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汝霖回憶錄 · 六一——八十

六一 合肥組閣征余長交通 黃陂辭職下野之時,曾發表段祺瑞為國務總理。故合肥入京即行組閣就職,並促南京馮副總統(國璋時為江蘇督軍)來京攝行大總統事。當合肥入京之日,群眾歡迎,萬人空巷,不減當年項城進京之盛況。第一條命令即加入協約國對德奧宣戰,惜歐戰已迫尾聲矣。 此次組閣名單已在天津擬定,外交汪大燮,財政梁啓超,陸軍段祺瑞兼,海軍劉冠雄,教育范源廉,農商張國淦,司法林長民,余長交通,內務何人忘了。合肥電余到王宅,征余同意,且出示名單。余因與汪伯唐先生同入內閣,想起汪氏曾對我有忠告之言。汪任留學生監督時,余常去請益,後在北京,我仍以前輩相待,時去請教。他曾說北京是一大染缸,入其中者,無不染色,我不是說要你同流合污,亦得要適應環境。前清御史,自命清流,現在新聞記者,亦有好有壞。我看你入京以來,沒有奧援,憑自己刻實從公,不事逢迎,為當局看重,故能青雲直上。所缺者與若輩少事敷衍,太相隔膜,易生誤會,反阻礙你前途,望注意及之。那時在清季,余雖是其言,悔不注意。 我看了名單即對合肥說,以已就交通銀行總理,恐不能兼顧為辭。合肥亦無可無不可,但說我一時沒有相當的人。豈知譽虎(葉)、振采(任)聞訊來訪,詢問何以辭長交通?余告以恐不能兼顧。譽虎即說,有振採為助,君可放心,兼攝何妨?余雲已向總理面辭矣。振采說,聞總理尚沒有物色相當的人。譽虎接說,倘總理物色不到相當之人,再找公,公幸勿再辭!余本無成見,遂唯唯而去。越日合肥果又找我說交通一席,我沒有適當的人,還請你偏勞。我想譽虎他們,必已通過線索,只得應允。時民國六年七月,為我正式入閣之始。後有知友告我,君真好人,易受人利用,君知交通部與交通銀行,都是交通系的大本營嗎?部比行更重,此次他們首領被議,譽虎自知資望不夠,又恐他人來長部,破壞他們的基礎,知君易與,故陽為擁戴,實則為他們看守大本營而已。我想此亦不為無因,但已允合肥,只好就職,這顯得我之平凡。次長自非譽虎莫屬。余與譽虎,本不相識,民初項城設秘書廳,始見一人身矮而小,類如侏儒,不與人招呼,忽進忽出,狀似很忙,詢知為鼎鼎大名的葉恭綽,為梁士詒的紅人,遂不敢小覷他。這次對我,總算客氣,還留兩司一局由我派人。四司司長,他先派定鐵路電政兩司,承他以郵政航政兩司,留給我派。鐵路局,只留了京綏路一局。余遂派劉藎臣(符誠)為郵政司司長(劉留法),胡伯平(扔泰,留日)為航政司司長。丁問槎(士源,留英)為京綏局長。問槎就職後,即呈請該路收入款項,只報部數目,款留為展長路線之用。我信他清廉認真,不會言不顧行,故即批准。葉次長甚不滿意,以為破壞部章,我說且觀其後,只要實行展路,於部章亦無違背。後果在兩年間,將餘款展長路線,自綏遠展長到平地泉以北,雖是平原,亦華里千里以上,沒有請過部款,亦沒有借過外債,成績獨優。又購飛機四架,卡車兩輛,以為修路運貨之用。豈知皖直之戰,征為軍用,因之得禍。 部中秘書本隨總長為進退,余以原任秘書留任兩人,只派兩人,一為我的連襟衛心微,本是留學英國習造船者,余用他為是通英文。又一人則我業律師時的事務員,供譯密電及保管密件抄寫而已。後下部令,派劉夢飛為京奉路局副局長,夢飛留學比國習土木工程兼習礦務,時充京漢路工程師,工程師升副局長亦是順理成章。但他是我的女婿;部令尚未發表,《北京新聞報》即開我玩笑,說是貴族主義,用人惟親等等的話,知是譽虎攪的把戲。因京奉鐵路為主要之路,人事購料等事不願有他系外人加入,多一耳目。本應不必客氣,過事謙讓,因劉是我女婿,人亦老實,我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遂將部令撤回,不令發表,譽虎正中下懷,亦不攔阻。於此可知交通系與鐵路關係之密切,而次長對總長的態度亦可想而知矣。 六二 兼長財部西原談借款 自蔡松坡(鍔)起兵倒袁之後,西南情形,大為變動,陸榮廷標榜自治於廣西,唐繼堯公然反對政府,孫中山先生且樹護法之旗號。合肥以帝製取消,復辟討平,不應再藉口南北分立,妨害統一。但謀統一非用武力不可,用武力必須籌備軍費。其時梁任公辭財長,由王叔魯(克敏)繼任,不久王亦辭職。合肥約我於私邸懇談,並告我將用兵於西南,以謀統一。財政一席,大家不敢擔任,我相信你肯負責任,且有此勇氣。並聽說你與交通銀行借款頗為順利,故此席只好請你偏勞,此為國家,不應畏難,望你與我一同負此重任。我聽了他懇切之談,且西原龜三尚在天津,始允姑且試試,如不稱職只好請辭,請總理原諒。他說你肯兼攝,好極了,翌日即發表兼攝財政總長命令。我請總理約重要督軍先一同計議,這次用兵,需要若干軍費。合肥允了,遂約曹仲珊、張懷芝、倪丹忱、陳秀峰等到私邸吃午飯,余與又錚陪坐。飯後,他們共同計議,余只旁聽,不發一言,亦不表示意見。結果,他們說這次用兵,總須預備一年,且須添置裝備,故從寬約計,須要二千五百萬元。余說,現在財部,庫空如洗,如此巨款,商借亦無把握,只好試試看,不敢說定。我又說,倘能借得巨款,軍費既由我負責,我必盡力籌措,以期不負總理及諸公之望。軍事方面,是諸公之責。他們都說只要有了軍餉,軍事方面,請總長放心,我們自當負責進行等語而散。時馮國璋代行總統。 合肥提到交通銀行借款,是日本西原經手的,故先將西原來歷作一簡介。當合肥復辟之役告成以後,由坂西利八郎顧問介紹西原龜三來見,說是奉日本寺內正毅總理大臣密命來華,改善大隈內閣對華政策之錯誤,以期兩國提攜親善。貴國目下急務莫如財政,日本現在國力充實,可能為貴國幫忙,如有所需,幸賜教願為盡力。坂西亦在旁吹噓,謂寺內在朝鮮總督任內,關於經濟問題,都由西原君幕後策劃。余因初次見面,不明底細,適接任交通銀行總理,該行資金薄弱,由施省之董事,向大倉商借日款,久無成議,遂請西原商借日金五百萬元,西原允電東京。不久即得大藏大臣勝田主計氏親電,允借日金五百萬元,並無抵押品,且匯款迅速。余遂信西原是有來歷的,此余與西原商借日款之開始也。此次兼長財政,需款孔亟,財庫空虛,歐戰方殷,舍日本外無從商量,遂約西原來談,商借日金三千萬阿。時日元與銀元匯率,日金一元只合銀元八角有零,故三千萬日元,適合二千五百萬元銀元之數。後由日本興業銀行總裁某君(忘其名)來北京商議,如數允借,以有線電報為名義之擔保。並說這次借款由興業、台灣、朝鮮三銀行墊借,不在市上招募,可省手續費,且十足交款,不折不扣,載明在合同。擔保品只為銀行章程應有之事,照例填寫,決不干預。余約興業總裁在寓宴會,並叫中國條子。日本宴客,非有藝妓不歡,故亦召歌妓侑酒,並約坂西、閏生、譽虎作陪。宴前先將借款合同雙方簽字,譽虎以此款既以電線擔保,請撥日元五百萬為修理海線之用,余亦照允。 余到財政部後,即令庫藏司長李祖恩將每月政費收支,作一約計。政費共有八項:一、各部院經費;二、國會經費;三、近畿駐軍餉;四、警察保安隊月餉;五、出使經費;六、國立學校經費;七、清室優待費;八、軍用預備費(調動開支等類)。每月約須二千萬元。收入只有關余(海關稅除付賠款外債所余之款)、鹽餘(同上)、菸酒稅、印花稅、所得稅約計一千二百萬元。地方統稅,本應解中央,各督軍藉口作為中央駐在各省軍費之用,截留不解。故收支相抵,月虧約八百萬元,現在都是東借西挪,零星湊用。以中國之大,即以中央政費而論,月不過二千萬元,可謂微乎其微。但連此數尚無著落,若不整頓,何以為國,只靠借款,豈是辦法?但此非旦夕能成,目下急需軍政費,只好出之借貸。 當三千萬日金借款成立之時,為匯兌方便起見,設立匯業銀行,資金二千萬元,先收半數,中日合辦(此事後詳)。 六三 馮河間阻撓合肥征南 借款方面,已順利進行,而軍事方面,因馮段意見相歧,遂生波折。馮華甫(國璋)因代理總統,討伐令須由馮宣布。馮本為直系領袖,秀才出身,故通文墨。惟人有陰謀權術,帝制時陽奉陰違,松坡在滇興師,全靠唐蓂賡(繼堯)之助,而唐蓂賡若不得馮之暗示,不致公然通電反對,西南各省亦不致響應。後帝製取消,西南各省又要求項城退位,馮斡旋其間,遂與西南互通聲氣,甚至與陸榮廷已有維持現狀之默契,而段不知,馮亦不便明言,南北分裂,即由此而起。此次合肥用武力統一南北,自非河間所願,故不肯下討伐令。合肥以無中央討伐令,師出無名,彼此齮齕,相持不下。馮於北洋直系,隱然執牛耳,合肥不能輕視。馮又暗使長江三督(江蘇李純、江西陳光遠、湖北王占元,馮曾兼任三省巡閱使)通電反對。蓋自項城逝世以後,已有尾大不掉之勢矣。合肥遂令又錚運動曹錕,許以選舉副總統。曹果為所動,遂與張懷芝秘密赴津,與督軍團商定(其時督軍團尚留天津),照合肥用兵計劃,以湖南為中心,分兩路出兵,第一路曹錕奉領,由京漢路南下進攻湘北,第二路由張懷芝率由津浦路南下進攻湘東,議決案由曹錕領銜,請馮代總統下討伐令。馮不便拒,但不發明令,只發電令,照議決案施行。曹仲珊率師南下,進行順利。張懷芝時任山東督軍,只派施從濱率魯軍暫編第二師南下,剛到湖南攸縣醴陵,即遇南軍作遭遇戰,因暫編魯軍第二師戰力薄弱,一戰即潰,張懷芝電請政府發收容費。張在北洋資格雖老,然不學無術,脾氣粗魯,人稱他為張三毛,因他容易動火也。我在國務會議時,正色聲言,發了開拔費,不久又要收容費,這種軍隊收容了有何用處?出師不到半年,已用了不少軍費,這樣下去,我實無能為力,請總理另簡賢能。言時不免聲色俱厲,合肥聽了亦覺難受,遂下座到我席次立談(國務會議交通總長席次最後)。余請合肥回總理座,他說,懷芝也太難了,自己不親率師南下,暫編的師哪有戰力,宜其一戰即潰。初次出兵不利,大有影響,但兵敗不收容,貽害地方,亦不是辦法。又忿然說,我不是袒張懷芝,這次亦不能獨責張懷芝一人。我聽他語中有因,遂不堅執,只說總理既如此說,容我回部再商奉復。張懷芝竟對人說,這次財政部如不發收容費,我即以手槍對付他(指我)。 後合肥約我到他私邸,他說,這次華甫與我作對,反對武力統一,處處掣肘,你總亦有所聞,故調度出兵,只好遷就他們,以期貫徹我的政策。張懷芝仗了他們的撐腰,其人又貪鄙粗魯,現在緊要關頭,不能再出岔子,只好敷衍,希望成功。請你體諒我的苦衷,勉為其難,前途多難,未可逆料,希望你與我同心協力,度過難關,達成目的。余亦知合肥為難,不便拂袖而去,遂唯唯而出。 合肥以長沙地方重要,特派親信傅清節(良佐)為湖南督軍。清節湖南人,保舉周肇祥署湖南省長,亦照允。適零陵鎮守使劉建藩宣布自主,合肥遂令王汝賢率第八師為正指揮,令范國璋率第九師為副指揮,南下討伐。