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汝霖回憶錄 · 一百一——一百二十

一○一 合肥南下受蔣公禮遇 合肥自九一八事變後,蟄居天津吳自堂宅(光新與合肥是姻親),杜門謝客,靜耽禪悅,與外人絕少往來。有一日,我友錢新之忽從上海來,先訪達銓,後來訪我,久別相逢,握手道故。惟突然而來,頗以為異,因問他為何事來津。他說,蔣先生想請段先生往南方一游,藉此領教老師,不知段先生有此興趣否?君可否轉達此意,一問段先生?我亦要謁見段先生,請為先容。我說他住處離此不遠,我們即可同去見段先生。遂到吳宅,先晤自堂,說明來意,吳頗贊成,遂同見合肥。新之將蔣先生希望合肥南下之意,說得輕描淡寫,不著痕跡。正在徐聽下文,豈知合肥即說,我久沒有南方去,好極了。你們給我預備飛機票,我沒有什麼行李,明天即可同行。新之說,哪不必如此匆忙,我還要趁此看看朋友。合肥說,那麼改為後天吧,要走即快走。新之稍談即辭出。新之出來告我,段先生真爽快,有果斷,使我又佩服又驚異。我說,段先生在此,心境可知。君說話真得體,要言不煩,這所謂心心相印,盡在不言中了,佩服之至。那知那天晚上,即有多人勸阻合肥南下,駿良亦不贊成。合肥對他們說,我已答應錢新之,且飛機票已為我預備了,約定後天即動身,哪可失信!他們知道合肥的脾氣,主意定了即難更改,只好聽之,大家爽然若失。過了一日,合肥即同新之啟行。聽說合肥飛到南京,蔣先生已在機場候接,口稱老師(蔣曾入保定軍校,段任校長,故有此稱呼,聞蔣先生初次與合肥通信,自稱志清,是他的學名),親扶他上車,同至行館,只有恭敬誠懇之表示,沒有官場迎接之排場,合肥極為滿意。蔣先生本在南京預備行館,合肥說明天上中山陵,向老友奉花圈後,願住上海,遂以上海陳雪暄(調元)別宅,借作行館。此宅房屋不多,全是西式,在西摩路,頗為幽靜。院中草茵花木,與北方相比,另是一種氣象。供應之外,月致用費兩萬元,合肥辭以過豐。蔣先生說,老師若不需此數,可分贈舊日袍澤,聞他們生活亦很艱難。合肥遂留下,自己只留數千元,余均批送舊部,每人千元,余亦叨受一份。後來抗戰時,余因津渝匯兌不通,又恐日人知而生疑,故托重慶交通銀行代收代存。及至勝利,法幣貶值,幾等於零,遂沒交匯,只心領其盛意而已。 合肥住處,沒有設軍警,只有便衣軍警,暗中保護。余到滬後,常去謁見,見老人心境甚好,精神亦佳,每日與弈友對弈,晚間衛生麻將八圈,與在北方,起居無異。有吳清源者,稱為圍棋天才,年僅弱冠,曾到日本,與日本九段名手對弈,日本亦很驚服。合肥對圍棋,自負甚高,清源求與對弈,合肥贏了半子。然吳對人說,段老先生確是高手,因他年高德劭,故讓他半子,兩人各有千秋。後日本又約清源到日本。日本對圍棋,頗有研究,且賭輸贏,輸贏很大,不算賭博,非日本人不能入段,故吳清源曾一度入日本籍,勝利後又復籍,在日本亦得九段。合肥居滬,不常出門。陪侍者家屬之外,惟曾雲沛、梁眾異、段運凱諸人而已。吳自堂時常來往津滬。 一○二 侍母到杭建水陸道場 在七七事變前二年的春天,我母要到杭州靈隱寺建水陸道場,以完心愿。全家隨行,乘津浦鐵路南下,一過江北,見桃紅柳綠,金色菜花,一望無邊。一江之隔,風景懸殊,始覺春在江南,非北方可比也。到滬後,住三妹王家,我婦則住乃兄培孫家。後到杭州,靜真因流產與慶稀都未同去。三妹要留滬照料靜真,亦未同行。 到了杭州,即住在靈隱寺。靈隱、韜光,為西湖北山山脈精華之所萃。一入山門,見夾道濃蔭。盡處有亭架於澗上,為冷泉亭,其側即飛來峰也。此峰不知從何處飛來,峰高不過數十丈,巍然獨立,上有樹木,青翠欲滴,下有岩扃,幽深可以通行,世稱靈隱仙窟。 靈隱寺大雄寶殿,毀於兵燹,今雖重修,然不能與寺之建築相配。有名之羅漢堂,幸未毀損。此堂建築甚古,其中羅漢五百尊俱全,寺僧告我,系唐朝名手所塑,未知是否可靠,然決非近代名手所能塑,可以斷言。瞻仰一周,見各尊各樣,無一相同,姿勢靈活,栩栩如生。惜古代建築,光線黯淡,加以多年的香菸,不能看得清楚。然觀其姿態,方悟武術家所稱為羅漢拳姿勢,或即取法於此,此五百尊羅漢可稱為國寶矣。寺中素齋可口,時正蠶豆上市,余最喜吃蠶豆,新豆帶皮油炒,鮮嫩帶澀,勝於蓴菜。 後又侍母與同來者乘藤輿遍游西湖各名勝,越山而過,正值杜鵑花盛開,滿山都是杜鵑,人行花間,清香襲人。又游九溪十八澗,水淺而清,即在水上曲折而行。旁有老桂數十株,若到秋天,木犀香味,幽香襲人,想更有一種趣味。至龍井山,山不高大,旁設茶肆,便人憩品新茶,另有雋味。到煙霞洞,此處素齋有名,果然名不虛傳。到雲棲寺,經過竹徑甚長,一入幽篁,俗塵全消,流連不忍去。道場圓滿,老母非常喜歡。回滬後,老友任筱珊約游姑蘇,遂侍母攜靜真到蘇州城。余長交通時,筱珊為餘留任之秘書,後出任滬寧鐵路局長有年,現退休居於蘇州內。余奉母抵蘇後,筱珊已預備肩輿,在車站迎候,即至其家。承他夫婦留住其家,且將臥室讓給我們,殷勤招待。 翌晨,到觀前麵館用早膳,即導遊舊家名園,大概仿佛像頤和園內諧趣園,卻更寬大,開放遊覽,其中以獅子林為最勝。獅子林中有石疊假山,占地不大,聞系倪雲林設計者。入其中,有層巒疊嶂,邱壑俱全,曲徑通幽,亦有樹木竹篁,一處一境,各盡其妙。山中有一亭,面對小瀑布,平時亦有水沿岩石而下,若遇雨後,必有可觀,真是巧奪天工。園中另有亭榭迴廊,現已易主。中間蓋有一祠堂,金碧輝煌,惜與全園布景不能調和。雅俗共處,益見俗氣。其他各園,雖已荒圯,亦各有佳處,以留園為最大,是盛杏老家園,亦開放任人遊覽。可見中國庭園之藝,不遜於日本,中國尚幽大,日本尚纖巧。又有一古寺,中有大池,池中蓄一大黿,背蓋長五六尺,橫約三四尺,遊人飼以饅頭,一啖可吃八個,據云此黿已有百年以上。晚飯宴於××酒樓,菜餚精美,不讓西湖樓外樓。蘇州飲食,久已膾炙人口。 隔日游虎邱,坐藤山輿,輿伕儘是女人,男子卻在家中做繡貨,這是奇聞。女轎伕身強腳健,不讓壯夫。人說蘇州婦女嬌弱,不盡然也。沿途多蒔花出賣,長達數里,如白蘭、珠蘭、茉莉等,都蒔於盆。此花來自閩廣,以花朶市於茶葉及糖果店者,北京又以為饋贈之品。風送幽香,心曠神怡。及至虎邱,茶棚遊人坐滿。虎邱恍若平地,不過稍高。古蹟有試劍石,中裂若劈。又有一大平石,名千人石。北有劍池,據云是吳王留傳之跡。池之東,石刻虎邱劍池,顏魯公書也。此外尚有虎跑泉、望海樓等,因天晚不及觀,歸家已上燈矣。有舊友某君(忘其名)在任家坐候,聞我至蘇來訪,且送洞庭山白沙枇杷兩簍。此物不嘗久矣,遂大啖之,味雖雋美,個兒比前小多了,恐因培植不良之故耳。 後又同筱珊夫婦,乘船游靈岩,舊友適至,與筱珊相談,遂約同游。靈岩寺在靈岩山上,故以為名。中途在石家飯店進膳。石家飯店,遐邇馳名,游蘇者莫不一快朵頤,菜餚烹調,特別精美,點心種類尤多,余雖嘉賞,微嫌味甜,然名不虛傳也。靈岩山者為吳王別宮以居西施者,尚有浣花溪、洗脂池、琴台等遺址。吳宮花草,徒供憑弔而已。寺為善男信女募建,以供奉印光法師者,尚未完全竣工,已有僧人數十,住寺修行。中有一僧,聞系雲南軍人,亦放下屠刀之流歟。落成後,印光大師駐錫於斯,後即圓寂於斯。當年館娃宮,千百年後變為淨土道場,亦勝事也。 回城後,聞印光法師在興隆寺坐關不見客。老母以因緣難得,侍母至興隆寺求見。法師以母遠道而來,且系皈依弟子,特開窗口接見。余亦得瞻仰法顏,色相慈悲,聲音宏亮。聞為建水陸道場南來,特別歡喜,仍勸我母多念佛,福壽綿長,後福不淺雲。語已,即關窗入內。余因侍母得瞻法顏,亦因緣也。 蘇州住了四日,承筱珊殷勤招待,慈心很悅。余覺蘇州有閒階級,真能享受,晨起即到觀前麵館,一碗湯麵,一壺名茶,與友人聊天,到午回家,作為常課。麵館清潔,各種麵食都精緻可口。惟蘇州市政太差,道路不平,衖口置石槽小便,穢氣熏人,應加以改良也。蘇州飲食之外,糖果特佳,有采芝齋所制各種糖果,式樣多而味適中,非東洋的糖果可比。語云,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足見魅人之深矣。 一○三 廬山應召蔣先生邀請 時逢盛暑,上海酷熱。達銓在廬山別墅避暑,揖唐亦到廬山。達銓來信,略雲蔣先生在廬山開會,聞君在滬,擬約一晤。君如有意,可囑新之陪同,挈眷來此避暑,借圖良晤。遂挈眷偕新之趁江輪到九江,同游者有梁眾異、段運凱、陳蔗青(介)三君。九江暑熱更甚,夜不成眠。時慶稀才五歲,不能入睡。旅館且多臭蟲,靜真置慶稀於紅木桌上,拂扇至天明。我等亦不能睡,坐了人力車,沿江兜風。直到晨曦初上,即到蓮花洞雇藤轎上山。剛到山半,即覺得涼風習習,暑氣全消。上山後,住在招待所。 翌日,達銓來,即同他到別墅,與他夫人同進午膳。達銓善飲,其夫人亦能飲,且能烹調。飯後隨便散步,同游近處。 廬山稱為雲海,氣候溫度,總在八十度上下,甚為舒適。在樓上時有雲霧飛進,薄雲輕霧,恍惚人在雲上,雲在人下,別有幽境。 達銓雖與蔣先生接近,時時約談,然尚未入政界。過日同去見蔣先生,為儀禮之周旋,余與蔣先生尚初次相見,僅作寒暄。蔣囑此處涼爽,可多住幾天而出。熊天翼、吳忠信二君約在萬松堂食晚飯,滿院全是松樹,此為熊氏所居之所。尚有二三人招飲,都是達銓之友。吳號禮卿,為揖唐同鄉至友。余在廬山,見到的軍人,都是黃埔出身,溫文爾雅,頗有修養,與北方軍人完全不同;或入黃埔時已有中學根柢歟。 住了數日,蔣先生招午餐,同來者都被約,達銓揖唐亦同席。到時,蔣先生已先到,約我在別室談話。蔣先生精神充沛,態度從容,沒有自尊自大之意,卻有誠懇親近之感。坐定後,他即問,你對日本戰事,怎樣看法?我略謙遜道,我以為九一八事變之後,經過五六年,當時日本政府尚無擴大戰爭之意,且有控制軍人之力,那時卻是談判的機會,可惜張宋兩位都沒有與他們誠意談判,失此機會。後來日本不守塘沽協定,節節推進,占領地方已不少。雖然占領的只是點與線,已使國軍攻守為難。目下日本政府已沒有控制軍人之力,要想和平解決,懾於軍人,無從談起。軍人氣焰愈高,欲望愈大,少壯派軍人已漸抬頭。此時我們決不能談和,為民族為國家,只有抗戰到底一途了。蔣聽了微點首。我又說,中國和日本軍力懸殊,抵抗亦不容易。獨力支持,真是難事。這次戰事一定會持久,我們必須要有外援。起初蘇俄稍有接濟,這是另有作用,沒有誠意的。我想日本軍力雖強,已失了國際同情。加以物資缺乏,持久作戰很是困難。日本陸軍本來主張北進,海軍則主張南進。