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汝霖回憶錄 · 八一——一百

八一 邂逅女學生竟成眷屬 余每日與家母在經堂看經念佛,忽忽居喪已屆大祥。我母誠心念佛,光陰大半在經堂度過,有時女友或二妹來,陪作方城之戲,我又不喜此道,獨坐書齋,不免有寂寞空虛之感,蓋年來綺念雖已平淡,尚不能太上忘情。一日有友告余,外邊來了一個女學生,看看像是初出茅廬,不像個中人,恐有別情,盍往訪之。余因好奇心,偕友同去,見其人貌不美麗而很端正,身不苗條而覺莊重,薄敷脂粉,衣著樸素,不善肆應,尚無習氣。其母在旁張羅,說些客套話,本人視其母似嫌其囉嗦,因初次茶圍,稍坐即出。後去了數次,漸漸廝熟,說話亦隨便,沒有那種裝腔作勢的樣子。有一次,其母不在,余即問她,聽說你是個女學生?她點頭。進的哪間學校?她說進過上海博文女學校。我問,既是女學生,為何到這裡來?她嘆一口氣說,也是沒有法子,我本是良家女,原籍潮州,生長在上海,我姓郭,祖父早年即來上海經商,開鴻裕紗廠,我父又開鴻章紗廠,至今還在上海。潮州人喜歡多男子,我父沒有子女,與我媽同居後,懷了孕,大家希望生一兒子,哪知生下來一個又是女孩,那即是我。我母氣極,把我襁褓好了,棄在地塍。時我母住在無錫,外婆知道了,抱我回家,我是外婆撫養大的。我外祖之父,本做三菱公司買辦,家道尚好。外祖教讀為生,家道已經中落。後我母跟我父分離,也住在外婆家,外祖又故世,我母是揮霍慣的,住了幾年,因之外婆家慢慢的也窮了。我在學校時候,正是北京學生鬧五四運動,上海學生也跟著起鬨,大家到護軍使衙門去請願,我也跟去了,碰上下雨,大家淋得像落水雞,一定要見護軍使。後來出來一個軍官,叫我們回去,護軍使已經知道了,不要在雨中久等了,大家就一鬨而散。我想北京學生反對的曹某一定像紅鬍子一樣的兇狠,害得我們在雨中淋了半天,真苦極了。我看她那種興奮的樣子,問她後來怎樣?她說,我回到家裡,把東洋貨都砸摔了。外婆見了說,孩子瘋了吧?怎麼好好的東西,都砸摔了?我說,大家說不用東洋貨,抵制日貨,才是愛國呀。外婆罵道,傻孩子不要聽他們的胡說,砸了又費錢要買。又過了二年,外婆家景況更壞了,媽叫我不要去念什麼書,跟我到天津去。外婆聽了,帶哭說道,窮也要窮得清白,你千萬不可帶毛囡(我的小名)到天津那種地方去!媽答知道了,不要囉嗦了。我莫名其妙的跟媽到了天津,起初住在一間小客棧。後有一人來,跟媽背著嘀嘀咕咕,不知說些甚麼,不久即同他領到這裡來了。我看這裡床鋪俱全,家具也有,知道這不是好地方,但我有甚麼辦法呢?說時眼淚已流在眼眶裡。我想這番話,有名有姓,有頭有腦,不像假話,即問她,你知道我是誰?她答我哪會知道?我即笑道,我即是你說的那個紅鬍子啊!她不信說,我想紅鬍子一定是很兇狠的,你不像。我看她那種天真無邪的神氣,遂說,我為甚麼要騙你——她覺得有點難為情。說時,她媽也回來了,我即出來。我想,她也是天涯淪落人,不覺起了憐憫之心,無事時常去跟她胡說聊天。她也對我熟了,總是談她從前的家事。過了一時,我又去問她,你在這裡,總能習慣住下去了?她說這種地方,我哪能住下去,我是無法啊!她又訴說往事,她說我小時候,我父常領我到老宅去玩。郭家本是大家庭,那時祖父健在,家中叔嬸又多,他們都說潮州話,我聽不懂,到晚上總是要回外婆家去。後來我父親一定要我住在老家,到了晚上,還是哭要回外婆家。我祖父是個慈愛的人,他說不要勉強,等孩子大點再說。後來,各房都分住了,我父只有我一個親生女兒,一定要領我回去。我母不肯,吵了一場,從此父親斷念不來了。現在想起來,假使那時領回老宅,何至到此地步,也是命該如此。現在想要離開這地方,哪有人肯拉我出去呢?說著即落淚了。我也感動,勸她不必傷心,你跟媽商量,如果同意,我可為你想法。她聽了很高興,說我不跟她商量,她一定不贊成,她跟我意見不同,不可跟她商量。恰好我家不遠,有一空房招租,我告訴了她,她一定要求我租下,我即答應她,不久即搬進去了。 我常散步去看她,她總是在家,有時做活,有時看小說,她要我給她買教科書和小說,我也給她買去。她對我時露委身之意,我說,我年近半百,與你相差太遠,怎能合適?你得跟媽商量。她說,你怎麼總說跟媽商量,這是我的事,與她沒有關係。論到年歲更不在乎,嫁年輕人難道沒有做寡婦?嫁年大的,也有白頭偕老。外婆對我說過,嫁人要嫁年紀大的,才能真心愛護,我聽外婆的話。我又說,我的子女年紀都比你大,恐怕不能相處,我不願以一時之愛,反害了你,你得仔細想想。她說大家客客氣氣,怎麼不能相處,我也是好人家出身,只要不因我過去的事,對我輕薄,我就十分滿足了。我說,這不是急事,以後再說好了。後來走得越勤,越談越密,與其說談戀愛,不如說談家常,談得愈多,情感自然越加了解。我想這人,既沒有習氣,又沒有小家氣,可說是入淤泥而不染,真是難得。如是者又過了兩月余,我也有娶她的意思。彼此雖有同情,但恐來家後後悔,故把家中複雜情形,索性都告訴她,要她再考慮,免得後悔。後她對我說,已細想過了,決不後悔。 不知誰造我謠言,對我母說,我又有外室了,我母很生氣責問,我即將前前後後,詳細告訴我母。我並說,我對這人,察看了一年多了,她本是好人家出身。我再察看,如果合適,也許討她,現在尚沒有定,我決不瞞你的。我是需要有一伴侶,為將來的老伴,我年已半百,決不會再做像以前的荒唐事,你請放心。我母聽了,也覺釋然,並也有同情之意。又過了一時,我覺得她確有誠心嫁我之意,遂稟告老母說,此人我觀察已久,沒有習氣,也沒有驕傲,一定能居家過日。自從接她出來,已過了半年,沒有要過我做過一件衣服,買過一件首飾,又從沒有出門遊玩,總是在家識字做活。我想這人定能做我的伴侶,將來進門後,你可相信我的話。母說,我也覺得你太寂寞,應該有一人作伴,只要你自己明白,不要再蹈覆轍得了。我得了老母同意,去告訴她,她亦非常高興,可說有情人終成眷屬。 後來服闋後,於十三年八月二日娶她入家,祭告先父,拜見我母,對我婦亦行禮如儀。那時她十七歲,妹婿志忞,以老夫少妻,頗不贊成。我說,請你看事實來證明,不要先存成見。 在沒有進門之前,我曾同她到特一區宅,時我婦在上海,只有四五兩女在家。她們知道我將娶她,五女慶五即說,爸娶了大姨,毀壞了家庭,娶了二姨,毀壞了名譽,家庭毀壞,還可改好,名譽毀壞,亦可恢復,若使身體毀壞,那可無法修補了,其意也是率直愛親之意。靜真聽了知有所指,故格外注意,尤其對我身體,更加保護,靜真常記在心,惟恐貽人口實。這是五女之忠告,亦靜真之自好也。志志見我要討靜真,曾致我一信,不是勸,竟是罵,我也不理。後來靜真進門後,對我母先意承旨,對我婦亦恭順客氣。我婦因內弟王紹良,向乃姐獻殷勤,說靜真壞話,故不免有了成見。我母見她和順勤儉,既沒有習氣,又不喜穿飾,甚為滿意。我那時尚有嗜好,睡得晚自然起得晏,她卻一早即起。她對我說,你能不能改早一點起來,老母經常下來等你吃飯,將近兩點,又不肯先吃,你知道嗎?我說,我的晏起,已成了習慣,以後這樣吧,你到十點即叫醒我好了。她得了我同意,將鬧鐘開快半點,等鐘響了即叫醒我,慢慢的習慣改過來了。我母很歡喜,告訴我二妹。志志知道,特來謝罪,索還前信,我說信已丟了,我已不記在心,你亦不必介意。從此志志與二妹,對靜真很看重。後靜真不叫我,我到八時後,即能自醒。她提議先出去散步,換換空氣,回來再用早點。初時只走三十分,漸加到一時,亦不覺累,精神亦漸漸恢復。每次散步,總過曾家,志忞看了,甚為欣羨。嗣後對我戒菸方法,她不贊成,要我把這事交她管,我亦贊成。她知我不喜歡用西法硬戒。她用緩和的方法,將枇杷膏滲入煙膏,每天限制,漸漸減少,量不變而質減少,時間雖久,終於戒除。我想不到,她年紀雖輕,而做事卻很老練。我的身體,轉弱為強,這是我一生的轉捩點。不久,為先父安葬,一同回上海,我母總稱道她,因之上海親戚,聽了我母之言,見她舉止行為,亦都讚美。我亦自慰,晚年得一佳偶,至今已四十年,始終如一。 八二 三角聯盟奉直又啟釁 張作霖自敗回奉天,整軍經武,極力改革,起用優秀軍人,授以方面重任,又設兵工廠,延德國專門技師,製造新式軍械,又訓練空軍,事事認真改進,各方來投之軍人,即如張宗昌等,亦兼收並蓄,以為臂助,無日不以雪恥為念。而直系方面,曹錕以三省巡閱使,坐鎮保定,軍事悉委之吳佩孚。吳佩孚又以馮玉祥為左右手,只知加增師團,不管軍餉之所出,故致政府所入,僅能供吳之軍餉,財政窘到極點。而曹錕全不過問,只希望速登寶座,任吳景濂與卑鄙無行之政客,及津保系軍人胡作非為,至鬧成賄選的笑話。而南方則桂粵交惡,互相火併,致中山先生不能安居於粵。段合肥居天津,雖不問事,而各方歸心,隱然成為政治之中心。經中間之奔走運動,段孫張三方面,均一致同意,形成三角聯繫。余因忙於先父之歸葬,故未預聞。但知合肥曾遣周孝懷及許靜仁二氏,代表訪問中山先生於廣州,又錚亦曾去過。中山亦遣汪精衛氏來津答訪。段氏宴請汪氏時,余僅於席間一瞻汪氏之風采而已。聞中山先生又遣孫科公子到奉天訪問張作霖,歡談甚洽。從此三方面愈接愈近,遂成三角聯盟之勢。 張作霖見事機成熟,遂以討賄選為名,出師進山海關,聲討直系。直方分三路應戰,以王懷慶胡景翼任中路,馮玉祥任北路出熱河,吳佩孚駐秦皇島,自任總指揮。豈知這位倒戈將軍馮玉祥又與段張之間,有了接洽,與直系胡景翼和孫岳亦有默契。故馮出師,行軍遲緩,奉張又請合肥以犒軍為名,送馮巨款,馮遂又倒戈歸到段張方面,由懷來回師,先駐高麗營(合肥送款犒軍,即在此時),翌日即入北京。孫岳內應,遂開城入北京。直軍在山海關,已為奉軍挫敗。後到九門口與奉軍交鋒,直軍又大敗。吳光新與張宗昌又由冷口側面斷其歸路。吳聞馮玉祥倒戈,不敢回北京,於是將軍械、糧米,置於天津總車站,封標交段合肥點收,自己由天津乘軍艦逃往湖北省之雞公山,戰事遂了結。 時北京成為無政府時代,由黃膺白(郛)組織攝政內閣,至段氏執政時為止。此次奉直之戰,實由合肥暗中支持奉方而獲勝。時段氏住在天津吳光新宅,特設無線電台,與奉方指示聯絡,布置周密。而其要點,尤在張肯花錢,馮能利誘,故能速戰速決。惜余不能知其詳,僅於屈文六(映光)、袁文欽(良)兩君來舍時,談其大略情形而已。 余料理先父回南安葬事,出殯前先為先父成主,請徐東海題主,張乾若、郭嘯麓兩君為襄題。又請魏鐵珊(械)君為先君撰墓志銘。魏君,山陰人,性豪放,為文簡潔,書法北魏,故並請其書丹,由方藥雨君介一名手鐫刻,絲毫不爽。鐵珊任俠,喜打抱不平,常飲於小酒肆,與余過從漸稔,每同飲於菜根香。該肆備餚不多,而酒多佳釀。酒後談往事,當在上海太古輪船,見洋水手欺侮華工,他忿將洋水手,抓住領口,往外一扔,竟落於江心,他即一躍登岸逃避。真是能文能武,技術工夫,亦臻上乘,亦奇人也。 八三 馮玉祥回京逼宮盜寶 此次馮玉祥倒戈回師,行軍迅速,人方知其由南苑開拔,不久忽已回京。有孫岳內應,師臨城下,即由安定門開城放入。入京後即捕曹錕的嬖倖李彥青槍斃。李為曹之軍需處,仗勢行兇,無惡不作,人皆切齒,故都稱快。後又索捕王叔魯,王掌財政,諒亦為請餉不滿。偵者入王宅,王之臥室,系在兩卷式之後間。時叔魯已起身,兩卷室前窗敞開,偵者見窗開無人,遂不注意,向前搜索。王於此時,即乘間出後門,匿於其仆之家,由仆家乘車入東交民巷中法銀行。迨捕者偵知,回到兩卷後房,見浴盆水尚溫,桌上早點未食,始知王已鴻飛冥冥矣。 翌日馮偕衛戍司令鹿鍾麟,警察總監張璧入宮,想活捉遜帝溥儀。