傅以王范兩師,都是精銳,又與王范兩君都是至好,故只帶工程隊一營赴任。王范兩軍出發後,不久即攻下寶慶衡山,因之廣西譚浩明出師援湘,南北遂正式開戰。南軍趙恆惕,又攻下岳州,威脅長沙。傅良佐以手無軍隊,無法抵抗,聽了周肇祥之言,應速回北京,面陳湖南情形,遂不及通知王范兩君,潛回北京。王范兩軍因此大為不滿,不肯前進。合肥以傅良佐潛逃回京,竟無用至此,不禁大怒,令以軍法從事。經多人懇求,改交軍法會議嚴行懲處,又經曾雲沛等以若交軍法會議,清節固不免一死,恐牽連太多,無法收拾等語而罷。由是河間藉為口實,合肥憤而引咎辭職,此著實為合肥之失策。傅良佐自知該死,然屏出師門,不敢伸訴,書空咄咄,一心坐禪,竟至入魔,不久瘋狂而卒。 又錚又赴奉天,想以奉軍入關,逼馮下討伐令。馮性狡猾,恐對合肥逼之太甚,又恐奉軍入關,為北洋袍澤非難,乃親到段邸,請段復職,即下討伐明令。並發用人不當,咎由自取之令,意在為合肥分責,合肥才允復職。復職後,即令駐漢口吳佩孚第三師,暨駐徐州張敬堯第七師,均歸第一路曹錕指揮,從湖北協攻湘南。又令倪嗣沖率安武軍會同第二路軍,進攻湘東,向粵境推進。又令馮玉祥駐廊坊之第十六旅,開往福建,協助進攻廣東。部署既定,合肥親赴漢口,激勵將士。吳佩孚與張敬堯兩軍開到湖南,即與南軍作戰,奪回岳州,向長沙進發,南軍即退卻。捷報傳來,合肥親電嘉獎,並實授吳佩孚第三師師長。軍事正在順利進行中,馮玉祥率領第十六旅到了浦口,屯兵不前,經嚴令前進,到了武穴,又停留不進。且聞陸建章亦在馮軍中,陸為馮之母舅,向反對合肥,擬與馮合謀,乘倪嗣衝出征,襲取安徽,蚌埠忽發現討倪傳單。時安武軍已抵大庾嶺,屢催馮軍前進,協力進攻,過了大庾嶺即入粵境,忽聞此訊,遄返安慶。不久吳佩孚軍到達衡陽,亦屯兵不前,戰報沉寂。又錚恐有它變,密赴衡陽,力說佩孚,謂此舉不但為了統一南北,又為團結北洋團體,以君壯年有為,將來北洋領袖大有可望。若此舉不成,北洋團體,從此解體,只好拱手讓人,我想君必不願。君若服從合肥政策,目下即不為督軍,可先畀予帶銜將軍,與督軍同等資格。北洋將領,年事已高,君的前途,未可限量。吳果為又錚說服。又錚歸報合肥,合肥即從其言,特任吳佩孚以孚威將軍,宜若前途有望矣。豈知曹錕聞之,以又錚挑撥離間,分化直系,大為不滿,且電詰佩孚。佩孚在衡陽,南軍說以利害,贈以六十萬毫洋,正在躊躇未定之時,聽了又錚之言,意又活動。但吳為曹之惟一心腹,亦惟一台柱,向惟曹錕之命是從。受曹詰責,恐失曹歡,遂更進一層退出衡陽,通電主和,戰局從此大變。 其時因首次三千萬日元借款已將用罄,又與西原續商第二次借款。西原亦知合肥為難,總想其成功,遂力說銀行方面,謂若不續借,將前功盡棄,遂允又借第二次三千萬日金,以吉黑兩省國有森林為保。這是西原出的主意,以銀行方面只知擔保品數量要大,採伐困難,他們不知也。合同一切條件與前次無異,惟森林屬於農商部掌管,故商得田文烈總長之同意。哪知部長同意,吉省山居人民,都以砍木為生,以為森林作為日本借款的抵押品,將來日本人入山采木,奪了他們的生計,遂嘯聚砍木的人,焚燒林務局。後經省長出告示曉喻,此次森林擔保,限於官有森林,與民有森林無涉,且保證日本人決不入山采木,並派巡防營入山彈壓,風潮始平。而林務局局長鬍宗瀛(字玉軒)已披毆打,幸只微傷。玉軒為我日本同學,學農科,他再三要求辭職,後我去函慰留,並贈以慰藉金,始允復任。此亦借款之小插曲,然我愧對老友矣。 自從吳佩孚與南方通聲氣,通電主和,馮玉祥附和叛變,合肥統一政策遂宣告終止,一蹶不振。西原不知內容,因吳佩孚受了南方軍餉,以為中國軍隊非收買不可,還疑合肥墨守成規,不肯撤手收買,致軍隊不肯賣力。他說中國軍隊,恐非錢不辦。試看北洋軍一進攻,城市即克服,足見南軍無力。我願回國,勸說寺內總理,再借日金二千萬,君勸段總理,不要灰心,不要愛惜金錢,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我謝其意,又不便將內容告知與他,他竟自告奮勇,回國運動。哪知借約告成,合肥與河間已相約同時下野,此二千萬借款為交通銀行方面極力懇我移借該行,經日本銀行調查,要求派一顧問,遂充作為商業借款。這位顧問,又是一位好好先生,十足吃糧不管事。 余初以為克服長沙,吳佩孚與張敬堯同是有功。但張只是勇將,而吳為野心家,假使湖南督軍畀吳而不畀張,吳或不至生觖望。後知當時合肥卻有此意,曹錕不贊成,謂吳資格不如張,故僅實授吳為第三師師長。總之此次失敗,均為馮河間作梗,非戰之罪也。惟北洋從此有直皖之分,履霜堅冰至,其來有自也。 余攝財政十個月,經手借款為一億零五百萬日元。此外參戰借款等,均為陸軍靳雲鵬經手,與財政部無關,余亦未嘗顧問。而我經手借款之中,除二千五百萬日元為交通銀行所借,二千萬日元為東海所用,財政部實用者只有六千萬日元,合之銀元尚不足五千萬元。而余在任中,官員無欠薪,軍警無欠餉,學校經費月必照發,出使經費月必照匯,即清室優待費月四百萬元從未積欠,至交卸時,庫存尚有三百萬元,此皆財政部有賬可稽。此項借款用於行政費者,多於軍事費,即行政費較之當時臨時之預計尚不足數。幸後因我國參戰,應付各國賠款展緩五年之款,由總稅務司收存管理,以此款為基金,發行短期(五年)公債二千萬元,長期(十年)公債二千萬元,用以整理一部分內債,該項基金未被挪用,得以按期抽籤,付息還本,未失信用。人民以余簽發之公債,信用甚好,爭相購買,差以為慰。 後將沒收的上海德商總會及德華銀行兩處標價出售,各國商人均可投標,惟日本商人標價略高於中國商人,因投標規則聲明,標價相同,或相差無幾,主管部有選擇之權,故以德商總會為中國銀行得標,德華銀行為交通銀行得標,均無異議,此亦自問可對國人。還有改革幣制,因早已聘請坂谷顧問,故與幣制總裁開會討論,各方議論很多,後定為虛金本位,已擬成草案,未及施行,僅將私立銀行及各省(除東三省)所設官銀號發行紙鈔及錢票一律取消,統由中國、交通兩行發行,各銀行銀號向兩行領用,總算辦到而已。所惜者軍事一無成就,余以菲才,已心力交瘁,軍人跋扈,不饜其欲,輒以手槍對待。各方要索不遂,胡造謠言,以炫惑眾聽。外國使團,以未經四國銀團經手,嘖有煩言,即日本使館亦有二重外交之流言。自知才疏任重,遭謗招怨,愆尤叢集,惟合肥能知其中之艱苦耳。後由財部庫藏司出納主任周叔廉君輯有西原借款收支小冊子,分門別類,按月日登記,一目了然,閱之自可明了西原借款之用途矣。我於軍事未嘗顧問,自不能知其詳。所惜者,合肥自討復辟以後,中外稱頌,人心擁護,又得日本借款為助,而南方局面,亦適值混亂之時,若使北方團結一致,一鼓作氣,確有南北統一之可能。合肥謀國家統一,而馮河間挾其一得之見,又不能控制全局,從中阻撓,破壞合肥政策,使統一終成虛願,北洋團體,從此分裂,誰實為之,孰令致之,馮國璋應屍其咎! 六四 奉軍入關張作霖干政 合肥自武力統一失敗後,深感北洋軍隊,已成個人軍隊,不聽中央指揮,綱紀蕩然,又錚建議,另練參戰軍三師。時中國陸軍部方與日本商議共同防俄協定,合肥因又錚易遭各方妬忌,故以參戰軍事宜,交與陸軍總長靳雲鵬與日本商借練兵費及三師之裝備。日本果然同意,遂以南苑和北苑為練兵場,並在黃寺設講武堂,訓練下士,以馬子貞(良)、曲同豐、陳文運為三師師長,請坂西利八郎兼參戰軍顧問。馬子貞為回教徒,勤儉樸實,該師成績最好。 合肥以張作霖亦出力使馮氏發討伐令,故對張亦另眼相看。張作霖於清季由盛京將軍趙次珊(爾巽)令東邊道張錫鑾收撫以後,由守備而千總、總兵,竿頭日上。張抱有統一東三省野心,而張錫鑾升任盛京將軍後,以為張是自己收撫之人,不假以顏色,致相處不安。入民國後,張作霖勢力益大,中央給以二十七師師長,並他調錫鑾,是以段芝貴(段之父為張收撫之保人)。張對段陽示恭順,陰嗾其羽黨對段作難,使段不能安於位。張的同夥馮麟閣,後亦為張招撫,張在東省勢力更張。政府以張為地頭蛇,極力綏撫,屢易首長,終不得相處圓滿。馮麟閣經張扶翼,亦升為二十八師師長。經過十年之久,張用盡心計,逼走黑督畢桂芳,竟以武力逼走吉督孟恩遠,卒以吳俊升督黑,張作相督吉,自己督奉。後又以馮附復辟被譴,張遂兼領其師。帝制時又予以三省巡閱使,湯玉麟為察哈爾都統,察綏勢力亦歸於張,從此躊躇滿志。此張作霖由草莽而至巡閱使之大略也。 後又錚與楊宇霆密謀,截留秦皇島軍火(此項軍火據聞為黎總統密向日政府購以備練三混成旅之用),遂與楊鄰葛(宇霆字)以奉軍名義在天津設立參謀處,由張作霖委楊為參謀長,徐為副參謀長,訓練三混成旅,與奉軍同一番號。楊以奉軍為巡防隊前身,即二十七師亦由巡防隊改編,故要求老張練一支新軍。徐則以段氏勢力薄弱,亦須培養新力,各有隱謀,彼此利用。從此奉軍入關,張作霖亦往來於津榆間,住在天津河北德記軍衣莊。及東海上台,合肥下野,張以護衛京師為名,令奉軍開入北京,駐於京津道上。並在北京設辦事處,派張景惠為處長。張景惠為人,和平周到,與政府要人相周旋,亦頗和洽。張作霖不久亦入北京,居於順承王府,東海亦有借重之意,從此張對中央始生問鼎之心。張作霖對合肥向很恭順,時趨晉謁,但合肥秉性剛直,不長於聯絡,又不喜用手段,對任何人,總是直來直往,不事敷衍。曹仲珊(錕字)見張入京,深恐段張結合,不利於直系,於是對張極力拉攏,且結為兒女親家,曹張之間,反形親熱。斯時軍閥之恩恩怨怨,忽離忽合,真無從捉摸,目的總是自私自利而已。 徐又錚在天津,做了一件出軌之事,時陸建章亦在天津,陸向反對合肥,然並無行動,又錚想除陸以防後患,遂誘至參謀處,乘其不備,自行槍殺,報告政府,謂陸陰謀倒段,故已設法處決。在國務會議席上,司法總長提出責問,合肥答以現在不便宣布,我令徐樹錚執行。其實又錚是先斬後奏,合肥引為己任,不免袒護過分。陸建章有無倒段陰謀,我不得而知,而其在北京軍政執法處長時,濫殺民黨,恐冥冥中自有報應也。 六五 新國會舉東海為總統 自黎元洪被迫解散國會後,議員紛紛南下,以護法為名,在廣東軍政府開臨時國會,留北者寥寥無幾。北京不得不另組政團,選舉大總統,於是在東城安福胡同設俱樂部,到處徵集會員,預備成立國會,主其事者為王揖唐、曾雲沛。徐又錚因現役軍人,不便出面,在幕後主持,世稱為安福系。當時揖唐曾勸我加入,且說將來可推為議長,我無此野心,且對黨的問題,向無興趣,手下又無嘍囉,遂婉謝之。後又勸梁燕孫加入,許以參議院議長。時燕孫正在奔走南北和平,若能成功,其聲望豈非可駕合肥、河間而上之。有此野心,正合孤意,遂欣然加入。安福系既無綱要,又無組織。