現在看來,日軍由北而南,萬一侵入我沿海省份,他們一定趁此侵擾南洋,目的在掠奪南洋的軍需物資。英國對於南洋殖民地,豈能坐視。美英同盟密切,亦不能無動於衷,到那時局勢自然會變。我們現在對美國應多做宣傳工夫,不但對政府,還要重視民間。美國尊重民意,要美國明白日本志不在小。美國若能明了日本的實情,對日斷絕貿易,自然會援助我抗日。我們在目前,只要集精銳部隊,堅守防地,不必想收復失地。但求不再失地,以待時機轉變,決定抗戰到底,團結一致。雖然萬分吃力,終有勝利可望。愚見所及,不知有當萬一否?蔣先生聽了,連說你的意見很好,默察他已胸有成竹,不過聽聽各人的意見而已。 談話後即入席,各人面前只有清水一杯,沒有酒,菜餚清潔亦不多。聽說蔣先生不嗜菸酒,生活簡樸,故請客亦不備酒。席散蔣先生先走,我到達銓處。他問我說了些什麼,我略告之。他說,聽說這次會議,要決定和戰方針。 後眾異問我,君向主親日,何以對蔣先生說抗戰到底的話,莫非違心之論?我曰不,所說的都是由衷之言。我主張親日,不是親帝國主義者的日本。現在他們侵略我國,與我為敵,怎能再講親善?我想日本陸軍主北進,這次由北而南,故料如果他們到了廣東,一定乘勢侵入東南亞各地,掠取軍需物資,故對蔣先生這樣說的。後來果然日軍不自量力,掀起太平洋之戰,闖了彌天大禍,這是自食其果,我初料所不及也。其時日軍已占領東三省,攻占熱河,駸駸有南下之勢。聞蔣先生在會議時說:「和平不到完全絕望時期,決不放棄和平;犧牲未到最後關頭,決不輕言犧牲。」這真是至理明言,可見蔣先生亦極力求和平,無如日軍相逼太甚,不得已而出於抗戰。既決意抗戰,即義無反顧矣。 後由達銓導遊廬山兩天。遊蹤所至,不能盡記,記有五龍潭瀑布。廬山瀑布很多,都是一瀉直下,獨五龍潭瀑布,恍若一幅珠簾,徐徐飄蕩,乘風微晃,最有意思。又有捨身崖,一岩突出,往下一望,已覺心驚。若一失足,真可碎骨粉身,此是古時跳樓尋死之法也。有一古廟,出雲霧茶。雲霧茶本為廬山名茗,該廟所產,味特清雋,惜所產不多。招待所後面有松林道,直達牯嶺。牯嶺已有市街,西人避暑別墅都在牯嶺。至香爐峰,為廬山最高峰,雲霧籠罩,忽隱忽現,所以稱為不見廬山真面目也。留游九日,仍與同游者趁江輪迴滬。經過南京,春孫弟服務外交部,來輪敘晤,匆匆而別。 聞黃山亦已修復,可供遊覽。中國名山勝地,各省皆有,惜交通不便,設備不周,只有寺觀可供住宿,故不能引致外人觀光。上海銀行陳光甫君,近來兼辦旅行社,雖只能限於交通方便之處,對遊人已便利良多。倘使改善交通,旅行社更擴而充之,則外國觀光客,必將源源而來,不但可得外匯,地方人民,獲利亦多。期以他日,觀光之盛,可與日本歐洲各國媲美無疑也。 余在上海,有一小插曲,幾乎鬧成笑話。我寓三妹王稚虹家,有一日,陳任先(籙)請我吃晚飯。是晚還有一局,先到陳家,座有顧巨六(鰲),為洪憲元勛。我想問洪憲內幕,因有他客,不便啟齒,遂約先去他局,回來再談。遂匆匆赴第二局,再回陳宅,與巨六暢談。渠告我許多秘聞,均聞所未聞。巨六健談,余亦喜聽,不覺長談過了兩時,尚未回寓。時上海常有綁票,王宅以我深夜未歸,恐出意外,向第二飯局家電詢,雲早已走了。又向我常往來各家電詢,均雲沒有來。稚虹急得沒法,約了梁眾異同去見杜月笙,請他偵查,並報捕房。月笙說,報了捕房事即鬧大了,明早即登出報來,萬一曹先生在他處流連,豈不尷尬?我看先由我派人偵查一下,等明日再看吧。我在陳家與巨六越講越起勁,竟忘了時候,已過了三小時。我說太晚了,改天再談吧,遂坐車回寓。一到門口,見裡面電炬通明,家人正在議論,我倒吃了一驚,以為家中出了什麼事。他們見我回來,各道經過,大家一笑而罷。這是我的疏忽,沒有電話通知,難怪他們著急。幸月笙老練,沒有鬧出笑話。照巨六所說,那時從龍諸君,都與芸台商談的多。項城不消極,也不積極,聽他們擺布,這無異踞項城於爐火之上,宜其踐祚第一天即有跳火坑之言也。至各人所說的話,我亦不能全記,不但為他們保密,我亦無從詳記矣。 有一次見合肥,他問我,你在廬山對蔣先生說了些什麼?我將對蔣先生說的話,略述了一遍。他說你的看法對的,日本兵力雖強,但缺乏物資,不能作持久戰。他們軍人狂妄,以為中國三個月可以平定,真是說夢囈,現在應該明白了。但我國若沒有外援,這仗也打不下去。你猜想日軍若到了南方沿海省份,必將侵入南洋,掠取作戰的物資,照前途觀測,恐怕要走到這條路上去。但我國元氣也喪盡了,還是能和平最好。停了一會,又嘆一口氣說道,且看氣運吧!我認這次戰爭,要兩敗俱傷! 又一次,合肥病了,我去時看見一西醫為他輸血。那時輸血手續,真不簡單,先覓血型合適的人,臨時備溫水,將膠管置入溫水桶內,由助手抽血,通由膠管,再由醫生找病人的靜脈管輸入,歷時很久。隔三天輸血一次,聽說沒有什麼重病,只因平時素食,營養不足,故病後輸血,方好從速復元。不久病已痊癒,精神亦復元。 余將北返,到合肥處辭行,見老人精神雖佳,卻有點頹唐之意。那日星期,他獨坐書齋,留我吃飯,他自己吃素,只一湯一菜。聽說有時吃飯,只有一碟鹹菜,為我添了兩餚。飯後,我告辭。他說,沒事多坐一回,我這裡來客很少,又坐下閒談。他問北方情形如何?我告以我來時日軍止於通州。他說,我看二十九軍未必擋得住日軍,倘日軍南下,戰事即將擴大,局面即難說了。又項城帝制,是芸台惑於術者之言。袁氏三代,沒有過五十七歲,項城是年正五十七歲。芸台信術士說,除非黃袍加身,才可免禍延年。以項城身體強壯,若無帝制運動,何至憂憤而殂。又說到馮華甫若不作梗,決不是今日的局面。又說馮玉祥心懷叵測,以為人家總不如他。又說蔣介石卻是好領袖,將來事業,只有寄望於他了。聽他語意,都有往事不堪回首,後事只能期之後人,且有依依不捨之意。我以為老人獨居無聊,故留雜談,哪知這次竟是末次對談,從此即成永訣矣。 余正束裝作歸計,忽見滬報登有汪袞父因心臟病逝世之消息,閱之不禁悽然下淚,痛失了一良友矣。回津後,適逢領帖開弔之期,即撰祭文,往北京汪宅弔奠,撫棺大哭。問汪夫人以袞父之病狀,她邊哭邊說,袞父向有歇止脈,醫生說是心臟病的根源,因沒有異狀,不甚注意,本人亦不覺有異。有一日忽然心痛不止,即送協和醫院,經過愛克司光檢查,說心臟邊有一小塊,須經手術,方能明白,遂用了麻劑動手術後,發見心旁有一小塊,像一個小型的心,醫生說沒有見過,不敢動手術,即照舊縫上。豈知尚沒有縫好,即已氣絕了。我說恐怕是癌吧,亦不敢斷定。袞父下世年尚不到六旬。及臨祭,余親讀祭文,一字一淚,讀到後來,竟嗚咽不成聲。友情之感動有如此者。 袞父長於文學,又擅詩詞,寫日記積存數十冊。余曾見其中有偶及時事者,亦甚中肯,詩詞稿均未整理,已梓者僅楊子法言注釋一種而已。九一八事起,與王儒堂部長爭論,忿而辭職,前已提及。日本朝野聞其喪,特在東京開追悼會,則為歷任使節所未有者也。余南行時,與他辭行,談及此事,猶余怒未息。余勸道,當局既抱「天塌自有長人頂」的觀念,我勸你不必抱無謂之杞憂。「曲突徙薪亡恩澤,焦頭爛額為上客」,我們只好靜觀。憂能傷生,忿易傷神,請你自己保重為要。他聽了氣也平些,遂道珍重而別。哪知相別僅半年,竟天人永隔,能無傷感。 此次回津,帶了岱孫之女綺霞同行,岱孫已有一男二女,慶稀住在他家,與綺霞很好。臨行惜別之情,依依不捨。故商得岱孫夫婦同意,攜同至津。初來時很高興,久離父母,不免思家。慶稀特別感以溫情,後竟情同手足,同住一房,同上一校,後又同入輔仁大學。勝利後,由君實介紹與粵人李桂萼結婚,靜真親送到北京成婚禮。李君服務中央信託局,余到上海,時常相見。後生女四人,婚姻聞不甚圓滿。 一○四 合肥留遺囑逝世滬濱 越一年有半,合肥噩耗,忽來自上海。相別僅年余,竟天人永隔,聞之不勝痛感。時蔣先生為合肥置一別墅於黃山,以為頤養,孰料別墅方落成,而合肥已作古人矣。芝老為安徽合肥人,故人稱合肥而不名。素性剛毅,果斷廉潔,不威而嚴。聞在小站練兵時,不離營舍,與士卒同甘共苦。每逢發餉,總由陸軍部軍需處員,點名發放,從未經手,更見其公而無私。余追隨二十餘年,見其治事之勤,待人之誠,自奉之儉,而遇事負責,令出必行,皆足為後人法。項城對段寄之以股肱,重之以姻婭,而段對項城亦忠心耿耿,惟命是聽。及帝制發生,合肥即毅然隱退,屢召不至,其公私分明若此。迨項城取消帝制,應徵組閣,含淚受命,其愛護項城始終不渝又若此。參戰之役,力排眾議,雖被黎罷免亦不顧。卒以宣布雖近歐戰尾聲,然仍為國增光。合肥統一願望,惜吳佩孚違命撤兵,破壞他的志願,最為遺憾。後軍人跋扈,利用東海,時時傾軋,合肥欲整飭綱紀,遂至同室操戈,反而失敗。知北洋團體已近解散,不能有補於國家,遂毅然南下,將自己抱負,寄厚望於蔣先生。當討伐復辟之役,兵餉兩缺,然果斷決行,義無反顧,馬廠誓師,卒告厥成。其見義勇為,不折不撓之精神,有與蔣先生相同處,宜其意氣相投,寄以厚望也。 國難方殷,有賴老成,胡天不幸,不愁遺一老,真有人之雲亡,邦國殄瘁之感。聞病篤自知不起,猶倚枕草遺囑,寄望於蔣先生,拳拳為國,語不及私。尤於希望和平,培養國力,力圖團結,以防共禍,更三致意焉。臨終神明不衰,足征平時修養之功。政府飾終之典,備極隆重。蔣先生擬國葬於黃山,且示歸葬故鄉之意。駿良以乃父一生事業在北方,力主移靈北返。聞出殯之日,儀從特盛。余以津浦鐵路破壞,不能南下祭奠,深以為憾。後靈輀北旋,臨時裝備津浦路,並由專車直達北平。靈師抵達北平,前來執紼者不下千餘人,儀仗簡單,只有一容車,一魂轎,柩罩全繡圓佛字,有僧人百人,隨柩沿路念佛號,肅靜莊嚴,別開生面。以白布系槓之兩端,長達十餘丈,執紼者均曳白布而行,實行執紼之意。靈櫬暫厝於北京西郊臥佛寺,與孫中山先生碧雲寺之衣冠冢,遙遙相對。駿良堅持勝利後才安葬,想至今仍厝寺中。世變滄桑,駿良亦已下世,風雨淒其,魂歸何處?言念及此,能不悽然! 一○五 老母八旬我又得一女 是年為我母八旬壽辰,靜真適於是年又生一女,與慶稀相隔十年,又逢母慶,故名慶頤,以祝我母克享期頤之意。我母新病初愈,又得一孫女,更為喜悅。我以六十之年,得此末子,亦頗喜慰。我母以靜真流產兩次,故此次懷孕,格外小心,連吃飯囑咐開到樓上,自己亦來同桌而食,其愛護有若此。 這幾年孫兒女都已回國,又以最小兩孫女均為我晚年所得,故格外鍾愛。其時曾孫曾孫女及外曾孫兒女已有七人,四代同堂,稱為家慶。我又無事,常能承歡膝下。二妹同姨娘攜子女,三妹偕新媳婦(錢新之女),均由上海特來祝壽。時逢溽暑,我母同兩妹等到北戴河避暑,借住陶祝年別墅。靜真產後未去。