遜帝方進膳,聞訊即倉卒出宮,逃匿東交民巷德國醫院。經鄭蘇戡(孝胥)與日本公使芳澤謙吉氏接洽,遷入日本使館,安置於二樓,皇后亦接來同住,亦庇護流亡之意也。 是日後門一帶,臨時戒嚴,軍警林立。鹿張兩人進宮,見遜帝已出宮,即開元明清三朝收藏之寶庫,劫掠寶物,以軍用大卡車,運載而出,萬目睽睽,人所共見,無可掩飾。當時進宮之鹿鍾麟、張璧,還乘間偷竊。張見桌上有一對鈞窯花盆,種的菊花,他知鈞窯是珍品,即告隨警,這菊花是好種,給我帶回去。鹿鍾麟則見桌上陳設有一翡翠瓜,故意把玩,即將軍帽覆扣瓜上,隨弁知其意,即捧瓜和帽,趨出至鹿跟前道,您忘了帶軍帽了。鹿說很熱,我不要帶,你拿著吧。真是連盜帶偷,兼而有之。余雖未目睹,然人言鑿鑿,決非虛構。 故宮寶物,集唐宋元明清五朝之大成,寶庫不止一處。聞馮玉祥所盜,不過一庫,盜後將庫縱火焚燒。當時宮中失火,確有其事,消防員尚檢得燼餘金屬,亦可證明。自民初至余在政府時,間有總統贈送外國元首,須由外部咨內務府,提取數件,尚很慎重。後項城提取瓷器,令郭世五仿造洪憲官窯,始由郭親自選提,難免取多報少。郭死後,其子出售古瓷,得有巨金,可為明證。此外未聞政府提取寶物者。迨政府南遷,大部分寶器亦隨之南下,中經變亂,轉輾遷移,聞瓷器損壞不少,今有一部分尚保存在台灣。遜帝居宮時,因積欠優待費,以古物向銀行抵押借款,余曾親見,從此內務府遂開監守自盜之門。後於遜清帝出京前,時局混亂,遜帝以賞溥傑為名,運出珍貴寶物、名人書畫手卷、古版書籍,及賞師傅遺老者,無從稽考。今所陳列於故宮博物院者,恐精品不多,無復當年之大觀矣。 歷代之國寶,無知軍人不知保藏,賣與外國,惟利是圖,可為浩嘆。然又想歷來國寶,及歷史名跡,中國不加保存,毀於兵禍及水火之災者,不計其數,反不如售於外國,陳列博物館,使中國之國寶,藉以保存,而使外國人得知中國文化悠久之為得也。 八四 還鄉葬父合肥任執政 民國十三年之冬,我扶先父靈柩歸葬上海,適張馮及蘇浙閩鄂各省督軍擁護合肥出任執政。臨行之前,謁合肥辭行,以回鄉葬父,不獲隨公晉京為歉。惟有一言奉陳者,自項城逝世,北洋團體日形渙散,武力統一已成過去。公此次東山再起,國人屬望甚殷,重以中山先生北來,正是商量南北統一的機會。中山重於理論,公重於實行,互相調劑,可為國家前途慶。公於統一夙願,此次若能實現,亦是全國所企求。人民苦於爭戰久矣,建設前途,久成虛望。這次公應與民更始,開一新局面,尤於人事方面,宜多用新人,庶幾庶政一新,開始建設,以副全國之望。此機不可再失,願公俯察輿情,以慰人民喁喁之望。我到南方,亦當將公夙望,宣傳於南方,以盡萬一。因南方對於北方情形,向來隔閡也。合肥聽了頻頻點頭,惟囑葬事完了,早日北返,余遂辭出。 此次扶柩南下,送殯之盛,與當年大殮情況,適成對照。路祭之棚,直達碼頭,世態炎涼,為之喟嘆。到了碼頭,遂謝客扶柩登新豐輪船。該輪曾載盛杏蓀封翁柩,故將艙門改由中間出入,靈柩可由中間入艙。並在飯廳艙板釘有四銅環,可將靈柩綁住,以免風浪顛簸,並可照常上供,此真叨了盛氏之光。盡包官艙,以備親友送殯之用。幸風平浪靜,到滬埠頭,上海親友已在埠頭蓋棚路祭。接受路祭後,即移柩民艙,直至安亭橫涇新塋。塋地兩面靠湖,上岸便利。新塋先由許靜仁先生介紹一地師(忘其名)與方允常兄到處勘擇。余意只求先人永眠平安,不必為子孫發達著想,經過三個月,始覓定於此。遂由允常監修,已逾半年,尚未完全竣工。占地十六畝,墓外建四合房兩所,一為墓祠,一為小學校,校名即用先君名字,為豫材小學。墓鄰兒童,免費上學。墓前種了花樹,四時開花不斷,墓後兩旁,遍植松杉。墓祠後面,辟一竹園,旁有荷池。墓之周圍,垣以石欄,並置祭田百畝,以備修葺,並為後人祭掃之需。安葬前承伯符族丈兄弟四人合送道士經,高搭棚台,誦經禮懺至下葬之日止。靈柩停於墓祠,鄉鄰前來參拜,絡繹不絕,並觀道士經。親友送葬下鄉者,因安葬時刻,擇為子時,都住在墓廬。四合房屋只有一所竣工,睡鋪遂生問題,甚為擁擠,殊覺不安。我與靜真,宿於舟中。 嗣於報紙見執政府名單,卻無平素出入最勤之人。不設國務院,由執政親裁。執政府設在前陸軍部,相連之海軍部則為秘書廳,以梁眾異(鴻志)為秘書長,但未見徐又錚曾雲沛之名。我想兩人為段之左右手,不可少之人,這又太避嫌疑矣,頗以為異。後知又錚以專使名義赴各國考察軍政,方悟合肥維護又錚之苦心,因又錚容易樹敵也。閣員中有楊庶堪,此人為國民黨,淡於名利,藉以點綴,總算與中山先生有關聯之意,真是煞費苦心。後聞中山先生到了天津,即對往迎使者,主張廢除不平等條約之言論,與合肥意見相歧。中山先生又主張開國民會議,合肥則主張先開善後會議,故善後會議國民黨員無一出席。兩巨頭尚未會見,已意見不一,我已恐無好結果矣。 余到滬後,胡筆江兄已為我在南洋路預備寓所,系又錚故居,抵押於中南銀行者,一切俱全,不勞布置,賓至如歸,盛情至感。余到滬時,齊(燮元)盧(永祥)之戰已成尾聲,起因為爭奪上海地盤。淞滬本屬於蘇省,自盧子嘉以淞滬護軍使升任浙江督軍,淞滬遂隨盧而隸屬於浙,以何豐林繼任淞滬護軍使。迨齊撫萬(燮元)繼李秀山(純)督蘇,以上海為財富之區,希冀復隸於蘇,遂與盧起爭奪之戰。盧敗於齊,盧為合肥嫡系不能坐視,遂令奉軍南下援盧,由張宗昌率師南下,軍容極盛,一戰而敗齊軍。齊雖敗走,但為孫傳芳由閩入浙,政府令盧永祥為蘇浙巡閱使,但有虛名,而無實權,段系在南方遂失了一有力的地盤。奉張本有窺伺南方之意,又派邢士廉率兵南下,且以鄭鳴之(謙)為江蘇省長,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戰事雖暫停止,局面仍未安定,淞滬護軍使,仍由何豐林復任。 盧嘉帥邀游西湖,余以嘉帥已不在其位,又當軍事倥傯之時,故以修墓辭謝。餘八世祖君錫公墓在上海方濱橋,君錫公為遷滬始祖,享年百有二高齡。妣張太孺人,亦享年九十有七。檢閱舊碑,此墓建於乾隆十八年,距今已二百數十年。當時離上海城西門三十餘里,世變滄桑,今已盡入法國租界。先君已繞以圍牆,立以墓門,巍然立於市廛之中,年久失修,牆塌門圯,故擬重修。族人以該處地價甚昂,不如售地他徙。我以貪地價之高而出賣祖宗遺骸,豈子孫所應為?祖宗遺骨,能安且安,以盡為子孫者心之所安。幸墓門離馬路尚有尺余,故修馬路時尚無妨礙,遂將圍牆加高,墓門重建,並將墓門前寬尺余長約三丈之地向法工部局購進,可與馬路取齊。不過數厘之地,竟花四千餘元,真是千金地矣。 余到上海,筆江兄又為我備一汽車,故到各處謝喪,甚為方便。父執之健在者,尚有姚子讓、葉醴雯、沈恩孚、李平書,蘇稼秋、莫子經、李蘭舟、王一亭諸老先生。他們住在城裡者多,城牆雖拆,改建環城電車,仍分內外界線。由伯符族丈陪同到各處拜訪,且請父執在寓歡宴一次。蘇稼老因避戰來滬,即留住我寓。姚子讓翁正在修上海縣誌。李平老、王一老當革命軍攻製造局失敗後,革命黨人都由二老掩護。李蘭老為先君老友,曾為我說他少年苦學事。時某欽使出使俄國,蘭老謀使館學生未成,參贊某為其至戚,告他同船到俄(欽差治裝旅費由政府開銷),再求或可成功。豈知欽差因私帶同行更不允,後只允在使館住宿,不管伙食。蘭老備極艱辛,做工自給入學,卒以學成,在使館充翻譯有年,積資升遷至海參崴總領事。適值俄國革命,華僑受虐,蘭老電請政府派輪為華僑預備避難,北洋袁制軍令招商局派輪赴海參崴,有亂時華僑即避入商輪。但亂事時平時起,該輪久留不許放回,買辦有怨言,且有嗜好。蘭老聞他向僑商私收票價,到船責問,見他一榻橫陳,蘭老大怒,竟把菸具擲入海中。買辦含恨回國後,造謠報告局長。楊杏城時為招商局督辦,回明項城撤職。時項城已入京,再三求見,項城有成見,終不獲見,由秘書長張仲仁說項疏通,余亦曾向項城說明其為人,終未傳見。迨合肥組閣,始出使波蘭。及顏駿人組閣時,與蘇俄建交,始使俄國,時適回國。其人耿直不阿,談及俄國革命,紅白俄決鬥激烈,人民困苦,糧食奇缺,列寧與史大林當政之時,尚未安定雲。 此次回上海,酬應甚繁,幾無虛夕,頗以為苦。暇時輒到達銓寓所約知友聊天,故人話舊,最有意思。宴會中最覺奇異者,莫如黃金榮之招宴。其時黃充法租界工部局華督察長,稱黃老闆,家住八仙樓一衡堂里,車不能進。黃老闆與杜月笙張嘯林到衡口迎接到家,入門後先在客廳進桂元湯,又進清茶。設有精緻的鴉片煙榻,裝了兩口,殷勤勸吸。少頃到中堂,席設正中,系以桌圍,中設獨座,系以紅椅披,兩旁陪坐者即黃與杜張兩人,還有一人忘其名。先由黃照舊式定座、安箸,每做一事,即作一揖,此是上海舊俗,讓我獨坐。席前供有高裝糖果四式,這是裝飾。另有豐富滿漢席(有烤乳豬者上海稱為滿漢席),我肚中暗笑,真像當年做新郎的情況。席終請到另一室,壁上掛有鏡框法工部局督察長中法文的委任狀。室有書桌,大約是公事房。三人輪流敬煙進茶,恭維過分,反令我局促不安。其時黃在法租界已有勢力,杜張二位尚未露頭角也。臨行三人又送至衡口上車而別。這種場面,初次碰到,直出意外。余來滬前,黃君派張嘯林北來代表送殯,同船回滬。天津楊敬臨警察廳長,亦派警察四人,護送到滬。抵埠時張知警察帶有手槍,說租界上岸帶手槍不妥,囑交他代收保存。及回津時,警察向張索還手槍,張終支吾,後換了四支老式手槍,說原來手槍找不到了。警察不樂意說,回去怎麼好交差,定要原槍,爭論不已。余知新式手槍一定他們留下派了用場,不肯交還,彼此爭論,有礙面子。遂對津警說,我寫信給你們廳長證明好了。這是上海幫會中人的作風。 這次伯符族丈偕其弟竹甫匡甫兩丈殷勤招待,甚為心感。伯符丈以近八十高齡,異常健康,不論遠近總是步行,尚留老輩風格。臨行約我全家,到他家吃晚飯,由少奶奶親手自製,完全家鄉風味。這頓晚飯,吃得最舒服。 動身前適逢老同窗鍾海航之喪,身後蕭條。他本服務江海關監督署,余囑姚文甫監督,厚致賻儀。他一子讀交通大學,還差一年,海航太太求我薦入監督署,余助以學費囑俟畢業再謀事。余臨行前,在大華飯店設宴謝客,到有百餘人。後即侍母趁津浦路車回天津,時已四月底,南方已入黃梅雨節矣。 余離滬後,奉方勢力已進入南方,先派楊宇霆為江蘇督軍,姜登選為安徽督軍(倪嗣沖因病返北),張宗昌駐軍上海,雜有白俄軍長,紀律不佳,深為上海人不滿。不久孫傳芳即以此為藉口,起兵驅張宗昌,張率軍退駐江北。楊姜兩督,深感威脅,於南方情形亦不熟悉,席不暇暖,即引師北旋。孫遂乘勢入據南京,自稱五省聯軍(蘇浙皖贛閩)總司令。孫系山東人,很有智謀,工於心計,又能迎合人心,當時亦為表面擁段之一人。後直系以鄂人治鄂為名,驅逐王占元,易以蕭耀南。孫時為王部之師長,實權已操之於孫。他又由鄂巧取福建,閩督王永泉為段之門生,效忠於段,但才具平常,孫遂入閩,段系在南方又失了一個地盤。江蘇督軍自馮國璋為蘇皖贛巡閱使,由馮而李,由李而齊,一直擁此名義。孫入了南京,加以浙閩兩省,故稱為五省。那時為爭奪地盤,各省時起鬥爭,政府鞭長莫及,又無力制裁,征請江蘇名士紳陳陶遺為江蘇省長。又改上海為市,起用學者丁文江為上海市政督辦,禮賢下士,深得人心,於是江南勢力,盡屬於孫。段系在南方的勢力盡失,執政只能周旋於張馮之間。奉張本無擴張軍備之心,而馮則自恃擁段有功,肆意要求,擴充軍隊,侵蝕陝豫,自稱為西北軍。張以馮為收買而來,鄙視其人,且獨霸北京,北京戍衛司令及警察廳長都為他心腹,威脅政府,時起磨擦。而執政府中亦分兩派,段駿良竟袒馮而反對張。於是張作霖一怒而返奉天,合肥屢次懇邀,竟置不理。 八五 合肥囑赴奉邀張作霖 回津後,仍居天津舊居,我母見物思情,不免感觸。