齒相依。若彼此合作,至少可維持東亞和平。俄國自革命以來,連年饑饉,民不堪命。這種奴役人民的國家,即使沒有人攻他,也終有國內反抗的一天。史大林之凶暴,比沙皇更厲害,且看這次大戰的結果何如。我因談得投機,翌晨還到車站送行。他還緊握我手說,保重身體,以待時機,互道珍重而別。豈知他到了德國,見德國軍容之盛,軍械之精,已超出他的想像。又聽希特勒說德國軍事計劃,以為軸心國必勝。英國崩潰,只是時間問題。他聽了希特勒的話,又看歐洲情形,確有可能。時德國正每日以千數飛機,不分晝夜轟炸倫敦,英國卻是岌岌可危。他心中已有動搖,政治家沒有不重功利機會主義者,松岡亦不能例外。以為趁此時機,加入軸心國方面,日本更可大有作為。迨後過蘇俄,史大林突然出現車站送行,擁抱了松岡,大喊我也是亞洲人呀!松岡受寵若驚,竟墮入俄國的圈套,於是對俄心理,又大受衝動,平日思想,根本改變。當日與我的談話,早已丟在腦後。政治家的思想,本是隨時變遷,不足為異。回國後出任外務大臣,即決定加入軸心國的政策。又赴德國,與德意訂立軸心同盟的條約。又到俄國,與史大林訂立日俄不侵犯條約。又訂中立條約。以為如此計劃周密,兩面討好,即與英美開戰,亦沒有後顧之憂。松岡的豹變,亦可證明政治家的野心,只有利害,沒有信義。他以為時勢造英雄,自己可名震全球,日本亦可為東亞盟主,與西方大國並駕齊驅。詎知結果反造成日本悲慘的終局,而我國反得了轉勝的機會。 一二四 日襲珍珠港掀起大戰 日本近衛第三次組閣,以豐田海軍大將為外務大臣。時美國雖未參戰,對日凍結資金,禁廢鐵售日本,態度已有變象。而對英之接濟,日益增加。日政府派野村大使與美商整外交,又派來棲以特使參加。美國提出大綱,竟有使重慶承認滿洲國,且與南京政府合流之暗示。惟一條件,日本在中國及東三省之軍隊須一律撤回。這大綱已使中國受到損害,然日本仍不承受,遂決意與美開戰。其海軍又躍躍欲試,由海軍大將山本五十六秘密特別訓練奇襲美國之法。迨訓練成功,開會議時,海軍方面亦恐奇襲危險,贊否參半。卒以海軍多數贊成,遂開御前會議,決定偷襲,傾日本海軍之全力,秘密動員,趁周末度假,各種戰艦飛機,竟暗渡太平洋,用俯衝飛機,將美國珍珠港內停泊之大小戰艦,轟炸殆盡。其時美國赫爾國務卿尚約日本兩大使商談,而日本宣戰布告,僅在偷襲時已宣布矣。 美國突受意外大打擊,全國震動。越三日,日軍又炸沉威爾斯親王號戰艦,同時炸沉抵抗號戰艦,均為英國最新裝配三萬噸以上之戰艦,日本遂進攻南洋。那時日本氣焰之盛,真是不可一世。此次日本海軍奇襲之成功,固由於山本五十六之計劃周密,訓練認真,而美國海軍之輕視日本,不預為嚴備,致令日本之戰艦飛機,暗渡三千五百哩而不覺,亦真是奇聞。此系美國福開森告訴我的,他還說,據說美國空軍已得知消息,告知海軍方面,海軍不信,沒有報告艦隊司令,致成此慘局。 回顧我國,南京失陷後,臨時修築防禦,武漢會戰,稍挽頹勢。其間大小戰事,不能盡悉。政府由武漢遷至重慶,只知台兒莊長沙,曾獲幾次戰勝,仍不能阻止日軍南下,直達廣州,海口全部被封鎖。僅存滇緬公路可通外,又被英國封閉。敵軍到處占領地點,那時國軍之艱苦,真到了極點。然仍不屈不撓,依然抗戰。 日本在國內設大本營,完全成為戰時體制。又設興亞院,在中國設分院,以國會參眾兩院成為翼贊委員會。因為軍費無限制的擴大,致通貨膨脹,物價高漲,雖施行統制,然物資日缺,民窮財盡。其在中國之軍隊,本以戰養戰之方法,華中設振華公司,華北設開發公司,收括物資,以濟軍需。又將華南產米之區,劃為軍米區。 平津日本人,如瘋如狂,夜夜開提燈會,示中國以戰勝姿態,高唱日軍萬歲,氣焰不可一世。對我作戰,起初謂膺懲暴支,嗣改為大東亞聖戰,到處張貼建設大東亞新秩序的標語,甚至官署公司,亦須制額懸之壁上。廢止聯絡官,置公使於興亞院,為政務委員長之對手。第一任公使為鹽澤清宣,喜多駿一遂調回日本。 其時平津張貼反對英美之標語,到處都是。最可笑者,將英美兩字加以「犭」旁,此是前清對犯人姓名之寫法,以為屬於獸類之意。憲兵檢查,更加嚴厲,在各處設站檢查,行人均須下車受檢始放行。認為可疑者,不分男女,須解衣脫襪檢查,尤以城門為甚。 余以出入城門太不方便,遂搬進入城,在東城貢院西大街,典了一棟房屋居住。慶稀仍在慕貞女中學攻讀。日本在中國中小學校,添設日文一課,由日本教員教授,寓有監視學生行動之意。對於教會所設之學校,監視更嚴。又令中學學生,輪流在街道演說,登在桌上,向大家演說,作成白話演說,令學生登高朗誦,無非列舉英美在中國種種罪狀。對英則說焚掠圓明園,鴉片戰爭,侵略廣東,逼開租界,占據香港,以中國為殖民地等等。對美則說,內地傳教,屢鬧教案,開設醫院學校,均為文化侵略等等。其意不過要教知道英美對中國如何壓迫,如何欺負,如何侵略,喚起中國百姓對英美的敵愾心,日本是為中國報仇。但百姓聽了,毫不在意。 有一日,輪到慶稀露天演說。她那肯做這樣無恥的事,哭了回家說,我再不上學校了。綺霞亦一同回家。我亦同情於她們,兩人就此退學,日教員大為不滿。慶稀與綺霞,在家請左明澈女士補習中英文。左女士由陳頌平兄介紹,中英文均有根底,又熱心教授。教了一些時,慶稀考入輔仁大學外語系,綺霞入美術系。其時大學和醫院,有英美關係者,均目為有反日嫌疑,勒令停辦。輔仁大學不屬於英美系,且美國教士,已盡換了德國人,故得倖存。 自日本與英美宣戰後,日軍即侵入新加坡印尼香港等處,掠取戰略物資,與英美聯軍作戰甚為劇烈。當香港未占領之前,上海各大銀行大企業已遷至香港。當時政府召集各銀行首長到重慶開金融會議,我友胡筆江時任交通銀行董事長,應召飛往,日方誤傳該機有孫科在內,飛機起飛不久,即遭日本飛機擊落,沉于海中,而我友胡筆江兄不幸罹難,真是無妄之災,為之嘆惋。筆江長於貨殖,與余在北京交通銀行共事有年,交誼素篤。後因南北睽違,音信遂稀。當此盛年,未展抱負,遽遭意外,能不傷悼。同機被難者尚有浙江興業銀行總經理徐新六君。新六曾為我財部秘書,才華內蘊,心思細密,相助益多。筆江兄長子惠春,次子惠宣,均能克承父志,在海外經商立業,對異母弟妹,盡力教養,俾能自立,筆江其有後矣。 我政府遷重慶後,國民黨推蔣先生為總裁,頒布抗戰建國綱領,重整軍備。美國加入協約盟國後,訂立租借法案,接濟同盟國以軍械物資,成為盟國之軍需庫。我國亦得接濟,惜因滇緬尚未通路,運輸力薄弱。又得陳納德氏以飛虎隊正式加入作戰,又代我訓練新軍三十萬。後滇緬路開通,軍援物資,漸次增加,抗戰雖仍艱難,然已漸露勝利之曙光矣。 一二五 收容協和醫生之經過 日軍已將燕京清華南開各大學關閉,又要接收協和醫院。我以協和醫院雖為美國開辦,然是慈善機關,與中國社會大有關係。即免費施診,每天總有千人以上,亦有遠道而來者。設無此醫院,窮苦之人,無處求醫。此與政治無關,院內醫生都是中國人,只有美國數人為研究工作之導師,遂請臨時政府與日本方面商請免予接收,為社會留一慈善機關,豈知商無結果。 其時日本華北司令為多田駿,曾為阪西利八郎之輔助官,余亦相識。我即直接去見多田司令,說明協和醫院在北京之重要,請他收回成命。且說該院雖為美國創辦,目的在養成醫士,到各處設診療所,以開西醫風氣。現各處設立醫院或診所,皆是協和出身之醫生。在北京本院之醫生,亦皆是中國人。美國只有幾個專家,為研究工作之導師。該院對於北京社會,貢獻很大,每日免費施診者,總在千人以上。若使停辦,窮人沒有求診之處,這是大失人心,於日本聲譽亦大有關係。多田雲,這醫院名為慈善機關,其實都是培養反日分子,日本軍部決不能容許留此反日機關。我們接收後,還要請日本名醫來接辦,於北京社會不會生不良影響。我說內容我也不知,但不能以有美國關係即認為反日機關。我認識的醫生亦不少,他們都是熱心為社會服務,沒有聽過有反日的言論,請閣下再調查考察。我與協和醫院既無關係,又沒有受人請託,完全為社會請求,請你們諒解。多田答,我們考慮已久,此事已成定案,很難變更,請你原諒。我知無法挽回,遂與素稔之醫生說,日本定要接收協和,恐另有用意,微力不能挽回。我與友人在西城設有中央醫院,規模設備,自然不能與協和相比,然為社會服務著想,未知諸君能否暫時屈就。他們答,容與各主任商量後再復。就在此時,日軍已下令將協和醫院關閉了,改為軍醫院。 該院醫生有來自南方者,正擬束裝南下,聞中央醫院有收容之說,都很興奮,願意到中央醫院來。惟須先去參觀一次,由我陪往參觀,認為可以對付。於是我在中央醫院開一茶話會,約願意來的醫生先來商議。除了少數醫生,擬在天津另辦一醫院外,全部都來參加。我擔心經費問題,他們說,君為協和同人,如此熱心,我們暫時願盡義務,不必顧慮。我真出之意外,遂說諸君如此之熱忱,必能以協和之精神為社會服務。我以微力,如有為難之處,必盡我力效勞,以答諸君之誠意,遂即定期開辦。他們推我為院長,我說我不是醫生,何能擔任院長。他們說,君非擔任院長不可,不然,我們怎能對付日本人?我想,這亦是實情,遂允暫時擔任。原來中央醫院有三位醫生,亦願通力合作,後來已回南之腦系科關頌弢博士,亦請了回來。他是中外馳名的腦系醫生,中國那時還沒有第二人。每日亦有施診,除貧病外,只收藥費。開辦後一切順利,由他們推鍾薈蘭博士為醫務長。雜務主任,我請徐春松擔任,因他是天主教徒,可與修女們接洽。但協和的醫生與護士,習慣不同,格格不相入。雙方來告,我只好兩面勸說敷衍,終不得圓滿。後來修士自動請上海天主教會調回,此事遂告解決。 豈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日本憲兵,始終嫉視協和醫生,隨時電傳問話。最難者是外科醫生,正在動手術中,離開了於病人生命攸關,遲到了,又受憲兵申斥,因之醫生中有了灰心。