住到農曆七月我母壽辰之前,始回天津。壽辰前夕,在家暖壽,壽筵初開,先攝一照,親屬齊集。我母左挈曾孫其繩,右挈曾孫其縝。還有曾孫女其綋,外曾孫女祖玲,及小孫女慶頤,尚在襁褓,均由其母抱坐左右。兒孫兒媳,女兒女婿,外孫侄輩,圍立兩旁,共有三十餘人。老母顧而樂之,滿面笑容,此為最後合家歡之留影。可惜梧孫夫婦及外孫未來,時圖南任漢口金城銀行經理。 我母以時局紊亂,不欲有所舉動。惟以八秩壽辰,總須稍盡祝意,況我兩妹又遠道特來慶祝,遂借天津大飯店為壽堂,由富連成小戲班演劇,聊以娛親。上海親族亦有來祝賀,我母亦親臨壽堂與百齡之戴老夫人及吳頌平太夫人並坐觀劇。三老夫人,精神均健,賓客咸為稱羨,同祝必臻期頤上壽。到了將近完場之時,忽來了一個不速之客,侍役報金司令到,一看卻是川島芳子。她一身戎裝,穿了長靴,儼然是美男子。她還對家母行軍禮,祝壽而去。 一○六 七七事變平津遂易手 慶稀因患骨節炎,纏綿床褥,不能動彈。後住吳頌平在白河邊之別莊療養,我母亦願同去。慶頤僅數月,忽出痧疹。後值年終,我母因有祀祖等事,要回家過年,慶頤不能出門,留在別莊,由保姆看護。除夕之夜,我與靜真去看視,見慶頤安睡,保姆相陪,桌上點了守歲燭,還有一盤福橘,頗覺孤獨,而小孩則安睡如故,始覺安心。過了元宵,仍回別莊。該處荒野無鄰,君實派了兩名礦警來護衛。直到春融,慶稀能起床行動,惟走路不平衡,即搬回家。 越年,我母有微恙,夜起滑跌床前,傷及臂骨。雖經醫接好,仍不能活絡,因侍母挈兒,偕靜真到湯山浴溫泉。兩月以後,慶稀腳病全愈,我母臂亦活絡,惟不能向上直升,因年老難以痊癒。是年七月,慶頤周晬,北平親友亦來吃周歲面,即留住湯山。正在歡聚之時,北平忽來電話,雲昨夜盧溝橋因日軍借端尋釁,與廿九軍開火,廿九軍已退出宛平縣,日軍已占宛平,真若晴天霹靂,遂倉卒回平。越日京湯公路因挖戰壕,即不能通行矣。時在七月七日,故稱為七七事變。 後廿九軍與日軍戰於豐臺,不久即停,無甚損亡,遂以誤會了事。嗣後日軍要求廿九軍退出南苑。南苑為廿九軍根據地,即與日軍抵抗,激戰連續三日,彼此均有傷亡,師長趙登禹陣亡。在北苑受軍訓之學生亦參加助戰,傷亡數十人,從此戰火即燃起矣。 日軍由通州開入北平,中央令宋哲元退守保定,以張自忠代宋之職務,併兼北平市長。其時廿九軍大部分已南調,民氣激昂,以廿九軍節節退讓,報紙痛詆宋張兩人,不遺餘力。張自忠含冤莫辯,自知留在此間,無能為力,徒受人罵,遂秘密南下。於是日軍由關外乘京奉火車,直入天津,僅在山海關稍受抵抗,一路沒有阻擋,如入無人之境,一若與京奉鐵路局長早有默契者。人民雖驚愕,然安堵如常。日軍不費一點兵力,竟唾手而得兩大名城,平津即易手矣。 日軍在北平設立維持會,以前步軍統領(即前清九門提督)江朝宗為會長,併兼北平市長。天津亦設維持會,以高凌霨為會長。高曾任農商總長,在曹錕時代曾任總理。日本人物色到這兩大人物為會長,真屬不易。而江高兩人,以前任高官,不惜降格供人利用,抑何若是之無恥也。江之子某,為市政府財政處處長,大發其財。父子同惡相濟,總算名利雙收。 其時謠言四起,有謂廿九軍即將反攻者;有謂中央即將派飛機來轟炸日軍者;於是天津人民切盼王師北上。又恐國軍飛機誤投炸彈,用油漆在曠地到處畫成極大的國旗形式,以為標記。人民盼望國軍,真若大旱之望雲霓。等了好久,毫無消息,「只聽樓閣響,不見有人來」,於是人民大為失望,才知滿城風雨,儘是宣傳。當日軍占領平津不久,當時為宋哲元辦交涉的陳覺生,忽於一日腹中劇痛,到晚即死。日軍要求剖驗,為陳氏家屬所阻。陳柩停於別院,距正房較遠,日本軍醫於夜深人靜之時,潛入別院,見棺蓋而未封(諒待親屬來),遂啟棺蓋,割屍檢驗後,仍舊蓋好,家人沒有聞知。等封棺時,始知曾被開蓋剖驗,日醫檢驗後,沒有發表,亦是一個謎。其時中央地下人員在平津者甚多,這謎是可想而知。 一○七 十九軍抗日戰爭開始 自九一八事變以後,政府以攘外先須安內,故一面剿共,一面談判,以爭取時間為準備。但人民那會知道政府的用意,誤為政府不抗日,對政府更加憤懣,抗日心理,愈加激昂,以上海人民為尤甚。時蔡廷鍇等所領之十九路軍,在上海閘北駐防,有一日,有日僧數人經過虹口三友公司,適值散工之時,不知怎的,日僧與工人發生口角,因言語不通,彼此衝突。工人多恨日本人,遂將日僧毆打受傷。日本領事向上海市長提出懲凶賠償道歉三項抗議,市長本息事寧人之意,均已照允,且到領事館道歉,案已了結。詎日本海軍陸戰隊更要求十九路軍撤出閘北,政府亦勉為照允,代以憲兵駐閘北,可謂委曲求全之至。豈知又要求即日撤出閘北,於是激怒了十九路軍全體軍人,以為換防接防,哪有一日可了,當即拒絕,且聲明不撤出閘北防地了。日本海軍陸戰隊竟派兵來驅逐,就此衝突。彼此開火,一時即停。日本又派步兵逼令撤退,十九路軍被逼氣忿,遂與日本步兵交戰,彼此均有傷亡。 虹口為日人居住營業之地,人數在十萬以上。日本以護僑為名,又調步兵與十九路軍作戰,十九路軍即出應戰。日步兵屢次進攻,十九路軍陣地屹然不動,終不得逞。日本又出動炮兵助戰,以虹口為根據地,向北站、江灣、吳淞、大場一帶進攻,十九路軍旅長翁照垣即下令迎擊,扼守陣地,奮勇作戰。結果日兵被擊退,十九路軍陣地依然守住,惟損失相當嚴重。於是中央派兩師增援;日本亦添調兩師,由白川大將率領到滬,戰局遂至擴大。 上海民氣,本極激昂,以十九路軍初次抗日,更表同情,設立後援救護隊,自動捐助物資,亦有捐錢助餉。家家婦女,織毛線衫助贈。十九路軍越打越凶,人民救護慰勞亦越捐越多。日軍打了兩個月,終不得手。於是日軍迂迴作戰,抄國軍後路,由太倉瀏河方面進攻。十九路軍恐斷後路,遂退出閘北,至真茹南翔一帶布防,彼此相持不下。於是英國領事會同各國領事出面調停,中日均同意,在英國兵艦中議訂停戰之約。結果中國軍隊退出上海三十里,約定上海永不駐兵。是役也,十九路軍之勇敢固足為國軍增光,而人民之踴躍輸將,敵愾同讎,尤為難得。其中最有可歌可泣的一事,當戰事發生之初,日本倉卒之間,強拉中國卡車為他運送軍火子彈到前線。有胡阿毛駕駛的卡車,亦被拉運子彈。阿毛見卡車上裝滿子彈,由四五名日軍押運。胡阿毛駛到吳淞江邊緣,即開足馬達,一剎那間,連車帶人,都衝到江里去了。以一工人亦有如此的壯烈成仁,足見上海人抗日的心理。從此中國民族抗戰之火焰,被日本的炮彈燃燒起來了。時在民國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日,故名為一·二八之役。十九軍得了英名,然上海三十里內失了駐兵權,虹口商務印書館所存的古版書籍,悉遭焚毀,民間損失甚重,亦有傷亡,因為抗日,無一出怨言。 日本以一·二八之役,稱為勝利,故於是年天長節(即日皇生日)大舉慶祝,由上海日本居留團團長河端發起,在虹口搭了高台,由白川大將首先演說。重光葵大使由南京來參加,亦有演說。河端興高采烈,亦在台上演說。演說完了,還向台下問道,日本臣民有沒有登台演說的?有一穿和服的男子應聲說,我有演說,遂讓路使他上台。那男子走到台邊,即將炸彈向台上一擲,正中了白川及河端兩人,當場斃命。重光大使傷了一腳,後將一腿鋸去,成了跛足,支拐杖而行。此外炸傷的將領尚有數人。憲兵當場將這男子拘捕。該男子即大聲呼曰,我不是日本人,我是朝鮮人尹逢吉也。一時台上台下大亂,從此中國人又知道安重根之外,又有朝鮮烈士尹逢吉。日本此次雖戰勝,結果喪了一大將,傷了一大使。若河端之死,無足重輕。後十九路軍在福建成立人民政府,為中央撲滅,抗日英名,從此喪失。 民國二十六年八月十三日,日軍又在上海借端尋釁。這次日軍有預定計劃,國府知日軍貪得無厭,委曲求全,永無了期,遂於八月十三日正式抗戰。決心抗日,即從此起。雙方激戰,延及上海附近各縣。日軍出動坦克車助戰,而國軍敵愾之心,蓄之已久,士氣之旺,一以當十。且善用大刀隊,日兵最忌身首異處,見了國軍大刀隊之兇狠,已魂不附體,失其戰鬥力,死於大刀隊者不計其數。日本增調步兵,往往進入稻田,不能自拔,中國亦屢增兵,戰至三月之久,彼此均傷亡慘重。 嗣以日軍迂迴作戰,又抄我後路,國軍戰線遂向西撤。日軍更出動飛機助戰,我軍力不能支,傷亡又重,遂隨戰隨退。日軍乘勝追擊,直到南京。其時國軍飛機尚少,軍器又不及日軍,處此逆境,只仗士氣之旺,終不敵飛機大炮。日軍飛機,掃射及於京滬火車,傷亡無辜難民,真是慘無人道,而南京即於此時失守矣。 一○八 南京失守德使出調停 日軍攻占上海後,即沿京滬線直下南京。國軍士氣昂揚,尚沿路抵抗襲擊,日軍傷亡亦重。迨攻進了南京,即大肆淫威,姦淫屠殺,發泄獸性,無所不為。又縱火焚燒官署,延及民房,成為火海,三晝夜不熄。被殺戮的兵民達數十萬,真是戰爭以來未有之浩劫。而松井司令官不加阻止,且對京滬車逃難的百姓,仍以機關槍掃射為樂。號稱文明國軍隊,出此野蠻行為,不但增加中國人民仇恨之心,更在國際上留此污點。身為司令,使日軍行野蠻舉動,不加阻止,真可為日本之國恥。 日軍進了南京以後,以為中國無再戰之力,必將求和,故屯兵不進至半年之久。豈知中國因失了首都,人民遭此屠殺,反更堅定了抗日決心。趁日軍不進之時,積極布置防禦工作,政府暫遷武昌,指揮作戰,遂有武漢大會戰之役。其時國軍士氣,達於高潮,人人都有敵愾同讎,滅此朝食之慨。武漢之戰,國軍以少數飛機,竟使日軍退卻,不敢前進,都是靠士氣之旺。而日本占了點與線之地,反形防守為難。德國大使陶德曼,奉了政府密令,向日本政府稱,願為兩國出任調停,請日本提出條件交我政府考慮。條件如下(據金雄白所著《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 一、內蒙自治(包括獨立)。 二、華北不駐兵區域擴大,行政權全部屬於中國,惟希望勿派仇日人物為華北最高首領。現在能結束,便如此做去。將來華北如有新政權成立,應任其存在。但截至今日,日本在華北尚無設立新政權之意。至目前正在談判之礦產,應繼續辦理。 三、上海不駐兵區域須擴大,至如何擴大再議。上海行政權仍歸中國。 四、對於排日問題,應照去年張群部長川越大使所表示之意思做去。詳細辦法,系技術問題。 五、防共問題。日方希望對此問題,有相當辦法。 六、關稅改善問題。 七、中國要尊重外人在中國的權利。 時蔣先生出巡視察防務。政府將日本條件交國防會議,均無異議,發電報告。得復除第二條華北政權問題外,余可接受商議,惟談判時須請德使以第三者加入。又囑將原文送給他細閱後再復。