後成立國會,王揖唐自任眾議院議長,以梁燕孫為參議院議長。安福系分子龐雜,各謀私利,議長名為公舉,早已自己派定,不但說不上政黨之雛形,真是名副其實的一團糟,我深幸始終未嘗沾染。 安福系雖無黨魁,皆唯合肥之命是聽,惟梁燕孫異軍突起,另樹一派。一個政團,而有兩派,何能合作。然選舉大總統,河間又想一登寶座。大家一致推重合肥,合肥辭而主張舉北洋元老徐東海(世昌),眾無異議,即梁燕孫亦贊成。河間自知聲望不能與東海爭,遂未競選,選舉徐世昌為大總統,後選舉副總統,即生問題,暫且不提。 先說東海於選舉期間,毫無表示,只一味謙遜。有人推薦秘書長,他說我的秘書長,用不著磐磐大才。後發表吳笈孫為秘書長,真出人意外。然緊要文電仍由郭嘯麓(則沄)主稿,吳居其名而郭行其實,不知東海老謀深算是何用意?清室認東海為遺老,賞賚不絕。舉總統後不入居中南海新華宮,以攝政王府為總統府。攝政王府落成後,已逢國變,故尚未遷入也。徐本籍河南衛輝,因佐項城在小站練兵,小站位於天津東海之濱,遂尊稱東海而不名。 東海當選後,一日約余及閏生吃午飯,仍勸我繼長交通,余仍堅辭,他問為何堅辭的理由?余謂武人反覆無常,絕無主義可言,亦不知國家與團體為何事,余這幾年,費盡心力,借成巨款,結果一事無成,貽笑鄰邦,心灰意懶,無意再問政治。東海則曰,彼一時,此一時也。我此次上台,亦是勉強,但既被舉,只得將就。聞財部國庫,還是只有你留下的三百萬元,且將盡矣。聞你與日本尚有二千萬借款之議,因合肥下野中止,我要借重你續商此款,以爾我交誼,爾能幫合肥,何能置我於不顧?此事非爾莫辦。今日約閏生同來,以後凡事我們三人先交換意見。我擬任閏生以幣制總裁,交通、財政兩部均未定人,任爾自擇。我還密告爾等,我將一反合肥之所為,擬與南方談和,以謀統一。我與雲階(岑春煊號)本是同僚,且已有聯繫,和談或可有望,但不可外泄云云。我本重於情感之人,聽了東海懇談,論私誼,我與東海相識還先於合肥。其時中外輿論均反對武力統一政策,且聞南方中山大元帥制,已改為七總裁制,岑春煊為七總裁之一,且為有力之總裁。東海既變更武力政策,余心中不免動搖,遂允仍就交通。 合肥推舉東海,本想以東海聲望團結北洋,再圖一舉。豈知東海就職後,即主張先禮後兵。其言曰,用兵已久,應稍事休息。南方派閥紛歧,主張不一,即與言和,未必能談得合攏,等那時再用武力,我方師出有名,必能獲各方擁護云云。言之成理,合肥亦無可如何。於是召集各省督軍,討論善後事宜,張作霖亦與焉,參戰督辦亦邀列席,國務員均列席。東海提出四項辦法:一、停戰撤兵各回原防。二、各省善後事宜。三、應付外交。四、整理財政幣制。與會者均贊成,於是下令停戰撤兵。國務總理錢能訓電勸南方撤兵回防,南方響應,遂議開南北和平會議,北方派朱啟鈐為總代表,南方派唐紹儀為總代表,在上海開會。豈知南方提出硬強議題,無可接受,此話很長,容後再敘。 先說東海以我既允就交通,即說,現在既要與南方談和,亦非錢不辦。我聽說合肥與日本,尚有一筆二千萬日元之借款商談未竟,合肥下野,我要你與日本續商此款,以應和談之需,務望你為我盡力云云。我既允就職,自應盡力而為,誰知後來招來之惡果,即種因於此。我之一生錯誤,即由於重情感,不能祛除名心,而東海與合肥之政爭,更為余所不及料也。 余就任交通總長後,第一件事,即進行與日方商前議未定之借款,時西原已回國,日本寺內內閣已辭職,繼任內閣為原敬,原內閣標榜不干涉中國內政,因寺內遭了干涉中國內政之物議故也。余電章仲和公使,告以東海擬續商前議未定二千萬日金之借款,東海主張與南方商談和平,不再用武力,需款甚急,希商西原即復。章公使復電西原以銀行對華借款,不感興趣,兩國內閣亦已改組,前議不願再商。余以此電回復東海,東海即親電章公使,謂就職伊始,需款孔殷,此款決不用於兵事,望切商復。章公使以銀行方面,無法再商,因思日本外相後藤新平與東海有交誼(後藤曾任滿鐵總裁,東海時任東三省總督),遂商之後藤外相,謂東海若無此項借款,不能進行和平政策。經後藤斡旋,銀行方面始允商借日金二千萬元,惟要求以德國已失效的高徐順濟兩鐵路借款造路權作為擔保(該兩路本與德國有借款之約,因參戰失效)。余因該兩路與青島問題有關,恐將來開和會時有問題,不肯照允,即以此意陳明東海。東海說該兩路借款權,德已放棄,移歸日本,在我看來同是外國,有何分別,即使和會議及我方亦站得住,囑即復電照允。余以總統既有此聲明,即出國務會議,並報告經過。錢總理說,總統既有此說明,即請曹總長偏勞,遂電章公使告以總統已同意將路權擔保,請即商定。章使商定後,來電日本銀行不願到北京簽訂合同,余遂擬電委託章公使代表簽合同。因此項借款有關鐵路,遂攜電稿並原電到交通部,將原委告知譽虎,並示以原電。時已傍晚,即將電稿交趙秘書譯發,且告以此系密電,須親自譯發,原稿保存,遂即回家。豈知翌晨有八家報館和兩家通信社,用同樣文字,略改一二,將此事完全發表,並加以指摘。余大為詫異,因思此事除譽虎與秘書外,沒有第四人知道。譯電的秘書,非常謹慎,跟我多年,向不與報界往來,決不敢亦不能做此事。且發表的文字,幾同一律,必是送稿無疑。事為合肥知道,電囑余到府邸,面詢經過,並問你的秘書是怎樣的人。我答這秘書跟我多年,小心謹慎,向管密件,從沒過失,且與外界很少往來,新聞界更談不到。合肥聽了即說,這明明是葉次長的事了,行政官泄漏秘密,不能不負責。余覺得言重,遂說,容我再細查,也許我自己疏忽,應當自請處分。哪知又錚當日以陸軍部命令,將八家新聞社和通信社,即令停刊,遂引起軒然大波。 後有記者到我家訪問,我含糊答覆。又去訪問閏生,閏生竟說此事只有三人知道,曹總長自己決不會泄漏,他的秘書曹總長信用可保的人,則此事如何泄漏,可不言而喻了。言頗露骨,譽虎要明責任,即擬辭職,余再三慰留。余以息事寧人,只有由我轉圜,遂商之錢總理,以院令暫緩執行,俟查明後再行核辦。又見合肥,說明此事亦許我有不自檢點之處,當再細查,故以院令暫緩執行。合肥知我用意,亦允許。遂將一場風波,停止下來。合肥明知東海借款之用意,不存心破壞,足見對東海之維護。而東海雖不滿合肥,以修養有素,亦不露於聲色,惟左右為權力之爭,愈演愈烈。後選副總統,段方已許舉曹錕,參議院議長梁燕孫獨持異議。揣其用意,想藉此問題,見好於南方,但段方對曹錕,無法交代,燕孫何嘗不知,其說以大總統既舉了北方人,副總統應讓給南方,方能有南北統一之望,但交通系議員比不上安福系,即設俱樂部拉攏無黨無派之人,仍相差甚遠。無黨系的議員,亦以為大總統為文治派,副總統亦應舉文治派,方能和衷共濟,故亦有與交通系同調者。這班議員既不知段曹之內容,盲從交通系,以不出席為消極抵制,每次流會,安福系亦無可如何。副總統終選不出,曹錕疑為段所騙,大不滿意,皖直間更加深了齮齕。此次安福系之動作,可謂作繭白縛,後來皖直之戰,於此事亦不無關係。 再說上海開和平會議,東海目的,亦想藉此抑制合肥。開會後,唐代表先提陝西停戰問題(其時合肥以陝西民軍,軍匪混合,故認為剿匪,不是打民軍,陝西不應在停戰區域之內),並要求撤去陳樹藩。朱代表允轉電政府,切實辦到。合肥允由雙方派舊國會議員赴陝監視停戰,後唐又提出停止參戰借款,要求關於中日軍事協定,須交和會查閱。朱代表亦承認,並聯名電政府照辦。政府隨即將中日軍事協定,及中日陸海軍共同防敵協定,附以中日雙方聲明此項協定,須俟中日兩國批准對德和約,戰爭狀態,才算終止之文件。唐代表大不滿意,謂陝西戰事,並未停止,中日軍事協定,附有延長有效期間,證明北方政府沒有誠意談和,限北方代表於四十八小時內答覆,並向外交團發表聲明。朱代表於限時內未得政府回電,無法答覆,遂電政府辭職,政府加以慰留。北京英法駐使面見徐總統力勸恢復和議,英美法意駐使亦向外交部力勸中國政府應早恢復和會,勿將參戰軍作內戰。南方陸榮廷提議一面恢復和會,一面進行交涉。長江三督與吳佩孚電政府以陝西實行停戰為恢復和會之條件。適派赴陝之議員亦有劃界停戰業已實行之報告,於是和會又開,雙方代表約定將所有議題盡行提出,但不對外發表。南方代表提出者,為取消中日軍事協定,裁撤參戰機關及其所屬部隊,停止參戰借款,國會自由行使職權,軍政府法令認為有效,善後借款南北分用,及陝西善後等問題。北方代表提出者,為全國裁兵方案,軍民分治,地方自治,發展國民經濟,進行善後借款等問題。朱代表以南方代表提出之問題無法接受商議,一面電政府,一面向政府辭職,和會隨此停止。自二月開始以來,到四月下旬,歷時將近三月,南代表總取攻勢,北代表只取守勢。初以陝西與參戰借款為題,後更涉及國會及政府等等,不但使段方勢力完全消滅,連東海地位,政府立場,都有動搖,此又老謀深算之東海所萬想不到者。合肥對於和會總算竭力讓步,委曲求全矣。 及到五月初北京發生五四學生運動,和會問題亦隨而轉變,北方派王揖唐為總代表,南方易以溫宗堯,余已退休,以後情形不知其詳,然可料到必無結果也。此雖是題外文章,然前後因果,不無關係,故略述之,言歸正傳。 余因此次東海借款,賴後藤外相斡旋,得以成立而簽訂合同,又委託章公使代表簽字。青島撤兵問題,日使總說報告政府,久無回音,因請章公使與後藤外相直接商議,以期簡捷。不料後來巴黎和會,以青島換文發生問題,牽累了章公使,至今耿耿於心。茲將青島換文經過。據實寫出,以明真相。 六六 青島撤兵換文之經過 當日軍與英海軍攻青島正面,久不能下,日本外相與陸公使(宗輿)磋商,擬於中國中立地,由日本陸軍從青島後面上陸作戰,使德軍前後不能兼顧。陸使以破壞中國中立,拒絕不允。日外相以青島同是中國領土,中國政府既允由青島前面進攻,今在青島後面夾攻,有何分別。且這次只是「假道」,並不是在該地作戰,攻下後即行撤退,決不逗留,一再聲明。然不待中國政府答應,已自由實行進攻,這是日本的故技。德國不料日軍從後面進攻,步兵槍枝預備不足,曾由德使館武官向徐又錚次長密商借步槍兩千支,配以子彈。又錚向來崇拜德國,與德國武官亦有友誼,遂以運往山東政府軍為名,供給步槍兩千支並子彈,陸軍段總長不知也。又錚大膽作風,往往如此。 後日本攻下青島,駐兵於青島後防不撤,且向民間要糧草,要食物,任意要挾,強迫供應,地方不堪其擾。地方官呼籲之電,雪片飛來,每次電到外部,外部即轉送於我。此本非我之職務,非我所應管,由於年少氣盛,不管權限問題,以外部既不負責任,推諉於我,我即接受代勞,遂與日使交涉。哪知越俎代庖,反代人受過,此則由於少閱歷之故也。 我對日使道,當時假道已是通融辦法,權宜遷就,今青島已下,貴國自應照與陸使聲明假道之說,即應撤兵,今不撤兵,且騷擾地方,有違前言,應請撤退。