他們對我說,如此下去,我們受閒氣,你亦遭麻煩,不如散了吧。但開辦後,門診日增,住院病人亦漸漸多了,散了不但可惜,且有違素願,遂極力慰留。我想此事本與多田司令談過,雖未允許,趁此將收容到中央醫院之事向他報告,亦是應有之義。且可與他商量,免去傳詢,亦許可能。我又去見多田,說明收容協和醫生之經過。我說收容的醫生,如有反日情事,我願負責。我以外行,擔任院長,即是要明了他們的行動。但有一事,須請閣下幫忙,遂將憲兵無理由任意傳詢醫生之事向他說,這雖是憲兵部權限內的事,但在醫生方面很有為難之處。尤其是外科醫生正在動手術之時,忽奉電傳,離開了恐有關病人生命,遲到了又要受憲兵嚴厲申斥,真是兩難。他們都是專家,又是守法之人,無故受此麻煩,要告退了。但自收容協和醫生以來,院務日有進步,外間名聲亦好,病人亦逐漸增加,門診仍舊施診,每日人數亦有增加,若半途而廢,自覺可惜,故特來請閣下想一辦法。多田答稱,憲兵總疑心協和醫生,怕有反日行動,故特別注意。君既負責收容,又充該院院長,以後比較可放心。但君能以何法保證他們不是反日分子,能使憲兵安心呢?我想了少頃說,我以院長名義,發給醫生及護士一種證明,由我簽名蓋章,隨身帶著。持有證明者,我可負責保證,沒有證明者,即不是中央醫院的人,這辦法怎樣?多田說,好是好的,可是責任不輕呢,君當考慮。我說,我約的人,決無反日分子,我敢保證。但憲兵方面,若無實在憑據,請勿隨意召喚。多田亦答應,從此傳詢問題解決了。我簽發證明時,告誡青年醫士及護士,切勿攪政治,免生無謂的麻煩。鍾薈蘭君亦同時對他們說,我們協和同仁向不預聞外事,院長既熱心負責,你們更應體諒院長的苦心,更加留意等語。 修士回南,後樓改為宿舍,教堂改為會議室。一年後院務蒸蒸日上,經濟亦漸裕。遠來就醫住院者日多,病房住滿。因內外名醫甚多,尤以為關頌弢博士來就醫者多。婦產科林巧稚博士,曾遊學美國,系一獨身主義之女性,手術純熟,亦甚熱心,亦是中外聞名。因本院無婦產科,不甚方便,鍾君商余另建一棟,添設婦產科。成立後,林博士住在院中,不論夜半更深,有電話來即坐人力車往,無間寒暑。服務精神,更為可佩。時值混亂,女子深夜乘人力車往來,深恐不便,為置一輛舊汽車,她更感激。 後又改建一大手術室,添置用器,用特別電燈,光線充足,更能適用手術。又添設試驗室。收入富裕,院譽日隆。惟電梯因限於電力,只能供病人之用,亦無可如何也。勝利後,由美國配給一架新式x光機器。 余於院務,亦感興趣,不時往觀。見各科醫生忙於工作,護士伺候病人,亦和氣周到,為之欣慰。一日,參觀手術室,適關博士診治腦系病人,系來自上海,須用手術。先用一部麻醉,後鋸開腦蓋,帶了特別光鏡,視察腦際病情,才動手術。據云這種手術,須七八小時才能完畢,中途不可停止。故助手尚能換班,主醫只有一人,屏氣聚神,細心診治,不能暫離,真不容易。外科司徒博士亦是能手,他說若開盲腸炎,只要不到腐潰程度,下刀正確,三十分鐘即可了事,可見其手術之靈敏輕快。奇怪的病,外科最多,有一鄉婦腹大如匏,並非懷孕,已好幾年,聞名來求診,診為血瘤一類之症,非住院不可。這婦無力住院,由周華康電商靜真(華康系寄梅之子,曾留學美國,與我家很稔),如何辦法?靜真答以即令住院,費由我們擔任,院長決不會不同意。後經手術,割出像大西瓜的血瘤,外皮堅韌。司徒大夫亦說沒有見過,置玻璃瓶,以備研究。婦住不久,稱謝而歸。以後遇有貧病須住院者,周大夫即商得我或靜真同意,許他住院,費由我擔。又有一個兩歲大的男孩,他父棄母遠去,母為傭過活,將此孩送人撫養。此人領去後,自己不管孩子,交給僕婦。僕婦又不用心照顧,因營養不足,到兩歲還不能直立,只能在地上爬。後又爬到爐邊,沸水燙傷,兩腳潰爛。此人仍送還其母,其母與嵇迪生太太相熟,托她轉給別人。嵇太太勸靜真留領,靜真不允,只允送中央醫院治。此孩不但燙傷,且全身是病,住院兩月余,諸病悉愈,其母不願領回,囑託院中,如有人要,即願給人領養,自己永無異言。後有一對青年夫婦,參觀醫院,到病房時,此孩見了即叫媽媽,嘻嘻的撲上去,要他們抱的樣子。青年夫婦本想領一孩子,見此孩面目清秀,認為與他們有緣,問明來歷,院中即告以其母不願領回,托院給人,遂由他母寫了字據,即行領回。嵇太太來告靜真,都很滿意。後聞此孩領去以後,待他很好,亦是因緣也。 勝利後,接收員來院參觀,以中央醫院南京有國立中央醫院,不應用此名稱。不知北平中央醫院,早在南京十餘年以前,又不是同在一地區,何小器乃爾。因院名石額,嵌入正中牆內,若改他名,大費周折,遂改為中和醫院,只改一字,較為省事。後來杜聿明將軍忽患腰痛,由東北戰區送到北京入中和醫院診治後,認為腎臟病,須動手術,手術後住院月余而愈。對政府亦算有點小貢獻。 後來參加中央醫院的醫生,在天津另設一醫院,名恩光醫院,與君實合作。 一二六 四十七年夫妻竟永訣 我婦自侍母南下後,沒有同回,她住在乃兄王培孫家。越半年後,才北回,時朴兒邀集一部分醫生沒有參加中央醫院者,在天津設立恩光醫院。我婦糖尿病,即由恩光醫士診治。我婦對靜真了解,對慶稀喜歡,前已提及。對我態度亦大變,我每到特區宅,她必新沏龍井茶。如在特區宅吃飯,她必添菜,真有相敬如賓之意。在三層樓亦設經堂念佛,後來竟自動要來頤和園同居。自從由頤和園被朴逼走後,在唐山醫治不便,又搬回天津。後以特區出入不便,朴又在英租界另賃一房,與母同住。我去看視,說說閒話,即感觸滿懷,含淚不語。此病只許淡食,故胃口因之愈壞,精神萎頓,那時尚能勉強起床。越年正月,與靜真帶兩女同去賀年,她病體不支,疲乏不能起床,又不能多講話。見我們去很高興,與靜真慶稀更覺親切,依依不捨,竟叫人出去,獨留我們在房中說話。到傍晚臨行,慶稀到床前跟她說,姆媽您好好的靜養,過天再來看您。她執了慶稀的手,熱淚盈眶的說,阿七!你再來時,不能再看見我的了。慶稀安慰她說,不會的,只要好好的靜養。她執了慶稀的手,好久才放而別。此情此景,猶在目前。豈知才過一月,有一夜天津忽來電話,報告我婦故世了,臨終時並無痛苦。且有胞妹與子媳及二女五女都在床前送終,親視含殮。我聽了,非常傷感。翌晨早車赴天津,陳屍在床,尚未移動,面色無異。想不到正月一別,不到一月,就此永訣。回想貧賤夫妻百事哀,前塵往事,湧上心頭,覺得我實對不住她,不禁老淚縱橫,痛哭一場。我們結褵四十七年,雖因個性不同,難免隔閡,然從沒有鬧過口角。她有所需,無不允許。她有怨言,我總忍耐。她本性善良,自奉甚儉,故教子女很儉樸,這是她的美德。後特宅遭火修改,三層樓上亦設了經堂,念佛修行。惜與我個性不同,故年少時不能融洽,真是遺憾。此時她的子女婚嫁已了,死在夫前,尚算福氣。 喪事由我辦理,兩兒要由他們預備棺木,亦是應有之義。隨後子女五人(長女已亡),析分她遺產。我婦喜積蓄,故有遺產可分。惟將特區住宅,因其母常住此宅,亦作為母之遺產,變價共分,並沒有告知我。此則因子女與我太隔閡,不知那時我的景況亦迥非昔比矣。靜真堅持兩子女不要共分,親友笑其傻,我倒贊成她的見解。但是有人疑其亦有積蓄,故不必共分,將來可獨分給兩女,這真是冤哉枉也。 五七之日,朴兒借開源俱樂部開弔,弔祭來客不少,亦很風光。出殯停靈江蘇義園。 一二七 王克敏再起實行統制 日軍再以王叔魯出來,因聞其與宋子文有默契,似有利用他為橋樑,與重慶試談和平之意,前已略提。而此次王叔魯作風,亦與前不同。日軍到處收括物資,甚至將人家鐵門鐵窗及水汀之類運走,可見日本國內物質之缺乏。叔魯亦實行統制糧食及物資。對於衣食兩項,鄉間還用自織土布。紡織廠中國人辦的只有三廠,此外不是合辦,即是日本獨辦,亦不過十家左右。都市中人喜用洋布,故衣的方面,不成問題。廚房煮飯,都用煤球(煤屑土製)亦沒關係,最要的還是食的問題。普通人家,米麵合用,鄉民盡用麵食。油鹽兩項,北京鹽油店到處都有。鹽是公賣,藏油方法甚為神秘,不知藏在何處,亦不知如何藏法。平日門面應市,每家亦有幾缸。一聲統制令下,連應市的幾缸油都不見了,只剩應酬門市的油,以供顧客。日軍亦無法調查。因儲油豐富,據說即十年八年亦不成問題。北方稻田很少,鄉間都用土法磨麥粉充飢,都市麵粉廠亦設立很多,多用洋麥磨粉。稻米多來自南方,食米人家,亦以南方為多,故尚可敷衍。因麵粉廠不多,向來靠外來麵粉。現在外國麵粉不進口,自製麵粉又不夠,哪能供應配給,故以豆餅磨粉雜和配給。後又想出一種配給的食糧,以高粱小麥與豆餅對半磨粉,配給民食,頗難下咽。余以豆餅向來用以餵豬,今供民食,太不成話,又發傻氣,致函叔魯,謂以餵豬之料飼人,豈不是以豬待人,何勿除去豆餅,加以豆類,以配給民食。這是商量之意,詎叔魯復函,竟有此何時耶!尚作貴族化之夢,膏粱之子,何足以語此。我亦食此,並不難吃云云。余閱之甚憤,本想復函跟他辯論,繼想他亦許處境困難,發此牢騷。近來他的態度已變,說也無益,算了吧,不必多事了,遂置不復。 又有一事,向來政府對於年老之退職文武官員,對政府曾有成績者(文職居多),給以空名義,月給伕馬費,自二百元至四百元不等(四百元只限於待命公使),以資贍養,其數不過二十餘人。叔魯為節省起見,一律裁撤。我友戴雨農(陳霖)歷任各國公使,因有百歲老母,願以待命公使,在家侍養,亦被裁撤。雨農恃此終養,余不免同情,特為雨農函請叔魯特別優待。承他照允,函復有為「百齡老母筆下留情」之句,真太刻薄了。時逢歲終,有年老退職之輩,在雨雪載途之時,親往領伕馬費度年。到會門口,見委員長皇皇手諭,已被裁撤,至有流涕而歸者。此景此情,身受者何以遣此?叔魯此次上台,作風大變,既傲且吝,余亦少與晤談。豈亦以為重慶無復歸之望,日軍情勢日強之故歟?