後將條件轉展送到時,已過了日本與德使約復的日期。又由德使請展期,又過了期。日本政府以一再展期,仍未得復,認為中國政府無誠意接受和議,遂開御前會議,撤回條件,由近衛內閣聲明,不以國民政府作為對手。後德使持中國政府復文去時,已在日內閣聲明之後。如此陰差陽錯,錯過和談機會。 一○九 天津日憲兵橫行無忌 其時天津日租界,頓時入了緊張狀態。尤其是憲兵,在天津各口檢查行人,認為可疑者即行拘押。一個小小的憲兵軍曹,可以隨意罵人、打人、拘人。人民遭其蹂躪,莫敢與抗,恨之入骨。滿街貼滿牆膺懲支那的標語,認為有反日嫌疑之人,隨意拘捕。於是激動學生青年,將牆壁貼有標語之處,乘夜撕去,隨貼隨撕,反在原地方貼反日的標語,日本憲兵到處拘人。我睹此情形,以為學生本於愛國心,反橫遭拘捕,捕去後不免要受苦刑。這種事亦有出於我朋友家者,只好勸他們父兄,叫子弟離津他去。後來日憲兵偵知為首的學生系某銀行經理之子,即欲探取行動,被我知道,急以電話通知其家,憲兵去時,其子從後門逃去,撲了一個空。他們疑心是我放走的,但沒有憑據,遂對我疑忌,暗中偵查。 我們有一聚餐會,每周一次輪流作東。會員以銀行界中人為多,沒有目的,只快朵頤,故聚會之家,不是家有名廚,即是主人善烹調,在我家及許漢卿、任振采、周鑒澄家為多。鑒澄善烹調,業律師,與銀行界亦有往來。飯後餘興,只是打牌叫局,自作其樂,從沒有談及國事,真是毫無作用。 一日,鑒澄家人忽來告我,說鑒澄被日憲兵抓去了,請我營救,我很為詫異。鑒澄曾留學日本,人甚正派,向來不問外事。難道為了訟事,為人挾嫌誣告,但不應為日憲兵所捕。遂去見日本駐屯軍司令官(這時司令官像是梅津我本相識),問他周鑒澄被捕的原因。我說周為我的友好,他為律師,向來安分守己,不問外事,我敢保證。司令說,這案還沒有報上來,等報上來後,看情形再說。經過一星期,我又去見該司令。他說,據憲兵報告,他家常有聚會,汽車塞途。他以律師身份,不應有此場面,恐有秘密會議情形,故加以逮捕調查。我即說,這是誤會了。遂將聚餐會事說了,會員銀行家居多。他家的街道又狹,故致汽車滿街。我亦是會員。周君業律事,向來決不做歪事,我敢保證。若查有軌外行動實據,我敢負責。後經月余,查無實據,始釋放。雖未用刑訊,然在洋灰地的營監稻草地上,寢食於斯,食又粗糲,一月有餘。文弱書生,何能經此磨折,兩腳俱腫,行步艱難。休養月余,始能行動,真是無妄之災。 又有英租界婦嬰醫院丁懋英女醫生,忽被捕去。我不認識丁大夫,經我友沈少蘭懇託。那時我相識的駐屯軍司令已調回日本,憲兵司令又不相識,因受沈君之重託,遂去投刺見憲兵司令。寒暄後,我說聽說貴部捕了丁懋英女醫生,這人我本不熟,但經我知友的懇託,說丁醫士向來熱心辦醫院,從沒有問過外事。她是基督教徒,病院亦是為社會服務,故看病接生,由她一人經理,窮人免費。她若被捕,病院即沒有主持的人。我為病人及產婦的關係,丁醫士若沒有大嫌疑,可否由我保出,隨傳隨到。他說,這醫生寫英文信給朋友,說太陽總要向西落下去的,這不是罵日本嗎?我說,她是基督教徒,這句話恍惚是西洋的成語。他們寫洋文信,往往喜用成語,不一定是罵日本。他帶譏諷的口氣說,我們初次見面,我倒佩服你老先生對不相識的人也不怕找麻煩。我答,我雖不認識丁大夫,但來托我的朋友是個誠實人,他的話我可相信。且我因為丁大夫的醫院,只有她一人照顧,她若不在醫院,這些婦嬰即沒人照顧了。他說好吧,等查明再說吧。遂辭出。有一日,記得是我的生日,正在吃麵時候,憲兵司令部忽來電話,請我即去。我即匆匆到司令部,勤務兵不請我到應接室,即請我到司令的辦公室。坐了一回,司令亦不出來,我正在疑慮,丁大夫出面了。隨後憲兵司令亦出來了,但不跟我招呼,即在公事桌座上對丁大夫說了一套訓話式的話,然後與我握手道歉,並進茶點,請丁大夫亦同入座,說你現在亦是客人了,請坐用茶。又說曹先生本與你不相識,竟肯熱心保你,以後要常常請教曹先生,今天即交曹先生帶你出去,沒有事了。我遂告辭,先送丁大夫回醫院,後回家,真像戲劇化。這司令做事真是滑稽,我倒藉此認識了他。 勝利後重慶方面來的記者,問丁大夫這事的經過,她竟說她始終跟日本人辯論,日本人無法,把她放回來,曹某跟我翻譯的,登在報紙。我見了對沈君說,你見報沒有?真好笑。丁大夫要充好漢,倒也罷了,何必牽涉到我,不管我的面子,好人真難做。沈君說,我一定要她登報更正。我說不必了,請你告訴她,以後不要這樣信口開河,令人難堪。沈少蘭亦是熱心社會的人。他在驗方新編上揀了幾種常用的藥,配製施送。他在北京西郊有一所房,在那邊派一人專管施送。亦有遠方來者,有求必應。那時北京西郊,中國設有警察分所,一日捕了一個嫌疑人,在他身上搜出沈氏施藥,竟疑沈君有通敵嫌疑,把施藥人抓去。經向警廳解釋,施藥不問何人,來要即給,哪能知道來的是如何人?並說明沈君向來正派,熱心社會事業,始獲無事。在此混亂時局,好人真是難做。 一一○ 抱不平遭日憲兵疑忌 我友田蘊山將軍(中玉),身後遺有紡織廠基地一所,廠已停辦。廠基有四十餘畝,在英租界內。日軍要使用該地,由中國翻譯告田夫人道,你的丈夫鬧了臨城劫車大案,你們產業應該沒收。皇軍為了好意,不追究前案,今要使用該廠基地,給你地價五萬元,你得快快的答應交出。田夫人不願,又沒法訴苦。翻譯屢來催逼,久持不決。有人告田夫人,何勿請求曹先生向日本上級軍官商量。曹先生亦是田將軍故交,必肯出力。於是田夫人經友介紹,來告我始末經過。我想蘊山已故,他為臨城案已受政府處分,與日軍何干,必是翻譯從中作祟。遂去見北京日本喜多機關長,寒暄後,即問前田蘊山將軍的夫人告我日軍要沒收他天津紗廠的基地,是否有此事?他說,日軍確是要用該地,但是價買,並非沒收。我聽了知是翻譯的把戲,遂說,日軍既需用該地,田家亦願意出售,可由軍方直接與田夫人商量,不必由翻譯傳達。喜多亦已明白我意,即說請告田夫人,日軍決無沒收之意。我告田夫人,田夫人感激涕零,要我幫忙到底。我說,我與蘊山的友誼,自應幫忙。如與日軍商量不能滿意時,我再來幫忙。後日本派軍官與田家直接商量,給價五十萬元,田夫人亦滿意,此事圓滿解決。這班翻譯,都是日憲兵部雇用,為虎作倀,魚肉人民,天良喪盡,真是漢奸。正是俗話所說,「閻王易見,小鬼難當」。 有一次,日本憲兵竟找到我頭上來,藉口我家不守防空令,漏光出外,日憲兵五六人,大聲叫開門,撳門鈴甚急。僕人知有異,故意不開門,且將門鈴電線剪斷。他們即破門而入,其勢洶洶。進了屋,即問哪一個是掌柜(家主)?我即答道,我即是掌柜。他說,你知道防空令不許向外漏光嗎?我答,自然知道。他說,既然知道,怎麼你家向外漏光?我說,沒有的事。我家樓上樓下,所有窗戶電燈,都用黑布罩上,怎能漏光?他們說,明明是你家漏的光,我們都看見的。我說,你若不信,我領你到各屋去看。看了都有黑布窗簾,電燈都罩黑布,他們無話可說。即說,為甚麼不開門?我說,半夜三更,你們人聲嘈雜,防有盜賊。他說,我們已說明是憲兵,仍不開門。我說,僕役怕你們打人。他說,我們憲兵不亂打人的。正在說話時,二個憲兵往地窨子去,見門鈴電線剪斷,爭論起來,即動手打人。有一仆門牙被打掉了,大喊救命。我即說,你聽!下面即在打人了,還說憲兵不打人!他即下去,我亦跟同下去,見一仆面嘴流血。我厲聲斥道,人都打傷了,還說憲兵不打人。你們到我家來胡鬧傷人,明天非告你們的司令不可。他們見我怒氣洶洶,毫不懼怕,遂趁此下台說,好吧,同去部隊問話。我說,明天我會去見你們的司令,我怎能同去部隊。他們見我嘴硬,即說,這樣吧,明天帶了命令再來拿人吧,遂一哄而去。 我住在日租界很久,日憲兵應該知道。他們明明看我多事,故意要丟我的臉,找岔煞我的鋒頭,使我不敢再出多事,暗示警戒之意。但無岔可找,我哪裡管他。到了明天,我正想到憲兵司令部去講理,司令卻派一副官持名片來道歉,說司令聽到昨夜府上的事,已將他們申飭。這班憲兵新從他處調來,不知情形,致有冒犯,務請原諒。我說謝謝你們司令,請告訴他,憲兵不應隨便打人。遂叫受傷僕人出來,這人即是昨夜被打受傷的,門牙都打掉了。副官即說,回去報告司令官,行了軍禮而去。 一一一 堅辭華北偽政府主席 華北要設臨時政府,已傳遍平津。一日,有一自東京來者,投刺請見,名刺上有興亞院某部長字樣,忘其姓名。我不識此人,但已引入。他即說,久聞大名,聽說你是主張我們兩國親善的,大家稱你是親日家,即伸了大拇指頭說,好的!好的!余已厭其狂妄之態,即答,豈敢!豈敢!他又說,你們孫中山先生過日本時演說,主張大東亞主義。這主義應由我們兩國領導,才可安定東亞。遂即大談其大東亞主義。余嫌其煩,聽而不答。他又說,我們這次極願與貴國向來主張兩國親善的人合作,實行孫中山大東亞主義。我聽了不耐煩,即說,我沒有見過孫中山,但聽說他的大東亞主義,先要自由平等,廢除不平等條約。像你們現在之行動,想以武力征服中國,怎能平等自由?怎能說是孫中山的主義?我那時亦自知神氣露出不自然的樣子,他見我語不投機,即告辭而去。看上去像一軍人,但沒穿軍服。 過了一時,土肥原賢二忽來見我。如所周知,他是有名的謀略家,我與他亦曾見過幾次面。他說,京津維持會,僅屬一時性質,不能有所作為。現在我們決定要設立華北臨時政府,擬請您出來擔任主席。日本軍不日南下,若得了南京,即成為正式政府,主席即是大總統了。我們都知道您是向來主張兩國親善的,現在兩國親善的日子到了。您多少年來,受了多少的鳥氣,現在正是您吐氣揚眉的時候了。我答道,不錯,我是向來主張中日親善的。但你們這樣搞法,怎能講親善?他說,因為南京政府反日,所以不能講親善,以後北京立了臨時政府即不同了。我說,彼此要講親善,只要彼此有誠意,不論哪個政府都可以做到,不必要另立政權。但你們要如何主張,是你們的事,我不便多說。至於我呢,自從先父去世以來,現在只有八旬老母,她因為我搞政治關係,把老父的命送掉,她恐怕我再搞政治,時時對我垂涕而道。我已對老母言,誓不再入政界。我與段祺瑞先生的關係,你應知道的。他當執政時,我也沒有出來,這是明證。且我有腎臟病,時發時愈,像這樣多病之身,更何能當此重任?多謝你的好意,我是不能幹的,請你們另請賢能吧。他說,看您精神很好,不像有病的人,且正當盛年,是為國服務之時,不能以家事而不管國事。我說,您在北方有年,您總見過人家在新年陳設的唐花吧。像牡丹、海棠之類,都是顏色鮮明,但一出屋外,受了寒冷,即枯萎了。我的身體亦是這樣,若無事休養,還可過去。倘若出來擔任重任,不久即將倒下。這隻有我自己明白,他人何能知道?