鄰近本置有一地,擬另蓋一小樓,奉養老母,方擬請人設計,不意合肥來電話囑我入京。余即到北京,見合肥後,略問南方情形,即說近來張雨亭與馮玉祥時鬧彆扭,越鬧越僵,雨亭一怒回奉,屢次去約來京,他總不來。但有許多事非同雨亭商量不可,雲沛去奉兩次請他,他仍不來。你與這次政爭毫無預聞,雨亭對你亦頗尊敬,故擬勞你一行,能同來更好,餘切盼其速來。他對你尊而不親,或許礙於面子,不能不來。他若問你近事,你只說剛從上海回來,一概不知。我看合肥焦急之情,故即允去奉天。回津告知老母,母恐我再入政界,深為疑慮。我說,這次叫我去奉天約張作霖,他來不來,與我無關,速去速回,決不久耽,請母放心。 翌日動身赴奉天,住在奉天交通銀行,行長系振采之弟,余亦相識。即與帥府通電話,約時會晤,回電約下午三時。屆時到帥府,見雨帥寒暄後,即轉達合肥之意,且說余因回南葬父,回北後合肥即囑前來奉請,合肥說有許多事,須與老帥面商,盼望很切。所商何事,余亦不知,務請枉駕一行。他說,要商的事,我都知道,既承枉駕遠來,請您少憩,我可跟您同行好了。我當即道謝,想不到張氏這樣爽快的答應。此次相待甚殷,公宴之外,又約便飯談天,但沒有問到北京事情。他向不回拜,此次竟破例回拜,大家都以為異。他說奉天一無足觀,我囑鄰葛(宇霆字)陪您一觀兵工廠及飛機練習,但練習工夫尚淺。 翌晨鄰葛即來陪我去看兵工廠。據說這兵工廠比日本兵工廠約大一倍以上,機器都是德國制,比日本兵工廠還新。余是外行,走馬看花,各部設備完善,覺得偉大。聽鄰葛說,產量足夠應用,不必外求。只看了一部分,鄰葛說,若看全部,三天亦看不了。我們先去看飛機練習,即到飛機基地,見飛機駕駛員在上空,作種種翻騰技術,亦很熟練。正觀看時,又回府進膳。張誇獎鄰葛,他說,這兵工廠是鄰葛建議創辦的。現在槍彈重炮都能自制,裨益軍事,省費甚多。東省新軍事都委之楊宇霆,財政委之王永江,王氏籌劃周詳,獎勵農產大豆出口,換進外匯,故能幣制穩定,自給自足,兵精糧足,地方安定,足見張氏能知人善任也。張氏身軀不高,聲亦不大,頗有恂恂儒雅之風,沒有赳赳武夫之氣,北人南相,決不像長白山出身之健兒也。臨別告我,咱們明天上午八時一同起身。我以為八時起程,很夠從容,豈知睡到四點,即來報告,大帥已預備上車了。余即匆匆起來,盥洗後到車站,雨帥亦到。上車後傳令開車,天尚未明也,據聞他動身時刻向不照預定,或早或晚,防意外也。 車中只有我們兩人,進早膳後,隨便聊天。他不諱言招撫的事,對趙次珊(爾巽)老人頗致崇敬,且佩他誠懇,待人厚道,但絕不提張錫鑾。雜談移時,又談到政事,臧否現代人物,他最推崇者為袁項城。他說,只有項城的能力智力,能統一中國,惜誤於群小,忽起帝制運動,中道而殂。談到他初次見項城情形,說他的氣度談話,雖只片刻,已令人五體投地。對趙次老說旗人中有此遠大眼光者很少,惜缺乏時代知識。對合肥謂他雖有剛愎之性,但用人不疑,對人誠實,不用權術,故門生故舊人才眾多,無一不樂為之用,惜過信又錚。又錚之才,勝於宇霆,惟鋒芒太露,反有時為合肥之累。對東海則謂有容人之量,而短治現代之才。他的學問深,但理論不切於時勢,也許我們沒有他的學問,故不易了解。對黃陂謂碌碌庸才,靠了一時運氣,做了副總統,還要亂出主意,以至府院不和。對馮玉祥則深惡痛絕,謂這種反覆小人,惟利是圖,還要裝偽君子。這人險而詐,同他共事,真要小心。余與他初次暢談,聽他評論人物,論及時事,卻都中肯,不覺起了欽佩之意。 飯後又到一站,他令停車,說我的老家離此不遠,內人還住在老家,我得下去看她一趟。他即下車,帶了一馬弁,疾馳而去。我想他姬妾雖多,猶不忘貧賤之妻,亦是難得。回車後休息一回,余亦小睡一時,到天津站已在深夜,靜真在汽車已等了一小時多了。遂別了雨亭,偕靜真回家。翌晨晉京復命,合肥以雨亭同來,甚為滿意,囑在京稍留數日。余回京寓,即住先父所居之屋。 聽說張雨亭在民國後初次晉謁袁總統,時任師長,在客廳候見時,見陳飾有一對乾隆雕漆大花瓶。正在觀覽之時,總統出來了,且說到籤押房去談(親出陪見亦是特例),遂同到公事房。臨行見他穿夾呢軍外套,總統說關外寒冷,呢大衣不夠禦寒,即命隨侍拿自己用的貂皮大衣(即外套)給他換上。迨到家不久,那對乾隆雕漆花瓶隨即送來,傳令總統送他的,可見項城籠絡手段之高明。項城見武官師長以下的,向不讓坐,立正報告,亦不起立,而對張作霖雖是師長,如此優待,卻是例外,宜其五體投地,始終服從不渝也。 八六 在病中聞徐又錚被戕 余到了北京,頗覺萎頓,以為途中勞累,不以為意。合肥既囑我留幾天,即電津屬靜真來京。第二天即有寒熱,友人薦一中醫,診後說,病似傷寒,尚不敢斷定。服藥兩次仍無效,余想他說病似傷寒恐是對的。因我喜吃草莓(俗稱外國楊梅),時正上市,我飯後必吃一盅,此物貼地而生,中國原始肥料,難免有微生菌,洗滌不淨,此菌入腸,即易得傷寒症。余之得病,恐由於此。到第三天,精神更疲,熱度亦高,靜真來時,余已病莫能興。第四日熱度更高,食物不進,時說囈語。我想中醫無效,至第五日黎明,我告靜真,你去後樓說我要換請德醫克禮大夫。她去後樓後(我婦住在後樓),我即迷迷糊糊睡著,入了昏迷狀態。等靜真從後樓回來,我已入昏迷,一連三晝夜不省人事。等我甦醒後,靜真才將經過情形告我,他說我那天到後樓說你要改請克禮大夫,倒碰了她一釘子。她說病生在他身上,花樣即多了,一回請中醫,一回又要請西醫,即是傷寒症,也沒有什麼要緊,你回去用七隻雞蛋煮熟,在病人身上搓滾,等到滾完了,背上滾出白毛,病即會慢慢的見好,也不說請克禮大夫的事。我即回來,看你昏迷,還以為你是睡著了,只好照她之說用雞蛋七隻如法炮製,熟雞蛋在你背上轆滾,你也沒有知覺,滾完了七隻沒有看見白毛,但覺你發燒熱度更高了,我才急了,只好打電話到天津,請老太太回京。她回來叫你,你也不應,老人家也慌了,說既然本人要請克禮,即去請克禮好了。後來克禮來了,聽診時你也不知道。克禮說這病是傷寒,熱度高到極點,所以昏迷。若要我治,須要照我辦法,現在不可吃一點東西,倘再不急治,恐有危險,你們想定了主意,再來請我。說完,沒有開方即走了。那晚大家議論紛紛,老太太也不能拿主意,說開祠堂,求他父親決定吧。於是寫了兩張紙,一寫中醫,一寫西醫,焚香拈紙,拈得西醫一紙,遂連夜打電話請克禮來。克禮帶了護士同來,說一切由她調度,家裡人不能亂出主意等語。我聽了暗自好笑。靜真初來,少不更事,不足為怪。我婦何以見識如此淺薄,連老母亦不敢作主,幸先父有靈,一紙而也決,得慶更生。到後來熱度漸退,克禮告靜真,即稀飯亦不能吃,恐米粒粘腸,容易破腸衣出血,每天只能飲牛肉汁雞汁。但我婦說,應忌葷腥,只能飲米汁。克禮來時,護士即實告。克禮說,只飲米汁,那有滋養,恢復更難,遂囑藥房以牛肉汁、雞汁裝入藥瓶,每日照飲。此次病中,每見至友來望病,說不了幾句,即覺悽然流涕,悲從中來,自己亦不知其所以然,大約覺得病無起色,恐有永訣之意。有一次西原來京,亦來看我,我見了他,握手嗚咽,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他見此情形,無可慰藉,只緊握我手,道珍重而別。兩月後病始好轉,大便亦通,自知有起死回生之望。時逢暑天,家人餉我西瓜,只有一份。我再要一份給靜真,即回說沒有了。我又見她睡在軍床,連縟墊都沒有,足見待她的情形。在病床臥了兩月余,渾身酸楚,想起行幾步,寒熱又起。及至三月有餘,始能起床行動,瘦骨支離,體重減了二十八磅,真是像出鬼門關。靜真陪我,寸步不離,且常受磨折,她雖不告我,我也心裡有數。連我母在病室多坐一回,即由女僕來請到後樓,說客已久待,三缺一。故我等稍有氣力,自覺已能支持之時,即偕我母同靜真到湯山去休養了。 我在病中,適開關稅會議,我既不能出席,連會議情形亦毫無聞知。問槎等常來看我,恐添我煩惱操心,亦不告我。後來病已好轉,才由與會者約略告我會議情形。日本派專員(忘其名)出席,對我國很表同情。這專員聞擬繼任公使,回國後不知何故被刺,或雲自殺,甚為可惜。各國與議者,議論雖多,總算達成加稅目的,於財政裨益甚多。以前免稅之菸酒,且課重稅,雖以條約關係,不能達到自主目的,然從前桎梏,總算解松,亦可慰也。 後又聽說又錚從各國考察回來,與合肥深談兩宵,合肥仍促其出京。出京日,送行之人甚多。時已有不利於徐之謠言,隨員等勸其乘汽車赴津,不必乘專車,又錚不聽,仍乘專車按時開車。行到廊坊,被張之江(張為馮玉祥部下時駐軍廊坊)劫持下車,又錚尚穿睡衣,張軍曳又錚至廊坊稍遠之處槍殺。臨時接陸承武(陸建章字)由津趕到,聲稱為父復仇,皆馮玉祥之預謀也。病中得此噩耗,更覺傷感。此次合肥極力回護又錚,而又錚不自戒備,卒中馮之陰謀,其命也乎。亦可見因果報應,終不能免也。合肥親撰墓碑,足見老人如何心境。 余到湯山,日使芳澤君亦在湯山,本想往訪,一問關稅會議詳情。芳澤亦與會之一人,然身體疲憊,在園中散步,尚覺疲乏,遂不果往訪。未幾,他即回京,遂失了見面之機會。 後來預會友人來湯山看我,談及關稅會議。據云與會者十二國,我政府所派委員數亦相等。政府對各代表及委員,特購備新汽車以供使用。特派來會者,旅館招待,備極周到。此會根據華盛頓會議中國關稅自主及加稅之議決案,該議決案規定華府會議結束三個月後,由中國召集與會各國,開議於北京。因金佛朗案未解決,法國不允列會,始延至今日。華府會議議決中國增收關稅,於裁厘前徵收值百抽7.5,裁厘後值百抽10.25,奢侈品(包括菸酒)值百抽十至十五。委員梁燕孫氏提議,先議中國關稅自主,各國代表以有背華府會議定案,不與同意。經再三說明,幾次磋商,始獲同意,議決於一九二九年(民國十八年)一月一日起,中國實行關稅自主,中國政府聲明同時裁厘。議定後隨議在實行前過渡臨時加稅辦法,中國方面,提議須加至關平銀九千萬兩,各國一致反對。幾經討論磋商,仍回到照華府決議案以資過渡。又以支配用途,各國意見不一,後日本代表提議互惠辦法,各國亦有贊成者。日本派佐分利代表來華專議此案,佐分利很同情於我,惜其時南方成立政府,繼以北伐,各國遂意存觀望,會議時開時停。隨後各國代表亦有回國者,會議遂就此停頓了。言時甚為惋惜。余以為此次關稅會議,目的重在加稅,自應依據華府定案,提出理由,重議增加,方符現實,裨益財政,從而振興工業,增遂貿易。即照華府稅率,關稅亦能隨之增加。中國關稅不能自主,由於條約束縛,條約修改,關稅自然自主。若照此次議決實行,尚須俟四五年,屆時局面如何尚未可知,能否實行更難預料。現在民族主義已漸抬頭,國際情勢亦有變遷,修改條約,為期不遠,何必爭此未必能兌現的空頭支票,我覺非計之得也。 我們到了湯山,我仍每日洗溫泉,身體日漸康復,然覺靜真終鬱鬱不樂。有一天傍晚,她不吃晚飯,忽悽然對我說,我來你家已將一年,家中的複雜情形,我早已知道,故抱了無畏的精神,一切都想忍受。但萬想不到對我這樣的作難,尤其你的子女中有對我特別為難之人,不論什麼事,總是像豆腐里尋骨刺似的,處處為難。這種做人,有何意思?我時時提心弔膽,忍氣吞聲,你在病中,他們對我在房中的一舉一動,都有人暗中監視。他們對我常有帶著輕蔑口氣,當初我不是對你說過的嗎?欺負我,我能忍受,對我輕蔑侮辱,我不能忍受。這樣下去,怎樣能久?我是從一而終的,現在你病亦好了,我也安心了,故決計讓了他們,對你亦算有了交代。說時抽噎不止,面色轉青,女僕在旁,說二太神色不對,莫非服了毒了吧。一經檢查,果然服了鴉片膏,遂即電北京,請醫生來救治,幸施救得快,洗腸後救了回來。