仰受氣無從發泄歟?何竟前後判若兩人也。後聞他每次請客,剩餘的水果呂煙香菸都要將數目報上去,以備自用。他向來出手很寬,一擲千金,何以老來竟變到如此之吝嗇。 還有一事,原來權兒住的房屋,是向鹽務署租賃的。此屋本是鹽務署英國顧問丁恩所造,英國式樣,規模很美且大。叔魯來後,即向我說,令郎以一銀行經理(權為北京交通代理經理),何必住這樣的闊宅。我的家眷,不便全住大樓,我想要用。我答此屋是為我到京時住的,有時請外賓亦需要用。他亦無可奈何,故初次下台,眷挈赴青島。此次上台前,他知道我在京已典得一宅,即不通知我,竟命鹽務署向權收房,且限日遷移。權要我請他展期,以便找房。我說叔魯這次態度大變,我已跟他鬧彆扭,不止一次,故不便向他說,說亦無用。後叔魯因限日未遷出屋,遂派人去,以整理房屋為名,將箱籠等物件竟搬進去,說委員長即日要進宅,等於下逐客令。因之兒媳疑我不肯給她幫忙,對我生了惡感。但叔魯此舉,亦太不近情理了。 一二八 雷電一霎慈母痛歸天 自從日軍占領華北後,我們很少到北戴河。適有一友來告,有一西人回國,將北戴河別墅貶價出售。我以公司年終花紅,儲為兩幼女教育費,因恐聯幣貶值,改買房屋,較為妥當,遂想偕靜真攜女兒先去看視。我母聞購別墅,亦想往觀,遂即同去。時在五月,尚未炎熱。該別墅離海很近,有地兩畝,屋亦軒敞,遂定購下。我母以我向借人居,今有別墅,頗為高興。每日仍照常念佛做功課,偶有女友來,共作方城戲。這次帶了西餐的廚司去,日食西餐,母亦喜食。每逢母吃齋之日,則備素齋,如是者月余。每逢朔望及菩薩誕日,我母必燒香燃燭以禮佛。六月十九為觀音誕,照例燃燭燒香,詎燭盡後,連錫蠟台亦燒烊了一節。我覺有異,我母即說這是菩薩示意,以後不再用蠟台了,我將回老家去乎?我們再三勸慰,謂恐怕天氣炎熱之故,不足為異,其實那天並不酷熱。我告靜真,須用心伺察我母行動,這不是好兆。隔了數日,母忽覺眼視不清,且時有頭眩,遂電請中央醫院眼科醫生來檢視。他說,眼並無病,恐病不在眼。然時清時糊,母雲在京時亦有此現象,不必為慮。有時仍作方城之戲。有一次玩麻將,竟連莊十數次,母很興奮,說從來沒有。 過了一天,午飯起立時,忽覺頭暈,傾斜幾至跌倒。幸靜真在旁,極力扶住,沒有倒下。遂請母躺床休息,仍眼視不清,即電中央醫院請鍾大夫來。鍾大夫偕周華康醫生同來,仔細檢查後,斷為血管栓塞症。他告我幸是慢性,否則這病當場即可出危險。不知哪處血管栓塞,這裡沒有x光,不能斷定。遂留兩醫生住在別墅,以便隨時診治。其時母神志尚清,惟目不能視,亦不想飲食,只飲以雞汁。過了五天,鍾大夫說,病情沒有好轉,且有加重之勢,宜為預備。遂由慶稀趕回津宅取壽衣箱來。同時電唐山朴兒,告以祖母病情,囑其借一架搭床,搭夥兩人,速來海濱,以便回津。慶稀取了壽衣箱連夜趕回。路警知是我女,深夜帶衣箱獨行,派一路警護送到北戴河,已在午夜後矣。回想我母前幾天特別連莊,竟是末次之娛樂。 翌晨,朴帶搭床搭夥亦來。遂即商京奉路局,翌日黎明,開一專車回天津,一切均已齊備。我俯在我母耳邊,先念一聲佛號,即告我母,我們即刻都回天津去了,請母安心。母似頷首,微露笑意。遂由我與大家動手,輕輕的移母至搭床,覆以薄絨單,由搭夥緩步抬至車站。醫生同我們均在側隨行,到了車站,慢慢的抬上車廂。車廂中已預備兩塊大冰,尚有涼意。安臥後,由鍾大夫與我同在我母車廂,時時聽診。車行極慢,直到五時始抵天津,仍由大家輕移我母到搭床。時已傍晚,炎熱全消。到家後,搭床直抬上樓至我母臥室,我又俯身告母,我們都已回家了。母似微睜眼一看,現出最後的笑意。經大夫聽診後,說一切照常,沒有變動,遂輕抬我母上床安眠。又經聽診,仍說一切如常,沒有變化,大家始放心。飲以雞汁,亦能受飲,但仍口噤,不能說話。此景此情,至今思之猶為心悸。 二妹自上海來,大聲喊叫,亦無回應。每日只飲以雞汁,每次均受。鍾大夫告我,西醫說得這種病是有福之人,因不覺有感痛苦也。此雖慰藉之言,但亦是經驗之談。鍾大夫還請京中中外名醫會診,都說這是老年人的常病,無法治療,延至七月二十二日下午六時二十分,竟安然棄不肖等而長逝矣。從此我為無父無母之孩兒矣,哀哉! 我母早有遺言,臨終之時,不能放聲大哭,應高聲念佛號,助其歸西。並將壽衣怎樣穿法,法袍怎樣穿法,納棺為何物,均預告靜真。故遵遺言,臨終時大家都高聲念佛號。俗例於咽氣時,須焚燒紙紮轎船跟隨等冥器。錘大夫在病床里用聽筒證察,等到氣絕時,院中即燒冥器。正在此時,忽然電閃,且微有雷聲,頃刻即滅,人皆謂是接上天界之兆。大家在咽氣前,朗誦佛號。等到鍾大夫報告氣絕,遺體亦漸冷,都已咽嗚念不成聲,遂皆放聲大哭。雷電升天之說,事涉渺茫,余亦不敢故神其說。惟我母虔修淨土宗二十餘年,樂善好施,亦應善證菩提。 我在一年之中,既悼亡,又喪母,悲痛自不待言,經濟亦覺拮据。海濱別墅本為兩女教育之費,因母在此得病,以後未必再去,故先將別墅出售。時在夏季,容易脫手,得回原價。但計算喪貲,尚覺不敷,擬出以借貸。靜真說,兩兒教育費尚有兩萬聯銀幣,何勿先挪用?我說別墅已售為挪用,那兩萬不必再用。她說,兒孫自有兒孫福,目前辦喪事要緊。將來有了,再可補還,遂又挪用。靜真雖明大義,然我對兩幼女,因辦祖母喪事而挪用孫女教育費,終覺不安。 我母篤信佛教,故特由北京廣濟寺延僧來做佛事,於喪棚里對靈堂搭一經台,每日誦經拜懺。亦有親友送做佛事者,直到五虞領帖之日,中日友人來弔祭者,絡繹不絕。在此兵亂之時,靈柩不敢停在家中。翌日出殯,停靈於江蘇義園。後即與亡室假葬於義園中。 一二九 王蔭泰任末代委員長 王叔魯本只有獨眼,後一眼又病,不能治事,途辭職。王孟群(蔭泰)本是農商署長,曾一度赴日本,受到隆重歡迎。又聽了日軍部說日美戰爭情形,他們說美國受了珍珠港打擊,非十年不能恢復;孟群亦同意他們的看法,又見美國沒有反攻跡象,回國後不久,叔魯辭職,即就任委員長,以美國無力反攻向日本一面倒為得計。聞有人勸他不必如此露骨,他說,你以為重慶還能回來嗎?他有這種想法,所以他覺得日本的舉動,是合乎現實,亦步亦趨,相處甚洽。時重心在軍事,對於政治經濟,本無甚問題。他對華北幣值漸貶,物價日漲,糧食缺乏,汽油奇缺,汽車全用木炭,以為在戰事情況之下,無法避免。而日憲兵之濫捕反日分子及地下工作之人,非刑逼供,以為咎由自取,亦未過問。他以為如此做法,十年後美國即使反攻,早已失去時效矣。豈知日本偷襲珍珠港,何能徹底的破壞,故船塢與油棧,依然完整。珍珠港海港不深,美國將被炸之戰艦船身悉行撈起,重新修理。船身未壞,配以新式裝備,原來老式之戰艦,反變為新式戰艦,威力更大。一年以後,完全修竣,出與日本海軍作戰,日本軍漸感難於抵抗。後在中途島一戰,日海軍損失奇重。麥克阿瑟將軍又作跳島作戰法,美海軍連占各島,得了制空權,扭轉戰局,日海軍遂日趨下風矣。孟群為紹興世家,留學法比,又諳日語。其父書衡先生,道德文章,名重一時。余於朝考時始相識,後時相過從,亦頗相得。孟群曾佐楊鄰葛開辦奉天兵工廠,頗有幹才。不料其竟無父風,而功利之心,如此之重也。 時日本憲兵搜捕反日分子,談虎色變。我家家庭教師左明澈之父,亦遭日憲兵捕去,母女請我營救。其父為中學教員,年近六旬,向來安分。余以情不可卻,遂去見日本岡村寧次司令官,告以憲兵所捕之左某,為我家庭教師之父,向為中學教員,安分守己,純粹系一老學究,不知為何被捕,特請查明,我願保釋。岡村答應查明奉復。過了數日,又去見岡村。他說此人雖無反日證據,然在地下工作處搜出名簿,有他名字,所以被捕。我說,重慶地下工作都是活潑青年,未必要這種老學究。且只在簿上有名,亦許本人尚不知道,他人想要拉他入伙,亦未可知。外間傳聞日本憲兵濫捕好人,刑逼入罪,被冤之人亦是難免。這種老學究,有何用處?怎能熬刑?務請閣下查明。如果沒有證據,由我保釋,並請囑憲兵勿用刑訊。岡村說,憲兵亦不致濫用刑訊,請放心。經過一月之久,總算許我保釋。據左君雲,自己雖沒受刑,獄中每至深夜,聽到呼號慘叫之聲,慘不忍聞,大約總是刑逼口供了。 因之學界傳聞,以為我有法保釋,於是偷渡去重慶之學生有半途被捕者,其家屬都來求我保釋。我無論識與不識,總為他們盡力,有成有不成,只好碰他們的運氣了。我曾設詞對岡村司令說,華北各大學都被封閉,聞重慶設有聯合大學,學生為求學,不遠數千里冒險奔波而去,其志可嘉,其情亦可憐。既不是反日,又不是地下工作,應令出口處憲兵遇有這種學生,放他過去,不必留難,為知識分子留一點感情。岡村對我建議,亦表同情。後於這種學生,只盤問檢查,不加截留。但帶有信件及可疑之書信等件,仍被拘捕。經我保釋,允釋者居多。 一三○ 釋放教授岡村踐諾言 有一日,輔仁大學學長某神父(忘其姓),忽來見我說,該大學教授四人董希凡、英千里、趙光咸(還有一人名忘了)等,連學生共有十五人,同日被日憲兵捕去。並說這幾位教授,都是本校重要之人,任教多年,人品亦好。現在北平大學,只有輔仁一校,若將教授捕去,輔仁亦將開不成了。被捕的學生,亦都是優秀分子。聽說先生熱心維護教育界,故敢冒昧請求,務請設法營救。 我與這位神父初次見面,見他態度誠懇,說中國話很清楚。但我想被捕教授學生如此之多,必非簡單,恐怕難辦。又以事關學界,又經神父一再請求,遂說此事恐非尋常可比,能否辦到,不敢逆料,既承敦囑,姑先試試。若微力不能辦到,務請原諒。他即稱謝而去。遂與岡村約期會見,我說前日輔仁大學學長神父來見,他說大學被捕教授及學生十五人,這幾位教授學問人品都好,執教多年,熱心教育,從沒有不端的事。被捕的學生亦都是成績優良,不知何故忽被抓去。他敢保證這些人決不是做壞事的人,我與這神父向不相識,被捕的人亦沒有一個相識的。現北平只存這一大學,若使教授被捕,即將無法開校。