還請原諒。反覆講來講去,講了三十分鐘,他看我沒有活動的意思,始告辭而去。 後北京特務機關長喜多駿一又來勸我說,您跟土肥原君談話,我都知道。我想您恐怕與軍方磨擦,不好辦事,故不肯出來。這層可不必顧慮,不久我將轉任為聯絡官,若軍方與臨時政府有磨擦,我可在中間調和,請您放心。這人雖屬軍人,然尚文雅,我見過幾次,覺得尚誠實,沒有囂張之氣。因答道,我不是顧慮這些,您若願聽,我可以心中之言相告。他說,極願領教。我即說,中日兩國,從地理上歷史上關係的密切,自應互相親善提攜,我向抱此願望,惜才力不足應付,終至失敗,反被人罵我親日賣國,但我於心無愧,並不因此灰心。今兩國不幸兵戎相見,到此地步,我實在痛心。您應該明白,中華民族決不能以武力屈服,以我的觀察,日本決不能以強力併吞中國,中國亦決不能以武力抵抗日本。日本若想武力征服,中國恐抱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心,於日本有何益處,徒得了侵略之名,為各國齒冷。我想彼此遲早終有悔悟之日,言歸於好。我以為臨時政府之設立,似無必要。但這是你們的事,我不能置喙。若論主席,應以沒有色彩超然之人為宜。萬一局面有變,尚可發生作用,不必以親日之人為限。這是我中心之言,不是徒託空言,亦不是含有惡意,希望您諒解。他聽了我言,頻頻點頭,似有會意,只說領教了,可惜已晚了。遂辭出。後聞王叔魯在大連已與日本關東軍接洽妥了,這問題就告一段落。 中江丑吉聞此消息,特由北京來津見我說,聽說日本軍部方面已定設立華北臨時政府,要請君為主席,君意怎樣?我答,土肥原及喜多都已來勸過,我已決絕堅辭。他即起立,對我一鞠躬,說道,我來即是問君主意。君決意不就,好極了,我也放心了。他又說,君若出來,自信能為百姓謀福祉,為兩國謀和平,即拼此老命,也還值得。不然的話,還是保全晚節吧。說罷,即告辭,留他吃午飯,亦不允。日本人勸我不當偽主席者,惟中江一人而已。 一一二 與王叔魯病床一席話 不久,王叔魯(克敏)到了北京,即來見我。我適臥病,門者告以主人病不能見客。他說不妨,我與你主人是老朋友,即在床前亦可談話。遂引入臥室,我仍躺著。他坐在床邊,問我何病?我說,腎臟病患了多年,時愈時發,發時即不能起床。他說,日本方面很盼望您擔任臨時政府主席,您該知道,我是為您來鋪路的。我說,您看我這樣的病夫能當主席嗎?土肥原和喜多都來過了,我已堅決表示不干,我想他們應該明白了解了。我們不必再談這些,言歸正傳,請您把在大連的經過告訴我聽聽。他說,他們對您未必就此死了心,我們先談我的經過。我住在大連,關東軍中堅分子要跟我談談,由滿鐵理事介紹,和關東軍××少將(忘其名)交換幾次意見。那還在七七事變以前,宋哲元在北京。他們說,宋哲元一味避不見面,即見面也談不出所以然。後來宋竟避到家鄉,一去不來,他們不能忍受,因此想另立政權,單管華北的事。那時要我出來任事,我說,到那時再說,目前情形,還談不到。及盧溝橋事變發動以後,他們又來說現在情形變了,不但華北一方面,連南京政府也是沒有誠意。他們先在華北另立一政權,要我出來擔任主席,一切到福岡再說。即預備飛機,接我到福岡去,與東京軍部的人見面商量。到了福岡,東京軍部方面的人已先到等我了,即說,華北設立臨時政府,我們既已定議,我們希望君或曹君出來擔任主席。曹君已由北京方面接洽過,因身體不好,不肯擔任。請君到了北京,再與曹君接洽,最好能合作。一切事情,由北京軍部方面與君商談好了。我即告他們,要在北京立臨時政府,必先取消冀東政權。其餘的事,到北京再商。我與曹君久未通信,不知他的意見如何,見面再說。我又說,若設立政府,總要像一個政府才能發號施令,軍方不能事事干涉,方可辦事,他們也同意。我即來北京,這即是經過的情形。 我聽了他的話說道,您說要像一個政府,不能事事干涉,這是最扼要的話。他們既表示同意,很好。但只是一句口頭話,又沒字據,且日軍方面人又多,這人這樣說,他人未必這樣說。日本人說話,向來不可盡信的。他們要你上台,什麼都好說;上了台之後,即不是那麼好說;這是您亦知道的。況臨時政府,是在軍司令部之下;雖不屬於軍司令部,您想那軍司令能聽命於臨時政府?王說,我又不會說日本話,日本情形又沒有您熟悉,所以希望您出來合作。您如出來,我願以主席讓您,我另擔任一部,共同合作。我說,這話不必再提了。我因老母在堂,不能離開這裡。我能幫您忙的地方,我一定幫忙。但我若見了不順眼的事,我也要替淪陷的人盡我的微力,那時也要請您幫我的忙。事已如此,您是有手段的,總可相機應付。老實說,這政府說不到有怎麼主張,能為淪陷區人民盡一分力,使人民少受一分苦即很好了。他聽了嘆了一口氣,轉了語氣說,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債台高築,室人交謫,如何得了?我看您景況未必比我好,您說得不差,為人民盡一分力即盡一分力,何必一定固執呢。我說,我景況確是不好,但吃瓦片(北京人稱賣房過活)還可過一時,我是決不乾的,豈有對你說假話?他又說,我的脾氣,您亦知道的,我王某亦不是肯聽日人指揮的人。這局戲不知如何唱法,過一天,算一天,不久拆班亦未可知。但由日本軍人胡天胡地的攪下去,百姓不知要吃多少苦,有一個政府在旁看著,總比他們胡攪好一點。我哪敢說為百姓解除痛苦,我亦像您說的盡一分力罷,只好做到哪是哪裡。我說對了,這個臨時政府只要能為人民盡一分力,即算已有交代,不必說有什麼主張。為人民盡一分責任,即是為國家保存一分元氣,這是為自己的良心,不是為日本人服務,更不是為圖富貴。我們到底是好朋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盼望你這樣干,亦可對得住良心,對得住國家。他說,今天說得很痛快,真是與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您在養病,不應過分興奮,我先告辭,過日再談。遂告別而去。 我與叔魯自從清末他任直隸交涉使時始相識。那時我是外務部侍郎,交涉使由外部奏派,尚有堂屬之分,故很少往來。後他當中國銀行總理,我是交通銀行總理,往來漸稔,從此常常聚會,交誼遂深。他本出身富家,乃翁子展先生,曾任廣東某道,故他能講粵語。他曾任黃膺白政整會總務廳長,記性特強,能背記簿記數目字,為宋子文激賞。惟喜賭博,好揮霍,致景況日窘。此次出來,亦為貧而仕,未必為附日。可見安貧守己,亦不是容易的事。 那時北京城內,風風雨雨,謠言滿天飛。有說吳佩孚與土肥原條件講好,即將出任主席。有說殷汝耕可能升格,當臨時政府主席。又有說靳雲鵬亦有意出來當此席。等到王叔魯來後,這些謠言才熄滅。 有一次,張燕卿(文襄之子)忽然光顧。他曾任天津縣長,又做過滿洲國實業部大臣,彼此聞名,卻無往來。他忽問我,華北臨時政府即將成立,君願出任否?我說,若東海出來,我或許可追隨。他知我是擋駕之意,即不往下說了。後來過從漸稔,然絕不談及政治。他名義是新民會會長,後來辭了,由繆斌擔任,繆斌我從未見過。聞燕卿在京很活動,我沒有問過他,他亦沒有告過我。 還有一位不速之客,人稱他為憲十九爺,是肅王之第十九子,我本不相識。他說慕名來訪,現向日本借三十萬元在內蒙肅王府圈地辦牧場,時來往於京蒙之間,到京必來看我。他畢業於日本西京大學,日語嫻熟,曾服務於滿洲國,與日本朝野知友很多,與關東軍接觸亦多,卻是日本通,亦是一個神秘人物。與我從沒有談過過去的事,我亦沒有問過他,惟有時借我家宴請日本人而已。他對其妹川島芳子,卻深惡痛絕。 一一三 華北臨時偽政府成立 不久日本方面籌備成就了。臨時政府成立前一日,喜多駿一特來天津,約請八人在利順德飯店晚餐,先到八人家裡,投刺面約,表示敬意。晚上與會者,記有龔仙舟(心湛)、王揖唐、靳翼卿(雲鵬)、齊撫萬(燮元)、陸閏生、朱博淵(深)及余,還有一人忘了。席間,喜多簡單致詞,略謂日軍此次行動,出於不得已,以後成立政府,希望速成和平,兩國恢復親善,一致反共。諸君為華北負有重望之人,務請多加指教,共同協力雲。當場聲明不能到北京去者,為龔仙舟、陸閏生及餘三人。靳翼卿則說,你們把我家鄉山東搞到如此之糟,叫我有何面目跟你們協力?喜多致歉意,余均無辭而散。翌日臨時政府宣告成立,所轄地域,只有京津兩市,京兆七縣而已。組織分立法、行政、司法三院,稱委員長,不設主席。惟行政院委員長稱院長,等於主席,由王叔魯兼。立法院委員長湯爾和兼教育。司法院委員長朱博淵兼總檢察總長(或雲董康)。下設總署,分實業、司法、財政、教育、治安等總署。實業署長王蔭泰,財政署長汪時璟,治安署長齊燮元,另設賑務委員會,會長王揖唐。再有秘書廳,警察廳等,應有盡有。余未預聞他們組織,於人事未能盡知,不過知其大略而已。魯叔日文翻譯為張仲直,棣生之子,人尚規矩,是否秘書長,余亦不知。 日本方面,駐屯軍司令外,又設華北軍事總司令部,為華北軍事最高機關,下設聯絡部,憲兵部,尚有其它,不得而知。聯絡部為特務機關改組,部長喜多駿一,與中國政權當折衝之任。總司令部時在天津,總司令為寺內壽一大將。各委員長署長就職後,由喜多率領到天津謁見寺內總司令。余聽了一怔,想不到如此之甚,真像覲見了。 爾和揖唐事畢來看我,我無意中脫口而出,說覲見完畢了!他們以為我有意調侃,揖唐連忙解釋道,因北京總司令部尚未修理好,寺內總司令在津,不過是儀禮式的訪問罷了。我即道歉,謂前言戲之耳,幸勿介意。爾和怒容滿面的說,我們這次本是入地獄,你愛惜羽毛,不肯合作,還說這些風涼話,豈有此理?我即對湯說,我的羽毛早已給人拔光了,哪裡還有毛羽可惜!他聽了心裡明白,因他與五四運動亦有關係。 後日本方面要臨時政府聘最高顧問兩人,一為吳佩孚,一為下走。余想中國顧問,都是有名無實,不若日本最高顧問,真要辦事,若再不干,怕要鬧僵,遂應允。行政院定給月薪千元。日本方面以最高顧問至少應與院長平等待遇,何能等於署長,叔魯問我怎樣?我說,千元足矣。豈知吳大將軍以為不足,後給吳月三千元,我覺得可鄙。我的最高顧問,真是實做了吃糧不管事。 不到一月,保定陷落,日軍要趁此耀武揚威,要求學校學生開慶祝提燈會,遊行街市,以示慶祝。以本國地方為敵人陷落,還要本國學生慶祝,這成什麼話?想臨時政府亦站在中國人立場,除非喪心病狂,哪能發這種布告?這次倒是叔魯與爾和極力反對,以去就爭,總算作罷。