最低限度,應撤入青島。日使答以青島雖下,容有留駐必要,亦不敢斷定,容報政府再復,但久無回音,兵仍不撤。我乃派員實地調查,始知日軍進攻青島之時,向各縣要糧草等物,縣官置之不理,日軍即自由行動,因言語不通,時生誤會,被打被刺,時有所聞。某縣知縣名王達者,於日軍到時即與日軍相約,如需糧秣,由縣代辦,惟須公平交易,故該縣獨相安無事(後報告總統特召來京,面加嘉獎,不久升任京兆尹)。至日軍留駐則別有原由,其時某民軍領袖,結合土匪游氓,與日本浪人及退伍軍人想攻取濟南,聲稱打倒軍閥,以助餉為名,向商民勒索,趁火打劫,百姓不堪其擾。日本浪人們,又商請日軍留駐以壯聲勢,日軍因之不撤。 民軍與浪人等,率領土匪屢攻濟南,守軍堅閉城門,並不出城還擊。山東督軍靳雲鵬避居城內,一籌莫展,後又避出城外,日軍由此即進入濟南城內。政府去電,靳亦不復,因之地方極度不安,地方官亦不敢明言。我探知實情,只要日軍撤退,民軍即失掉靠山,地方即不至滋擾,但進入濟南之日軍卻不肯撤出。 時因東海商借日款,銀行方面無意再借,章公使商請外相後藤新平斡旋始克告成,因之青島撤兵問題,即請章公使與後藤外相直接商議。結果,日外相照會章公使,聲明三事:一、青島租借地,俟與德國簽定和約後,仍交還中國。二、日本軍隊撤入青島或濟南,惟留一小部分保護膠濟鐵路。三、將來交還青島時,在青島內,留一日本居留地等因。並稱進入濟南的日軍系暫時性,不久即撤,並沒有涉及其他事項。余將原件交與外部,並在國務會議報告。在會議時,對居留地有議論。余以為居留地等於租界,將來收回各國租界時居留地自當同時收回。遂議決復章公使,章使照復日外相,遂有欣然同意之語。此是普通辭令,所謂同意,明明指日外相來文之三項。此即青島撤兵換文之經過。哪知後來巴黎和會竟引為攻擊之藉口,以為承認山東權益,豈非奇談,真是風馬牛不相及也。 當歐戰緊急之時,法國公使康悌曾與梁燕孫密商,以法國人工缺乏,擬招華工赴法,不加入戰事。燕孫以華工出洋,恐招物議,遂設惠民公司,秘密進行,派親信到江北、山東、湖南、廣東等處,招募華工,章程定得相當周密,以工資扣留一半為贍家之費,往返旅費,由法擔負,聲明不到前敵服務,定額兩千名。豈知以工資較厚,又不赴前線,應募者竟超出定額十倍。赴法後雖不赴前線,然在後方挖戰壕,從事搬運工作,幫助軍事匪鮮。燕孫恐遭物議,絕不向人提及。戰事結束後,華工亦有能通法文娶法婦者,入儉學會攻讀,後加入共產黨者亦不在少數。 六七 巴黎和會失敗拒簽約 民國七年冬,巴黎開和平會議,與會者有二十七國,我國亦被邀派代表出席,以外交總長陸徵祥為首席代表,其他代表即派駐外公使施肇基、顧維鈞、魏宸組兼任。南方軍政府亦要求派代表,政府以對外不應示以分裂,商由軍政府派人,政府加以任命,遂以王正廷為代表,一同出發。出發前,總統召集會議,商定應付方針,有關當局與段參戰督辦均列席,余亦列席。合肥發言,以此次參戰,宣布過遲,有名無實,不應多提要求。除收回德奧租界,並取消在中國之權益法權外,擬提議撤消庚子條約駐兵一條,及修訂海關稅則。至青島問題,日本一再宣言交還中國,諒不至食言,且看日本有無提議,隨機應付,沒有確定。眾無異議,就此決定。 陸代表一行此次由海道赴法,須經過日本。日本政府即通知章公使轉達政府,以陸代表經由日本,極表歡迎,俟陸代表過日時,隆重招待,日皇預定由避寒地回京接見等語。政府即轉電陸代表,陸代表回電應允,請轉謝日政府。後忽來電以途中受寒致病,囑外部電辭日政府接待。政府不知何病不能接受招待,但只好照電章公使請婉向日政府辭謝。日政府深為詫異,但允取消宴會,希望與外相一談。 陸氏到了下關,日本即派御醫往診,知系受寒,無甚要緊,且派專車接到東京,與日本內田康哉外相,晤談二十分鐘。後又來電雲密件箱遺失,囑再速抄一份即寄巴黎使館,政府始有懷疑。余揣陸氏向來意志薄弱,易於動搖,此次同行者多是青年外交家,尚有南方代表,恐別有用意。及到巴黎,開會後來電謂,關於取消德奧租界,權益法權等項,均順利通過。至庚子條約事不在本會議應議之事,不能提議。後又來電謂美國總統問中國與日本有無密約,吩速復。余在國務會議發言,陸氏以現任外交總長出席與會,有無密約,外交總長豈有不知,不即答覆,反來電問,明明顯示內閣不統一,且對閣員有不信任之意,雖未指明,暗中似有對我不滿,且對外亦示以國內不一致,我恐這次和會將大有問題。錢總理即說,復他沒有密約好了。後來一直沒有公電報告,直到拒絕簽字之前,由陸氏來電略言,奉職無狀,電請處分。錢總理料知事情重大,回明總統,去電慰留,並令簽字,余在國務會議未發一言。 前寫此稿,因無資料,太覺簡單。後見顧少川巴黎和會回憶一文。顧氏歷使歐洲,見聞確實,其文必信而有徵,原文甚長,因將關於山東問題,摘要補錄,以見弱國外交,雖有能者,亦無能為力也。據云美國總統威爾遜,於和會之前已聲明,和會以公道為主,關於領土之解決,須以民族本身利益為前提,而以民族自決為根本原則,對於均勢政策,秘密外交,尤為抨擊。我國代表,迭次謁晤,表示對我國願意幫助。我代表以美總統有幫助之意,遂決定青島應直接交還中國,與威總統宣示之原則亦相符合。豈知日本早已與英、法、意等國訂有密約,許以在和會支持他取得德國在山東之一切權利。又以此次會議為英、美、法、意、日本五國把持,美由威爾遜總統出席,英代表為首相魯意喬治,法為總理克理孟梭,義為首相奧隆特,日本為西園寺公爵及牧野伯爵。和約草案已於會前由五國商定,提出大會只為形式的通過而已。至領土及分配權利問題,亦由五國商定。 會議組織有十人委員會及五國會議,自開會以後,只開過大會六次。至次要之國,只能有關該國問題,在五國開會時被邀出席,陳述意見。所謂五國會議,由美、英、法、意、日之首席代表組成,為最高機關,取決一切。後意退出,只有四國。 中國代表被邀出席僅三次,首次顧、王兩代表出席,日本牧野代表聲明,大旨謂日本出大力剷除德國在太平洋海陸軍根據地,俾協商各國在遠東得有交通與商業之自由,可以沒有阻礙,厥功甚大,是以要求德國在膠澳租借地暨所有鐵路及德國在山東省內一切權利,無條件讓與日本。我國代表答以事關重大,俟商議後再復。 後開會時,請中國代表出席發言,由顧代表出席,先說德國侵占、租借之經過,繼謂山東為中國的一省,人口有三千八百萬,向為中國領土。現和會既以民族自決,領土完整為原則,中國代表根據此原則,要求將膠州灣租借地暨其鐵路以及歐戰前德國占有一切之權利,直接交還中國。又說山東為中國北方重要省份,青島之役,日本用兵力剷除德國勢力,中國亦深致感謝。惟本代表若以天賦之權利,以為報酬,由此種下日後紛爭之種子,此為本代表不應為,故要求直接交還中國。日本代表則謂膠州灣租借地,事實上已為日本占領,故必須從德國得到自由處置權後,方能依照日本所致德國最後牒,交還中國。至交還辦法,中日兩國已有成約矣。顧代表答以日本照宣言交還中國,原為中國所深信。惟交還有直接間接之分,本席以為與其間接,不如直接之為直捷。至所謂已有成約,恐系指廿一條及青島撤兵換文而言,該約一則為最後通牒所迫簽,一則為山東人民解除痛苦的權宜之計,以上兩種協定,法律上效力如何,實不無疑義。且我國已與德國宣戰,此種臨時之約已無可施行。且我國對德宣戰,亦聲明中德間一切條約,因之失效。再退一步言,即使租約有效,亦有不得轉讓與第三國之規定,德國除交還中國外,亦無其它辦法。 於是,直接交還與間接交還展開論戰,後又作成英文說帖,交與委員會說明直接交還之理由。又說軍事占領,系暫時性質,不能因之取得所有權。委員會置之不復。 後又開會討論山東問題,由陸、顧兩代表出席。美總統及英首相先後發表意見,大旨謂此項問題,中日兩國既有一九一五及一九一八之成約,英法兩國於一九一七年,因歐洲戰事緊急,求助於日,與日本亦訂有在和會贊助日本之成約,成約均不能不守。美總統又提議將膠州灣問題,交與五大國,作為承托國,為日代表堅拒不允。美總統遂言,山東問題,英法中日均為成約拘束,舍成約而別求解決,實屬困難。將來國際聯合會成立,中日兩國均為會員國,關於領土完整、主權獨立如有爭執,即為聯合會全會之事,中國亦可得盟約保障。多得一層保障,為前所未有。以後關於世界和平事項,既有關於全會,會員國根據盟約,提請注意,即不得視為非友誼的舉動。將來聯合國大會及行政院開會時,余亦準備提議,將各國在中國之特殊地位取消,日本亦曾聲明願意幫助。蓋聯合會實討論此項問題之所,彼時各國之利益,不能有所忽視。故中國此時雖不能如願以償,而將來亦有保障,可收得桑榆之效等語。後日本堅持原意,以退出聯合會為要挾,美總統於無可奈何之中,與英法日秘密商議,決定對於山東問題之辦法。 後由英代表團首席秘書漢基,將秘密商定之辦法,用密函通知我代表團。函中大旨謂日本之政策,系將山東半島完全主權歸還中國,僅留業經給與德國關於經濟上之權利,暨依照通常情形,在青島設立租界權。其關於現有之鐵路,即膠濟鐵路及支線,此項鐵路應作為中日合辦事業。其鐵路之所有權者,得專為運輸平安起見,設立特別警察,此項警察,不得移作別用。又此項警察,須以中國人充之。其幹事所選之日本警察教練官,須由中國派充之。日本所撥歸還者,所有山東半島軍事上之管理,暨周圍膠濟德國兵准駐中國五十基羅邁當之地(即百里環界),及其地上之軍事管理,及所有該地方行政管理上之一切干涉。日本之意系將租借地之中國自主權,完全歸還。日本又擔保,濟南置戍一節,乃完全權宜之計。此項戍兵,僅於緊接和約告成後,過渡時代存之。至此項過渡時代,彼等以為能縮短者,務必縮短。據其解釋,謂曩時沿路各處駐兵,其後歸併於青島與濟南,不過為完全撤兵之初步。關於此項暫時辦法,雖無日期規定,而日代表擔保,倘能從早撤兵,即從早撤兵。又謂德國建造之炮壘,不在將來給與日本居留地範圍之內,其日本擬留之權利,系屬於經濟性質,此項權利如下述:一、在青島要求居留地之權,但別國於該處設立公共租界,不得因此而排除之。二、對於業經造成各路德國所有權利,暨對於與鐵路相關各礦德人所有之利益公至該項築路之地,系完全中國主權所在,且系屬於中國法律管轄者。三、給與德國別兩路之讓與權(即高密徐州線及濟南順德線),須用日本資本建造,日本資本家正與中國磋商供給該項需用之條件,中國政府可得與別路用外國資本建造者同一地位。又日本代表特別擔保如下:一、中國向日人在青島所為之一切讓與,不得因此而排除別國人在該埠經營之事業。二、對於現有鐵路,日人因占多數股份,故獲有經濟上之管理,然無論如何,不得因此項管理而使各國商務利便有所歧視。日本又聲明,中國如不照以上辦法辦理,日本仍保留援引一九一五及一九一八中日協定之權利。