閣下應知道中國知識分子,很有潛力,日憲兵腦筋簡單,抓被利用的知識分子,亦恐難免。故請貴司令慎重審查,如無重大嫌疑,可否保釋。我與該校與被捕的人都無關係,我可再約幾人,連環具保亦可。岡村說此案重大,我們偵查已久,確是重慶文教地下工作之人,證據確實,決不是嫌疑,故捕後即交軍法審訊。現正審訊,不但不能保釋,連取保候審亦不可能,請你原諒。但不會用刑,請你放心。既已在審訊,無可再說,遂辭出。 翌日,神父又來,我將岡村與我談話告知他,只好聽他們審訊後,如何情形再說。這幾位教授太太,亦來聽消息,我亦把談話經過告知她們,現在審訊中,不便說話取保,只好靜待。並告她們,岡村說不會用刑,你們亦可放心。我又問,日本憲兵到你們家裡去搜查過沒有?她們都說去過了,沒搜出什麼信任證據等等。我說,那好極了,我必盡力幫忙。我又囑咐她們,如有人來說能運動日軍,切勿誤信行賄被騙,這是要緊的,請你們注意。她們稱謝而去。但她們不放心,時來打聽,這亦是人情之常。我說審判的事,沒有這樣快的。我也做過律師,審判是有程序,軍法審判亦是一樣,不便常去問司令官。但她們哪裡肯信,過幾天總來問信,只好敷衍。日子久了,我沒話說,只好由靜真招待她們,有時留吃飯。她們說,面難買。我家有餘的,即送她們每人一包。又送她們難買的東西,相處甚洽,與靜真倒交了朋友。 過了月余,我又去見岡村。他先說,真對不起,他們實在證據確實,情節太重。審判結果,都判有罪了,重者有十五年徒刑;最輕的判了兩年,我已令緩刑;其餘都已送陸軍監獄執行了,請你原諒。我知道軍法裁判,沒有上告,只好說,這種文弱書生,怎能受長期監獄的生活,請閣下如有機會,令予特赦。他笑答道,盡力而為。遂辭出,歸而告知他們家屬。幾位太太又來問詳細情形,她們聽了都流淚說不出話,我亦覺得難過。遂說我已請求司令官設法特赦,亦許還有一線希望。我不能辦到圓滿,我亦萬分抱歉,只好請你們原諒。她們都含淚道謝而去。我想國府文教地下工作,左女士知道,她到我家來做教師即是伏線,但頌平未必能知也。 經過半年有餘,一日忽接日軍法處電話,約我明天上午九時到軍法處,有事面談。我沒有知道軍法處地址,在電話里問明。翌晨驅車而去,該處長告我,你以前曾保過輔仁大學的教授們,已經岡村司令臨行前請准東京本部特赦了,請你明晨九時到本處來辦交保手續。並通知他們家屬到陸軍監獄去候接。時岡村司令已赴南京就任最高派遣軍總司令官,大約在臨行前了結此案,我很感他能踐諾言。遂即回家通知他們各家屬,各家屬立刻到我家,我將岡村司令臨行了結此案情形告知,大家都高興道謝。但我對各位教授,向未見過,遂問各位太太,他們先生的面貌身段,恐臨時不認識,豈不成為笑話。並說取保手續,由我明晨到軍法處去辦。你們到南炮子陸軍監獄候接好了。她們都稱謝不止而回。 明晨我準時到軍法處,由軍法處派一軍官同到陸軍監獄應接室。他們已將保釋證書預備好,只等我簽字。並說,請你看明證書內所列各條,若有違反,保人亦應同時負責。我知道這是官樣文章,即答應了,將證書一一簽字後,由監獄官領了本人經過我面前,然後由他們家屬領回。這事我很感謝岡村做到盡力而為之諾言。 一三一 雅爾達協定中俄詭計 國軍自得到租借法案軍資,又由美國訓練遠征軍三十萬,完全美式配備。又有陳納德飛虎隊正式加入助戰,扭轉戰機,與美英聯軍於南洋方面並肩作戰,進攻緬甸,解英軍之圍。迨華盛頓會議,發表對德日作戰到底,推蔣委員長為中國兼暹越盟軍統帥,以史迪威為參謀長。後蔣委員長又與羅斯福、邱吉爾會於開羅,發表懲罰侵略國之宣言,議決日本投降後,將以前侵略中國之領土如東三省台灣澎湖群島歸還中國。自日本失了太平洋制空權後,日海軍屢戰屢敗,美海軍則愈戰愈烈。美國飛機又到日本各處作地毯式的轟炸,除京都及名勝區外,都投燒夷彈。投一個燒夷彈,即燒毀木造民房一大片。東京除沿皇城之會社銀行大廈預留美軍自用外,此外幾成廢墟。軍器極度缺乏,軍部以竹竿木槍訓練民軍,以備登陸作殊死戰。又制一種飛機,名日神風機,一機一人,裝好炸彈,猛撞敵艦,以肉彈與戰艦相拼,中則同歸於盡。在此情形之下,顯然已到山窮水盡之末路了。但美國不明真相,猶高估日本戰力,恐登陸戰損失太重,遂與俄國史大林商請出兵,由東三省進兵攻日。史大林與羅斯福、邱吉爾兩巨頭會於雅爾達,史大林要求以中國旅順大連及東清鐵路恢復帝俄時代之權利為出兵交換條件,協定內容:(一)維持外蒙現狀;(二)恢復俄國在中國東北所享之權利; (三)中國旅順大連國際化。英美要求蘇俄俟德國投降後即進兵東北,後德國投降,仍未出兵,要求須得中國同意該協定。其時羅斯福已病態不支,只望登陸日本時美軍少受損失,勸中國與俄國訂立友好條約,附帶承認該協定,惟不得越出原定範圍。中國不得已派宋子文與俄史大林商無結果。後史大林催促中國訂立友好條約,該協定另作議定書,然與原約範圍越出很多矣。我因昔日《二十一條》交涉之經驗,深知弱國外交之痛苦,故世論攻擊,我倒反原諒。惟該協定有與《二十一條》不同之處,該協定訂立之時,沒有通知中國,中國政府更未參加,何能迫我事後承認。協定目的,要俄出兵攻日,那時即使美國原子彈不成功,然日本投降,勢所必至,何必再要俄國出兵攻東北。且俄國早已宣布廢止帝俄時代與中國所訂之一切不平等條約,旅大條約,當然在內。中國既未預聞《雅爾達協定》,若據此力爭,不承認此協定,充其極不過觸怒於俄,失歡於美。然後來結果,美國發表白皮書對我一筆勾銷,我仍得了同樣之惡果,在歷史上反留了污點,勝利後更受了惡果矣。 一三二 波茨坦宣言日本乞降 德國降伏,羅斯福已逝世,故在波茨坦開會時,由杜魯門出席。邱吉爾因保守黨落選,由艾德禮出席會議,發表四強宣言,勸日本降伏。其時日本猶希望俄國調停,未即決定。後知俄國無望,接連開始討論,接受與否,不能決定。又開御前會議,日皇為免生靈塗炭,主張接受。群臣仰體上意,無可異議。惟阿南陸軍大臣,堅持登陸作戰。自後日本投降,阿南切腹自盡。後美軍投原子彈於廣島,越日又投一枚於長崎附近,於是日本浼瑞士政府為介,轉達盟邦,願意接受《波茨坦宣言》降伏。口頭惟一希望,仍保全皇位,聞美英及我國均無異言,獨俄反對。於是蔣委員長主張由日本人民自決;美國遷就俄意,日皇置於盟國占領司令官之下;均有維護保全之意。日本降伏後,遵照四強宣言,將甲午以後占領之領土一律放棄,於是五十年來之台灣澎湖群島復歸於中國懷抱矣。 至八月十五日,日皇親自廣播,宣布投降詔書。其時日軍在中國各地尚有二百五十餘萬人,有人恐在華之日軍不肯服從投降;亦有人恐即服從投降對中國人來一次屠殺以泄忿。豈知日軍在無線電中聽了日皇廣播詔書,莫不垂頭喪氣,且多流淚,一致服從。昔時耀武揚威之勇士,頓變為馴服之羔羊。友人議論,加以嗤笑,以為由強忽變為懦弱,存有輕視之心。我則謂能服從命令之軍隊,即是能屈能伸,既能忍辱,必能復興,這種民族未可輕視。惟經此次教訓,再要以軍國主義領導,恐不可能了。大家聽了我言,有贊成者,亦有笑我者;以為總不脫親日口吻,我只好聽之。 又聞盟國決定以美國代表占領日本,蘇俄要求分占北海道,為美峻拒。俄外相對美駐俄大使哈理門說,難道日本的事只許美國包辦?哈理門答道,美國與日本苦戰四年,才得到戰果,自非僅出兵兩天唾手而得東三省可比。俄外相無言可答。哈氏以幽默之言嚴拒,對於日本,真可謂一語興邦。 勝利後政府派治安署長齊燮元為先遣軍指揮。並令岡村寧次於國軍未到之前仍須負地方治安之責。並對日本廣播,政府不念舊惡,以德報怨,不要求賠償。所有日本軍民,除戰犯外,一律遣送回國。日本人聽了,都安心感激,至今不忘。又對偽政權廣播,各守崗位,不准亂動。政府只問行為,不問職守。於是各署偽官,仍舊到署整理檔案,靜候交代。余於華北偽政權公式宴會,無論有無外賓,皆託詞辭謝,從未出席。此次王孟群見招,這是最後別筵,且無外人,曲終人散,並要看看孟群等如何態度,說些什麼,遂出席。孟群態度相當自然,先謝同僚幫忙,繼稱政府既雲只問行為,不問職守,請大家不必驚惶,仍守崗位,聽候接收等語。說得尚算得體,華北偽政權從此終了。 一三三 太和殿受降盛極一時 抗戰八年,我在淪陷區既不能見到重慶的報紙,又沒有聽到戰地的消息,孤陋寡聞,故於抗戰情形,只好付之闕如。將來國史之外,還有身歷其境的私家著述,亦可知道事實的真相。有人說這次戰勝,是徼天之幸,「貪人之功,以為己有」。不知我國得到美國援助之時,已入抗戰第三期,以前之獨力抵抗,只靠士氣的高揚和人民之擁護,以陳舊之武器,抗精銳之敵軍,五年中之艱難卓絕,雖敗亦榮,不能說全靠盟軍之援助也。聽說勝利後,白健生氏曾建議不必急於受降,可令日軍防守鐵路橋樑,國軍先收復長江流域各省,同時沿津浦路進兵北上,收復華北,進攻東北。等全局安定再行受降,遣日軍歸國。白氏建議,卻有先見之明。惟役使降兵,有背國際法。未蒙採納,或因為此。 行軍要著,最重交通,稍有軍事知識者,無不知之。國軍早有經驗,自應先為周密之預防,方可期行軍之順利。其時國軍號稱六百萬,何勿扼守要險,保護鐵路橋樑。乃以敵偽未嘗破壞交通,僅派工程人員量為修理。豈知隨修隨壞,工程人員雖趕緊修理,那能敵破壞之速度。遂使國軍雖有精兵利器,無所施其技,到處障礙,不能前進。且華南華北之雜軍,久望收編,國軍匱之不顧。假使收編雜軍,加以訓編,至少不至為共軍利用。若能沿路撫恤流亡,收復人心,亦可先安定華南華北,然後進攻東北。聞滿洲偽軍六十萬,以久受日軍之壓迫,亦願歸順中央。若能收編,加以訓練,東北未嘗無收復可能。乃不此之圖,冒昧揮軍前進,致受大挫折。聞有精良偽軍,為淵驅魚,得了勝利,失了和平,一開始即種了因了。 中央派何應欽上將為總受降官,分區受降。東北由俄國受降,東南亞由英國受降。