我更諒解其為人,對她更加看重愛護,她受刺激太深,難怪而存自殺之心。其時她已有孕,故住湯山特別長久,直至天寒,始回天津。 在湯山時,正是水蜜桃上市之時,我倆曾得桃核種在庭院,默禱核能成樹,開花結子,即是我倆天長地久,白頭偕老的預兆。後竟成樹開花結果,迄今三十餘年,恐早已萎枯矣。蓋桃樹年久生蟲,易萎也。慶稀在後坡上種一桃核,亦開花結子。余托任筱珊君(任京滬路局長)採購梅花二百株,植於湯山內苑。種後活的不及一成,惟種於雙蔭軒別墅庭前的十餘株,均長成,每年到三月開花甚盛。 八七 老母古稀靜真生一女 回津後,小樓圖樣已由沈理源建築師設計好了。理源為義大利留學生,故為羅馬式雕刻之處很多。余以費工,商請減去。地本有四畝,以二畝蓋了住宅,其餘二畝另蓋出租小樓七所,名洪德里。因我母十年前朝普陀山,皈依印光法師,法名洪德,取以名里。落成後即遷新宅,於三樓修一經堂,為我母供佛淨修之所。印光法師勸我母修淨土宗,多念佛。我母晨餐後即上經堂,念佛號外,又誦阿彌陀經、金剛經、心經等,都能背誦。功課畢即午膳。午後如有親友來,時為方城之戲。每逢手氣不佳之時,靜真即為替代,輸則代付。靜真並不喜此道,聊為承歡之意而已。炎暑時,每到北戴河避暑。 是年七月為我母七十壽辰,因子女都出洋不在家,特在特一區宅舉行慶祝,亦寓有遷就我婦之意,使家庭和睦。壽辰前夕,至親好友即來預祝,名為暖壽。靜真適屆臨蓐之期,尚侍我母到特宅,張羅賓客。至夕開酒席,正在招待賓客入座之時,忽覺腹痛,猶勉強陪席。我三妹見她神色有異,即趕緊囑開汽車陪至醫院。到了醫院,僅兩刻鐘醫院即來電話,說添了一位千金。眾賓聞之,都起立稱為雙喜臨門。我母亦覺歡喜,故即名此女為慶稀。 翌日,我母臨壽棚觀看,見壽屏壽聯壽幛,琳琅滿目,看了亦覺喜悅。只演小班戲,不征名伶,聊為娛親而已。這次我母古稀之慶,徵求名人書畫,承名人贈名貴的書和畫,又有賦詩奉祝者,余裱裝成幀,以為紀念。是日清晨,餘七時即赴特區宅,少頃趙次老(爾巽)即來。且說我特意早來拜壽,趁客少可談天,還說我不客氣,沒用早點,特來吃壽麵的。遂邊吃邊談,觀覽各家書畫,贊我別出心裁,很有意思,可永留紀念,這是孝思不匱之意。我只遜謝,少時辭去,尚沒有客來。老輩風度,至誠率真,殊不可及,此項書畫,離津時未及攜帶。那時回南葬母,想葬畢即回。誰知時變如是之速,一離津門,就此出國,此去不復返矣。 八八 子女出洋談婚姻問題 自五四運動以後,子女在北京學校,受不了同學的閒言誹語,不得已只好轉學。三男權本在清華預備學校,轉入上海南洋中學。二女梧孫在教會聖功學校,仍舊。四女幼梅、五女慶五,轉入上海中西女學,後又回京入聖功。六男在師範附屬小學,未轉。過了幾年,二女畢業於聖功,要求赴美留學。我對子女教育,不分男女,既願出洋,無不允許。適施植之兄(肇基)使美履任,遂托攜行,一切出入國及入學手續,均承代辦,甚為感佩。施君以我的子女出洋,旅費應予稍寬,使她假期時可到處旅行遊覽,以廣見識,故定年給兩千美元。到美後,由施公使介入愛爾米學院,習教育。畢業後,又入哥倫比亞大學,得教育碩士。越年,三男又畢業於南洋中學,要求出洋。適清華學生赴美,遂偕同行。臨行前,余對他說,人貴自立,不可依賴,切不可以我有財產,可不必用功。要知財產是靠不住的,現在的財產,未必即是將來的遺產。有了學問本事,才是自己可靠的財產。你應當自己為前途著想,切不可存有出洋是為鍍金之心。 過了三年,四五兩女又畢業於聖功,同要赴美留學。我說,我的景況,已不如前。但我向不分男女,你們既要赴美,我亦贊成。不過你們要知道,四人同時在美留學,我的負擔不輕,你們不要白費光陰好了。適廖鳳書兄(恩濤)出使古巴,托他帶到美國。後承他將入美手續辦妥後,赴古巴新任,甚感。 四女本微有結核症,行前由庸克醫生檢驗,認為可行。到美後,由二女介入同校。豈知入學不到一年,舊病復發,只得退學入院療養。五女學生物學,等她畢業,才一同回國。留美子女四人,得碩士學位者,只梧孫一人。 我友吳達銓兄,見我子女四人均赴美留學,他說,君總算盡了為父之責了。像我們這種家庭,希望出佳子弟,真不容易。在這種環境,又在這種社會,要我們的家庭不受影響,豈非難事?家庭如此,子女可想而知,花錢出洋,只是為了有交代,盡父責而已。我知他有為而言,他已訂婚,但先娶了日女,他未婚妻知道了,由四川隻身趕到北京,不能不結婚。但日婦不悅,他夫人後只生一男一女,日婦則生六七個兒子。他夫人很能幹,而日婦只知揮霍,不知教育兒子,故他對家庭亦有不滿。我說君太消極了,兒女自有兒女福,為父者不可不盡目前之責,以免日後為他們藉口。我們家庭雖不免傳染習氣,然我的意思,只望子女不至太不成器,但能自立,本無大希望於他們也。在此世風日下,要有好家庭,好子女,先要有好政府,好社會,才能有好教育。還要夫妻和洽,才能有和樂的家庭與快慰的子女。兄意如何?為父母的只要不溺愛,不放縱而已。他只嘆息,足見他有難言之隱。我因達銓之言,想起家庭能否快樂,全在於婚姻之能否圓滿。在我們幼年時代,都是盲目婚姻,看各人的運氣。除非本是姻親,從小即同廝熟,又當別論。否則只講門戶相當,八字相配,其他態度容貌,到相見時已生米煮成熟飯了,有何辦法?只可委之命運。近來新式婚姻,在交友時,彼此不免有掩飾之處,等結婚後,始真相全露,故亦有離婚之事。我們那時代,哪有離婚之說,如提出離婚,女方視為莫大的恥辱,故律不禁納妾,諒亦為彌補之意。我亦不能免俗,然由於對方有所為而嫁,並非出於雙方融洽而結合,故仍不免終凶隙末,但我雖納妾,對於正室之名分,未嘗有所冒犯,而她不自省,反生種種彆扭為可惜也。我婦唯一之美德,為自奉節儉,故對子女亦不奢華。我本喜歡子女,尤其在孩提之時,那種天真無邪的神氣,真可以解除煩惱。惜我後來事繁又多酬應,無暇與他們接近。然對子女小時,父母決不可以夫婦不愉快之事告知他們,四五歲的孩子,知識特別敏感,聽了之後,牢記在心,到長大後若有理智,自能辨別,否則永存於心,對父或母即成隔膜了。 我於長二兩女,小時接觸較多。長女名聞喜,性聰明,善伺親意,深得重堂歡心。二女名梧孫,性和順,不與人爭論,聰明稍遜於聞喜,然肯用功讀書。三男權(字輿平),與四女幼梅,我婦北來時仍跟祖父母在上海。他們小時,我正在遊學,故接觸最少。五女慶五,生於北京,適逢我父五十之辰,故名慶五,從小憨態可掬,體又結實,像北方孩子,故小名燕兒。六男朴(字君實),亦生於北京,性倔強,有事務才。其時我正忙,他又在上海讀書,後想赴美,我已無力遣送。故學陸軍,入日本士官學校,適日友坂西利八郎君回國,遂托偕行,入學手續,亦由坂西君代辦。畢業回國,脾氣大變,始信嚴格教育,能變化氣質也。 我對子女婚姻,都由他們自己選擇,雖形式上得我同意,然從未干涉,幸都圓滿。長女嫁劉夢飛(法國工科畢業),雖非新式,然訂婚後女婿常來我家,相談很熟。她出閣最早,未進大學,時我任外次,親家士熙,出使俄國,適逢其會,結婚儀式特別熱鬧。惜產後得病,年卅六即亡,遺子女各一。二女梧孫,嫁陳圖南(哈佛大學經濟碩士),在美訂婚。回國即結婚,生兩男。三男權,娶胡彬(伯平之女),生一男三女。惜媳在滬友家觸電而亡,權亦未續弦。四女幼梅,與張伯勉(堅白之子)在美訂婚,情感甚篤。因幼梅肺病久醫未愈,相守數年之久,終於同意解除婚約。五女慶五,嫁祖競生(法國中央大舉工科畢業),生一男兩女。六男朴,娶北京同仁堂老藥鋪樂襲芸,生一男一女。 後余娶郭靜真,時已四十九歲。翌年生一女,適逢我母古稀之慶的前夕,故名慶稀。隔了十年又生一女,適我母八十之年,故名慶頤。因為晚年所生,我母特別喜愛。慶稀又聰慧好勝,時想種種方法哄我與祖母歡笑。她同情窮人,最不願人稱她闊小姐。每日乘汽車到耀華學校,在很遠處下車,走到學校,回時亦然。在校冬天,偕同學溜冰為嬉,與同學董履和互擲冰塊,兩小無猜,不意後來竟成佳偶。慶頤生時,華北已淪陷於日寇,我住頤和園。慶稀就讀於燕京大學附中,沒有高中,故又入北京慕貞教會學校,住校與滿蒙學生同炕而睡,決不嫌她們髒也。後進輔仁大學,時在北京碩果僅存之大學也。她那時想到重慶入聯大,行裝已具,以無伴而罷。她從沒有提過要出洋留學,後嫁董履和(美依里諾大學化學博士),生二子。慶頤在津入聖心教會學校,轉輾遷校,耽誤很多。後到日本,仍入聖心畢業,嫁宋允嵩(斐卿之子),波士頓大學畢業,生一子。這兩女從小與我朝夕相敘,與我們親情獨厚,可見子女與父母之接近與親情大有關係也。然以我景況與時局關係,對兩女未能深造,然她們對於英文,都有造就。 八九 馮玉祥陰謀逼段下野 合肥此次出山,由於中山先生與奉張浙盧結合三角聯盟,由張作霖馮玉祥盧永祥等聯名推舉為臨時執政。就任之初,中山先生蒞津;因開善後會議問題,與中山意見相左。迨中山扶病入京,合肥與中山尚未晤對,中山先生即歸道山,因之國民黨不滿合肥,未曾出席於善後會議。時適浙蘇交戰,盧敗於齊,孫傳芳乘機襲取福建,遂入浙江;執政遂令張作霖出師援盧。盧向忠誠於合肥,張本有志於南方,遂派張宗昌率師南下,又令邢士廉駐兵淞滬。齊燮元敗走褫職,即任命楊宇霆督蘇,以鄭謙為江蘇省長。楊將原來蘇軍盡易以奉軍,又派姜登選為蘇皖魯剿匪總司令,駐兵徐州。盧永祥為蘇浙巡閱使,徒擁虛名。惟淞滬護軍使仍由何豐林復職,為盧保存一部分勢力。會倪嗣沖因病辭職,即命姜登選督皖。張更要求以張宗昌督魯,貫通南北。長江勢力,盡入奉方。孫傳芳恐奉圖浙,召集浙皖蘇贛閩五省代表開軍事會議,組織五省聯軍,自任總司令,以閩督周蔭人為副司令,通電反奉南下,集中五省軍隊,置主力於長興。楊姜就任伊始,尚未布置就緒,知戰事不能免,令邢士廉退扼蘇常。孫軍五路齊發,進陷蘇州宜興。原來蘇軍白寶山陳調元等響應孫軍,楊姜等以南方地勢不熟,布置未周,所攜重武器不適用於蘇常等處,遂決令全師渡江北返。孫軍亦不追擊,唾手得蘇皖兩省,真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其時奉軍郭松齡部,忽與馮玉祥勾結倒奉張,聲稱回師清君側。適姜登選北返,中途被郭槍斃。郭軍出山海關,班師回奉,軍行神速,前鋒已抵白旗堡,奉軍尚未全部返奉。馮玉祥又進取熱河,郭勢益張。幸吳俊升率騎兵趕到,與郭軍戰於白旗堡。日本關東軍暗助奉張,郭軍不支潰敗,郭松齡夫婦被執槍殺,戰事終結。奉張雖挽回頹勢,而於執政影響甚大。 執政既失勢於南方,只能盼望張馮合作以維大局。馮本先張人北京,近畿京師早已布置,雖派北京衛戍司令鹿鍾麟等監視執政,猶未滿其野心。以擁段有功,肆意要挾,擴充軍旅,要求地盤,貪得無厭,自成為西北軍。又聯絡段公子駿良以為內應。張以馮收買而來,只圖私利,向存輕視,不甚注意。馮對張陽示恭順,陰懷叵測,對張之主張每與駿良密商拖延,甚至破壞。張漸察知,遂一怒而回奉天,不復問北京政事矣。合肥屢次懇邀,張終不理。適余北回,合肥以余向無關係,張對我又尊而不親,遂囑余赴奉邀張,張果偕來,而余以病莫能興矣。其時執政府制已改為國務院制,以許世英氏任國務總理,院務改組,府秘書長仍屬梁眾異。 未幾召開關稅會議(詳前),余患傷寒全未預聞。合肥對於改訂關稅,素搶願望,而此次會議一無成就,所議決者,等於望梅止渴,頗為失望。後以解決金佛郎案又遭物議(實為關稅會議速解決此案)。又在北京開法權會議,上海開退還庚子賠款會議,均無結果。馮玉祥因結合郭軍失敗,自動下台,以西北軍全權交與張之江,分布於近畿及京奉沿線,以至熱河。北京衛戍仍掌握於鹿鍾麟。