日軍只放氣球,掛一條帶,寫慶祝保定陷落字樣,到處在空中飄揚,徒令中國人見了益加氣忿,真是無謂。 喜多與叔魯約定每周會晤一次,商談公事。叔魯要在臨時政府(即外交大樓),喜多要在他的辦公處,彼此爭執不定。後定折中辦法,彼此到鐵路俱樂部商談才解決。有一次,叔魯乘汽車往俱樂部,途中遇刺,叔魯蹲在車底未傷。陪乘的日本人坂本(忘其名)探首出望,適中彈而斃,從此喜多到大樓移樽就教了。每次會商,日本提出者多是窒礙難行;中國提出者,又是礙難照准;因此都沒有結果。但日本所提者,即使窒礙難行,不待商妥便自由行動了;而中國的提案,即束之高閣,永無下文者居多;因之時生磨擦。而冀東政權,屢次商議,迄未取消。 一一四 就公司董事長的開始 余到夏季,仍到北戴河休養。有一日,叔魯派祝硯溪(惺元,日本同學)到北戴河來,要我即回京,雲有要事面商,且要硯溪等候同行。余問何事,他也不知,我只得偕硯溪回京。見了叔魯,他即說,你尚在北戴河享清福,日本方面對你大不滿意,對我也提過好幾次了。爾我老友,不能不告。他們說你什麼事都不肯干,而對反日嫌疑的人,總是出來請託說情,疑心你是重慶的地下工作人員。我答謂,這真是笑話。我被國民政府通緝,難道他們不知嗎?我還接受臨時政府高等顧問,這都是事實。叔魯說,他們說的亦有事實的。以前在天津時候,學生髮傳單,撕標語,你總為他們說情。有一次憲兵對一個學生要取行動,被你通知放走。更有周律師丁醫生,都是你出來保釋。如此下去,我為你耽心。我說我與國民政府,向無往來,以上的事,是我本了良心,亦有為了朋友,毫無作用。我不擔任職務,因為體弱關係,你亦看見過的。叔魯又說,他們說你到廬山,受政府招待,你擔任高等顧問,是為了掩護。你是知道日本人行為的,軍人更是任意行動。我在此受罪,不能不顧及老友的安全。你既為老親不能遠行,犯不上在此吃眼前虧,我不能不跟你直說,免得你被他們猜疑,我想你在政事外擔任一些職務為是。現在他們要辦新民印書館,要我提名董事長,我先跟你接洽,萬一我提出來,你又不干,不是更給他們為口實,更給你加麻煩嗎?我想了想,叔魯的話卻是關切,不像弄手段,先謝了他的關切,即提出關於書館一連串問題。我問印書館是官辦還是商辦?公司營業如何性質?他說是商辦,由日本平凡社與凸版公司出資合辦,營業專印刷發行教科書。又問教科書是否也由公司編輯?他答由教育部編輯,公司只管印刷發行。又問公司有沒有董事會?如何組織?他答有董事會,由中日兩國組成,中國四人,連董事長;日本三人,連副董事長。我想只印刷發行,只好答應,遂說承君關切,就遵命吧。但以後如再有與政事有關的事,務請為我擋駕,只說病人不能擔任罷了。但我尚須休養,我在北戴河亦是休息之意,請在頤和園找一住處,叔魯也應允。遂一面開辦公司,一面在頤和園找住處。 印書館副董事長為田中莊太郎,曾任天津領事,能說華語,余本相識。余約祝硯溪、瞿兌之(宣穎,瞿文慎公鴻 之子)為董事。還有一人,為叔魯推薦,忘其名。其時頤和園內房屋,俱已租完,以委員長之命,將辦事處騰出一部分租與我住。此屋與慈禧寢宮樂壽堂相通,前為李蓮英所居,南房三間,北房兩卷三間,西廂三間,廚房僕役住所在外,院有一井,云為當年慈禧御用水井,而慶頤飲之,即患腹瀉,據醫驗為礦質太重之故,故慶頤飲料特取之於燕京大學。以太后御用之泉水,而小女不能用,亦一趣事也。事務員告我,本園有瓮山,故又名萬壽山。今年遊園者特別多,每日門票,售至萬餘。園內各處,連亭榭大小不下百餘處,盡已租出,即昆明湖南之龍王廟,本系飯店兼旅館,亦租了長住。昆明湖原來不大,咸豐年間重修此園,開拓昆明湖,用人工將瓮山填高拓大,上建排雲殿,歷階而上,有百餘級。殿前廣場很大,慈禧太后六旬萬壽,即在此殿受賀。 後導觀樂壽堂,即慈禧之寢宮。寢室陳飾,據云仍照原樣。見有一銅床,兩隻沙發,是洋式的。其餘妝檯桌椅都是紅木老式,地氈是紅色的藏氈。人說慈禧如何奢侈,亦不過如是而已。園內另有一園,名諧趣園,聞系乾隆南下時,仿揚州某鹽商之園而建者,可謂園中之園,一切都照南方民間園庭式樣,沒有一點帝王家氣氛。大約乾隆住膩了宮殿園囿,反覺民間園囿之有意思,故在園中又仿造這園。其時天下承平,物力豐富,故不惜建築土木,供其游豫,三次南巡。清代之由盛而衰,實始自乾隆也。 當庚申之役,英法聯軍無故侵華,初只要求訂約通商,覲見遞國書,清廷頑固不知國際通例,竟拒其請。英法即引兵進京,迫令訂約,焚燒圓明園,延及靜宜、靜明、靜漪等園。海淀一帶,成了火海,三晝夜未熄,並掠奪園中寶物無數,為中國之恥,為他國效尤。由今思之,清廷之頑固,固屬可笑,而當時英法之強暴,比之今日日本之軍閥,有過之而無不及也。 余居頤和園,晨起亦早。每日在園內散步,自長廊至石艇,來回數次。稍累,即在石艇小憩飲茶,精神日佳,自想有生以來,這是最舒適的日子。回想當年日本政府,曾特製一遊艇,呈送慈禧太后御用,備極華麗。行下水禮時,日使內田康哉同夫人親來主持。太后偕后妃等與內田夫婦,乘坐遊艇,繞昆明湖前後一周(內田夫人,美而擅交際,聞能入宮單見太后,太后與她亦很相契。公使夫人能入宮單見者,惟她一人而已)。慶邸那相亦同陪坐,余亦恭逢其盛。今此遊艇繡閣船塢,已成廢物了。 園之殿後,有一元朝名臣耶律楚材之墓,不但沒遷移,還在墓上蓋了一祠,內供耶律楚材之像,刻有石碑嵌在牆內,略述事跡,足見修園之時,亦尊重前代名臣之舊跡也。園門左側,有房一排,似為當年軍機大臣候旨辦事之所,今則為陳列御用車輿儀仗等物,供人閱覽。中有一輛前世紀的敞篷汽車,式樣古老,聞系袁項城任北洋時,外國剛行汽車不久,特由外洋定製進呈。豈知適有某國公使在京乘坐汽車肇事,特由總理衙門照會停止。因之項城進呈汽車,傳旨申飭,可見當時宮廷之頑固。 園中尚住相識者,有袁芸台、溥心畬、傅沅叔(增湘)諸氏,時相過從。且令慶稀從心畬學畫。又有立五奶奶,與我比鄰而居,為毓朗貝勒之女。姊妹三人,亦常往來。孟小冬女士,即由立五奶奶介識者也。 我與芸台向少往來。他自墜馬傷足,行路很不便。住園時,他常枉顧,特別殷勤,談些北洋舊事。來信稱我元老,我說尊稱不敢當。他說自東海故後,數北洋諸老,惟君堪當此稱號。君對先君始終如一,先君亦常稱道。我只一笑謝之。我去訪他,他總是在研究德文及拉丁文,可謂老而好學。他喜彈古琴,我亦是門外漢。他獨住園中,但僕從甚多。聞他家有侍役至兩代者,從不遣散,故家用浩繁,此亦原因之一。他的弟輩,見他總請安站立,不敢坐。不問,不敢說。對長兄如此恭順,亦他家特別的家規。 慶稀與綺霞就讀燕大附中。慶頤在頤和園時,由保姆領了每日走園一圈,身體更壯健。後滿四歲,送入燕大附屬幼稚園。燕京附中,只有初中,慶稀與綺霞改入北京慕貞女學校。此為教會所設,有寄宿舍,但學生寄宿,須行抽籤,不能自定,故姊妹兩人不能同住一室。臥鋪儘是土炕,每炕睡四人。慶稀同炕的同學是東北人與內蒙古人,生活習慣不同。一日,慶稀忽病,學校先電知京寓,我婦即往看視。見宿舍全是磚地,又是土炕,伙食亦粗糲,心生憐憫。俟靜真接慶稀回頤和園後,她即到權的家中,對權婦發脾氣,說你們房屋這樣寬敞,難道不能留住七妹,使她住在不甚衛生的宿舍,自然容易病。媳婦無以答,只說她們沒有說要來住。婦即回家,從此與靜真更加和好,時來頤和園。後來竟自動要來園同住,靜真很高興,為她收拾布置房間。接她來了,哪知她的小兒子(朴)反對,來園堅要接他母同去唐山,竟對母說,媽也要倒戈嗎?其母很生氣的說,好吧,跟你到唐山去,你是要我死在你那裡才放心!遂悻悻同去。後來糖尿病越重,又加了腎臟炎,沒有再到過北京。不久,朴寓搬天津,她即歿於朴寓。臨行一句氣話,亦竟成了讖語。 我在新民印書館,事務都委之田中副董事長,相處尚好。我只在開董事會時出席,由兌之建議辦一月刊,名為「中和」,不談時事,只講中國掌故歷史,於文化上亦有貢獻。有一次開董事會,提出新印中國地圖,為學校教科之用,竟將東三省連一部分內蒙古稱為滿洲國。余大反對,謂我們商辦公司,竟將國土隨便變更,豈有此理,此圖不能發行。日本董事說,遲早總要這樣,我們不過先印,免得將來再印罷了。我說,將來如何,我們管不著,商辦公司何能擅改國家領土。試問發交學校,學生如問東三省哪裡去了?假使你做教員,如何回答?日本董事亦無話可答,遂決議廢棄,這地圖不能發行。這件事日本軍部大不滿意,田中大受申飭。 有一天,見叔魯。他說日本人真不講信用,以前說的話,都是騙人,你到底知道他們的脾氣,不肯上當。我相信他們的話,弄得焦頭爛額,早知如此,當初也決不答應了。目前情形,重慶政府亦沒辦法。你看華北情形,將來要變到怎樣?我說,那何必說,他們設立華北臨時政府,即可猜想到將來了,現在正在起頭呢。只有拿定主意,做一分是一分,此外還有什麼辦法。我不是對你說過的,他們請你上台時,總是說好聽的話,上了台即不同了。他們對我,至今還沒有斷念,但已用恐嚇手段,想使我屈服。遂將憲兵借防空與我作對之事,跟他說了,這不是故意與我尋事嗎?我是不怕的,我理直氣壯,為何要怕他們。他們對我,亦無可奈何。我擔心的倒是有人鼓動學生。可憐這班學生,有心愛國,不知道怎樣愛法,心靈脆弱,受了人的蠱惑,還不自知被人利用。自認為是愛國,像中了催眠術,不辨是非,跟了即走,即父兄亦沒有辦法。你看章一山先生的孫子,周叔廉的兒子,不都是這樣麼?我們不知道的還多著呢。這亦是青年人不滿現實的表現,我真不懂日本名為反共,而做事都是為淵驅魚,為叢驅雀。我想這樣搞下去,總是個兩敗俱傷的局面。人家說我親日,我不否認。但我親有正義感人情味的日本人,不是親侵略我國的軍閥,故我問心無愧。我想中日戰爭,總有了結的一天。叔魯亦以為然,且說,我看日本的辦法,只注重反日。以後的事,只能靠天運吧。我看叔魯,亦是滿腹牢騷。我跟他見面,總是閒談。我從沒有問過他政事,他亦沒有跟我談過政事。 一一五 堅辭聯准銀行董事長 當臨時政府成立之前,日本經濟顧問阪谷希一(前政府經濟顧問阪谷芳郎男爵之子),余本相識,並經長野勛為介,擬向中交兩行商借墊款。時中行經理為卞白眉,交行經理為徐柏園,余為介紹,由阪谷直接與商。兩行經理允與墊借,惟聲明分行鈔券,須向總行領用,月有限制,分行沒有發行權。經過半月有餘,兩行均已各墊了五百萬元左右。白眉告阪谷,如此辦法,兩行無力應付,只好停止借墊辦法。阪谷亦諒解,遂與兩行商設仿照美國聯合準備銀行辦法,另設一銀行,由華北六大銀行與日本方面合資辦理。白眉柏園亦贊成。遂更約金城、大陸、鹽業、中南四行經理同為發起人,設立委員會,六行同為委員會委員,規定有發行權,鈔券與日本金鈔平價匯兌。