我在北平,見太和殿受降場面,由孫連仲將軍主持,真是如火如荼,民家之歡欣鼓舞,極一時之盛。可惜好景不常,外患方停,內戰又起,曾幾何時,已形移勢易,到處傳來消息,漸漸由盛而衰,真不勝感慨。我在北平,只好就我所見所聞,說說平津勝利後之情形而已。 一三四 勝利後平津形形色色 中央設行營於北平,以李宗仁為主任,孫連仲為總指揮。時國軍士氣尚旺,又有美軍配備,無往不利。後中央循美國之要求,商議停戰,在北平設立軍事調查委員會(簡稱軍調會),由中央共方美國三方面各派代表。中央派鄭介民,共方派葉劍英,美國由馬歇爾將軍以代表身份,居中調停,商議停戰方法。又設小組委員會,到各處調查。 北平市長在東交民巷奧國舊使館設一俱樂部,為中美人員遊憩之所。會中既有共方代表,共方人員當然亦可入內。司令部內余冰清者,為孫司令的親信,初不知他亦是共產黨,時將軍事作戰計劃,出兵方向,報告共方,因此精銳之國軍,不久每次敗於共軍。於是司令生疑,經過好久種種的偵查,始獲破案。然國軍已損失不少,士氣亦減退,遂亦停止攻擊。而共軍仍於郊外設有招待所,將雜軍及青年護送到延安。雜軍正無路可走,青年又不滿現實,去者不可勝計。 有一日,共軍竟攻到通州,距北平甚近。齊燮元雖為先遣軍指揮,置之不問。其時國軍未來,尚留少數日軍在京。 其時北平尚駐有少數美軍,這班美軍又天真幼稚得可笑,初到北平,看了種種未曾見過的事,都覺新奇。有的竟出了一元美鈔給人力伕叫他坐車,自己拉車疾跑以為樂。有的看見街上舊式剃頭擔,手中拿了一個鋼質鉗形的東西,將鋼條一撥,發出噹郎噹郎的聲音,竟出了五元美鈔,買了這東西,並教他怎樣撥法,一路且撥且走。人民見了,都在匿笑。有一次,有一美國兵喝醉了酒,在長安街平安電影院看電影,散後出門時,見有一女郎在門口,他即挾這女郎拉過長安街,在東交民巷外牆角落施行非禮。女郎大喊,警察聞聲趕到,將兩人押到警廳。美兵自認因酒醉,不知東方習慣,致犯錯誤,自己認罪。警廳即將美兵送美軍司令部,女郎送回家,美軍司令部,將該兵判罪,送回美國執行,事已了結。豈知被人借題發揮,鼓動女郎,聲稱美兵判罪,須要在中國執行。美司令部不允,學生即遊行示威,喊出美軍滾出去的口號。大約美軍本無常駐北平之意,不久亦即撤走。 北平有一部分知識分子,自稱為民主人士,馬歇爾將軍勸政府設立聯合政府,他們亦說政府不民主,獨裁專制,非改造不可。美國新派的大使為前燕大校長司徒雷登,民主人士中亦有燕大出身者。司徒大使受了他們的包圍,也認為我政府非改組不可。於是民主人士,竟結成為民主同盟,在重慶政協會中亦分得席位,有發言權,在政協會互相呼應,攻訐政府。 後來中央先遣軍官到了,中央國軍隨後亦到。有一部分國軍,適駐在我家前面日本小學校原址。時已冬令,兵士們尚穿袷衣,未換冬裝,在院中砍樹枝焚燒取暖,時來我家借鍋灶碗碟之類。時余已預備回天津,因典屋已將滿期,爐煤還有剩餘,都送給他們,隊長特來道謝。問他何以還穿袷衣,答因後勤部尚沒有發下,故連鍋灶等也沒有。我一向聽說後勤部隊只管自己舒服,不管軍隊的生活,豈竟可信。先遣軍官到了北平,在慶王府或懷仁堂常開派對,並演平劇,幾乎朝朝歌舞,夜夜尋歡。他們以為八年抗戰,受盡辛苦,勝利後應該享樂。不知更受辛苦的兵士,尚在挨凍受餓哩!軍官們開派對演平劇時,還因親及友,邀良家婦女同樂,參加的婦女猶以為榮。後來竟鬧了與言慧珠女伶戀愛笑話,傳遍京城,引起人民之刺笑。 當這班將軍及國軍來北平之時,人民莫不竭力歡迎,由商會代表,宰豬載酒,歡迎國軍,對將軍們亦由幼女獻花致敬。豈知這班將軍,勝利沖昏了腦筋,鬧出種種笑話。而商會會長鄒荃蓀,竟為他們謀取便利,人民因之莫不齒冷。 不久又來了一批接收人員,有從天上飛來的,有從地下鑽出的。中央派的接收員人都正派,且有技術知識。即如接收農事試驗場,秩序井然。該場規模相當大,技師相當多,分系研究試驗,在敵偽時亦絕無僅有。接收員不但維持現狀,並留下十餘人以為指導。該場有白金杯數十隻,亦完全保存無缺。至地下鑽出來者即大不同,只想發財。但北方公務員不比南京,無油水可撈,於是向聯銀予取予求。聯銀以外貨絕跡,無可套進外匯,本已搖搖欲墜。加以若輩狂取濫支,促使貶值更快。 有一接收員,接收龍煙煉鋼廠。此廠本是北洋政府產物,日本更加擴充,接收員令即停火。司其事者,告以須待這爐鋼煉成方可停火,否則連煉爐亦毀了。接收員不聽,勒令停火,遂使名貴之煉爐,變成廢物。作踐寶貴物資,豈不令人可氣。 再有偽直魯聯軍留在關內蘇北一帶者約有二十餘萬人,國軍不予收編,都為共軍收羅而去。滿洲國軍隊六十萬人,極願歸順中央,亦為國軍拒絕,忿而投入共軍。蘇俄將關東軍遺下的軍械予以配備,更添加炮兵,加以訓練,遂使共方頓添了一百萬雄師。這種矛盾心理,可稱為長他人之氣概,減自己之威風了。 至接收日本公司時,他們要董事長交代。日本副董事長告以董事長是我們為公司名譽,請他擔任的,他不管公司的事,由我交代。你們如有疑問,由我負責答覆。故我對於我有關係的公司交代,沒有過問。後井陘煤礦公司請留資金髮工資,他們說將礦場存煤,充作工資好了,遂將資金全部沒收。而公司存我家之預備工資(詳後),不便取出,後作為職員遣散費。 其時北平奇怪的事很多。有中國大學校長何其鞏,我素昧平生,經友介紹來見。其人面目可憎,語言無味,只常常請客。初以寒舍不足以招待,以我家廚司有名,欲借我家請客,我無法只得應允。豈知一再借用,我遂推以自己請客拒之。後又要請日本人,問以何人,均是一時有名之人。詎知他用心狡詐,恐日人不光臨,故借用我家為辭也。我以其卑鄙,遂以廚司請假拒之。一日請我在中國大學,見門前掛了蔣委員長代表辦事處的招牌,神氣十足。後聞招搖撞騙,向偽政權的人說,他可出證明書,免其漢奸罪名,索價甚昂,被騙者亦不少。大約鬧得聲名太大,不知何時竟逃之夭夭了。又有傻瓜被罪者。我有一李姓之友,窮無所歸,曾請我為他覓一啖飯之所。我從沒有向當局推薦過人,遂交井陘公司副董事長派一事,此亦我破題兒第一遭。公司派他為售煤處處長,亦是微不足道的小處長,到處都有。而這位朋友倒是潔己從公,勝利後除了遣散費外,還剩百萬元,工人要公分,他說這點要交代接收員,報效國家了。工人含恨,遂密告接收員,說他貪污。他這小職員,本可無事,因此判了五年徒刑,真是為好反成怨了。後來山西軍隊,進駐平津,晉軍中有商啟予氏(震),余初未識,承他枉駕先施,儒雅和藹,思想亦新。他曾參預開羅會議,相談甚契,遂與締交。他的軍隊,頗有新鮮精神,在北平時曾與美國軍隊比賽騎馬打冰球,余亦被邀往觀,中外人觀者甚多。商氏的馬隊,比賽活潑,不輸美軍。國軍與外國軍比賽,在北平尚是初次,可謂開風氣之先矣。 東城長安街兩旁都設有日本售貨地攤,精品有收音機電風扇望遠鏡及各種擺設等等,粗品有廚房用具雜用器具各式具備,標價便宜,買者不少。日人以不能攜帶東西想易錢而歸,哪知遣送時帶錢有限制,反為遣送軍警搜去。入官入私,不得而知矣。 美國以民間收來的物資交救濟總署,賑濟中國人民。但救濟總署運北者,都是美國人用品為多,無所用之。於是以物品易錢為賑,這辦法倒是合理。其中舊洋裝大衣銷路最多。其他有女子高跟皮鞋、男子領帶。鄉人將領帶結於畊牛三角,孩子以高跟皮鞋作玩具,可發一笑。至機犁等農具,農人不懂用法,堆在田塍,任其銹爛。其時因老友張新吾所辦的丹華火柴公司(前已提過),因營業發達,遭同行嫉姑,為人誣告,托我代行他的總經理職。我本是該公司董事,公司同事中時以外面的事情,閒談告我。以上所記,亦有我知道的,亦有他們告我的,於此可知北方人民對政府的心理。 有一日,稅務局員來公司,查賬核稅。會計員不與查賬,即約出外吃館子,我以為是請客之意,豈知是講盤子。歸來報告我,這次照稅額繳了六成、稅務員自然亦可沾點光。這算完得多的了,其他店鋪最多的只繳五成。我驚奇問道,完稅亦可講盤子減成嗎?他說,這是公開的秘密,南北公司商店都是這樣。這辦法是通天的,局長亦都沾惠。若照定額繳稅,家家只好關門大吉。原因由於部定稅率,不切實際,比之前清幾加了一倍。商家售貨那能加價一倍?我說,這不是逃稅嗎?他說,因為是通天的,自上至下都有好處,因之明知不合商情,從沒有建議改訂合理的稅則。我始恍然,政府定章不查商情,只想多徵稅額,知道了亦不改正,反因而為利,無怪人多說政府貪污了。 一三五 肅奸工作北方亦開始 南方對偽政權人員早已開始逮捕,報紙連日登載,凡沾有一點敵偽關係者無一倖免,都沒收財產。但是出來捕人的,不是法警是特務。被捕的人,不送法院而分別安置。其時在北方尚無舉動,經過約半月以後才開始行動。有一日下午三時許,有一軍官模樣的人送一傷請帖來,主人為馬漢三、張本銓(軍統頭腦)。請帖上寫時刻五點,地點為北兵馬司汪宅。余看了即說,你送錯了吧,我與兩位主人素不相識。他說不錯的,因為戴先生(笠)要來,跟諸位談談,所以設此一局。我想這也許可能。他又問,先生到不到?我答,可以到。他即取出名單請我簽到,我一瞥名單約有十餘人,都是政委會署長及警察廳長等諸人,殷汝耕亦在內。 余於六時後才去,適值停電,大廳上只點了兩支洋蠟,黑黝黝的,只見來客已多,莫辨何人。汪翊唐即過來招呼,且說我們在疑慮,潤老亦來,我們可以放心了。我莫名其妙,問翊唐此局是何用意?他答,我也不知道。昨天晚上,馬漢三來電話說明晚要在我家請客,囑備兩桌棹筵席。我告以廚司有病告假。他說那麼外叫亦好,要上好的,地點仍在府上。此時已過七點,主人還未到。所請的客,除張燕卿外,都是政委會有關的人,但沒有兩位王委員長。我們正在疑心,不知什麼意思。今您老亦被請想沒有什麼問題了。我說,我跟兩位主人從未相識,據送帖的人說因為戴雨農來,要跟我們談談,故設此局。