威總統則聲明,倘中國有不照辦情形,日本應以己意向聯合會行政院請求調和,並聲明彼之談論均不得解釋為彼於中日互換文件有所承認,因此項文件要求各款,美國政府曾為切實抗議等因。此函簽名者為漢基。 余觀此密函之意,日本代表已有向三國代表聲明擔保讓步之意。威總統仍聲明不能視為承認中日間互換文件云云,已給與我將來修廢之機會。 詎後和會秘書送交我代表團之正式和約案,其中關於山東問題者只有三條,規定舉凡德國在山東一切權利,連同膠州灣租借地,以及鐵路礦業海底電線在內,均無條件讓與日本。不但三國與日代表所議定聲明各節並未提及,即交還中國一層,亦一字不提。其意謂日本以為列入約中,似有不信任日本代表之意,與日本信譽攸關。 於是我代表對三國會議主席,提出抗議,並由陸王兩代表出席全體會議,發表不能承認之宣言,請求修正,並保留簽字。該項宣言,和會主席允中國代表之請列入議事錄,但不允保留簽字。 嗣後開全體大會,對德奧和約簽字之日,我代表聲明在和約上不註明保留字樣,亦不作為附件,僅於約外聲明,不允,又改為代表簽字不得視為有礙中國相機重考山東問題之權,又不允,我代表遂拒絕對德和約簽字。 其實其時政府已電代表簽字之訓令,而代表仍不遵令簽字,英國似有所聞。故外相白爾福接見顧代表時,以代表不遵照政府訓令,隱相詰責。顧代表諉以政府訓令,系令保留簽字,對方亦無從證實。 日本代表,擬打開僵局,遂將漢基密函所載各節,在大會宣布。日本外務大臣內田康哉亦發表聲明,對日本代表在和會之宣布,完全同意,是日本方面似有轉圜之意。假使我代表趁機與日本代表作進一步之磋商,或可能有解決之辦法。弱國外交,委曲求全,亦非得已。我代表始終堅持,及至簽字之日,近於仰面求人,反受人奚落,遂至鎩羽而歸。結果代表贏得虛名,而我反受了實禍。 至收回德奧租借使領館,取消在華之特權,執行虜獲戰利品,因已在大會議決,故於和約生效後,即實行接收,兩國均無異議。 以我代表已站在不利立場,尚孤軍奮鬥,餘勇可賈,至堪欽佩。惟日本代表所提一九一五成約,系指廿一條關於山東問題,一九一八成約,系指青島撤兵換文,日本代表只含糊其辭,並未確實說出原文,致美英以為成約不可不守。以我記憶所及,當時議山東問題,陸氏恪遵袁總統不必先議之批示,似只有日使聲明作為存案,沒有換文(我或記憶錯誤)。陸代表攜有外部秘密抄件,何不查明?倘無換文,何能作為成約?至青島互換照會,日外相來照會只有三項(已詳前節),並無涉及其它德國權益。章公使照復同意,即同意來文之三項。記憶猶新,何能牽強附會?顧王兩氏亦許不明內容,陸氏為廿一條親當折衝之人,青島交涉,雖我越俎代庖,然全案都送交外部,何以不查明據實作說帖交委員會,以釋美英之誤會?此我所不解者也。 嗣後民國十年,美總統召集華盛頓會議,商議關於太平洋各國問題,我國派顏惠慶、施肇基、顧維鈞出席。其時我已退休,惟見外交部發布膠澳問題經過,關於山東青島交還問題,仍由中日兩國直接商議。政府即派王正廷為接收膠澳事務專員,與日本公使小幡酉吉直接商議。王氏為和會反對直接交還之人,而直接商議之結果,仍不出當年日本代表在和會聲明之範圍,不知王正廷先生對之作何感想也。 六八 五四運動終身受冤誣 章仲和此次請假回國,有人告我說,外邊有謠言,說你們與日本接洽,將倒徐擁段,這次章公使回國,即是商討進行方法。我說這真是無稽之言,從何說起,我們從來沒有這種思想。他又說,你不知道嗎?吳笈孫秘書長半壁街有聚會之所,時常密商對付合肥,大約這謠言即從那方面來的。我聽了他說得有實據,似信非信,不以為意。仲和此次回國,想多休息,避免應酬,故我以天津特一區寓為其居停。 仲和來後三日,即五月四日,東海在公府設午宴為仲和洗塵,有錢總理陸閏生與我作倍。宴到中間,承宣官入告,吳總監來電話,天安門外有學生千餘人,手執白旗,標語為和會失敗,攻擊曹總長諸位,請諸位暫留公府,不要出府回家,因學生將要遊行。其時巴黎和會,我國代表不簽字的消息已傳到北京,我聽了即向總統說,這次和會,來電報告很少,不知公府方面有無電告。今學生既歸咎於我,總是我不孚眾望,請總統即行罷免。總統一再慰留,且說學生不明事情,不必介意,即顧錢總理說,打電話令吳總監妥速解散,不許學生遊行。席散後,錢總理約到他公事室少坐,即撥電話告吳總監傳達總統命令,閏生先回去。少頃錢總理又電問鏡潭(吳炳湘)現在怎樣了,吳說正在勸說不許遊行,但學生加到約有二千多人了。又等了一回,錢幹臣(錢總理號)又電問鏡潭,解散了沒有?吳答人龐口雜,頗不容易,恐他們定要遊行示威。錢說請你多偏勞。有頃,吳總監來電話謂,正在勸說解散之時,香岩(段芝貴字,時任衛戍司令)忽要出隊彈壓,如果香岩出隊,即由他去辦,我不問了,幹臣又電請香岩說,這是地方上的事,不到出兵時候不必出隊伍,由鏡潭去辦,請你不必過問。又等一回,香岩來電話謂照鏡潭辦法,不能了事,非派隊伍出來,嚇唬嚇唬他們不可。又由吳總監來電話謂,香岩如定要派兵,我即將警察撤回,以後事情,由他負責吧,我不管了。錢總理一面勸吳妥速解散,一面勸段不要出兵,地方上事,應由警察負責,不必派兵彈壓。香岩則說,照鏡潭辦法,不但不能解散學生遊行,恐事情擴大更添麻煩。各執一辭,爭辯不已。看錢總理兩面為難,沒有辦法,我與仲和說,我們走吧,遂告辭而出。 回家時汽車不經過前門,沒有看見學生,到了家門,警察廳派來三四十名警察,隊長向我請示,怎樣保護法?我說這是你們的事,怎麼反來問我?隊長說,上頭命令「文明對待」,故連警棍都沒有帶,怎麼好呢?我苦笑道,你們看怎麼好,即怎麼辦得咧!警察們即找木板石塊之類去堵大門。我家向無警衛,牆不高,門又不堅,正在此時,丁問槎(士源)大踏步而進,見我與仲和在客廳談話,他說我剛路過東交民巷,學生遊行隊要進東交民巷,為守兵所阻,即向東而行,人數不少,看來即將到這裡來了。他見警察在堵門,他說堵門有何用處?我說,他們奉的命令,是文明對待,故連警棍都沒帶。問槎聽了大笑道,好個文明對待!正說話間,聽得吶喊叫囂之聲,漸漸清晰,問槎說,來了你們應先躲避,不要吃眼前虧。我即到東面去看家父,見我父呆坐在廊下,有一婢一僮陪侍著。頃刻之間,吶喊之聲,越來越近。有頃,見白旗一簇一簇出現牆外,父囑我躲避,但我房的建築,是西式一排平列,無處可躲。正在這時,忽有一石塊對我父飛擲過來,幸婢將身一擋,打中背脊,腫痛了好幾天,若中我病父,即不堪設想了,即扶我父進屋。 我於倉猝間,避入一小房(箱子間),仲和由仆引到地下鍋爐房(此房小而黑)。這箱子間,一面通我婦臥室,一面通兩女臥室,都有門可通。我在裡面,聽了砰然一大聲,知道大門已撞倒了,學生蜂湧而入,只聽得找曹某打他,他到哪裡去了。後又聽得砰砰蹦蹦玻璃碎聲,知道門窗玻璃都打碎了。繼又聽得磁器擲地聲,知道客廳書房陳飾的花瓶等物件都摔地而破了。 後又打到兩女臥室,兩女不在室中,即將鐵床的杆柱零件,拆作武器,走出了女兒臥房,轉到我婦臥房。我婦正鎖了房門,獨在房中,學生即將鐵桿撞開房門,問我在哪裡。婦答,他到總統府去吃飯,不知回來沒有?他們即將鏡框物件等打得稀爛。我婦即說,你們都是文明學生,怎麼這樣野蠻?我在小室,聽得逼真,像很鎮定。他們打開抽屜,像在檢查信件,一時沒有做聲。後又傾箱倒篋,將一點首飾等類,用腳踩踏。我想即將破門到小屋來,豈知他們一齊亂嚷,都從窗口跳出去了,這真是奇蹟。 又到兩親臥室,將一切器皿打毀,對我雙親,承他們沒有驚動。打開櫥門見有燕窩銀耳之類,即取出了匣子摔了滿地。我父即說,這是人家送給我的,我還捨不得用,即送給你們好了,何必暴殄天物?他們不理,還是踐踏得粉碎而去。後到汽車房,將乘用車搗毀,取了幾筒汽油,到客廳書房等處澆上汽油,放火燃燒。頃刻之間,火勢上升,問槎即將老父母扶到院中角落坐下。 仲和在鍋爐房,聽到上面放火,即跑出來,向後門奔走,被學生包圍攆打。他們見仲和穿了晨禮服,認為是我,西裝撕破。有一學生,將鐵桿向他後腦打了一下,仲和即倒地。問槎向警長說,現在學生已放火傷人,成了現行犯,還能文明對待嗎?警長亦不理。適日友中江丑吉聞訊趕到,見仲和倒在地上,他亦認識,即推開學生,將仲和連抱帶拖,出了後門,藏在對面油鹽店,把門而立,說日本腔的中國話,這是我的朋友,你們要打即打我,我不怕!他雖知自衛之法,亦已受鐵桿打傷多處,臂背紅腫,經月余才愈。吳總監隨即趕到,一聲「拿人」令下,首要學生聽說,早已逃得無影無蹤了,只抓了跑不及的學生二十餘人,送往警察廳。 我仍在小室里,吳總監向我道歉,將全家送到六國飯店。消防隊亦趕到,東院一排西式房已將燒盡了,只剩了門房及西院中國式房一小部分,隨即救滅。仲和亦由總監派車送入同仁醫院,我即到同仁醫院,見仲和面色蒼白,閉目而睡,狀很疲憊狼狽,我沒有驚動他。醫生告我,他全身共受傷大小五十六處,幸沒中要害,後腦震動,故致暈倒,等靜養兩三天後再看。我又回到六國飯店,囑部電京奉局速開一專車到天津,接仲和夫人來京。傅沅叔(增湘)總長來慰問,他說我聽得消息,即到北大勸說,但已預備出發,阻擋不住,請你原諒,想不到學生竟如此大膽荒唐。府秘書長亦來,余因不滿於他,對他很不客氣。他問我火燒情形,我說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去看吧。後吳鏡潭來,問他逮了幾個學生。他說,他們聽了我汽車喇叭聲,要緊的學生都已逃光了。等我下令拿人,只剩了二十餘個跑不及的學生,我看他們都不是重要的。我說,打人放火的都沒有抓到,這些盲從的學生不必為難他們,請都釋放了吧,他答應而去。 後我又到醫院,因不知仲和傷勢情形,即住在醫院。仲和夫人來時,已在第二天凌晨了。我雖住醫院,亦不敢去看仲和,恐他感觸,於傷不利。他夫人告我,若無中江,仲和之命休矣,我聽了悽然,很感中江之見義勇為,真夠朋友。仲和說,有一小記事本,和皮夾鑰匙,都放在曹家鍋爐里,後都找著了。等仲和傷勢漸愈,我才出醫院。東海為我安置於團城,團城前有玉佛殿,後有住房十餘間,又有一斜廊通到一亭,下臨北海。我即以住房住家眷,家父母已於翌晨送往天津寄住友家。亭名沁春,我即以作書房起坐室,殿前兩旁,各有群房十對間,其時部中秘書,恐我有事,每日必來,即於右側群房為休憩所。左側群房,公府派一連兵護衛,跟我家僕役廚房等同住一起。 我到團城第三天,合肥即來慰問。此老向不做虛偽的敷衍,他說這次的事,他們本是對我,竟連累了你們,我很不安。又問仲和傷勢如何。且說你們不必辭職,看東海如何處置?說了即辭出,我本已預備辭呈,因合肥囑不必辭,只好暫擱。後仲和出院,東海安置他於北海北隅之靜心齋。