迨徐又錚回國復命,出京時被張之江戕於廊坊,合肥傷感之餘,以兩年來素志未遂,無補時艱,已萌倦勤之意。後南方亦成立政府,繼以北伐,北京左派分子徐謙等圖謀擾亂京師,聚眾圍攻國務院。時許總理已辭職,繼以賈德耀,至是賈亦辭職。後屢易閣揆,終不能久於其任,遂下令通緝徐謙李大釗易培基等五人,其實都是馮玉祥之策動。於是公然嘯聚群眾,聯合工人學生數千人,遊行示威,馮軍亦便衣摻雜其中,圍攻執政府,日夜不休。合肥知有背景,不忍傷害青年,令警衛彈壓,不許實彈放槍。軍警以空嚇無效,向空開槍,有子彈誤中學生,於是大喊口號,打倒段執政。教育總長章士釗主張強硬對待,學生擁入教育部,毆傷章總長。又攻入警察廳,與警察徒手相搏。學生以磚石為武器,警察放水籠頭抵禦。朱博淵總監,亦受微傷,秩序大亂。衛戍司令鹿鍾麟坐視旁觀,不加制止。合肥知無能為力,遂由執政府突圍而出至私邸。鹿鍾麟派兵包圍段邸,聲稱保護。合肥知有陰謀,恐生不測,遂與博淵行嚴駿良等乘夜潛出私邸,至六國飯店少憩。趁黎明頭班火車至天津,寓吳自堂宅,通電下野,交國務院執行政務,令吳炳湘暫代總監,維持治安。嗣後馮軍被奉軍壓迫,撤出北京,集中南口,為奉軍擊敗。馮玉祥去俄,旋加入北伐軍。合肥居津,杜門謝客,靜耽禪悅。 合肥臨行,曾雲沛未及隨行。後知為鹿鍾麟扣留軟禁,為雲沛舊情人陳文悌偵悉,重賄守弁,許以終身留養,潛同逃出。馮玉祥對合肥左右,最切齒於徐又錚曾雲沛兩人。若無陳文悌念舊營救,雲沛不知要受若何磨折,甚至步又錚後塵,亦未可知。風塵中有此義俠之女性,亦殊難得。此又合肥下野之一小插曲也。合肥對駿良向來不許預聞政事。聞駿良棋手亦高,每與乃父對弈,贏了即說你只會棋,輸了則說你連弈棋亦沒有進步,故駿良對父,戰戰兢兢,不敢多言。此次聞駿良竟預聞政事,合肥亦一反常度,不加制止,致觸怒了張作霖。余不常到合肥私邸,又不陪他打牌,故合肥日常起居及府中事不甚了了,即弈棋事亦聞朋輩之傳說而已。 九○ 張作霖開府稱大元帥 自合肥下野,中山逝世,馮玉祥敗於南口,奉張勢力獨占北方,擁有東三省冀察魯豫地盤,聲勢浩大。各省督軍,擁兵自雄。孫傳芳自稱五省總司令。張宗昌以直魯聯軍名義占有山東。不久國府任命蔣先生介石為北伐總司令,誓師北伐,勢如破竹。迨入南京,忽逢英日之阻,遂有廣州上海反英大罷工,英艦炮轟南京,日本出兵濟南等事。吳佩孚收拾餘燼,聯合孫傳芳,擬阻擋北伐軍於長江。終至吳師慘敗,一蹶不振。孫傳芳初很得勢,後亦節節敗退。迨龍潭一役,大遭損失,退守蚌埠宿遷。日軍阻止北伐軍於濟南,北伐軍繞道北進,張宗昌不能抵抗,退至德州。 孫傳芳與張宗昌想借奉軍之力,以圖再起,於是聯袂來北京。其時閻錫山馮玉祥響應北伐軍,正與奉軍作戰。張作霖雖與閻馮作戰,其志只圖控制北方,並無與國府抗衡之意。孫傳芳善於辭令,力說張氏與南方劃疆而治,徐圖進展。他說北伐兵軍力單薄,外有外交問題,內有黨爭糾紛。上海清黨,廣州罷工,事情嚴重,北伐未必成。我方擁有偌大地盤,且有奉天兵工廠,兵精糧足,非南軍可比。咱們兩人,尚有餘部,足供前驅。只要您老肯領導,又有奉軍作後盾,大勢未可知也。鼓其如簧之舌,張氏竟為所動,於是他們擁戴張老將(時人通稱)為元首。張以北京政府無首領,遂允其請,稱元帥,帥府設於中南海。余與張老將本無淵源,自去奉天后,始較相稔。然我回來即病,仍無機會與他接觸。老張在順承王府時,楊宇霆告我,老帥對你很尊重,有相見恨晚之意,囑我轉致,希望你常來府談談。余本在家無事,去那邊亦可知道一切消息,遂偶到順承王府。見張老將總在三點後到公事廳,廳內亦設有鴉片煙榻。時政府尚未改組,顧少川為國務總理,每來白事,立談數語,不讓坐,我見了很覺不自然,當年項城亦沒有這種態度。有人說跟老張做朋友,很能受他尊重,一入他部下,即大不同。我見他對少川的態度,而覺此說之可信。後少川辭職,改任潘馨航為總理。馨航嬉皮笑臉,對軍閥一套功夫嫻熟,故相處很好。我則居於客卿地位,尊而不親。後在內閣外設政治財政兩委員會,政治以梁燕孫為會長,副以曾雲沛,財政以我為會長,副以葉譽虎,均用聘書。明知回光反照,轉難言辭,好在仍以客卿相待,聊備諮詢而已。出師前夕,張氏設宴餞行,與宴者不過二三十人。軍人方面除孫(傳芳)張(宗昌)楊(宇霆)張(學良)外,相識者有韓麟春、褚玉璞、戢翼翹、鮑毓麟、吳俊升、張敬堯諸人,余均不相識。並演平劇,由楊小樓、梅蘭芳合演《霸王別姬》。演到別姬一段,卻演得淒涼悲壯,有聲有色。然為出師餞行而演此劇,余覺有不祥之預兆。 張為大元帥時代,為時不久,且忙於軍事,政治無事可記,惟有一事值得一記。其時國民黨左派在北京到處煽惑學生,因懾於奉軍之威,學生亦不敢公然遊行示威,表面雖似斂跡,然滲透運動未嘗稍戢。其機關設在俄國使館內的兵營,都由使館大門出入。兵營大門,久已封閉,無人出入,只有黨員秘密出入。楊宇霆為參謀長,偵之確實,遂令軍警密為布置。某日於拂曉前,破門而人,不但黨員不曾預為戒備,連前面的使館人員亦毫未知覺。捕獲為首的李大釗,國共黨員一同逮捕。且搜出秘密文件甚伙,擇要送交國聯。同時搜查東三省及天津俄國總領事館,亦搜得共產黨文件。李大釗及國共黨員,交軍法處審詢。李大釗判處死刑,執行槍斃。餘黨量其輕重,分別判罪釋放。此事於事後由楊鄰葛告余,余初不知也。 再有一事,近戲劇化。有一日,警察偵知鮑羅庭之妻來京,火車到站,將鮑妻在車內逮捕,送高等法院,由沈院長(忘其名)親自提審。鮑妻直認為鮑羅庭之妻,此次回國,領有護照,通過北京,並沒有在北京下車逗留。警察在車上逮捕時,她即提出回國的護照證件。沈院長審明屬實,並無下車逗留嫌疑,遂即釋放。事聞於老張,部下捏稱鮑妻有同謀嫌疑,竟疑沈有賄縱情事,張遂令看管待查。沈為我同學,人甚正派,歷充法官,且曾為奉天高等法院院長,有抗直之名。得此消息,深夜來找我,將案情細說,請向張解釋。余亦覺無間諜嫌疑,僅為過路,並無問罪可能,遂允為解釋。翌日先與鄰葛(宇霆號)說明詳情,並說我敢擔信沈決無賄縱情事。遂同見雨帥,鄰葛先向雨帥說明此事之經過,並謂該案我們已詳細研究,似沒有問罪理由。沈院長與潤田為同學,潤田深知其人很正派,且曾為奉天高等法院院長,政聲很好,老帥亦曾傳見,潤田敢擔保他是可靠之人。我們研究之下,沈辦此案,鮑妻既無間諜之嫌,沈亦無賄縱之事,請老帥對沈院長開恩了吧。張聽了不響,鄰葛又說,沈某雖沒有賄縱嫌疑,這樣重大的事,沒有請示,即行釋放,究屬疏忽,應交司法部記一大過,以示薄懲。張氏點一點頭,說聲好吧,鄰葛即大聲喊道,大帥開恩了,遂令副官將手令取來,對了雨帥,還大聲道,大帥對沈某開恩了,將手令一撕兩片。余竟愕然,一場風波,就此了結。余對雨帥說明天帶沈院長前來叩謝,張說那不必了。後鄰葛告我,您不知道這道手令若不對大帥當面撕掉,難保不又生枝節。余很佩鄰葛的細心,但覺關外辦事,另有他們的一套,又為之驚訝失笑。 當時有中法銀行,本為前政府辦結金佛郎時專為發行美金債券而設,總裁王叔魯,不知何故辭職。後銀行只辦普通銀行業務,張氏囑我接任總理。余以該行已屬普通銀行性質,即允繼任。後南京政府成立,余即辭職,推薦錢新之繼任。余自任總裁後,月酬存巴黎銀行,未曾動用,結存四萬餘法郎,約合一萬美金。後三妹亦受江業銀行倒賬之累,外甥留學法國,學費難以為繼,余即以所存法郎贈之,以為外甥學費。 當張氏開府北京,南方北伐軍已節節成功。北伐軍情形,余不清楚,只知當蔣先生以北伐軍總司令率領黃埔出身軍人,由廣州出發,一路順利。不久即收復湘贛各省,雖遇吳佩孚孫傳芳之抵抗,終被克服。迨收京滬,開始清黨。 時武漢設立容共政府,以汪精衛為主席,蘇俄人為顧問,聯合農工,與北伐軍不相容。蔣先生力行清黨,且利用上海幫會,一掃而清,脫黨者亦不少。上海杜月笙從此露頭角,蘇俄政策由此失敗。至在北伐時期,英日如何反對,孫張(宗昌)如何抵抗,工會如何搗亂,同黨如何分裂,其中忽離忽合,錯綜複雜,余亦不知其詳。 奉軍對閻錫山馮玉祥兩方,戰區在山西山東河南。雙方軍隊各有五六十萬,戰線長達二千餘里。奉方稱為安國軍,分七個軍團:第一軍團總司令為孫傳芳,對魯西;第二為張宗昌,對魯南;第三為張學良,對晉東;第四為楊宇霆,由京漢路南下;第五為張作相,對晉北;第六為吳俊升,為後備;第七為褚玉璞,對大名方面。又以韓麟春、戢翼翹各領一師對河南,並策應津浦京漢兩路,初對山西方面,頗有進展,山西各軍已退到天鎮蔚州井陘一帶,惟傅作義率五千之眾堅守涿州,屢攻不下,守至三閱月,糧餉不濟而退,曾鬨動一時。褚玉璞人甚粗鄙,然作戰最勇,與南軍抵抗最力。河南方面,因馮軍內變,似未前進,此是大略情形也。 後蔣總司令與白崇禧總指揮,決定以三個集團軍由京漢、津浦推進,一面進攻保定滄州,一面進攻許昌正定,山西軍又向石家莊方面推進。奉軍四面被包圍,戰線愈縮愈小。迨至滄州失守,保定放棄,孫張諸人均又回到北京。奉張知眾寡不敵,大勢已去,遂決定總退卻,引師出關。 出京前,李徵五曾對張學良說,直魯聯軍(即張宗昌所領)幫了大元帥的忙,始終服從,損失甚重,這次奉天軍出關,非將直魯聯軍同時出關不可,否則於人情道義上,太說不過去,令人寒心。後學良率師出關,仍沒有帶直魯聯軍一同出關,李氏甚為憤怒,然亦沒法,致張宗昌、褚玉璞兩部殘師逗留蘇北及津塘冀東一帶,成為孤兒。聞徵五與國民黨元老們甚稔,當陳其美在上海發難時,徵五為之籌劃,但從未入政界;與蔣先生同鄉,我友李祖恩之叔也。張氏出關前,請王聘老出來維持北京治安,定期回奉天。 九一 張作霖殉國於皇姑屯 張雨帥於出關前夕,聞日本公使芳澤謙吉漏夜謁雨帥,謂萬不可在京郊作戰,公使團深以為慮,希望顧全大局,引師出關,以待時機。雨帥本已決定出關,當即容納其意。有人說芳澤是晚謁張,是勸張氏仍鎮守北京,日本必為後援,是否事實,不敢揣度。芳澤是我老友,為人和平正直,向主與中國和平親善,諒不至與軍人一般見識,勸張氏據北方獨立,以抗南軍。惟公使是奉命而行,日軍已在濟南有阻止南軍之舉,芳澤又漏夜晉謁,難免外人有此猜疑。有人說,張末了還說,我張作霖決不做吳三桂,我亦不怕死。 第二日,張氏即啟程出關,留楊宇霆、張學良等在關內集中師旅,引退出關。張氏行動向守秘密,這次竟一反常例,行程時刻,一律公開,行時且令不必戒嚴。夜間上車,送行者寥寥。日本顧問町野武馬,切囑須在日間到達奉天,已露暗示(町野為張作霖顧問甚久,忠於張氏,反對少壯派侵華政策)。張亦不以為意,真是一反向來的舉動。人每反常,即非好兆。專車到皇姑屯,尚未天明(是處為京奉與滿鐵交叉點,由關東軍駐守)。關東大佐河本大作在該處預埋炸彈,等到張氏一節專車經過該處,炸彈爆發,車輛粉碎,張老將就此殉國。然尚有一息,說了一聲,這是日本人幹的。因無臨時救急設備,到府已氣絕。吳俊升與雨帥同坐一車廂,同時被難。 張氏坐鎮東三省,整軍有方,理財有術,保境安民,人民稱頌。尤其對付日人,內外並進,剛柔互用,關東軍無所施其技。少壯派恨之入骨,非去之不可,遂以非常手段,致喪其命,張氏亦不愧為一世之雄也。 奉天省長臧式毅,以事出非常,大軍尚未回沈,地方治安有關,秘不發喪,只發表大元帥受傷療養。日本方面,大起疑心,本庄夫人及林總領事夫人以慰問為名,突然到府見張五夫人。見帥府一切如常,自內到外,毫無變動,五夫人還盛妝出來招待,看不出一點痕跡,只好請慰問大元帥而歸,想見當時布置之周密。等到楊張兩氏將關內奉軍完全撤回奉天,始行發喪,日人大為驚異。 日本對東三省久存野心,因張應付得宜,無從尋釁。然關東軍對付張老將,煞費苦心,張氏隨機應變,應付裕如,關東軍亦無可奈何。