我與戴君亦不相識,到底來了沒有?汪答,聽說雨農到天津去了,不知回來沒有?正在談話,已過八點,主人來了,翊唐為我介紹。他們只說久仰久仰,今天因有要公,到得遲了,對不起,即叫開席。副官說,還有湯薌銘沒到,電話催請,回說出門不在家。馬即說不必候了,遂請入席,主人殷勤勸酒,旨酒佳肴,吃得很痛快,但沒有提過戴雨農一句。余覺得這個局面,有點蹊蹺。 席罷大家仍回到客廳。我們剛坐定,忽來了一個不尋常的客,即北平督察長齊慶斌!帶了一名憲兵,昂然而進,對人點頭,似招呼非招呼的樣子。廳內空氣,頓時緊張。他即坐在正面沙髮長椅,鐵青著臉,一語不發。余適坐在他的左邊,眾人寂靜無聲。不一瞬間,他即吩咐憲兵,把名單拿出來,他接了名單,即起立唱名,第一名王蔭泰,接續唱下,殷汝耕、齊燮元、余晉龢、潘毓桂、劉玉書、鄒荃蓀(北京商會會長)共八人(一人忘了)。唱畢後,即叫憲兵帶下去。遂又進來八個憲兵,一人押一人出去了。齊亦同時出去,真是剛為座上客,忽作階下囚。鄒蓀荃與政治並無關係,這次被押,恐為某將軍與女伶言慧珠拉皮條之故。但王叔魯王揖唐卻沒有被請。後來叔魯在家逮捕,揖唐在中央醫院捕去,可見捕法亦各有不同。汪宅還留六人,留憲兵兩名看守。齊慶斌又回來對憲兵說,這六人對政府立過功,要特別看待,不得有無禮舉動,惟不許他們出門。汪時璟亦只能住在客廳,不能進內室。吩咐完了,即回去了,六人中有我及燕卿。 我方知道這次招宴,即算是最後的別宴。北方肅奸工作,就此開始。我們六人大約算是陪客,但是陪客留住,恐怕還有下文。因作主人的張本銓是燕卿的族侄(或是族孫),遂問本銓,你知道到底怎麼一回事?他也不知。但是我的心境倒很泰然,一點沒有緊張。後憲兵說,你們需要被褥應用之物,可寫字條給家裡,我派人去拿來。我遂寫一字條給靜真說,我在汪家,今夜不能回家,望將被褥牙刷等應用之物交來人帶下。很優待,望放心。靜真看了自然著急,翌朝即到被保釋各教授家,說以前你們請我先生幫忙,今天我要請你們幫我先生的忙了。他們說,曹先生做的事,我們都報告重慶,黨部都有存案,不要緊,請放心。我們再當聯名公保,黨部不會亂來的。這是靜真事後告訴我的,我想這不過是安慰而已,倘使出了事,豈是幾位教授所能為力?我在汪家倒頭即睡,一夜過了,次日他人愁眉苦臉,心事重重,我仍談笑自若,若無其事。到了午飯,仍是外叫的很豐富的飯菜。我對翊唐說笑話,如果天天這樣招待,我倒願意常住在你家了。大家笑我,還有心思開玩笑。 吃過夜飯,齊慶斌又來了。見了我即對我說,老先生跟我走。我倒一愣,只好跟他走。他又說,帶來的東西帶回去,即叫我司機進來收拾物件。我見此情形,已有點明白他的來意。我與同住的朋友告辭出來,到了大門口,他才告我,天津戴先生來電話,囑送您老回家,遂同車到家。汽車進了大門,將要下車時候,慶頤即大聲叫喊,爸爸回來了。大家正在談這事,她即出來擁抱了我一同下車。靜真、慶稀均出意外,都很高興。齊慶斌送我到家後,還對我說,外邊不很安靜,請您不要出門,我留一警察一憲兵住在這裡保護。這明明是監視,只好再聽下文吧。 靜真告訴我,慶頤這孩子雖小,真懂事。你那夜沒回家,她醒來聽說你沒回家,即大哭(她跟我同床睡),喊要爸爸呀。你一天沒回家,她整天沒吃東西,到晚又不肯睡覺,想起即哭,要等爸爸回來才睡覺,居然給她等著了。慶稀也說小妹妹可真懂事。我問靜真,她的六哥(朴)來過沒有?靜真說,你在汪家那天來過了。他說這件事不簡單,即使沒事,也不能很快了結。我不能等了,我今天即回天津去了。承他關切,對我說,你們應該趁沒有查封的時候,好運的東西,趕緊運出。我(靜真)對他說,謝謝你的好意,我這裡只有聯幣十幾萬,法幣五萬,有什麼值得運出。倘若出了事,只好聽天由命了。我聽了嘆道,以後的事還不知道哩。我若出了事,真不堪設想。 其時井陘公司及新民印書館恐接收員封鎖他們資財,預將發工資的聯幣裝了三個大柳條箱,新民印書館亦有兩個大柳條箱,數目之巨,可想而知。他們以為我總沒問題,故寄存我家。並有職員的衣服一柳箱。有人勸靜真說,寄存敵產,查出亦是犯罪,不如將衣服投之鍋爐,付之一炬。聯幣取了自用,只說被接收員沒收罷了。靜真答道,這如何使得!這能對自己的良心!那時又不能叫公司來取回,真是一件傷腦筋的事。 三天後,將憲兵警察撤回,換了一個便衣的人來,說是軍統局的科員。這人既是科員,不便叫他同僕役住在一起,遂叫他住在樓上,跟我們同樣起居。他是回教,故給他另備伙食。這人倒很和善,在我家到處走動,時跟司機僕役們講話,又時跟我們隨便聊天。他說是行動科科員。過了幾天,他對靜真說,局裡派我來,本是監視性質。我監視人家多了,他們是慌慌張張,偷偷的運出細軟,甚至已經封鎖的箱籠,也請託我啟封取物。我能方便人,總是給人方便。我看你們家裡,一點沒有慌張。我老實給你說,派人監視的家,這案沒有算完結,將來怎樣辦,都不能定。你們如果要把心愛的東西運走,趁現在儘管移動,我決不干涉。靜真答道,我既沒有首飾,又沒有金銀細軟的東西,你看即我兩個女兒,也是樸素得很,故沒有值得要運出的東西。若說到心愛的東西,無論一隻椅子,一張桌子,都是因心愛喜歡它才買的。如果我的先生真是出了事,那是人都沒有了,還有何物值得我留戀!他聽了很表同情,他說,我沒有見過受監視的人家像你這樣坦白的說話,我也沒有見過像你們這樣安靜的樣子。我知道你說的話確是真實可信的。慶稀亦著急,時時跟她的老師左明澈,商討未來的看法,時左女士已任了北平市政府涉外局的處長。左告慶稀說,你父親在淪陷區內做的事都報告重慶,委員長諒亦知道,照目前情形看來,對你父親已是特別看待。聽說戴先生對於一般被捕的人,將來分法律和政治兩種辦法解決。我想對你父親總可放心。慶稀跟母親說了,稍覺寬心。 一三六 蔣先生關垂戴笠道歉 又過了幾天,聽說蔣委員長來北平了。是夜晚上將近十二點,天津杜市長忽來看我,他進門即說,我剛從委員長那邊來,聽委員長責備戴雨農說,您老的事,早已跟你說過,與這案無關,怎麼你們仍去跟他嚕嗦?戴答,那天剛去天津,部下不知道,把他一起請到汪家吃飯,留在汪家,我即電話令即送他回家。又問有沒有派人看守?答,有一科員陪視。委員長即說,快令撤去,明天應去慰問道歉。雨農稱是。我聽委員長的話,對您老很關切,不知您老跟委員長什麼關係,故來送一個信,可請放心。我請他坐談,他說不早了,改天再談,即告辭而去。我與杜君只在天津席間見過數次,談不上交誼,很感他熱心。 翌日下午,戴雨農果然來了,先令科員回去,對我拱手說道對不起,我特來道歉。您不肯做偽主席,重慶方面,連蔣先生亦說不容易。那天我剛去天津,想不到部下會驚動您老,真對不起。我說,承委員長關切,真是感激。又承您勞駕,不敢當。但我家世清白,我因母老,不能離遠。我在淪陷區內,能盡我力的,總為同胞盡力,自問無愧於心。今報上亦將我與漢奸同列,這種侮辱的惡名,我看了真難受,應請為我昭雪!戴說,這次委座對您老的行動,盡人皆知,連我也吃了排頭(滬語譴責意),還不夠為您老昭雪嗎?您老在淪陷區做的事,重慶都有報告,委座也知道。委座對我說過,說您老向稱為親日,這次竟決然拒絕偽主席,又不就政治方面職務,在他的立場真不容易。他當公司的董事長,我們應該原諒。故在重慶時,已將您老除外,我部下不知道內容,真是對不起。我聽了只好感謝不答。他又問幾個華北偽主席,那個比較好些?我答,這幾個人都是我的朋友,論他們平日品格,都不是附敵求榮之輩,也有回護老百姓之意思。但在這種環境之下,亦是枉然。比較起來,還算王克敏最有骨氣,亦敢直言。談了約有三十分鐘,我托他對蔣委員長代致謝意而去。此人表面看來,溫文爾雅,並沒有傳聞那樣殺人不眨眼的氣息。我與蔣先生毫無淵源,只在廬山見過兩次面,談過一次話。憑這一點因緣,而承他存記於心,惟感惶愧而已。 次日兩公司寄存的貨幣衣服,都叫他們取去,他們自然特別感謝。後來接收公司時,接收員要董事長出來交代。日本副董事長告訴他們說,我們公司的董事長是為名譽請他出來的,公司的事他一概不問,你們若有問題要問,我可負責答覆。至於交代,亦由我負責交代,不必請董事長出來。故我於公司交代的事,未嘗過問。 後聞戴雨農曾看過叔魯兩次,說些什麼,我不知道。我見叔魯似有自信的樣子,我想左明澈所說分政治法律辦法解決,似非無因。惟只有戴氏一人能分別情形,權衡輕重,他人未必知道。後戴氏在戴山撞機身亡,部下人員,不知其他,只要有黏著一點敵偽關係,一律送交法院。 華北各首長都屬我朋友。王揖唐本病在醫院,逮捕後即送監獄,庭訊三次,不發一言。法官告以不發言於你不利,他仍守緘默。在獄中寫了數次三寸見方的蠅頭小楷信,言詞慘惻,不忍卒讀,托我寄吳禮卿(忠信)。他與吳系同鄉又至好,我與吳沒有往來,只好寄吳達銓轉交。但吳禮卿始終無一字回答。行刑時中了七槍才畢命,死得最慘。王叔魯到監獄時,病已很重。法官要他寫自白書,他說政府如要加罪於我,我都承受。華北的事,都是我乾的,與他人無關,要辦就辦我一人好了,沒有什麼話可說,這即是自白。再問即不答。三日後病危,送回家即死。人說他服毒而亡,恐非事實。張棣生(大理院院長)逮捕時已服毒,迨到監獄已奄奄一息,即日死亡。其次子仲直為叔魯當翻譯,位只局長,亦判死刑。其餘都送南方審判,我不甚明白矣。 一三七 老友受累達銓盡友誼 我友章仲和,本居青島,無意出來,因揖唐再三囑我寫信約他,遂函約就諮詢委員而來北平。他擔任職務,與我相同。他因住官舍,接收員立刻限遷移,因之暫住我家,後借得友人空宅住下。隔了半月以後,忽於夜間被捕。其子德安偵知其父押在督察處,密探蹤跡,見其父擠在該處一屋中,屋小人多,擠得不能動彈,且一晝夜沒有進過滴水。他來告我,這樣情形,再站下去,恐怕我父吃不消。我詢問確實,即買了麵包水果親到督察處。