於是開成立會,六行經理均列席,定為委員會制,名為華北聯合準備銀行。後又加入河北省銀行。詎開行後,日本印成的鈔券,即源源而來,毫無限制。白眉來告余曰,日本借美國聯合準備銀行為名,全不照美國銀行的辦法,不過藉此機構,發行鈔券,等於發行軍用票,中國六行何能同負此責任。我與阪谷說了幾次,看他亦無辦法。如此下去,貽害無窮。我不能分擔此責任,我要走了。等我動身後,請轉告阪谷一聲云云而去。自白眉走後,委員會亦取消了,於是改為總裁制,阪谷先使長野勛來探我口氣。並謂君為總裁,尚可有些限制。我謂在此情勢之下,無論何人,都沒有限制辦法,請謝謝阪谷君的好意。後阪谷親來勸駕,謂我們兩人合作,總比他人好些,一定能和衷共濟。君身體不好,我可多做一些事,決不使君勞累。我說不但身體不好,我對銀行,招牌已壞,以前交通銀行擠兌事,君應有所聞。我這塊招牌,不能再掛出去了。他道交通擠兌,由於政府不接濟,於君何尤。說來說去,我幾辭窮,遂謂我不能出來擔任重要職務,前已與土肥原喜多兩人再三說明,無論如何,不能擔任此職。我話早已說盡了,務請原諒。後喜多又來勸說,君說不擔任政治工作,銀行非政治可比,軍方都屬意於君,務請勉為其難,我仍一再堅辭。 其時汪時璟卻向軍部方面運動此席,阪谷尚嫌其不夠資望,仍來勸我。我已知此事,遂對阪谷說,汪君本銀行出身,在中國銀行擔任經理多年,經驗豐富。現長財政,兼了銀行總裁,財政金融,聯絡一氣,最為合宜。後聞軍方對阪谷說,曹君不肯就,即讓汪時璟干好了。阪谷只好贊同,我真如釋重負。當年中央政府從英國李斯羅司之建議,改革幣制施行法幣之時,將全國銀行發行準備的金銀硬幣,全部運到美國保管。時華北有硬幣七千萬元,另存公庫,為各銀行發行共同準備。中央要移交美國,為華北人民反對,沒有移動。聯銀遂利用這公庫準備金,作為發行準備,然發行數目太大,非此區區足夠準備,因此阪谷想種種方法,吸收外匯。 華北聯合準備銀行,簡稱聯銀,開辦將近一年,發行自然順利。有一天晚上,我去看叔魯,正與叔魯聊天時,汪翊唐(時璟字)來了,神氣很得意,向叔魯伸了兩指說,報告委員長,聯銀券已發行到兩億了。叔魯聽了,即大聲說,你是來表功嗎?這種濫紙,少發一張,即為百姓少受一張的痛苦,我正設法籌劃增加發行準備,你亦應有點打算,不要一味討好他們,這是你的責任。翊唐本來表功,想不到反受了一頓埋怨,遂無精打采,連稱是是而退。我見叔魯尚有百姓放在心上。後來阪谷定了以貨易貨的辦法,只有外匯進來,沒有聯銀出去,故華北聯銀券一直維持水準。這辦法是否與叔魯商定,不得而知。 後張乾若對我說,你不干聯銀董事長很好。我接重慶來信,他們還以為這銀行是你出的主意呢。 一一六 貝島會社收買正豐礦 日本實業家都來華北謀發展。有貝島煤礦會社,早已派技術家來華北調查能煉焦的煤礦。以井陘礦區的正豐公司設備完備,煤質亦好,於是由開發公司向臨時政府,提議收買井陘正豐煤礦公司。但此礦為段合肥所創,雖為股份公司,段方有關的股份占大多數。其弟子由,一生棄官經營此礦。合肥家本不富裕,身後僅存此礦,但股票已出賣很多。當子由任經理之時,機器購自德國,且用德國技師,慘澹經營,費力不少。現由董事會管理,余亦董事之一,前已提及。叔魯商之於余,我說,先應探詢董事會主事者願出賣與否?後主辦人說,此礦是股份公司,現在段家股份不多,子由故後,無人盡力經營,出售也許可能。但先得經董事會商議同意,若願意脫手,還要開股東會決定。余遂報告叔魯,並問貝島收買,曾否說收買價格。叔魯說前途願照額面收買。余說額面收買,恐不能成,且看股東會如何決定。後股東會授權董事會辦理,但附條件,售價不能在額面一倍以下。余以股東會議決告知叔魯,叔魯先說合肥身後蕭條,回復他們,價格須照額面二倍如何?我說段家景況不好,這次貝島開採,不止限於正豐礦區。擴大之區,應由政府與他們交涉。即正豐股票價格要他三倍,亦無不可。叔魯亦同意。貝島覬覦此礦已久,恐為他人捷足先得,願照額面三倍收買。又開股東會,余出席報告經過,照額面三倍出售,決議委託余與實業署長接洽交割手續。此事圓滿解決。 新公司名為井陘煤礦公司,推余為董事長。余以已為新民印書館董事長,當面即辭。他們說,君原為正豐公司董事,若不願任新公司董事長,是不願與日本合作了。喜多亦來勸我就任,不得已遂任該公司董事長。其副董事長為草場義夫,是礦業專家。一切由副董事長主持,余惟畫諾蓋章而已。草場盛稱公司前辦事人之認真,設備亦好。余告以此礦為前執政段氏所有,及其弟棄官辦礦之經過,他們都表示欽佩。 井陘公司董事有白川一雄者,以企業家而兼政治家,在井陘不甚得意,思別有所圖,屬意於開灤礦務,時與余談及開灤事。余亦不知其詳,時董事長孫章甫為我老友,乃央我介紹與孫君一談。白川問孫君以開灤中英合辦之經過,及目前礦務之情形。孫君一一告之,且謂開灤煤質不甚佳,灰分太多,故須經洗過才能煉焦。原來開平公司之礦,現只有唐山一區,其餘均為灤州礦公司之礦產。但現已合併為一,故稱開灤。當合辦之初,原采合採分銷辦法。後因窒礙甚多,故改統一辦法,設董事會,由中英雙方選任董事,董事長中國人,副董事長英國人。現任副董事長為英人納遜,人甚公平,故相處甚好,毫無問題。白川又問,灤州礦何人開辦,因何與開平合辦。孫答以灤礦為天津紳商所辦,發起人為周緝之先生(學熙),曾任財政總長。那時開平缺乏礦產,灤州缺乏資本,由英方提議合辦。時袁宮保為北洋大臣,不以為然,故英方讓步,條件於中國有利。白川明了內容,但無法加入。後太平洋開戰,英人納遜回國,白川遂以軍部名義進入開灤公司,只帶幾個日人為助手,其餘一仍其舊,毫不變更。後又設了幾座小型煉鐵爐,開煉不久,即已終戰。白川回國後當選議員,病卒東京。 自先君棄養,靜真生慶稀後,我每年總到北戴河逭暑。是年住同功堂梁燕孫的別墅。我母以借住不方便,故到唐山君實處去過夏。唐山離北戴河不遠,氣候亦較涼快。時君實住開灤官舍,相當寬敞,庭院亦廣。我們去北戴河時,先送母至唐山。君實亦為祖母設一經堂,母頗滿意。我們回來時,亦在唐山小住數日。我曾同工程師下礦觀察,工程師為我說明該礦原由比利時人開辦,故至今仍有比國工程家,漸漸易以中國人。尚有極少數英國人。住了數日,接母同回天津。 我雖常住北戴河,自己未置別墅。友人雖有別墅,亦不常去。時胡筆江已到上海,故居停於筆江別墅時為多。有時以胡頌平、陶祝年為居停。後志忞亦置有別墅,全家盡去,故家母亦常同去。我母喜坐海邊,受日光浴,觀男女游泳。張漢卿(學良)亦每夏必到,來時與少男少女,騎驢疾馳,所過之處,衣香鬢影,臨風飄蕩,煞是美觀。惟塵沙飛揚,為遊人側目。趙四小姐,即於此時相識者也。桂莘女兒,亦同游嬉,故桂莘別墅,即為他們休憩之所。 志忞於別墅界石刻有心墳字樣,其意將志態兩字分開。但以墳名其居,總覺不祥。後因酒毒成肝硬症,醫囑戒酒,終不肯戒,性變暴躁,動輒罵打。有一年新年,我們去賀年,見桌上中間擺了一盤血淋淋的豬心肝腸,二妹氣得發抖,知又是志態在發脾氣,不敢多言而出。翌日二妹來告,志態近來動輒用刀嚇人,恐在醉鄉萬一失手,如何得了。我忍無可忍,只好攜子女去上海躲避一時再說,姨娘亦要同去。二妹去後,志態另納一小星,常住海濱,不知何病,歿於別墅。我即電二妹,先囑方允常兄赴海濱料理棺殮。二妹來津,知尚欠天主堂巨款,遂劃庭院地一部分出售還債,料理後事,遣散新姬,扶柩回滬。志忞志高傲物,所如輒左,懷才不遇,借酒澆愁愁更愁,有憤世絕俗之意,卒以酒病喪生,為之惋惜。 再說我何以住燕孫之別墅。有一年,交通銀行不知哪裡得來的一筆外快,桂莘董事主張不要分,為我及燕孫振采三人在北戴河各置一別莊,名為同功堂別墅。我以為自己有了別墅,不必叨擾他人。豈知到了一看,燕孫振采的別墅,都是新造落成。分給我的,在山坡上一所洋人本有的小洋房,風景雖佳,惟屋小如舟,僅能獨住,不足以容眷屬,故改住燕孫別墅。別墅工程草率,為之修理,所費不貲。桂莘對此,亦覺不平,適逢悼亡,商我讓給他為塋地。我即同意,並送我地價萬元,辭之不獲。她夫人即葬於斯,自己亦營生壙,我則仍無別墅了。 一一七 明治礦業開發磁縣礦 日本明治礦業會社之專務理事板橋喜介偕宗近鵬介來訪。宗近擅中國語,說明來華開發礦業之意。余說你們來得遲了,華北井陘礦已為貝島會社收買。板橋答稱,因為明治礦業為日本礦業協會會長,不願早來與同業競爭。我們志在幫助貴國開發礦業,不在目前求利,遲早沒有關係,磁縣礦如何?我聽了商人不事競爭,已屬難得,且說不求近利,幫中國開發,更覺眼光遠大,對他即另眼相看。板橋又誠實和藹,雖是初見,知其為有修養之人,即說既如此,你們先去察看,這是老礦,面積很廣,煤質亦可煉焦,不下於井陘,惟不知埋藏量如何?他們辭謝而去。經測驗後,又來見我說,磁礦確是煤質很佳,面積極大,經測量後埋藏量豐富。惟工程浩大,費錢要多。好在我們目的不求近利,已由開發公司呈請臨時政府給照開採。其中有名六河溝一部分礦區,業已開採,聽說是君的礦產,不知確否?余說,只有投資關係而已。他說,恕我冒昧,直言告君,諒君亦未去看過。該礦所用機器,都是早已用過了年齡陳舊的機器,若在日本,早已作為廢鐵,何以買這種舊機,我曾參觀井陘公司,那公司的機器,確是精良。君委託何人辦的?恐君還不知道,受人蒙蔽。他這樣的直率相告,我聽了卻有點難為情。我說,承君直告,感甚。這礦本是比利時國人辦的,後來不知怎的售讓與甬商某君。我友李君,與該商同鄉,想跟他商讓,該商索價甚昂。李君勸我投資,我以辦礦亦是有利於社會的事,遂允投資。李君即告知甬商,說是此礦是我要辦。其時我長兩部,中國商人仍有官尊民卑積習,聽了我辦此礦,就大大的讓步,與李君訂約,將該礦讓與李君。後來李君仍沒有照約履行。我本外行,又兼管兩部,哪有工夫顧問,遂任李君一手經理。但李君亦是外行。廣事交遊,本想做實業家,卻成了社會聞人。現在事已過去,不必再提。他聽了我的話,心裡明白,即顧而言他,不再往下說這事了。板橋後辦手續,請得採礦執照,預備開辦,推我為董事長。我因初見板橋,即有好感,並有六河溝關係,不便推辭,當即允議,即請他為副董事長,並約嵇迪生夏爽甫兩君為董事。其他一人,由叔魯推薦。板橋是礦業專家,辦事刻實,平時總在礦上工作,非開董事會不到北京。開會時詳細報告工作情形,一面測量開礦,一面修造接連京漢的運輸鐵路。他說磁礦煤層極厚,甚為高興。我當時對明治礦業,以板橋誠懇,頗存厚望,擬俟戰事終結,商中日合辦之法,豈知成了幻想。 