時北海尚未開放,靜心齋亦有亭榭樓閣,古松翠柏,風景宜人,外交部新修理髹漆,以備招待外賓,與團城一葦可通,不必經由外面。東海為我與仲和之安頓,倒是斟酌周到,煞費苦心。 我住團城數天後,東海忽傍晚駕一葉扁舟,由北海登城而上。我適在沁春亭,他直入亭中,時已夕陽西下,清風徐來,他說這裡很涼快。又下亭同到前院,經過玉佛殿,說玉佛還是暹羅進貢的。見古栝數十株,他說這俗名白皮松,只有北方有,團城特別多。且走且說,我留一小舟,在城下北海,可駕游北海。北海魚種很多,亦可垂釣消遣。又問你帶書本來沒有?答沒有。他說,可送些書來,供你解悶,你有所需,打電話給秘書廳好了。走到北海邊,即乘小舟而去。他談笑如常,對學生事,一字不提,避開現實,真老於世故者也。隨即送來一部東三省政書,是此老在東三省政績奏摺,與軍機處往來書電很多,木版大本十二冊,誠洋洋大觀也。後又遣吳笈孫送我及仲和各五萬元,一為蓋屋,一為養傷。余報告合肥,合肥說,還了他,我們不是可以用金錢收買的,遂送交吳秘書長囑代謝總統。後又要為我買一宅,我亦辭謝。 我在團城頭幾天,還有學生,手執卷了白旗,三三五五的行走,後來即沒有了。北大蔡孑民校長,有簡單談話登於報上,記得有「民亦勞止,訖可小休」之語,亦是勸學生停止之意。我以為學潮已經結了,豈知不多幾天,有友來告,學潮又起來了。這次似有背景,且像有組織,有名人在街頭演說,不是學生,歷數你們種種罪惡,中有一人,你亦相識(姑隱其名),竟舁了棺木在旁,大罵你為親日派,甚至說你不但想出賣山東,連中國都要給你賣掉。說你簽了廿一條還不夠,將來必將與日本簽中日合併條約呢,你們學生,怕還不知道。還說他有權力,可能殺我,我拼一條命,跟他斗到底,故將棺木預備在此。此人演說即在北大近處,頓時學生來聽者數百人。學生大聲說道,我們也非跟他拚命不可。於是這人幫助學生,設立學生聯合會,派學生到上海聯絡。且運動商會,要求罷市。上海學校亦同時響應,但商會不很聽他們的鼓動。上海有青年會會長朱某亦是好出風頭的人,趁此機會幫助學生,向商會董事要求,且叫學生向商董磕頭跪求,說得痛哭流涕。商董無奈,允開會商議。報館亦附和鼓吹,說和會失敗,全因我們三人對日外交失敗之故。學生聯合會又運動商會聯名電政府,請求罷斥曹(汝霖)陸(宗輿)章(宗祥)三人,以謝國人。政府接到此電,以為機會正好,即不等我們上呈辭職,竟下辭職照准之令矣。 以我的揣想,東海本擬借上海和會,抑制合肥勢力,故南方代表,初提陝西及參戰借款問題,都是針對合肥。若合肥不理,即以破壞和會之責,委之合肥,公之世論。乃合肥測知其用意,即令陝西劃界停戰,參戰案件送閱和會。南方代表,乃提議裁撤參戰軍,同時提到國會問題,到此反關於東海自己地位問題。適發生學潮,攻擊我們,即利用此機以剪除合肥羽翼,斷其日援之路,本非初意。又不敢直接下令罷免,於是繞了大圈子,達成目的,惜百密不免一疏,不先設法令我辭職,竟下辭職照准之令,反授合肥以口實,斥為命令造謠,成為政府笑話。 令下之日,合肥即來團城氣呼呼的說,沒有辭職,而捏造辭職照准之令,命令亦造謊言,天下尚有公論是非嗎!東海為人敦厚,以前舉動,亦許不是出之他意,這次命令,他尚能辭其責嗎?此次學潮,本已平息,那班破靴黨,以沒有達到目的,又利用街頭演說,鼓動起來,擴大到各處,惟恐天下不亂,東海知而不加制止。尤其對你們,為他冒大不韙,借成日債,這種舉動,真所謂過河拆橋,以後還有何人肯跟他出力?他對我作難竟累及你們,良心何在,豈有此理!說罷不等我答覆,竟悻悻然而去,可見此老心中之忿懣,滿腹牢騷。 後來政府下了一道命令,告誡學生,且說我們都是公忠體國,為國家效力,沒有對不起國家之事,爾學生切勿輕信謠言等語。這是官樣文章,為我們洗刷,但與免職令自相矛盾矣。繼以錢能訓辭總理,任龔仙舟(心湛)為總理,以表示錢引咎,且與段有接近之意。以東海素稱為德高望重,為北洋元老,猶不免使用權術,可知政局之複雜陰陽。以我平凡向無機詐之人,何能適應此環境。自愧無能,從此退出政界,未嘗再問政治,自號覺盦,竊比古人年至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那時我年已近五十矣。 此事對我一生名譽,關係太大。學生運動,可分前後兩段,前段純系學生不明事實,出於愛國心,雖有暴行,尚可原諒。後段則學生全被利用,為人工具。那位演說之人,盡其毒舌之所能,任意造謠毀謗,學生幼稚心理,以為名人演說,一定可靠,牢記在心。甚至我子女上學,亦受同學之挪揄,可想中毒之深。俗語說,真金不怕火燒,話雖如此,然在此澆薄社會,子且不能信其父,何況他人,我若不於此時表明真相,恐我之後人,亦將誤會。故我寫此事,不厭其詳,但求真實,信不信由人,我總憑自己的記憶,將此事之真實性,儘量報告出來,亦可使我良心稍安而已。 東海不滿合肥,是權力之爭,然合肥之權力並非與東海爭奪而來,這是盡人皆知。然居其位而無其權,總不免觖望,而合肥對東海,以我之觀詧,總算惟命是從,不失其尊敬之意。即以此事而論,亦沒有直斥東海,足見合肥之厚道,而東海對我們,事前如何布置,我不知道,事後之安排,亦可認為有內疚之心,故我仍事以師禮。至街頭演說之人,與我雖非至交,亦非泛泛。其人寫作俱佳,惟器量太小。大凡器小之人,必多猜疑,我與仲和曾向東海推薦他為秘書,東海說,我的秘書長,用不著磐磐大才,即指此也。豈知他反疑東海要用他,為我們破壞。又有一年,他向我借三千元過年,我亦答應,因急景凋年,一時忘了於年前送去,到了新年送去,他竟大怒,拒而不受。我莫名其妙,後有他同鄉告我,借錢過年,總是為窮,新年送窮,我鄉最忌,他以為我故意開玩笑,觸他霉頭。但我哪裡知道,真是為好反成怨了。然因此細故,竟成大仇。他明知政務事實,故意顛倒是非,無中生有,以蠱惑青年,毀我名譽,至於此極,使青年信以為真,何乃太毒。然人心不古,天道猶存,此君熱中過度,合肥執政時,他又入段系,派為參政,曾托雲沛向我疏通,我謂事已過去,請不必介意。後投入郭松齡部下,郭敗,此君死於亂軍之中,屍骨無存,自食其果,我亦為之惋惜。 其時友人都說,你為何不辯?我以為眾怒難犯,眾口鑠金,辯亦無益。況家嚴曾有止謗莫如自修之訓,若彼此呶呶不休,更增老父之慮,故從無一言辯白。豈知處此是非不明之時代,不自辯白,即認為默認,不表白真相,即目為不敢發表,久而久之,積非成是。故雖事成陳跡,不能不發其真實相也。後來北大有關此事之人,已將此事改稱為文藝運動,使人將五四運動,淡然忘之,不意國府編輯教科書又將此事列入教科書,加以渲染,遂使全國學子,知有五四運動之事,即知有不佞之名,不佞之謗滿天下,實拜國定教科書之賜也。我所寫的,是憑我親歷之事,即捕了無關緊要的學生二十餘人,是憑吳總監對我說的,我已請他釋放。後有說北大學生亦有被捕,經名流保釋,則非我所知矣。至其它方面的事情,我不知者,亦無從寫起,非故意從略也。 子興回國不久,以夫人病,遂請出使瑞士,為夫人養病。東海允其所請,派為出使瑞士公使,遂偕夫人出國,在瑞士置一別墅,為夫人養病。夫人故後,以夫人遺言,入天主教本篤會隱院修道,苦修十六年成為司鐸。羅馬教宗對陸氏特別待遇,本擬俟陸氏成司鐸後,來華傳教,俾可與上流社會,廣傳教義。但又恐陸氏身體孱弱,不勝繁劇,故先派南文院長來華視察。南文到南京後,已與當局接洽同意。他臨行時,陸氏囑其對徐東海與余,特别致意,故又到天津訪東海。東海為設茶會,約我全家與會,並攝影囑南文氏攜歸,送與陸氏以為紀念。陸氏自進本篤隱院後,與我常通信,告我本篤會情形,並贈我與培德夫人新婚儷影。院中因他身弱,特設一小教堂,省他多步。他來信告我,謂將我與許文肅公照片,並列祭台,每天做彌撒,為我祈禱,並附寄祭台照片,較在國內時,倍覺親切。迨臨終時,囑陪他的司鐸說,我死後告知在中國四位至友,即顏惠慶、劉符誠、顧少川及余也(據《陸徵祥傳》)。揣其用意,似於五四運動對我彌補其歉疚之意焉。此事距今四十餘年,回想起來,於己於人,亦有好處。雖然於不明不白之中,犧牲了我們三人,卻喚起了多數人的愛國心,總算得到代價。又聞與此事有關之青年,因此機緣,出國留學,為國家成就人才。在我呢,因之脫離政界,得以侍奉老親,還我初服。所惜者,蓋學潮起始,由於學子不明事實真相,誤聽浮言,激於愛國心,以致有越軌行動,情有可原。迨北大校長蔡孑民先生,發表談話,勸學生適可而止,學潮似已平息。然反對者以尚未達到目的,又鼓動街頭演說,加以背後有組織,有援助,遂擴大範圍,遊說至上海等處。迨至我們三人下台,錢閣引咎,蔡校長亦辭職南下,反對者已如願以償矣。那知反對者所利用之工具,遂使此風瀰漫全國,以後遇事,輒以學潮遊行為武器,擾擾攘攘,永無停止。 六九 漫談財交任內兩三事 余退休後,無官一身輕,偶想兩三事,隨筆記之,聊資談助。財交兩部,本屬比鄰,內部只隔一牆,余兼攝時,即在牆上開一道門,晴時步行往來。每日先到財部,到交部時,總在四點以後。葉次長將閱過來文百餘件,堆在我公事桌,短時間何能遍閱,因囑次長,分要例兩種,要件蓋以「要」字木戳,例行公事,則蓋「例」字,以省時間,豈知又出了毛病。有一次,西原笑問我,君對交通部事,是不是不管的。我說,沒有的事。他又問展長浙江到福建的鐵路,亦是商借日款,君知道否?答知道。他說,現已快訂合同,其中有不實不盡的事,君知道否?我矍然說,這倒不知道。他笑道,合同快訂了,難道不將內容報告總長,即在口袋裡取出一電報交我看,我看了頓時惶愧,即說等我到部查明再復,此電暫借給我。我即到部,對譽虎不客氣說,這電你看,到底你怎樣搞的?他還狡辯,這事總長亦批准過的,遂檢原稿取來,但蓋的是「例」字戳。我說這件不能算例行公事吧,且電中所說你何曾對我說過?他才無言,即對對方說,總長不贊成此事即作罷。後我知道對方經手的人,我亦認識,恐有誤會,托西原轉告此人,我並沒有不贊成造路,你們續商好了。哪知西原對那日人說,曹總長不是不贊成造路,是不贊成你們不盡不實的鬼祟行為。我說你何必這樣說,叫對方都難為情。西原說,這次我們借款,十足交款,不折不扣,從沒有回佣之說,你是交通總長,若不說穿,將使人疑我們借款,也同他們一樣,故我特意這樣說的,但這日人從此沒有見過我,因此這路亦即停止。因一電而停止造路,我倒很覺抱歉。時燕孫回粵,桂莘知其事,詳細問我,我只好據實告知,桂莘深怪譽虎,不應如此。我借重譽虎因其熟悉路政,文筆又快,而他對我不無芥蒂,因時生齟齬,後因問槎關於京綏路事,總以公文呈部即行執行,從未先與次長接洽,很不滿意。然問槎對總長亦是如此,且潔己從公,無懈可擊,終於添派闞霍初為副局長。