齊慶斌見了我一呆說,你為什麼來此?我說,我有一個好友押在這裡,一晝夜沒有飲食。他身體不很好,恐吃不消,我來送他一點麵包水果。他問,怎麼會知道在這裡?我笑答,我自然會知道。又問叫什麼?我說姓章名仲和,曾做電力公司董事長。他說有是有的,但這裡羈押的人,任何人不能接見。我說我知道,我不要見他,只請你將這包東西交給他,以解饑渴好了。他說好吧,留下吧。我遂出來,在門口只聽他說,這人好大的膽,竟到這裡來找人。 第二日,把被押在那邊的人都送到陸軍監獄。後又在裡面挑出十幾人,送到汪時璟宅,仲和亦在內。在汪宅家裡,好送飯菜,送衣服,比較優待。過了一時,又送陸軍監獄。聞那時陸軍監獄,修理得潔淨了一點,又設了合作社小販攤,可買零食,在裡面可以互相往來。我即寫信給吳達銓,請他設法營救。他那時當文官長,與蔣先生朝夕相見。我與國民黨素無往來,國府要人只認識達銓一人。他與仲和也相好,回信允相機設法進言。以後去信,即沒覆信了。仲和夫人屢屢催促,我說我對仲和的交情,用不著相托,自當盡力。何如我只認識達銓一人,已屢函催,迄無覆信。但我相信達銓定能為仲和盡力,我們只能安心以待。直到勝利那年的冬臘,達銓請假回天津過年,他來訪我,見面後,才告我你為仲和事屢來函催促,那時軍書旁午,日不暇給,蔣先生事必躬親,一朝忙到晚,那有進言機會。直到我請假北來,臨行去辭行,蔣先生知道我回天津,還問到你,才趁此機會答道,他很好,時有信來。他有一好友章宗祥,本在青島,不想出來,王揖唐設諮詢委員會,堅約他到北平,現亦被捕,曹兄屢來信請營救。此人我亦相識多年,是法律家,人甚正派,決不是附日分子,我亦敢保證。蔣先生聽了,想了一回,問道章宗祥是誰?我(達銓)答即五四運動時稱為曹陸章的章宗祥。又問,送法院沒有?答,尚沒送法院,現在陸軍監獄。蔣先生即說,既沒有大過,你們都肯保他,即保釋好了。達銓即請下一手諭,以便到北平交肅奸處遵辦。蔣先生即寫一手諭,「著將章宗祥取保釋放」。吳得手諭,即電北平肅奸處。一面電告余,余到肅奸處,記得處長是吳克祥。他說,既有委座親筆手諭,即釋放好了,不必再辦取保手續。仲和遂得恢復自由,然已拘留了幾月了。不出數日,押在陸軍監獄的人全部移送法院,總算幸運,余亦以為慰。 後約吳達銓吃飯,沒有幾人,以便談話。我說,這次重慶成了陪都,何以毫沒有建設?他說,君真局外人不知局中事。軍事忙不了,還能談建設?日機不絕轟炸,有建設亦都完了。如築公路,建機場,通油管,都是為了軍事。即設防空壕一項,工程已不小了。有的機關,即在防空壕里辦事。戰事情形,非局外人所能料到。這次勝利,真是僥倖。在美援未來以前,以陳舊的武器,怎能與新式的槍炮相拼?全仗軍士一鼓作氣,拚命奮鬥,竟能越打越有勁,戰爭真是靠士氣。其後雖得美援,分派之權,不操在我,往往坐失時機。蔣先生不滿美國,實由於此。我們雖有美援之名,運用權操之美軍,且靠飛機運送,得到的能有幾何?後來雖然逐漸增加,然難關重重,一言難盡。緬甸之役,我軍與日軍劇戰,解了英軍之圍,我軍損失奇重,並沒有得到盟軍的好感。美國政府受了誘惑,始終認共產黨為土地改革者,處處總帶一點偏見。又以重歐輕亞之故,開羅會議,許了我們的願,等於空頭支票,沒有全部履行。人說美國政府決策機關有共黨同路人,決非虛語。日軍攻桂之役,到了獨山,貴陽政府機關已奉命撤退,日軍又不前進,真是靠了運氣。政協會表面服從中央,實則處處掣肘。以蔣先生強毅個性,怎能相容?後來羅斯福病體難支,只希望戰事速了,高估了日本戰力,原子彈又未成功,恐登陸戰損失太大,遂有雅爾達密約,要俄國出兵攻日,又上了史太林的大當,吃虧的總是中國。以後為難日子多著呢,勝利何可樂觀?我因為獨山之役,原子彈忽而成功,亦相信命運之說,未可全非。你記得嗎?當時任振采的親戚陳君(忘其名)為我兩人算命,他說我目前產業全不是我的,以後還要帶兵,當時大家付之一笑。哪知我任貴州主席兼警備司令,竟帶了好幾萬兵呢,被他竟說對了。於是我也想起來了,我說陳說我經手的錢不可數計,但不是我的。他還說我命財庫有漏洞,不能聚財,亦給他說對了。我們久別相逢,無話不談,越談越起勁,由國事談到私事,從過去說到將來,一直談到十二點鐘,他才告辭。他說在津不能久留,恐不能再來奉訪。我亦告以不日要回鄉葬母而別。 一三八 摒擋還鄉葬先母亡室 時國軍困阻在東北,已呈頹勢,正與共軍膠持在濟南方面。濟南防守工程堅固,不易攻下。國府派傅作義為華北剿共總司令,平津警備屬於傅氏。傅作義人稱他為百靈廟抗日英雄,又為堅守涿州的名將。他的軍隊很有紀律,故北方人民對他頗有好感,天津得保小康。余遂趁此時機,將假葬於江蘇義園先母及先室的靈柩起出,還鄉安葬,以遂心愿。 此次歸葬,因局勢關係,沒有通知親友。津滬商輪,僅以不滿千噸的美國運輸艦改為客輪,靈柩只能安置在貨艙。客房無多,故由靜真等乘輪陪靈柩同行。四女幼梅有病,又暈船,我與四女搭乘飛機,先赴上海。四女自飛機起飛起,直到上海,嘔吐不止。迨到滬埠,已疲乏不堪,面無人色,即到岱孫弟家休息。岱孫夫婦堅留住在他家,殷勤備至。迨靜真抵滬,亦留同住。他們房間不多,四女又須休息,她遂另遷居其女同學家。 靈柩到滬,即換民船,直運墓地,已由方允常兄預先布置一切。親友送葬者,由王爾絢內弟借了一輛公共汽車,直駛安亭,再換民船到橫涇。時上海至安亭,已築了煤屑公路,可通汽車,然顛簸殊甚。下葬後只備了幾桌酒席,邀請墓園四鄰。豫材小學校學生已畢業好幾班,對小學生髮了一些小獎品而已。墓園剛二十年,已松杉成林,花木茂盛。時適繡球花盛開,親友都稱讚不已,余亦流連不忍去。允常為我營生壙,同時亦為靜真營生壙。靜真堅執不要。她說將來死在哪裡,即埋在哪裡,何必先營生壙?你營生壙,是應該與元配同穴的。當時覺得她是謙讓,現竟反成為先見了。海天遙望,每念松楸,此生不知能再掃我親之墓否?傷哉! 此次南下前,手頭拮据,遂檢無用之物,悉行變賣,易以金條,合美金不過一萬數千元。來日大難,與靜真相對無言,真有床頭金盡壯士無顏之感。余何以會窘到如此,自咎不善生計,手頭又松,又投資於烏有之鄉,而以最後匯業銀行倒閉影響最大。 一三九 追述匯業倒閉之經過 匯業銀行開辦於西原借款之時,為匯兌便利,由中日合辦,資本一千萬元,先收一半。前已提及,但未詳述,故今補述。 余投資五萬元,以日本興業朝鮮台灣三銀行為後援,訂有透支契約。首任董事長為陸閏生,繼以章仲和,又繼以王孟群。日本人為副董事長。經理為中國人,以日本人為副。初只設總行於北平,經理為楊蔭森(楊本為交通銀行經理),經營得法,營業發達,遂於津滬設分行。第二任經理為李祖恩,副理為周叔廉,營業亦平穩。後由謝霖甫經理之時,因上海分行,擔保某商行借款,商行倒閉,滬行負擔保之責,遂至周轉不靈,求濟於總行。總行頭寸,亦不寬裕。經理謝霖甫本是會計師,長於稽核,而短於營業。政府借款,無法歸還,日本三銀行又以戰事關係,不能透支。董事長王孟群與東三省官銀號有關係,詎官銀號亦不肯援手。於是滬行先倒,總行受其影響,種種設法,終於無濟。以僅十餘齡脆弱之銀行,根底薄弱,何堪經此打擊,終於宣告停業。余亦為董事之一,平時只有存進。若向借支,手續繁重,以我愚昧,以為經理辦事認真,那知這種做作,只為博得董事之信用。因之餘之現金,全部存入該行,並將北京中央醫院的基金約四十萬元,亦存該行。當董事會議決停業之時,余於席上宣告,余個人存款,將近二十萬,分文沒有提出。且最近由他處收得的三千元,還存入本行,總算對得起股東。惟中央醫院基金,關係該院甚大,無論如何,應設法提出。經此力爭,總算免息將本金提還,而余自己之存款盡付東流矣。霖甫與孟群留了幾個行員,名為清理,坐吃將近一年。大約能收者,隨收隨吃,等到收盡吃光,剩下濫賬,關門大吉。孟群不久亦做農商署長,霖甫則到重慶重執舊業,余則受此打擊,捉襟見肘矣。 說到匯業,又想起日友中江丑吉。他自帝大畢業後,於民國三年到北京來找我,要借住我家,研究中國古代政治史。我住官舍,不便留日人同住。相近有一所七間房,相當合適,本要出租,遂提供給他。本想囑其與日本通訊,月給五百元。過了兩月,他說對通訊沒有興趣,辭去兩百元,只收生活費三百元。他是獨身者,買了許多中國書籍,用心研究,且請我介紹學人如王書衡、汪袞父諸君,時常請益。與我家很近,時相往來。這人性格耿介,頗有父風。五四之役,營救仲和。九一八事變,自願赴奉視察。華北成立政權,他勸我保全晚節,不要參加偽政權(前已提及)。他不慕功名,曾勸他寫博士論文,不願也。後匯業倒閉,自動來辭生活費。他說,我累君二十餘年,君在優裕之時,我不跟你客氣,君亦不在乎此。現在君自己亦不優裕,我哪能再加重你的負擔。但我願住在北京,請你寫一信給西園寺公,說明你我二十年來的經過,現因受匯業影響,難於相助之意,他定能為我設法。我說,我與西園寺公毫無淵源,何能冒昧去信。他說,我亦沒有見過,他與我父交深,君若去信,不會不理。余遂去信,果然回信道謝,並贈我以所書字條,書法極佳。可知明治時代的元老,都有漢學造詣。聞後由滿鐵會社給中江以囑託名義,月給如我數。 及太平洋戰起,他來津對我說,這班狂妄的軍閥要將日本送掉了,我是病夫,但願死在亡國之前,不願做亡國之民。我勸慰而去,從此年余沒有來過天津。後來我又回住北京,有一日,他的弟子加藤唯孝忽來說,中江先生常憂軍閥亡國,但願早死,病益加重。現聞九州大醫院用放射線治療肺病,很有效,勸他就醫,岡村司令曾送他醫費三千元,他還了他,不願受軍閥的錢。他想見您,常說希望在生前見先生一面。我初不知他病重,遂帶了三千元支票去看他。見他骨瘦形銷,與前判若兩人,知已病入膏膏。他含淚對我說,我不願做亡國之民,以前已跟你說過。