少壯派恨張氏尤甚,隨時想出於暗殺,奈張氏防備素嚴,無從下手。這次出關,竟一反常例,毫無預備,不理會町野顧問之暗示,遂至遇難,其命也歟?然亦可稱為殉國。 聞日皇以軍紀太弛,擬將河本大作大佐付軍法會議懲處,軍部以恐搖動軍心,請求免議。夫以現役軍人,對友邦大員,肆無忌憚,行此非法行動,而猶以搖動軍心為庇護,可想那時日本軍人之跋扈,日皇亦無法處置。假使張老將坐鎮東北,諒不至掀起九一八事變。即使關東軍尋釁,必能設法彌縫,使大事化小,似可斷言也。 張學良被舉為東三省保安總司令,以繼承父業,日本特派重臣伊集院彥吉為弔唁專使(伊與張是老友),以學良的父執自居,勸學良仍以保境安民,繼承父志,不必服從中央而易幟。幸而學良懷了國讎家恨,竟不接受。河本暗殺張老將一手,雖是大膽目無法紀的行為,卻無意中幫了中國一個忙,使南北即成了統一之局。 後北伐告成,東北易幟,當時勸張老將為大元帥的孫傳芳張宗昌兩人,亦先後結果。張宗昌為韓復榘誘至山東在濟南車站槍斃。孫傳芳在天津信奉佛教,在居士林一同念佛,被坐在孫後面的施劍翹女士用手槍擊中後腦,當場畢命。施女士為施從濱師長(為孫槍斃)之女,聲言為父報仇。北洋軍閥,從此告終。 九二 張學良懷疑殺楊宇霆 張學良既為東三省保安總司令,以楊宇霆為參謀長。張楊向很親睦,回奉以後,楊因忙於布置軍事,以張在喪中,先事後報,張以楊獨斷獨行,目中無我,很為不滿。且以楊得軍心,大權獨攬,恐不利於己,常懷疑於心。加以左右逢承,進讒挑撥,於是起了殺楊之心,以為非去楊終不能安其位,而楊不知也。 會宇霆尊翁七十壽辰,學良饋贈特豐,並執子侄輩禮,早往祝壽,盤桓終日,招待賓客,故示親密之意。迨壽辰已過,猶親往楊家,與宇霆討論善後,以示倚畀之殷。學良嗜西瓜,雖冬季必購自台灣,楊亦有同嗜。一日以請吃西瓜為名,請楊到帥府。楊即欣然前往,見門禁森嚴,而學良久不出,心知有異,但想不到大禍即將及己也。 聞學良在樓上,尚猶豫不決,以袁頭大洋一枚卜卦,默禱袁頭向上即殺;三擲三向上。其妻于鳳至在旁說,要怎樣辦,即怎樣辦,何必遲疑不決?於是殺楊之意遂決。令高紀毅(前誤常蔭槐因兩人都當過京奉局長)帶兩武士入客廳,由武弁各執楊宇霆的手。宇霆即大呼,叫留子(學良小名)出來,問他我姓楊的什麼地方對不起你姓張的,竟要下此毒手!語尚未畢,高紀毅已踞在椅上,向楊頭頂連放兩槍,宇霆頓時畢命。雨帥的秘書長鄭鳴之(謙),目為楊派,同時被害。學良以楊得軍心,疑將不利於己,下此毒手,何乃太忍!況東北人最講義氣,張家在東北有悠久的歷史,父執前輩,以雨帥為國捐軀,對學良格外擁護,而楊宇霆未必有覬覦之心。學良僅為細小爭權,不惜失一好助手,可謂無謀。自毀長城,學良年少氣盛,自作聰明之故也。 九三 北伐告成東北亦易幟 北伐告成,國府要人齊集北京,改稱北平。定都南京,改國旗為青天白日滿地紅。此旗實為容共時所定;五色國旗,亦為革命初期為南京臨時政府所定者也。此次在北京集議,對前政府要人發通緝令,約有二十餘人,不能盡記。只記得王揖唐為首,顧維鈞為殿,余亦列名其間。據說這非蔣先生之意,時蔣先生不在北平,故沒有認真執行。余以新政府第一次命令,不能沒有戒心,遂又返居天津日本租界舊居。 國民政府,為所周知,以黨治國,惟主席之權力與大總統無異。各省設政治分會,各統集團軍,又與舊政府無甚相異。蔣主席恐成軍閥局面,擁兵自雄,尾大不掉,乃以編遣為名,集軍權於中央,用意未嘗不是。所惜者北伐才成,曾幾何時,內戰又起,兵連禍結,爭戰連年,惜余不知其詳。 余所知者,閻錫山聯合馮玉祥及桂系和西山會議派,聲言反蔣,推閻為總司令,馮玉祥、李宗仁、張學良為副司令,在北平成立政府。各人都就職,獨張學良沒有表示。於是雙方爭取學良,以為己助。那時張少帥,紅極一時,各派代表駐奉極力拉攏,中央以上次吳鐵城赴奉遊說張學良易幟成功,駕輕就熟,仍派鐵城赴奉。聞吳鐵城出關,現款即帶二百萬,銀行透支,沒有限制。挾其雄厚之財力,他派何能相比。吳氏到奉後,運用銀彈攻勢,對於帥府重要分子,鋪平熨貼,尤以學良之左右,更極力利誘拉攏。學良喜推牌九,吳遂投其所好,每晚與學良推牌九,輸贏之數,動輒數十萬。吳故意認輸,十場總輸九場,還恭維少帥手氣好。兩月之間,學良竟贏了數十萬。左右親信,亦多沾光。賭博賄賂,沒有痕跡,不費吹灰之力。只於偶爾提及正事,已相與默契,心照不宣。吳鐵城的傑作,在奉天成功,已是第二次。迨吳回京,學良出師,助中央作戰,軍事就此解決。閻錫山棄了二十年山西地盤,逃到大連,度了一時流亡生活。張學良遂以副司令入主北京。 其時日本少壯派軍人已躍躍欲試,但日本政府方面,總願以外交途徑解決東三省問題,故特派內田康哉為南滿鐵道總裁,本庄繁(曾任張作霖顧問)為關東軍司令。幣原外相甚至說日本若侵占東三省,無異吞了一個炸彈。那時日本政府總想由外交途徑解決,不敢負侵略之名也。 九四 九一八事變震動全國 日本自戰勝俄國以後,以為東三省為日本以鐵血為中國收回者,自應有優先權。自前清以來,中國總是委曲求全,然日本亦不願用武力。後軍閥抬頭,對東三省覬覦之心更甚,初只想用柔軟手段。自張作霖任東三省巡閱使後,以為三省大權操於張作霖,而張雖為武夫,應付得宜,辦事有分寸有手段。日本關東軍想走內線,初由本庄司令夫人,招待張氏最寵的五夫人,遊覽大連,本庄夫人親自招待,關東軍武官於經過處,列隊歡迎,好不威風。大連市中到處張燈結彩,由日本招來藝妓演員,排日游宴觀劇。且贈張五夫人以珍貴禮品,盡歡而歸。以為有此內線,商量自易。豈知老張於軍政大事,向不謀及婦人,故白費心思,本庄且招本國新聞的譏諷。後郭松齡叛變,奉軍力不能支,幾至潰散。關東軍自動協助,張貼布告,聲明若子彈落到附屬地,不惜還擊。蓋張軍在附屬地內線,郭軍則在外線,明明暗助張方,使張軍處於有利地位。郭軍處於被打地位,郭遂失敗。關東軍以為這次救張出了危險,如此市恩,必應厚報。孰知張氏不等他們開口,同日本顧問町野武馬到正金銀行,將私人存款盡數提出,共五百萬元。偕同町野顧問,親詣司令部,對本庄司令深致謝意,謂承大力,幸勝叛軍,奉上區區私人存欵,以備犒賞。關東軍少壯派軍人見其眼明手快,足智多謀,除暗殺之外,別無他法,遂發生皇姑屯炸車之慘事。 他們以為主帥已喪,學良年輕少閱歷,較易就範,故派重臣為弔唁使,慎重將事以期說服學良,東北另樹一幟。豈知學良國難家仇,更難說話,於是只有出之武力一途,方能達到目的。其時關東軍以國內少壯派尚未得勢,有所顧慮。而中國北伐之後,繼以內戰,不能團結,國軍喘息未寧,正是侵略的好機會。於是關東軍隨時尋釁,適因萬寶山事件,雙方衝突,以張學良片面廢約為理由,嚴重抗議,學良置之不理。遂種種尋釁,演變至自拆鐵路,誣為中國拆毀。中村少尉失蹤,誣指為中國暗殺。遂於九月十八日炮轟北大營,掀起事變。時為民國廿年九月十八日,故稱為九一八事變。 時學良在北京養病,甫出協和醫院,令奉軍不抵抗,退入關內。又聞有受中央密令,為保全實力。關東軍先據北大營兵工廠及通信機關,後遂全占瀋陽(即奉天)。那時日本政府尚不願事變擴大,令關東軍不得越出奉天省。關東軍開到吉林邊境,不敢前進。關東軍只有兩旅,兵力薄弱,乃請朝鮮總督出兵協助。日本政府令朝鮮軍止於鴨綠江。其時日本總理為若機槻禮次郎,外相為幣原喜重郎,政府尚能控制軍人,不願事變擴大。惟願商談東三省中日懸案以抵制軍人之藉口。聞東三省與日交涉懸案積至三百餘件,固屬奇聞。其中自不免有難商之案,我想未必盡屬難商。如將可商之案,從速商結,只剩難商之案,即堅持不商,日本軍人亦無從藉口,對日本亦理直氣壯。而學良不此之圖,一味躲避,豈是正辦。 當事變未起之前,汪袞父駐使日本,聞幣原外相曾有「若日軍強取東三省,無異吞了一炸彈」之言。袞父與幣原相處很好,遂與幣原探詢日本政府對東三省真意。幣原說,少壯派軍人的行動,我不贊成,惟聞東三省懸案積至三百餘件,張學良一味推延,迄未解決,現託病躲在北京,總不見面。若貴國政府能將東省懸案從速商議,逐次解決,我亦可對少壯派軍人交代,使他們無法藉口等語。袞父得此言,即請假回國,見外交部部長,自告奮勇,願當其沖。時外交部長為王儒堂(正廷),聽了袞父之言,反有輕視之意,說日本只是恫嚇,未必能對東三省出於冒險行動。設若有此行動,我國尚有國聯為後盾。袞父又說國聯不可靠,日本軍人亦決不聽從國聯。現在談判,或可避免戰禍,失此機會,後悔無及。兩人言語衝突,袞父是性情中人,即說,你們如此攪法,我敬謝不敏,將來你們總有後悔之日,即當面辭職,儒堂亦未挽留。回到天津,見我即說王儒堂誤國,他不聽我言,將來必有後悔。言時猶忿怒,我只勸慰。後政府派蔣雨岩(作賓日本士官出身)繼任,幣原仍以告袞父之言告蔣公使,雨岩即回國報告政府,他想走袞父路線,可惜時機已失,已趕不及。九一八事變即已掀起矣,失此機會,可為嘆息。 九一八起事之初,張學良在北京協和醫院出院不久。曾派專車接在天津之顏惠慶、顧維鈞、章士釗、陸宗輿、張國淦及余共八人到北平商討此事(還有兩人名忘了)。汪袞父在北平,被邀未到。顏駿人(惠慶)主張派要員到瀋陽詢問本庄司令,究竟目的何在,作初步試探,再定方針,報告政府,請示辦理。顧少川(維鈞)亦附和此說。余乃說報告中央是應有之義,但我以為最好作為地方事件。若能就地商結,然後報告政府,趁此日本政府尚有控制軍人之力,亦無擴大之心。倘使日方提出條件,只要不損害領土主權,請示政府,可商即商,務宜速結,不宜拖延。如果能作地方事件交涉了結,是為最好的辦法。學良聽了只說了派員到奉天,亦得先請示中央,這是答覆駿入的話。對我的話,沒有答覆,這明明不贊成我的意見。隨即共進午膳而散。 我回津後,日本領事即來問我,對張副司令商談有無結果。我說不過交換意見而已,談不到結果。他說我們政府不主張擴大,現有控制軍人能力。但少壯軍人對政府不滿,若使改組政府,事情即難說了。張副司令不要小看此事,關係很大,若能速了,兩國之幸也。遂別去。 中江丑吉亦由平來津,他說北平報紙登載,你們跟張學良談話,他對你口氣很不滿意,不知你跟他說了什麼話?我說,我主張速了,且能作為地方交涉,從速了結更好。他說近來北京報紙,很抨擊親日派。宋哲元演說,亦有決不聽從親日派的話,似有所指,你要小心。我笑應之。他又說關東軍的軍人有與我中學同學者,他們看作我是浪人,不帶色采,可能無話不談。我想去奉天跟他們談談到底他們要想做什麼。我說你肯去好極了,助以川資。他說不必要,遂別去。過了數日,中江回來告我說,不得了,他們竟對我說,要把東北另成一國。若使政府阻擋,他們即自由行動,不惜棄掉國籍,學英國取得新大陸的辦法。他們說得到即做得到,我問本庄什麼意見?中江說,還不是跟他們一樣,只是做法穩重一點罷了。趁現在政府尚能控制軍人時候,不速了結,將來必至不可收拾。他們不但把東北成為一國,還要將華北特殊化。我問特殊化怎樣做法?他說即是獨立的前奏。我聽了,不覺悚然於心。 其時張學良仍在北平,行所無事。以我所聞,只是自己行樂,稱病不見日本人,每日要打無數的嗎啡針,自然沒有精神辦事了。那時日本政府還想跟他談結懸案,他總託病不見。後日政府特派一學良相熟的滿鐵某理事到北京,學良亦託病不見。有一日,某理事偵知學良在某妓院吃花酒,該理事即闖入妓院,眾客都吃一驚。到底學良有主意,即起立與理事握手道歉,並說久已知道您來京好久,實因纏病在身,不能接見。今日朋友約我到此散散心,還是初次出門哩。某理事即說,我也知道少帥體弱多病。好極了,今天難得的機會,可以一談。