因問槎公事公辦,彼此亦很融洽,而霍初反與我接近矣。 時捕獲德國貨船六艘,歸交通部管轄處理。海軍部擬請撥為運輸艦,在國務會議時駁回,此六艘貨船,大達輪船公司首先下手,由劉厚生持張季老(謇)親筆函,請將六艘出租權由大達輪船公司經理。該公司為季老創辦,規模不大,以季老親筆函托,即復函照允。譽虎以季老面子,亦不便異議,但以修理輪船為名,派員經理,所費亦不貲。船政司本屬閒曹,因之反成熱門,遂稱我為新交通系,後以新聞事件,我雖極力為他彌縫,而他對我之芥蒂,仍未清除。燕孫後又重返北京,他對我態度更加冷淡了。我因其有幹才,始終重視。 至財部方面,達銓(吳鼎昌)相助為理,毫無隔閡。各司司長,雖多斯識,都能推誠共事。只秘書換了兩人,一為徐新六(達銓所薦),心思細密,文筆亦佳,頗資臂助;一為黃秋岳(眾異所薦),能文能詩,惜以後任行政院機要秘書,竟通敵出賣秘密緻被槍決,文人無行,可嘆。至鹽務署,督辦僅屬虛名,次長李贊侯,浙江人,其時與我尚無深交,熟於鹽務,人亦老成練達,余以外行,又無暇兼顧,只以鹽務積弊太深,余不敢謂以身作則,惟囑次長廉潔從公而已,鹽商關於加價、借引、借運等事,須由督辦批准,余總先交達銓次長擬具批稿,再加討論予以准駁。余對事務員,一直主張久於其任,不應隨長官為進退,夾袋中又少特殊人物,一動不如一靜,故到部後,對於舊人,非有過失,決不更換。一朝天子一朝人,在北京政府時代,尚無此陋習。至交部人員,更無法更動。各省財政廳長,本隸屬於財政部,大都是梁任公任內委派。此職本應聽部指揮,然多是識時人物,見地方財權已移掌於督軍,對於部令,先請示督軍而行,與督軍已沆瀣一氣,若要調動,須先商得督軍同意,故余更不必多事矣。 其時改革幣制,已改兩為元,先已聘坂谷芳郎為顧問,與達銓及幣制局總裁陸閏生討論方案,徐新六幫助很多。對於各省設立之官銀號發行鈔券錢票,先令取消。以中交兩行為中央銀行,有發鈔券權,私立銀行及官銀號向兩行領用,以歸劃一。各省除東三省外,都已遵照辦理。湖北督軍王占元,不肯照辦,且來京與我面商,擬援東三省例。我告以東三省情殊,故擬從緩,他省不便援例。一日來交部又商此事,我仍未允,他悻悻然不歡而去。隔了不到一小時,又來電話要來見我,即復電話請他來。他來後,我到客廳會他,他見了我,即向上磕頭,我莫名其妙,只好陪他磕頭。起來後袖出一紅帖,很恭敬地說,我們從此拜把,我忝長几歲,僭稱為兄,剛才多喝了幾杯,冒犯老弟,請勿介意。官銀號發鈔事悉遵部令辦理,說罷即告辭。余真不解其用意。剛才吵嘴,忽來拜把,豈非奇談。後他交卸鄂督,閒住天津,往來無間,歿於天津。我去弔唁,僕役竟用盤託了一身白孝衣,雲是拜把者都應穿孝,余不知北方有此俗,大窘,即說我們南方,凡有老親在堂,不能為至親穿孝,搪塞未穿,後送葬亦不敢去。 又有英美主張中國鐵路國際化問題,亦頗傷腦筋。其時英美公使,忽向政府提議,中國應造的鐵路很多,應設一國際性的機構,將中國已成及將成未成鐵路之借款及管理權,全由國際性機構經理(一說此由中國某方面建議為英美贊成者)。余得此報告,私想這樣辦法,弊病一清,且可推廣造路,亦是一法,惟有損中國主權,故主反對,燕孫反對更力。英美兩使約我與燕孫吃飯商談,交換意見,燕孫發表反對意見甚多,余亦主張不同意,謂如此辦法,有損中國主權,且窒礙甚多。英使力說與主權無關。後余謂必不得已,將已成之鐵路,仍照舊辦理,以後新設鐵路,由國際性機構經理,惟該機構仍須由中國政府監督指揮。會商數次,不得結果,英美意見聞亦不同,遂無形中作罷不提了。又上海拆城,亦屬交通之事,故交部亦須派員監視。葉次長已派定陶蘭泉,臨行前來請示,余告以上海為我故鄉,恐留嫌疑,為人口舌。上海北城與法租界毗連,將來城牆拆了,城基地價必大漲,我固不願留買寸地,君亦江蘇人(陶為武進人),我勸你亦不必購買城基地。將來城基地如何處置,城磚如何變分,悉聽滬紳意見,部員不必有所主張雲。後聞滬紳設立商辦環城電車公司,利用城磚為路基,築一環城電車,這辦法頗為合宜。 又有一書,前清禁菸之時,有印度末次運來煙土一千七百箱半,被海關扣留,存在關庫,尚未處分。以前蘇督李秀山(純)曾擬以每箱四千元收買,呈報政府。合肥派丁問槎赴滬調查,得知每箱實價二千元,李督軍多報二千元,遂批駁不准。王叔魯任財長時,有葡萄牙商人,向財部商購未成,余到部後,該商又來商購。余以此事易遭物議,然在籌款之時,亦非得已,遂先陳明總理,以此項煙土,覬覦者多,遲早終成問題,與其給地方處分,不如由中央處分。中國禁菸已有名無實,若已禁絕,因購銷而毀禁令,政府對不起人民。今地方煙土充斥,上海更為薈萃之區,禁菸徒有其名,即多此一批,只限一次,有如九牛一毛,沒有對不起人民之處。惟辦此事易遭物議,故不敢主持,請示總理,應否與該商商議。總理說,誠如你說,地方處分,不如中央處分,只要辦得認真,沒有弊竇,你去商辦好了,有我負責。我得了總理同意,遂與達銓先商定辦法,擬就合同,約葡商來部。葡商謂該項煙土,存庫多年,棧租已費不少,故願以每箱一千元承購。我笑對他說,我是政府,不是商人,沒有討價還價的商量。你前曾與李督軍願出每箱二千元承購,我即照你原價,以元年善後公債,劃出一部分作價,分年抽籤還本,否則即作罷論。彼見我說話開門見山,沒有拖泥帶水,知道是公事公辦,沒有額外要求,遂照允。後於合同內有「此項公債抽籤還本年限不能預定,須視銷路之遲速,定還本年限之長短。若有意外,不能推銷,公債全部作廢,保證金一概充公,不發還」字樣,該商對此,頗有議論。余說不能推銷是商人之事,政府受了損害,不向商人賠償,已是體恤商人,哪能再還保證金。他說合同是雙方面的,怎麼不能商量?我正色道,我早給你說,我是政府立場,你願不願辦,由你自便,政府定的合同,不能改的。他見我態度堅決,亦就照允了。後由友介紹上海商人吳某承辦推銷,先繳保證金百萬元。吳某以大利即在目前,設立公司,大事排場,因此引起了江蘇李督軍(純)之注意,以此案以前為政府批駁,現竟由商人得此權利,懷恨於心,遂令該項煙土不准運銷上海以外。吳某受此限制,單靠上海一處,存貨又多,能銷幾何?葡商又無力對付蘇督,吳某又不是幫會中人,不能控制黑社會,遂至黑吃黑,截車劫土,時有所聞。吳某大窘。報紙攻訐政府,吳某尚知大體,辨明其中原委,與政府無關。上海護軍使恐鬧風潮,令將該項煙土查封,不准銷賣。北京英公使請唐少川向政府說,願以印度出口原價收買,為製藥軍用。我想這將與葡商藉口之機會,遂向總理建議,將該項煙土焚燒銷毀,一了百了。總理亦贊成,遂報告國務會議,令上海護軍使將該土移存海關倉庫。余又嚴令海關監督姚煜(姚字文甫亦是我友)嚴密防範,倘有差誤,惟該監督是問,因有以假貨賄換之風聞故也。又令在浦東擇地趕造鐵爐,登報通告,定期焚土,政府派大員前往監視。上海搗亂分子,提出嚴厲條件,焚土時須每隻當眾剖開,經眾看過,投爐焚燒。焚時不用竹杆翻挑,防竹孔藏土,改用鐵桿。焚時加以石灰食鹽,使煙土變質,海關監督一一照辦。焚土經過三日,才行毀盡。每日由政府專派大員,海關監督,洋稅務司,地方警察,地方紳士,新聞記者,學界代表,蒞場監視,於萬目睽睽之下,將一千數百箱印度大土付之一炬。此事我自命得意,因弊絕風清,政府下此決心,人民一無指摘,葡商亦無可藉口。惟滬商吳某,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但亦怪他排場闊大,致遭人疑忌也。 時上海洋麵粉進口,日以數千包計,江海關監督姚文甫擬設臨時洋粉落地,每包抽兩角,此是例外之舉,恐呈部批駁,特派余幼時同學鍾海航(時任關署科長),來京面遞呈文,其意可令其疏通,且以同學關係,可以無話不談,不避嫌疑,用意可謂周到。余與海航卻是老同學,相別數十年,久無消息,不知其在關署也。相見之後,約他在家吃晚飯,談談別後情形。他代姚監督訴說上海應酬之繁,開銷之大,請格外諒解照准。且說監督派我前來,因知我們是老同窗,臨行前囑咐我,總長如有所需,囑我轉達,監督是總長朋友,我又是總長的同窗,幸勿見外。我答以洋粉現價每包價格在三元左右,每包抽稅兩角,尚不至影響民食物價。且食洋麵粉者,比較是富有之家,可以照准。但這是臨時辦法,不能作為永久定案,所收之稅,提二成作為關署特別費,餘款悉數解部。他見我沒有什麼私話,到底部屬攸關,不便多說,只問回滬時,總長對姚監督有何吩咐,余只囑其代候而已。海航遂攜部批回文,滿意而歸。聞姚監督以余公事公辦,沒有私話,甚為詫異,可見其時政府官場之風氣尚有傳統規模。以上諸事,偶然記起,亦足見當時北京官場之風紀猶存也。 余退休後,時陪侍我父居於湯山雙蔭軒為多。有一次,同佩秋並攜四五兩女還帶一婢,到北戴河,住於中法銀行別墅。別墅很寬敞,法國人夫婦住樓上,我們住樓下。這是我初次到北戴河,似為中法銀行招待者。余在交通部時,曾由京奉接一支線直達北戴河,西人咸感便利。其時別墅不多,又無市面,頗為冷落。兩女及婢,獨自到海濱入海游泳,幾不能起,幸同居之法人將三女長發繞在兩臂,拽之上岸,得免於難。我初不知他們竟去游泳,幾生不測,甚感謝法人之救護,住了一月而歸。北戴河本是漁村,光緒初季,為一西教士發見,認為避暑勝地,因氣候溫和,沙平浪靜,在山上築一堡壘式的別墅,鄉民以為炮台,報告地方官,據以詳直督,直督派張道員察勘,囑將沿海之地,盡行收買。時每畝只值三吊錢(一吊為制錢一千,合當時墨西哥銀一元),張道員將買收之地半歸私有,後地價漸漲,每畝竟值百元以上,張氏後人,賴以致富。後朱桂莘因帝制事被議,隱居於此,建議東海,撥款建設,遂約吳頌平從事興修,沿海馬路利用當地沙泥,路基不堅,故不許行汽車,即驢馬只能在兩邊土路行走,不許上馬路。北戴河旁有小山,築舍數椽,架以木橋,傍以朱漆欄干。山中亦有小瀑布,頗饒幽趣,在半山設一茶寮,兼賣飯點,竹籬茅舍,雅致宜人。于山頂樹一石碑,刻有水竹郵人(東海別號)題寫詩句。設一公所,管樂生管理(義務),建造房屋,須由公所核定,恐礙風景。後遊客漸多,又設招商旅館飯店,布置始井井有條。 七○ 舊居被毀北京蓋新宅 自趙家樓住宅被毀,由團城遷往天津,賃屋而居。而京中舊友,或自營新宅,或收購故第,其中以任振采(鳳苞)所購之鐵獅子胡同陳圓圓之園庭推為第一。余不免見獵心喜,因有交通銀行總理名義,北京無居住之處,亦覺不便。適有佟府夾道佟公府出售,余即往視,該府殘破不堪,遺蹟全無,剩有小戲台一座,鬧堂一所,尚可修理。因佟公後人,久已中落,以拆售木料瓦磚為生,故售價甚廉。該府原來通至東四牌樓大街,現只存沿夾道群房以自居。