日本將亡於軍閥之手,今竟驗了。說罷,淚下如雨。我說,日本不會亡的。你現在治病要緊,我已預備醫費帶來了,不必去想他事,趕緊去九州,不可再延。即將支票交與加藤,中江猶豫了片刻,忽爬起跪在榻榻米席上,感激涕零的叩頭收受。翌日,即由軍機飛往九州,治了兩月。據云他每次進食,說我不想吃,但為了曹先生,不能不吃一點,我聽了十分感動。他肺病卻有起色,因身體太弱,其他部分經不住劇烈的放射線,遂至不起。臨終說要將一部分骨灰埋在西山,以示不忘中國,由其姊氏竹內夫人來北京料理後事。著有中國古代政治思想史,尚屬草稿,由他弟子整理,經小島祐馬文學博士加以校訂刊行。藏書捐助母校,骨灰由竹內夫人攜歸日本,留一部分瘞於西山,余為寫墓碑。 時平津方面,幣值益跌,物價益高。前方軍事消息沉悶,報紙所載,尚是樂觀。取巧之徒,都在家裡掛了銀號招牌,做投機倒把的買賣。人民叫苦,奸商反發他的國難財,怨聲載道,民不堪命矣。 一四○ 父老相勸還鄉度晚年 余本擬葬事完畢,乃回天津,親友以我在北方既無事業,何勿在家鄉度晚年。余想人生落葉歸根,總是離不了鄉土,久別故鄉,在家度我餘生,常與親戚相敘,重嘗童年風味,亦是一樂。豈知我之故居,當汪政權時,在高昌廟圈地築營舍練兵場,南至江邊,北至馬路,東至望塔橋,西至製造局,其中本有炮隊營及操場占地三分之一,其餘民居,悉行圈入,既不給價,又未通知,余之故居,亦在其內,總算為抗戰而犧牲了。 余既決留居上海,既無房屋,又無用具。靜真說,此次來上海,只帶隨身行李,現要久居,又須添置。不如我回天津,將應用物件衣服等類,還有你要的東西,開單給我,我去運來,免得再置。她遂獨身搭火車回津。 岱孫弟夫婦竭誠招待,我暫住他家,亦不寬敞。全家擠在一房及亭子間,余房盡讓給我們,心頗不安,惟因兄弟之情,遂亦領其盛意。 我到上海之時,法幣已貶值,物價亦高漲,民生不安,比天津尤甚。囤積倒把之風,盛行於市。還鄉本是樂事,所謂青春結伴好還鄉。但我這次雖亦是勝利還鄉,見此情形,反覺索然無趣。外患雖清,內亂無已,在此情況,哪能引起快樂的興致,反覺情緒沉重。父執故舊健在者,只有族丈伯符老人,且康健如常。我在津臨行時,承北京金城銀行經理楊濟成兄,特囑上海金城銀行為我預備一汽車,故往來各處,甚為方便。 我還故鄉,舊宅既已無存,只能賃屋而居。適梧孫之婿圖南,調任青島金城銀行經理,在上海格羅希路賃有兩樓兩底三層樓的一棟寓居,離滬時暫轉租他人。這人不肯遷還,梧孫以老父要住,始允給以遷費,騰房他徙。余想與梧孫合住,可節省開銷。哪知那寓居被轉賃之家毀壞不堪,不但門窗牆壁,都須修理,連家具桌椅、沙發床墊,都糟蹋到不成樣子。因主人他去,只留孩子們留住,故致如此。因之全部修理、油漆沙發等件,一律整理如新,由梧孫留滬監修。結賬下來,竟花了金子五條。手頭本已拮据,仍不能改大方的作風,真是本性難移,徒自感嘆。房屋修竣,梧孫為我雇了一個女廚,余即遷入。屋雖逼窄,然煥然一新,亦有新鮮之感。余對於住的問題,向有隨遇而安之意,故居大廈不覺其奢侈,居小屋亦不感其簡陋,居之安而已。迨靜真自津回滬,她知我與二女同住,雖覺過費,不發一言,只說若住公寓,可省多矣。 時老友章仲和、錢新之、周作民、顏駿人、劉厚生、章行嚴、陳仲恕、陳叔通、王孟鍾、葉葵初、許漢卿諸君,都在上海。新之作民兩兄,先約在他家宴飲,介紹金融界聞名而未相識之人。作民新從美國回滬,金城銀行開股東會,余亦忝任該行董事,自遷滬後,從未出席。此次初出席,作民報告在美調查情形,並為我介紹。交通銀行總輕理唐壽民邀宴,更介識銀行界巨子多人。仲和約我在滬西某別墅晚餐,介識他諸婿。時越界築路已達滬西,蓋別墅者都是西式,寬敞華麗,環境清靜。我久居北方,到此一開眼界,始覺上海有錢人之享受,非北方所可比也。張公權兄亦在上海,約我午飯,儘是同鄉,餚亦家常便飯,倒有與鄉人把酒話桑麻之感。時任振采、徐端甫為送兒子出洋,亦來上海,時相往來。適逢故友胡筆江兄周年之忌,其子惠春等在玉佛寺營奠,時余住在岱孫家。岱孫家與玉佛寺在一條街,余特穿了馬褂,步行往祭。振采端甫已先到,竟笑我為北方佬,余莫名其意。環顧在座之人,竟無一人穿馬褂者,方覺不合時宜。可見住在上海租界的人,久習洋化,馬褂久已作為古董矣。 余遷格羅希路後,與胡政之君住處甚近,始知他臥病已久,我即常去看他。他在病中尚不忘時事,每得到消息,言時嘆息,後竟不起。《大公報》創辦之三人,遷重慶後,久不通音問,嗣後《大公報》遷回上海,方知季鸞亦作古人。後《大公報》遷往香港,由王芸生主政,而論調遂大變矣。 我此次到滬,應酬不多,故在靜真回津以後,獨居上海,常到仲和家吃午飯。二妹久居上海。二妹本善烹調,亦常去便飯。她長子宏燕,已娶親馬氏,已有子女三人。宏燕亦服務於上海電力公司,夫婦對我很好。弟妹二人,已去香港謀生。三妹與她五女住公寓。她四女新江,適張友梅,留法學醫,對我特親切,時約我吃飯。五女慶五,因競生就業上海,亦同在滬,居然亦能烹調。我初到時,曾在她家住過兩宵。 陳仲恕與叔通,雖是昆季,而旨趣不同。後叔通北上,仲恕適在病中,未使聞知也。厚生與我本有姻誼,過從較多,他消息又多。余離津不久,東北軍事崩潰。各處軍事不利,報紙不許發表,時被檢查刪去。報紙即於刪去之處,留一空白,名曰開天窗。後來天窗越開越多,即可揣測,軍事越來越壞。厚生談起,每隻嘆息。 余本擬葬事完畢,與靜真舉行扶正儀式。先母亦曾有此意,對我說過,等媳婦服滿,可將靜真扶正。詎婦服未滿,而母已逝世,故於葬事畢後,與靜真提及此事。靜真堅辭道,千萬不可多此一舉。夫妻以和愛了解為最要。我們已結合了二十餘年,彼此意氣相投,早已成為夫婦。雖然老太太曾有此意,亦不必再多此舉,反使家中又多口舌。以前他們已造謠言,於老太太喪中鬧過。今若舉行,豈非自己證實。我家口舌本多,往往無中生有,含血噴人,我又氣又怕。今已相安無事,萬不可自起風波,徒尋煩惱。況這次到上海,你的弟與妹,都已自動的改了稱呼,他們已稱我為嫂,即是認為你的繼配,何必再多此繁文,白糟蹋了錢,還恐受閒氣,務必請你取消此意。我聽她這一番話,倒也合情合理。扶正本為正名分,在封建時代,似不可少。現已不是封建社會,她的主張有理,余即同意作罷。她從我二十餘年,克勤克儉,既不愛金錢,又不喜首飾。對我老母,能得歡心。對我身體,又能愛護。對二女管教有方,對僕役寬嚴適當,親友多加讚揚。我覺她有主中饋的資格,先母亦有此意,故擬假以虛名,以正名分,她竟堅拒不受。但我從此認為我之妻室矣。 靜真這次回滬,始與她父親及繼母相見,繼母還是初次見面。父女離別二十餘年,音信不通,存亡莫卜,忽然相見,自然悲喜交集,難以形容,她父名亮甫,原籍潮州,自祖遷上海,開辦紡織廠。她父亦辦鴻章紗廠。上海淪陷時,日人要他合辦。他說你們如果要這廠,即拿去好了,合辦我不乾的,後倒沒有沒收。潮州人自有一種強項之風,之後,彼此酬酢,互介親戚。他們在上海的親戚不多,靜真只有兩姑母,一適我友陸伯鴻之子英畊氏,他們為天主教世家。伯鴻氏曾受羅馬教廷神職,一生從事社會事業。北京中央醫院,他亦盡力不少。淪陷時候,為衛護事業及救護難民,與日本人不免有接觸,被重慶特務疑與日本人有勾結,致遭暗殺,滬人多惜之。勝利後,始獲政府昭雪。 後又同靜真去看王培孫內兄,時培孫患攝護腺病,因手術不良,久已臥床不起。然神志甚清,初次見靜真,即覺有親切之感,堅留午飯。他前去北京,同游湯山,對薛蘇兩姬,似不屑一睬,這次對靜真如此親切,真有知人之明。他說,聽說你留上海,不回天津。天津情形,我不知道,上海亦未必能安全。國家有敵國外患,都不足慮,可慮者惟失人心。人心一失,無能為矣。我聽了亦有同感。培孫畢生盡力於教育,不慕榮利,自奉極儉。庚子年接辦育材學塾,後遷日暉橋,來學者愈多,改為南洋中學。歷年擴充,設寄宿舍、圖書館、體育場,四方來學者竟過千人。人勸其辦大學,則謝力不逮也。他對學生取自由主義,然學生無不恪守校規,無有逾越。淪陷時,學校為日軍占領,他分設數處,仍弦歌不輟。病後,校友在校左近,為蓋茅屋數椽以居,因上海故居毀於敵火也。他病攝護腺腫脹,因動手術不良,後益沉重。初時尚能赴校,我到滬時已不能起床。他所教學生,對一年生,必親自授修身課。他說,新生經過一年之後,即能知其性情志趣,以後即易於因材施教。培孫與我同案入泮,但他的文學造詣,我何能比。尤善詩詞,惟不常作。淪陷之時,他雇了一船,無目的地避難。在舟中半年,箋注蒼雪大師南來詩集。蒼雪詩集,成於明末清初,故搜集明末清初遺老與蒼雪唱和之作甚多,加以注釋,可稱為詩史,於治亂興亡之跡尤三致意焉。校友刊為其七十壽。其夫人竹書女士,照料寄宿舍,對學生有病,親自調護,亦有足稱者。歿時年八十二,桃李遍及海外。竹書夫人已早故。 我女聞喜之墓,本在靜安寺公墓。因租界用地,托由伯符丈遷葬於上海郊外之大場公墓。余來滬後因請伯丈陪往一視,見郭嘯麓所書之墓碑,尚立在墓前。惟公墓既無樹木,又不整齊,荒煙蔓草,不勝淒其。伯丈告我,輿與平之如君亦葬於此。輿平納妾,墮機身亡,我知其事,尚未見其人。兩座孤墳,遙遙相對,既傷我女,又憐庶姬,徘徊憑弔,燒紙而還。後余到日本,忽接權兒(即輿平)來信雲,法租界老墳,四周更形熱鬧,恐不能久保。還有一處祖塋,聞將收設工廠,故已將兩處老墳之列代祖宗遺骨,分別安裝骨罈,遷葬公墓,較為安全云云。閱之憤甚。法租界老墳,重修不久,早在熱鬧之區,其它一處祖塋,年代亦久。世事劇變,若被迫遷,自不得已。今乃貪高地價,出賣祖塋,暴露遺骨,於心何安。然若非余流亡出國,決不致有此妄舉,思之能不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