宗近在北京辦了一個學校,招考幼童數十人,以備將來礦場工作。經過兩年以後,鐵路告成。開採出煤,日僅出千餘噸。開採不滿一年,戰事即告終結。故明治對於磁礦,投資最多,而沒有獲利。然板橋並無怨言,可見涵養之深。 一一八 汪組偽政府竟稱還都 汪精衛為國民黨元老,七七事變後,日本近衛發表不與國民政府為對手,曾派高宗武赴日本見近衛,試探有無和平可能。至廣田內閣,發表對華三原則,即「善鄰友好,共同防共,經濟提攜」。汪以廣田既有此聲明,認為等於取消近衛聲明,已開和談之門。政府以形禁勢格,不便與日本談和。他對抗戰前途認為黯淡,故擬離開重慶,響應三原則,運動和平。其意以為抗戰下去,徒傷國家元氣,為共產黨造機會。遂離重慶飛往河內,同行者只夫人陳璧君與曾仲鳴夫婦。在河內發通電(艷電),響應廣田三原則。本擬赴法國以待時機,不料在河內遇刺,誤中曾仲鳴身亡,遂一怒而變更原意,由日本影佐少將雇輪護送,由河內至香港,召集周佛海、梅思平、高宗武、林柏生等商組政權,與重慶對抗。旋即至滬,另立政府於南京。曾一度往日本,見日本當局對組府事,並不熱忱。後與坂垣及與亞院長官晤談之下,始覺他們想組的政府形同滿洲國,遂大失望。然勢成騎虎,無法下台,回至上海,與當地日本軍事當局會議。日本方面提出的建國基本方案,竟似滿洲國藍圖之翻版,更為失望。本擬再與日本方面磋商,而高宗武陶希聖亦翻悔,竟攜此方案赴香港發表,於是輿論大嘩。政府即以叛國罪名,明令通緝,遂使汪氏逼上梁山,一意孤行,不復有所顧忌矣。平心而論,戰爭終有媾和之日,汪氏之是非功罪,姑不必論。惟汪氏既知日軍閥並無謀和之意,徒借汪氏名望為號召,設立政權,竟不惜令名,甘為利用,且為亡友而叛國,未免私而忘公。以我所見,汪氏夫婦都具才能,惜一重於領袖慾,一重於權力感,兩者相合,非另組政權,不足稱快。惜汪氏之領袖慾,始終沒有滿足。此次組府,總算大權獨攬,躊躇滿志矣。幸先歿於日本,生榮死哀。否則勝利以後,將何以自處?惟陳璧君瘐斃獄中,慘矣。汪氏組府既為謀和,未聞與日本談有和平之方案。而其部下之爭權奪利,作威作福,荒淫無度,更甚於維新政權。汪氏雖獨善其身,亦何補於大局。更有曾隸於國民黨者,猶自高身價,強言羞與維新為伍。同為一丘之貉,而強分涇渭,抑何可笑。惟汪氏有演說天才,聞在北平新民會演說,語語諷刺日本,卻語語不離民族,聽者莫不感動,甚至流涕,不愧為黨魁之才,又能取悅人心。還記得昔年獄卒的優待,特枉駕親視其老母,賞賚有加,北平傳為佳話。但何以卻忘了救命之恩人章仲和(宗祥)?想他以為救命恩人,只有肅王而不知其它也。 汪氏成立政府後,邀華北臨時及南京維新兩政權首領會議於青島。維新政權合併於汪政權,任梁眾異為監察院院長。華北臨時政府改為政治委員會,仍任王克敏為委員長,並任王揖唐為考試院長,名義上似為隸屬,實際上仍是獨立,華北只每年解汪政府鹽稅五十萬元而已。至其間如何協定,不得而知。惟冀東偽政權,至此撤銷。 殷汝耕並無下文,遂皈依佛法。有一小插曲,順便一提。殷曾在團城玉佛殿延僧修建法會,以余曾住團城,被邀參加,余亦不時隨喜。法會圓滿,在家設齋供僧,另一桌供女僧(尼姑)。我見有一尼,似曾相識,然我從沒有與尼姑往來,即亦置之。席散,這尼竟前來自我介紹說,曾住在西直門外章氏家庵者。余始恍然,知為故友章宷丞之遺孀(章曾任外部參事)。宷丞久病肺疾,家庵即為他療養之所,歿於家庵。她說自先夫故世火葬後,即落髮出家,現在西直門城根某尼庵當住持。此人當年是上海名花,竟能看破紅塵,為夫守節,亦是難得。 當王揖唐未定之前,喜多駿一又來勸駕。說現在國民黨政府已在南京成立,華北臨時政府改為政務委員會,已回復了戰前體制。王委員長不久將要辭職,此時君當可以出任,我特來徵求同意。我說我不出任的原因已一再說明,與政權更迭毫無關係。且現已就了三個公司董事長,已盡我力,仍請原諒。他笑道,君亦太固執了。又問君看南京政府將來能否與重慶政府合而為一?我答,我不明白此中情形,你們情報一定比我明白的多。又談了一回,遂辭去。臨行還說,此是顯親揚名的事,我想太夫人也不會反對。我說,此是我自己的事,與家母無關,但家母亦決不願意。 一一九 游青島訪老友章仲和 青島為山東問題的癥結,久想一游。時仲和、心微均在青島,遂攜慶稀飛往青島。下機後心微夫婦在機場候接,陪往旅館。心微留英學造船,現為港務局局長,其夫人即我婦之妹。心微講衛生,每天浴冷水,冬夏無間,飲食有節,鍛煉不輟。因公傷腳,致行路稍跛。青島本一漁村,自租讓德國,僅十餘年,堡壘之外,對於市政亦極力修整,道路廣寬平坦,樹木到處成蔭,市廛與住宅分開,成為現代都市,更覺整齊。德國天津租界,亦是定了計劃,一氣呵成,不是枝枝節節,常須修改。中國人只知託庇外人,坐享其成,連外國租界之市政,亦沒有學到,言之可恥。青島形勢更是緊要,假如高徐、濟順兩鐵路造成,不但為良好的軍港,且可為南北物資的吞吐口,控制東南半壁。宜德日之野心家眈眈而視之矣。 仲和家在小山上,拾級而上,有數十級,亦可望海。院植松樹,十年之後,松樹成林,可大有佳趣。我與仲和自五四以後,尚未見過。久別重逢,更覺愉快,暢談甚歡,互道別後情形。惜彥安夫人已定船期赴滬,不能在青島為憾。仲和之兄伯初,留學美國,兄弟生活不同。其兄留美,反喜東方生活。仲和留日,則喜歐化生活,家中純是西式,生活亦仿歐化。心微本是留英學造船,他在海邊自築一家,恍若輪船。他講衛生,又善游泳。 時青島公園櫻花盛開,滿園燦爛,遊人擁擠,一如游於日本的公園。此德人所種,一若為日人預備者,亦是巧合。心微導觀德國時代之炮台,雖只剩遺蹟,想見當時之堅固,尚陳列一廢炮。青島山明水秀,樹木甚多,別有一種幽靜之感。本擬游嶗山,時為游擊隊所據,遂不果。居民安堵如常,沒有戰爭氣氛,與平津迥異。聞有湛山寺為倓虛法師所創建,惜無人介,未獲瞻仰。住了七天遂賦歸歟,時慶稀方十三齡,居然能伺候我起居,並極周到,人皆稱讚。臨行前夕,知友假飯店為餞行。余以叨擾友好,尚未還席,趁此作為答席,預囑慶稀完賬。飯罷主人去完賬,柜上說小姐已完過了。余亦不知她在何時完的賬,人皆稱她聰明,余亦覺得她敏捷。 不久北京又擬設建設委員會,想為我位置。叔魯代為我辭,謂曹君身體不好,今已擔任三處公司董事長,不必再約他,遂改為建設總署。適殷同自青島來,即推薦殷為署長。日方同意,遂以殷同為建設總署署長。我很感叔魯能踐前約。殷同號桐生,有幹才,諳日語,頗得日方信用。在任時,為日本人建設了兩件事。一件是日人要在西郊建一新村,那邊有官地,也有民地,民房很少,但雜墳很多。桐生對民地民房民墳一律給官價百元,令其遷移,那是太苛刻了,比向來政府收買民地章程,差得太遠。由西直門開一馬路,直達新村,設電燈電話,劃定區域,供日人領用。附近另建一民航機場,免與軍用機場混在一起。另修馬路,很平坦寬廣。還有一件是修南小街馬路。南小街通祿米倉,沿朝陽門迤西建有倉房數十間,前路即名南小街,從朝陽門直達海岱門。在清朝末季,以祿米改折銀兩,倉亦久廢,南小街久未修理,貧民占道蓋屋,變成貧民窟,街道愈窄。前政府屢擬修馬路,以無收買民房之費而中止。日軍欲利用祿米倉,不能不修南小街馬路,殷桐生只是每戶給官價百元,勒令拆屋。貧民此得百元,有的蓋草棚而居,有的因此自盡。桐生不顧一切,一意孤行,只將貧民自盡者代埋而已。人皆罵他為刻薄鬼,怨聲載道。但此路僅修到祿米倉而止,不及南小街之半,只為日本軍謀便利而已。這真是日人理想合作的人,日本方面已預定他為叔魯繼任人,豈知命運不濟,不久一病嗚呼了。 一二○ 徐東海高齡病逝津門 徐菊人先生名世昌,原籍河南。項城小站練兵,遂入幕。小站位於天津東海之濱,故人稱東海而不名,前已提及。出身翰苑,擅書法,又好繪山水。為人和善而有智謀,不威而嚴。尤講衛生。前年八十初度,猶精種矍爽,往祝者各贈草書楹聯一對,筆姿蒼勁,毫無衰象。津寓院中,辟一菜畦,下野後,常自短衣,戴笠執鋤,從事種菜,不但可以活動筋骨,自種的菜蔬,味更佳美。又好硯,集硯百餘,擇其尤者,作銘刊硯背,印成硯譜。嘗貽我一硯,並一硯譜。余於此道未嘗研究,惟聽其講解,始略窺門徑。其弟端甫,受兄之薰陶,蓄硯三百餘方,然多而不精矣。東海素講理學,實行黃老政治,簡而不繁,余每請益,輒勸我多看書,即不能記,亦是有益。又教我靜坐之法,每日靜坐一時,屏除雜念,不但養氣,且可延年。余與東海向事以師禮,有清習慣,凡受過保薦者,即視為門生。東海重儀節,每見客,即至稔之人亦整衣冠出見。在病中,余每去視疾,總是起床整襟以見,可見其謹肅不苟。病系攝護腺腫脹,此系老年病,照西醫方便治法,稍動手術,亦可治癒,並非致命之病。端甫商之於余,擬送北京協和醫院治療,其時尚能起坐,余極贊成,且促速行。即在天津西醫,此種小手術,亦有可能,已預備矣。家人因聞要動手術,群起反對。後變為尿毒症,與項城同病,遂至不起,春秋八十有二。 當項城小站練兵之時,延入戎幕,佐項城定章制。但項城天分甚高,所擬章制,極為周詳,東海不能贊一辭,由是交相敬佩。偶有建議,無不施行,相得益彰,遂成莫逆。項城少有大志,自負不作第二人想,每對東海說,苟富貴,毋相忘。嗣後互相提攜,終至登峰造極。東海於小站人才,了如指掌。他說所謂小站三傑(王士珍、段祺瑞、馮國璋),均許以能獨當一面,大有作為,此外尚未成熟。豈知辛亥革命,風雲際會,來得太快,遂以未成熟之才,遽膺方面,時會所趨,莫可遏止。故民國以來,沒有任重致遠之才,都是爭權奪利之徒。其評論人物,卻有獨到之見。每時談及,尚多感喟,項城利用若輩,自無遠大成就之可言。後出任總統,想以和談謀南北統一,惜南方局面已變,故未成功。惜對合肥聽信左右之言,橫生疑忌,卒以釀成皖直戰爭,以北洋元老而使北洋團體由他瓦解,不免有盛德之累。東海以文人而能駕馭武人,實仍基於小站練兵,受項城尊敬,有以致之也。從政之暇,延攬學人,編輯清代詩人遺稿,成為晚晴簃詩集,發揚潛德幽光,於文獻亦不無裨益。開弔之日,屏除繁文縟節。弔客很多尤以門下士為多。喪儀簡單嚴肅,吊者絡繹不絕。門下士十餘人,推郭嘯麓(則沄)撰祭文公祭。祭文真做得情文並茂,悲痛感人。祭之日,公推嘯麓為首。讀祭文者,碩大聲洪,讀到悲痛之句,抑揚淒涼,與祭之人為之落淚。東海無子。於家鄉水竹村本營有生壙,夫人已先下葬,因道路不靖,不能歸葬。其弟端甫主張暫葬於天津萬國公墓。生前自寫墓碑,題為水竹村人之墓,亦可見其胸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