學良笑道,這種地方哪能談公事,過日一定約談。某理事沒法,只好告辭,從此又託病永不見面了。學良誤國,即在此時已不能自辯,何必要待西安事變。 當九一八起事之初,日本重臣及政府都不主張事情擴大,而我國未能把握時機,殊為可惜。後若槻內閣下台,關東軍遂不費吹灰之力,占領了奉吉兩省,進占齊齊哈爾,在嫩江口遇馬占山軍抵抗,馬亦敗北,日軍氣焰更張,以一部分軍隊沿長城南下攻熱河。熱河主席湯玉麟,亦不抵抗,正撤軍出省,日軍追擊,半路遇到廿九軍,遂展開遭遇戰,彼此肉搏。廿九軍慣用大刀隊,日軍最忌身首異處,頗受損失。在喜峰口激戰甚久,日軍遂止於熱河。 遲延復遲延,才得了日本同意,國聯調查團出發了。調查團由英美法德意五國代表組成,以英國李頓為團長。中國政府對於調查團寄以極大的希望,派顧少川招待,陪同調查。後調查團發表報告,結論謂「問題的解決,恢復原狀和維持現狀都不是滿意的辦法。要根本解決,以東三省為自治區,施行高度自治權,由各國充當自治政府的顧問,討論和提出一種特殊制度之辦法,以治理東三省之詳密議案,要先成立由國聯行政院掌握最高決定權,由中日雙方和中立觀察員組成的顧問委員會,這是國際合作最適用於滿洲的辦法」。這報告中國果然大失所望,日本亦不贊成。中國政府希望得到公正的判斷,適得其反。猶憶當年故友汪袞父曾向外長王儒堂力言國聯調查團不可靠,日本亦決不肯聽命於調查團,且願回任當折衝之任,儒堂不聽,袞父忿而辭職。由今思之,不能不說袞父有先見之明也。 九五 吉田茂請合肥商停戰 吉田氏回國後,曾任外務次官,因反軍閥辭職,奔走和平運動。一日忽來天津看我,余頗驚訝。相談之下,始知他秘密來津,擬請合肥與日本西園寺公爵以在野元老身份出來斡旋和平,先商兩軍就地停戰。他說兩國政府,已無談和餘地,趁關東軍尚沒有進攻熱河,若由兩國元老以第三者地位,斡旋停戰,正是機會。若使就地停戰,雙方同意,即開了和平之門,以後可由兩政府直接商談了。我來時已得西園寺公同意,日本軍人對西園寺公意見尚能尊重。我想段先生久為軍界領袖,德高望重,中國軍人諒亦能尊重他的意見,擬請君介見段先生。我說,君冒險遠來,為兩國謀和平,熱心真可欽佩。但關東軍氣焰方張,肯就此停戰嗎?他說,若由兩國元老出面調停,先就地停戰,只要貴國同意,日本諒亦無異議。我又說,東三省問題怎樣辦?他說,東三省現在沒有戰事,以後再從長計議,目前暫且不提。我說:若不包括東三省,恐段先生不樂意談吧。他說,見了段先生再說。吉田去後,我即去見合肥,報告吉田來意,且略述我們談話。合肥即說,撇開東三省即無從談起。我聽了,即想這次吉田先生恐要白費心了。 翌日,吉田氏見合肥,說明來意。合肥即說,閣下為謀兩國和平,遠道而來,熱心令人欽佩。但此事變起於東三省,要講停戰,應從東三省說起。我們在野之人,出來調停,說話要有根據。當局若問到東三省問題,將如何答覆?我看單從就地停戰作為調停,恐沒有這樣簡單。現在中國軍人氣焰之高,不下於關東軍。若說停戰,應由日本先停,因這次是日本先開戰的,君意如何?吉田聽了,知話不投機,即沒有往下說,告辭而出,黯然回國。 此次吉田氏奔走和平,冒險遠道而來,不能達到目的,吉田氏定為失望,余亦很為惜惋。合肥以其不畏強御,為兩國謀和平,亦極為讚佩,所惜者吉田氏尚不能明白合肥之處境。合肥何嘗不想兩國速謀和平,而其為難之處,又不便明白說出。當時中國民氣之激昂,蔣先生因籌備未全,不敢輕言抗戰,已受輿論抨擊。而政府之主戰派聲勢正盛,在他們眼中,合肥尚有親日之嫌,故蟄居津門,毫不問政,與日本西園寺公爵何可比倫。西園寺公有重臣之擁護,即軍閥亦有所忌憚。合肥於政府方面,除蔣先生外,很少淵源。以我之見解,今日之合肥,已成為偶像,只能受人尊敬,不能再起作用。而以合肥之身份,又不願說出話來不受歡迎。吉田氏於合肥之立場,尚不能深切明了,且以當時關東軍之氣焰方張,恐亦未即肯停戰也。 自九一八起事以後,民心日形緊張,有識者皆料這種局面說變即變,存有戒心。我友江翼雲(庸)來勸我南下,他說,我們在這裡,總覺不安,還是離開為是,我明天即南下,君意如何?我說君言甚是,但日本這次舉動,決不只在華北。若要離開,除非遠避,我有八旬老母,又無兄弟,棄母獨行不放心;侍母偕行不可能,我只好留此,隨機應變。他說,他們若強逼,怎樣對付?我答,這倒不怕,自己拿定主意,難道可用暴力強逼?倘平津陷落,我還想跟淪陷同胞盡一點力呢!他笑道,你還有這勇氣,可佩。遂辭去。 九六 成立冀察政務委員會 其時國軍正在南昌剿共,無暇兼顧北方,而日本關東軍正預備揮軍南下。於是政府先設政治分會於北平,以黃膺白為主席,與日本華北駐屯軍(此是根據庚子條約)司令梅津商訂自山海關至察哈爾境為止為非武裝地帶,是為塘沽協定,中央並派黃杰關麟征兩師駐紮華北,並派憲兵一隊,隊長為蔣孝先。蔣隊長不動聲色,破獲北平左派機關多處,學生亦不敢遊行,市民希望蔣隊長駐北平。但日本關東軍仍不滿於塘沽協定,中央又派何應欽北來暫兼攝政治分會主席,與梅津更商定,按照塘沽協定,加入河北察哈爾兩省為緩衝區。在此區內,中央不得有國民黨活動,更不能在區內居住,並不派中央軍及憲兵駐紮,稱為何梅協定。其實主其事者為梅津之參謀酒井隆也。於是國軍及憲兵隊均調出北京,何應欽亦回南京,中央政治分會改為冀察政務委員會,是為華北特殊化之初步。委員長為宋哲元,兼北平綏靖主任,以秦德純為北平市長兼參謀長,蕭振瀛為天津市長兼總參議,陳覺生為京奉路局長。宋帶有廿九軍四師,師長為張自忠、馮治安、劉汝明、趙登禹分駐各處,名為地方部隊。宋號明軒,為山東樂陵縣人,人爽直,不失為山東軍人氣派。秦號紹文,雖屬軍人,尚有書卷氣。蕭號仙閣,有小聰明,又像政客。陳覺生嫻日語,是日本通。據說參預秘密定策者,只秦蕭兩人。該會委員幾人,何等樣人,我都沒有留意,故全不清楚。 一日,忽接國民政府公函,附任命狀,任我為該會委員。我早無意入政界,遂繳還任命狀,附函辭謝。其時中央政策,以先安內而後攘外,故對宋委員長,囑令與日軍委曲求全,萬勿開釁,意在爭取時間,極力籌備。聞秦紹文預聞軍事,蕭陳兩人專辦交涉。陳嫻日語,自然交涉之事,陳重於蕭。蕭則與日軍虛與委蛇,陳則酒食徵逐,這即是冀察政委會的外交,與日本談判,無一件有結果,即門頭溝礦事亦久談無結論。余不知其內容,只聽說遇到為難之時,蕭陳兩人,向宋委員長推諉。宋無可推諉,而以養病為理由,回樂陵家鄉納福去了,一去即無回來的日期。陳覺生以委員長不在京,更樂得推諉。有時彼此軍隊小衝突,總是令宋軍撤退,向日軍以誤會道歉了事。好在覺生與日本軍人敷衍周到,私交不差,故沒有鬧過大事,總算遵照委曲求全之意旨。後來日本以張學良、宋哲元兩位將軍,只知躲避,沒法商量,遂起用天津總領事川越茂為駐南京大使,與政府直接談判。政府方面,以張岳軍(群)為外長,與之對手,商談亦無結果。 九七 日軍設立冀東偽政權 不久,日軍在通州設立偽政權,名為冀東反共自治政府。此為日本在中國設偽政權之開始,以殷汝耕為首領。殷號亦農,浙江人,曾留學日本,嫻日語,向稱日本通,曾入同盟會,又任蔣委員長總司令部諜報課課長,與軍統方面亦有關係。此次忽為日軍任偽組織首長,故人多揣測。這個偽組織,亦設民政、財務、教育各處,並設徵稅局及冀東銀行。通州為京津保必經之路,水陸交通,商賈雲集,向為商業重心,亦為軍事要點,故稅收頗可觀。設局徵稅,名為日軍協餉,實則坐地分贓。故無恥之徒,因利藪所在,亦有趨之若鶩。原駐唐山保安隊隊長張慶余,投歸偽組織,殷即委為偽組織保安隊隊長。更練了一支保安隊,居然應有盡有,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後張慶余反正,殷幾被綁送於宋,賴池宗墨而得救。其時宋哲元的二十九軍有一部駐於通州南城,並不移動,與張慶余的保安隊,彼此對立,各不相犯。通州偽組織與二十九軍處與敵對地位,而二十九軍與通州保安隊竟能同在一處,互不相犯,亦是奇聞。且殷汝耕出入京通之間,從無阻礙,晚上出城,二十九路軍守城兵,還為他開城門。是敵?是友?真是莫名其妙。 通州日軍一直沒有行動。倒是天津的駐屯軍反活動起來了。原來天津日本駐屯軍司令,新換了香椎。這位香椎司令到任不久,即發布告,日本租界施行戒嚴,出入租界均須檢查。日本領事館以租界內住有中國有身份之人,故發一種特別通行證,持有特別通行證者,即可免檢查。有一日,日租界忽宣布宵禁,入夜斷絕行人。僕人告我,外邊傳說今夜廿九軍,有偷襲日本兵營之說,故特別戒嚴。到了夜半,果然聽到疏疏落落的槍聲,不到一時,槍聲即停止,仍歸夜靜,但只聽到處似有喧嚷之聲,不知何故。直到明晨,聽有人說,日本方面,有某特務機關,與駐屯軍合謀招游勇流氓二三百人,想於夜間偷襲駐在南開廿九軍的兵營(南開與日本租界相距二華里,中間隔一河,廿九軍亦有兵駐紮),想將廿九軍攆走,趁秩序大亂之時,日本駐屯軍以維持地方為名,占領天津。哪知這班游勇流氓,由日本軍曹所帶領,剛出日本租界,即為廿九軍偵知,還不到廿九軍兵營,即被廿九軍打得落花流水,四散逃走了。這次廿九軍又出了一次風頭,始知以前之謠言,是故造的煙幕。從此以後,日本飛機每天在租界上空飛行。有一次,有數架飛機低飛,竟在我宅三樓窗外飛掠而過,機聲震耳。我母適在三樓經堂,見飛機掠窗而過,不免驚嚇,即接她下樓。她說,這樣情形,我哪能在經堂念佛,我怕住在這裡了。遂同乘坐汽車,到特別一區宅,我母即暫住下。在樓上露台見日本飛機十餘架,向南開大學投擲炸彈,頃刻之間,南開大學,盡成焦土,幸在暑假,校中無一學生。 日本人對於南開學生,向視為反日分子。記得有一次,南開大學開運動會,亦請日本領事來參觀,到的是領事及副領事兩人,適與我並坐。運動會開始時,學生拉拉隊用號旗排成「毋忘國恥」四字,排得很精巧。豈知日本領事見了,怒形於色,起立要走,且說真豈有此理,請我們來侮辱我們。我即請他們坐下,對他說,你不要誤會,他們決沒有侮辱日本的意思,中國之恥多著呢。即從最近事說起,八國聯軍攻北京,德占青島,英占威海衛,法占廣州灣,無一不是國恥。我不是為他們辯護,我想他們學生們,要提起國人的警惕,故為此玩意,決不是專指日本的,你不要誤會。領事經我解釋後,即坐下,但不久仍悻悻然而去。這次因懷恨學生反日而遷怒於學府,顯見日本軍人之愚蠢。 南開大學,人皆以為張伯苓所創,其實首創者為嚴范孫(修)先生。嚴先生道德學問,世有定評,尤醉心於教育,曾任學部侍郎。清季曾率張伯苓赴日本考察教育,心儀福澤諭吉創立慶應義塾之精神,歸而在家設一私塾,親自教授,伯苓為之助。初僅學生十餘人,後來學者愈來愈多,始擴充為中學,由中學而成立大學,慘澹經營,竭盡心力。伯苓於范老逝世後,繼承其志,又經十餘年,始成大學。范孫先生不慕榮利,與項城雖善,屢征不起,盡瘁教育事業。大學設於南開,故以地名。大學中庭,立有范孫先生銅像,日本學者對嚴先生亦很尊敬。狂暴之日軍,哪知南開大學之歷史,加以摧毀,為之嘆息。 我母住在特別區宅,越日發燒,熱度增高,臥床不能起。醫生說因受了驚嚇,神經受了刺激,這不要緊,宜安靜少動。過了一時,病癒,仍接回到秋山街住宅。 九八 遜帝出關成立滿洲國 宣統遜帝出宮後,先住北府(醇王府),鹿鍾麟派兵包圍,出入均須檢查,遜帝不安,陳弢庵太傅(寶琛)與英人莊士頓(教英文師)商議,擬先遷居英使館,籌備赴英留學。詎鄭蘇戡(孝胥)已與日使芳澤氏接洽,暫避日本使館,且特備三樓,得與帝後同住,遂遷入日本使館。住了一時,又潛到天津,居於日租界張園(張彪別墅),張竟索租金年五萬元。住了一年余,遂購了陸閏生住宅。在津時,由莊士頓教授英文,並由王國維氏講習金石考古之學。遜帝度其平淡生活,並無復辟之意。平時惟遺老陳弢老、羅叔蘊(振玉)、鄭蘇戡及其子鄭垂等時常入侍,外人慾請見者,亦隨時可入見,無復小朝廷體制。適遇孫殿英盜東陵事,遜帝在京縞素遙祭,並派寶瑞臣與懿親赴東陵視察,謀善後。聞裕陵(乾隆)、普陀峪(西太后)兩陵,盜得最慘,珍寶殉葬亦最多。帝王陵工,均堅固異常,非有大規模轟炸,不易打開。此次孫殿英竟戒嚴動員,如臨大敵,用炸藥轟炸,才將陵炸開。惟康熙之景陵,獨免於盜。聞炸開景陵,甫見隧道,即有黑水噴出,沖面傷目,人不敢近。孫殿英亦自稱國軍,以國軍為盜賊行為,成何體統?後知孫殿英之軍與盜賊無甚分別,遜帝請政府查辦,未聞有下文。 自九一八事變起後,關東軍即想建立滿洲國,與中國分裂。但在中國方面,亦須有聯絡,方可順利進行。關外與何人聯絡,我不得而知。關內聯絡贊成者,為鼎鼎大名之詩人鄭孝胥,與享有考古學者之羅振玉。力持反對者,則為清室太傅陳寶琛先生。日本關東軍軍人挾持遜帝,由天津乘兵艦先至旅順,俟與瀋陽方面商議成熟,才進瀋陽。以吉林省長春為滿洲國之都城,稱為新京。其時中國尚未對日宣戰,日本亦想與中國謀和,故雖成立滿洲國,遜帝先稱執政,以留餘地。約定一年後,始稱皇帝,改滿洲國為滿洲帝國,以鄭孝胥為總理,羅振玉為監察院長,並以陳太傅為中書令,陳迄未就職。國務院及各部均設總務廳,總務廳長官全是日本人,為發號施令之機關。總理及各部大臣,不過畫諾而已。 後陳太傅曾對我說,蘇戡(鄭孝胥)這孩子,做這事真荒唐。他若忠於大清,仍留清朝名稱,還不失為偏安之局。今稱滿洲國,與前清斷絕關係,連祖宗亦不承認。將來日本若勝,不過為日本之附庸,敗則與日偕亡矣。言時很露憤懣。他稱遜帝為皇上,竟稱蘇戡為孩子,可知他對鄭氏之鄙視且恨透矣。 後有趙欣伯者來北京,趙亦日本通,嫻日語,余初不相識。一日忽遇於席間,他是參預滿洲國成立之人,余遂問其滿洲國成立之經過。他說,康德皇帝(即溥儀)尚未到瀋陽以前的事,我不明白。其後主張成立滿洲國,進行最力者,中國方面,為熙洽及羅振玉,其時鄭孝胥尚未到瀋陽。成立滿洲國方案,是於沖漢主的稿,在我家開會議定的,與會者有張景惠、馬占山、熙洽、臧式毅、湯玉麟等。羅是日未出席,在幕後策劃。日本方面與議者,只石原莞爾及片倉衷兩人,曾是關東軍重要分子。聞當時羅振玉曾與陳寶琛太傅約定,若建國非仍稱大清國不可。因此問題,與日方再三商議,不得同意。嗣後設了籌備委員會,推張景惠為會長。日本坂垣征四郎、駒井德太郎亦來瀋陽,一同商議。於是急轉直下,成立了滿洲國,先稱執政。約定一年後,改為帝國,稱皇帝,以長春為新京,國號大同,舉行開國典禮,以鄭孝胥為總理,羅振玉為監察院院長,我(趙自稱)為立法院院長。後過了一年,日本久不踐約,鄭孝胥時與爭論。兩年後,才改稱為滿洲帝國,執政改稱皇帝,國號康德。但這個政權與大清國毫無關係,國務院及各部大臣,滿漢都有,次官漢人更多,又有日人。各部均設總務廳,廳長均是日本人。國務院總務廳長為駒井德太郎,最為跋扈,且掌全權。鄭孝胥與駒井時時齟齬,不能相處,遂辭職。繼任為張景惠。張是好好先生,與日本廳長很少磨擦。日本人仕於滿洲國者,都有雙重國籍,在滿洲則為滿洲籍,回日本仍為日本籍。宮內省亦派有日本人,但只監督用度不能超過預算。宮內的事,只取監視態度,尚少顧問。此事贊成者自然以鄭氏父子及羅振玉等為首,然成立政府時,鄭孝胥卻不在場。羅以意見不合,亦不出席。故主張最力者為熙洽,始終冷淡者為馬占山。後馬潛赴黑河,揭櫫抗日,嫩江一戰,日軍頗受傷亡。我在滿洲國成立之時,亦出力不少,亦可稱為開國元勛了。言時頗有得意之色。 我聞遜帝未出宮前,政府久未撥優待費,已靠售古董為生。後到天津,聞早將攜帶出宮之古董字畫出售為生活。此次出關,即無日本劫持,成立滿州國,恐亦無法維持下去矣。 九九 西安事變種下了禍根 張學良自從關東軍占領瀋陽,不抵抗而令奉軍入關,有說是奉令為保全實力,人皆詆他為不抵抗將軍,無以自白。然自九一八以後,在北京時,嗜好日深,隨時須打嗎啡針。尋歡行樂,尚欠精神支持,遑論辦事?後受友好之勸告,自己亦覺不安,遂決心到法國,忍痛將嗜好戒絕。又遊歷歐洲,回來調任西安行營主任,奉軍亦調至陝西。奉軍心有不甘,以為抗日若能勝利,尚有還鄉之望,今轉輾剿共,永無前途。又與楊虎城駐在一起,楊以陝人主陝,早與共軍合作,以固其位。學良受了楊虎城浸潤之言,又聽部下亦有怨言,遂起了對蔣先生不滿之意。適蔣委員長來西安,帶了蔣鼎文率師同來。楊虎城聽了,以為共軍侷促延安,有奉軍及陝軍,足夠圍剿。這次蔣鼎文同來,恐與自己地盤有關,遂勸說學良,俟委員長來時,我們一同進言,主張聯共抗日,實行兵諫,不聽即出以劫持行動。學良同意,故蔣委員長剛到華清池行營,張學良部下即與楊虎城部下聯合起來,共同行動。此消息傳到了北平,其說不一,人心大為震動。余想這事關係太大,想知道一點真情,遂到政委會,亦許能有確實消息。見宋明軒與秦紹文正在討論此事,亦不知內容。明軒說,我們只好靜觀,且看情形之變化。聽說中央已決議討伐,為蔣夫人所阻,先須看情形再定。宋子文乃偕端納飛往西安,其詳不得而知。 隨後余詢之漢卿同到西安的某處長,據他說,此事發起於楊虎城,漢卿少帥受了虎城先入之言,又知道部下的願望,對委員長亦有點不滿。但楊虎城老於世故,少帥則年少氣盛,因之少帥反成為主動。當時計劃雖為兵諫,實有劫持之意。後委員長來了,楊虎城即將隨員另住一起,我亦在內,名為招待,等於軟禁。外邊情形,因之隔離,不能清楚。委員長到的第二天,即聞槍聲,且有兵士闖入招待所開槍,錢大鈞受傷,邵元沖當場中槍而死,我亦幾遭危險,一彈由我耳邊飛過,幸沒受傷。同時行營方面,亦有弁兵進去,憲兵隊長蔣孝先出來阻擋,中槍而亡。那時真是混亂之極,聽說少帥派某旅長來請委員長到西安,委員長以事出意外,不明原因,倉卒間只帶一弁越牆而出,黑夜不辨高低,腳稍受傷。少帥派來的某旅長,進了委員長房,已不見委員長,只見書桌上委員長寫的日記,屢屢稱讚少帥,知委員長對少帥不差。他來時少帥亦囑咐他,只許用安全方法請委員長到西安來,說有要事商談,不許魯莽從事,遂到處找尋委員長。後在驪山山谷後面,發現委員長蹤跡,該旅長即上山跪請委員長下山,委員長面斥不允。後少帥來了,上山向委員長認罪,懇請下山聲淚俱下,決保沒有他故。委員長見他誠意悔過,於是由兩弁扶了下山。這是當時的情形,後聽說蔣夫人宋子文來到,與周恩來商談什麼,我不知道。周恩來如何來的,我亦不清楚等語。 漢卿我亦相識,其人英俊活潑,少年耽於聲色,不足為怪。惟不忘國恨家仇,同情抗日,應表同情。此次因一時之錯誤,竟種下莫大之禍根,亦是他初料所不及。觀其勇於改過,懸崖勒馬,自願送委員長回京,甘受處分,不失為好男兒態度。當九一八起事之時,我曾對張漢卿力說,最好作為地方案件,從速就地解決。按之當時日本情勢,非不可能,無奈漢卿置若罔聞,且對我蔑視。遂生厲階,至今為梗。 漢卿到南京,受軍事裁判,徒刑十二年,蔣委員長請為緩刑,改為幽禁,遂隨委員長所至為行止。行蹤所至,從者數十,車馬具備。戶外運動,不加限止,惟不能出指定之區域,其意在愛才,加以磨鍊耳。晨夕相伴者,只趙四小姐。趙為燧山之女,曾為鐵路局長。當其女從漢卿時,即登報斥為私奔,有玷門風,斷絕父女關係,亦強項不畏權勢之人也。其女從漢卿度幽禁生活二十餘年,聞今已恢復自由。然美人遲暮,將軍亦垂垂老矣。國破家亡,漢卿其無疚於心乎? 一○○ 禳災弭兵建金剛法會 後藏班禪活佛與前藏達賴活佛鬥爭失敗,早已逃到北京,駐錫於南海。北京雍和宮以及其他喇嘛,仍奉為活佛,到南海參拜者,進了新華門,即跪行而前,日以百計。時朱子橋、王竹村、屈文六等居士,以天災頻仍(西北大旱,長江大水),兵禍未息,勸合肥發起建設時輪金剛法會,以弭災禍。合肥自皖直戰後,茹素念佛,篤信佛教,遂集款在太和殿開禳災弭兵法會,由朱子橋、王竹村、屈文六諸居士先為籌備。合肥本悲天憫人之願,請班禪活佛親自主持,特在太和殿設隆重道場,名為時輪金剛法會,諷誦仁皇護國經七天,祈禱弭兵息災。風聲所播,四方來參拜者,每日火車乘客輒增。在太和殿正中,由一小喇嘛以五彩粉用手捏畫成一地氈式的圖案粉圖,約有四丈見方,正中蓮花上坐如來佛像,四圍有金剛羅漢諸天神像。上像天堂,下像地獄,神仙妖魔,飛禽走獸,天女散花,各種花朵,莊嚴法相,惟肖惟妙。四圍填滿圖案,無一空處。這粉圖有一藏名,惜記不起。據云此種手技喇嘛,西藏亦不多了。日本高野山大僧正適到北京,亦來參觀,嘆為觀止。殿中滿懸幢幡,四周搭成梯形的台座,每層置酥油盞燈,無慮數千。殿門前中設一高座,為班禪之寶座。座前設一供桌,陳列各種銀器,皆功德者獻呈者。開壇之日,先由喇嘛用梵樂迎本尊於北海白塔,供於太和殿御座。每日下午二時開壇,班禪升高座,一手持杵,一手執鈴,朗誦經咒。兩邊喇嘛數十人,均席地誦經。殿大聲洪,幢幡招展,經旗飄揚,肅穆莊嚴,得未曾有。功德者由活佛各贈一哈達懸於頸上,另換密宗法衣,席地環座於活佛座下。四方來的善男信女,在太和殿下對壇膜拜,太和殿下廣場為之擠滿。到第七日,由安欽活佛主持,在廣場燒訶摩祭,法會就告圓滿。 據高野山大僧正告余說,此種法會,法力甚大,若有感應,百里之內能枯樹開花。又雲我到了北京,才知密宗真諦,因北京建造都含有密宗意義云云。時已十月,說也奇怪,外交官邸院內一棵碧桃,滿樹開花。西山八大處,亦有桃李花開,真是不可思議。 法會圓滿後,班禪活佛在南海請與會功德者飲酥油茶,活佛上面正坐,被約者左右分坐,有一漢語翻譯。他說,人間劫數,天道之常。報應循環,都由人造,無法消除。法會功效,只能保佑一方。人人都能為善,自然沒有遭禍之道。又講了些因果之說。說罷開始煮酥油茶。一切器皿茶杯,俱是金質,每人奉送一杯。余覺茶味腥膻,頗難下咽。活佛袖籠一小狗,這是西藏的特種,時時玩弄,即在法壇誦咒時,此狗仍籠在袖中也。 北京雍和宮有一白喇嘛,是一修持密宗得道的喇嘛。據他說,北京天津都有黑氣籠罩,這是兵災之兆。自建設金剛時輪會後,北京黑氣已消滅了。他想為天津眾生建一息災道場,但苦無經費。他說有一日靜坐入定時,到一宮殿,見一丈六金身的天王,即跪求為天津人民消災。天王說,這是劫數,你求消災,誰來受這劫數?他說,我願以一生擔承一切劫數。天王曰可,即醒。此一剎那,爐香已焚了一支。他遂發願在天津建息災道場,計算需費三萬元。適有一信徒,向京奉路局長常蔭槐告以此事,請他幫助。常說,我不信這些,但捐些錢倒可以,遂允如數捐助。白喇嘛大喜,遂籌備一切。天津某藥房老闆,亦是密宗信徒,商借黎宅戲台建息災道場,規模雖非太和殿可比,然懸設神像數十幅,置酥油燈數百件,皆臨時置備者。四方來參拜者每日亦有數十人。等到七天,道場圓滿,不久白喇嘛即圓寂了。雍和宮因他為眾生承受災難,自願捨生,特為他建一紀念塔,至今尚存。說也奇怪,後來華北內戰外患,相乘而來,平津近處,都遭有或大或小的兵災,而平津兩地,均安然無恙,此我親歷的事,雖近乎迷信,亦許是佛法無邊。 白喇嘛前因募捐建造宗喀巴宗師佛像於雍和宮,因募捐不分男女,為人誣告他男女混雜,有犯清規,捕入警察廳。他經過七日不食不語,只是靜坐。廳長吳炳湘以為奇,遂釋放,足見白喇嘛卻有功夫。其圓寂之時,宗喀巴佛像,亦正是開光升座,距功德圓滿後才數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