原來占地很廣,本名野園,余將余殘之棟樑木料,在東邊蓋兩卷式之堂屋五楹。佟府夾道改名同福夾道,野園易名半野園,稍稍點綴泉石,種竹十數竿,芭蕉兩三株,祠堂改為家祠,戲台加以修理油漆,均移至東邊。此我自己之設計,樸素幽雅,屋邊尚有老槿兩株,我居於斯,見客於斯,且常宿於斯,悠然自得。至西面則由外國工程師設計,蓋一洋樓,以居家屬。余因不在京,不自監視,又沒有限制,任其攬造,落成之後,規模過大,富麗堂皇,恍若外國使館。而老親所居之平屋,反不甚寬敞,余見頗不合意,然木已成舟,有何辦法。該建築師以為外交官應有如此規模之宅邸,不知我已退休,手頭已拮据,而費此偌大建築費,哪知我心中之苦也。家祠修竣後,我父已從煙臺回京。奉祖先神位入祠之日,我父主祭,入祠門即仰視神位,簌簌淚下。余知父心有感觸,即匆匆成禮而畢。我對此宅亦不滿意,知我者譏我奢侈,忌我者引為抨擊,事後我亦覺失於檢點,剛鬧五四風潮不久,而蓋此龐大新宅,豈不令人指摘,但已悔之無及。故常奉雙親居於湯山別墅,我父亦喜歡住湯山。後德國租界收回,改為特別第一區,奧租界為特別第二區。德商住宅,多有廉價出售,余亦買得一所,面臨海河,來往船隻均可目睹。西式園庭,廣約六畝,建築堅實,客廳天花板以紫銅鑲成,不豐不儉,頗覺合宜。北京新宅,住不到兩年,將大樓租與丹麥國為使館,月租千金。其餘房屋,仍歸自用,全眷移居天津。原來沿佟府夾道有平房兩所,適有某牧師同熊秉三元配夫人及董顯光夫人、孫慕韓夫人等擬租為養老院,余因是慈善事業,遂捐助之。 七一 交通銀行鬧擠兌風潮 有一年十月,為我父六十晉五誕辰,友好以我家有戲台,從未演過,擬公送名伶劇五六出為公祝,且謀同樂。情不可卻,定五時開演,十時後即完場,余亦藉以娛親,遂允領受。正將開演之時,交通協理任振采倉皇而來說,不得了,今天午間起不知何故,發生擠兌(以鈔易銀元),午後中國銀行,亦同樣擠兌,我行特意中午不休息,以示鎮定,半日聞已兌出七十餘萬元,如此下去,將不得了。今日老伯壽辰,本想不來報告。恐事趨嚴重,特來報告。我聽了即說,我行還有千萬日金儲備,索性敞兌,風潮自會平息。振采說,那千萬日元早已借給財部了,哪裡再有預備金?余即吃一驚,不客氣厲聲叱道,你太難了,我再三囑咐你,這千萬日金不可動用,以備萬一。怎麼又一聲不響,借給財政部呢?至今我還不知道,你眼中還有我嗎!他說那時總理在醫院養傷,故未報告,後來久了遂忘記了,這是我的錯誤。我說,現在不是認錯即可了事,應想如何辦法?他無言可答,遂使慶祝良辰,興致索然矣。王叔魯忽然來了(叔魯為中國銀行董事長),開口即說,我們找翼卿(靳雲鵬)去,遂同車去見靳總理。叔魯先說今日中交兩行同時發生擠兌風潮,這事不能聽其延長,延長即不得了,請總理令財政部先撥還兩行一部分借款,以救目前之急。豈知翼卿斜了眼,口含了一支長旱菸杆,慢慢吞吞的答道,你們自己貪厚利借出,現在有什麼辦法?我聽了不耐煩,即說,總理,你這話太無理了,哪一家銀行不是為圖利而開的?財政部向兩行借款,都訂有合同期限,財部不顧信用到期不理,且屢借不還,兩行在寬裕時候,亦願替政府幫忙救急,現在發生擠兌,若不從速撥款鎮壓下去,市面金融亦要大受影響。我們是來向政府討債,不是來求政府救濟,總理說出這種話,似乎太無責任!叔魯又溫和的說,這次忽然起此風潮,不知是何緣由?若兩行擠倒,金融紊亂,政府亦不能置之不問,現剛開始,還容易辦,倘延長下去,即不容易辦了。請總理細想一想,無論如何,先撥若干,以濟眉急。靳仍默不作聲,說來說去,不得要領而出。 是日壽辰之戲,就此涼台,心中又急又不安,向我父略告情形。越日與叔魯同去見徐總統,陳明此次擠兌風潮,實因財部只借不還,兩行受此影響,恐不能敞兌,若不敞兌,破綻立見,以後越難收拾,務請總統切令財政部先還一部分借款,現剛開始,尚易為力,再延緩,恐將無法收拾云云。總統說,你們跟靳總理說了沒有?我們同說已報告靳總理了,總理態度冷淡得很。我接說,靳總理的回答太不負責任,務請總統切囑靳總理,令財政部先還一部分。總統問財部向兩行借了多少款,望開一單來,遂辭出,令兩行開一借款細單,中行兩千多萬,交行則過了三千萬(此數或有錯誤)。越日同叔魯見總統將單呈閱,我又說,這些錢,都是人民的存款,財政部吃了銀行,即吃了存戶。財部對銀行不顧信用,我們何以對存戶?務請令財部速撥還一部分,現尚有效,若長延下去,即不可收拾了。總統答,我速跟翼卿說,先行想法撥一部分接濟,遂辭出。又過一時,毫無影響,而兩行敞兌,已覺為難,我與叔魯單見靳翼卿,他答得更妙。對我說叔魯有錢,聽他賭博一擲萬金,若肯墊借若干,即可維持過去,財部實在無法可想。對叔魯則說我有辦法,他跟合肥借款,動輒數千萬,他不肯想法罷了。當面挑撥,儘是空談,如是者挨了一月有餘。 我與叔魯又去見總統,謂財政部總是拖延,一無辦法,兩行已筋疲力盡,本不願限制兌現,現在無法,只好限制兌現了。於是先限數目,嗣又限半日,但形勢越來越壞了。在這時候,警察總監殷洪疇,憲兵司令秦華,步軍統領王懷慶,每夜在警察廳或步軍統領衙門,召集兩行主要人,以維持地方治安為名,詢問每天兌現情形,庫存多少?我們答以點金乏術,財部分文不還,庫存自然越來越少了,即將財部借款清單,給他們閱看。殷洪疇一臉橫肉,面目可憎,且說這是你們跟政府的事,我們管不著,我們只要知道,每天兌出多少,庫存還有多少是了。我與叔魯答曰,每天兌出不論多少,庫存總是越來越少,如此下去,政府不給兩行設法,將來市面出了岔子,我們兩行不能負責。我們要向你們聲明,這次擠兌,不是兩行自己虧空,是幫政府的忙因而虧空的。每夜召集,一若三堂會審,連日如此,實在受不了。於是我單見總統,大發牢騷,譴責靳翼卿身為總理不令財政部給兩行想辦法,反令地方官每夜會審,形同侮辱,我實受不了,若再不想辦法,仍是每夜審問,我將交通銀行,索性關門,聽他怎樣處置我好了。東海再三勸慰道,財政部亦實在窮得無法可想。我說我也知道財政部窮得沒辦法,但翼卿不應再令地方官每夜會審,侮辱我們,後來總算停止審問了,兩行自己種種想法,真到了山窮水盡地步。北京交行經理胡筆江,東借西湊,勉強又支持了近一月,終於宣告暫時停兌,俟籌足款項再行開兌,就此關門停業者,有數月之久。 當擠兌之時,北京邵飄萍所辦的某報極力推波助瀾,鼓煽人心,說我借日款時,得了多少回佣,同福夾道宅邸,如何富麗,裡面陳設儘是無價之寶,庫里藏金無數,存款人只要結合起來,到他宅邸要求開兌。不允即劫取陳設藏金作抵押,不怕他不趕緊開兌。如此言論,真是煽惑人心的惡宣傳,幸大眾知道邵之行為卑鄙,沒有生反響,我亦不與之爭辯。我想,這事外人不明內情,但總是愧對存戶的,桂莘時來談論,亦想不出什麼辦法,一日他說,可否再向日本三銀行試探口氣?我曰,三銀行借款一億日金,交通銀行也占了四分之一,現在政府借款連利息都沒還過。交通銀行雖已還了五百萬,還有二千萬,也是分文未還,如此情形,我有何面目再向他們開口?那時續借二千萬日金,本不是借給交行的,他們請商轉借,居然如願以償,那是君亦知道的。其時銀行本無須如此巨款,筆江建議將多餘之款,活用生利,振采不聽,反而背地裡借給財部。我是外行不知運用,振採為老銀行家,連有備無患的常識,也不知道麼?假使今日手裡有此千萬日金,即使擠兌,不但不必擔憂,還可能增加銀行聲譽。馨航(潘復字)那種鬼鬼祟祟的行為,我早已看透,難道振采反不明白?真使我不可解。唉!總之我以外行,當時糊裡糊塗,接了下來,又想不到他們利用我,使我長交通部後又兼了財政部,更無暇顧問行務。財部有達銓幫忙,一切部務,我不問亦可放心。交通部情形,君是知道的,自愧無能,對交行不能盡監督之責,亦是我之過,復何可言。桂莘聽了,亦只是嘆息而已。 時梁燕孫已回北京,張雨亭與吳子玉意見日深,張要梁氏組閣,東海亦同意。梁要求張先接濟交行復業,張允由奉天銀號借給交行四百萬元,惟須要梁(燕孫)、曹(潤田)、任(振采)、葉(譽虎)四人共同擔保(舊例交通次長兼交行幫理名義與交行亦有關係)。余亦無奈,只好應允。張在津住在河北德記軍衣莊,余與燕孫來往京津間等待奉天官銀行經理來津會商,始獲成議,簽訂合同。是夜回家,心境一松,即宿於兩卷草堂,就枕即熟睡。詎至四時,僕役急叩室門,喊快起來!快起來!外邊走火了。余匆匆起床,出門一看,四檐都已延燒,火起自壁爐。冬季缺水,消防無力,頃刻之間,以余經營心賞之兩卷草堂,成了焦土,幸未延燒別處,真是所謂禍不單行。回想我父六旬慶祝之盛況,僅五年間,而盛衰相差如此之甚,不禁今昔之感。 借款既成,余即辭交通銀行總理,振采亦勢難留任,由上海分行經理錢新之(永銘)出而維持,舉南通張季直(謇)為總理,錢為協理,擬借張的聲望,以挽頹勢。詎梁燕孫恐交通落到浙江財閥手裡(新之與接近),預定開股東會改舉梁氏為總理,筆江不願與梁氏合作,與副理王孟鍾另創中南銀行(爪哇華僑糖業巨商黃仲涵為大股東),離京赴滬,交通銀行又成清一色了。此北京政府時代交通銀行之情形也。振采離交行後,以陳圓圓園庭住宅讓與顧少川,遷住法租界,與余居甚近。顧氏又添蓋洋式客廳、餐舞廳,中西合璧,更加富麗堂皇。中山先生到北京,即以充行館,後即歿於行館。 七二 梁士詒組閣曇花一現 梁氏組閣,以奉張為靠山。曹(錕)張(作霖)本系聯絡一起,不久,又成參商。軍閥之離合,事同兒戲,非局外人所能料,有說是東海挑撥之成功,亦未可知。梁氏組閣後,頗想一展抱負。吳佩孚即借山東問題,以梁氏擬與日使直接商談青島問題為藉口,初即通電攻擊,繼以電罵,措辭粗暴,不成體統。且故意造謠,謂已派余為實業專使,陸閏生為北京市政督辦,實行親日政策,以毫無影響之事,竟擬之公電,梁雖一再通電辯白,吳始終不理,彼此罵戰,越罵越凶,真是不可理喻。梁氏忙於罵,顧不到政事,終為吳佩孚罵倒。梁閣時間太短,無事可記,惟有一事足記者,即以鹽餘作抵擬發行九千六百萬內國公債,以整理公債,籌備政費。當靳內閣時,以潘馨航長財政,毫無計劃。頭痛治頭,腳痛治腳,月得之關鹽餘款,僅供給吳佩孚軍餉,尚嫌不足。故以高利貸向小銀行、銀號,挪借小款,勉強應付。小銀行等貪其厚利,更有要求還時折合美金、英鎊者,潘則無論如何苛刻條件,一概承受。其意本想只借不還,因之小銀行、銀號,時聞倒閉。各部經費,除能自給者外,薪水欠至兩年以上,使館經費亦久不匯寄,致各外使借債度日,實不成體統。而潘公館則宴賭無虛夕,藉此拉攏,己則不入局,挾妓廝混,人皆諷其為抽頭請客。而靳翼卿視為心腹,以馨航有小聰明,又善迎合上峰意旨,故對軍閥廝混甚熟。潘尊翁則很正派,當過一任知縣,篤信佛教,號對鳧居士,年逾八十。有一次,他尊翁生辰,人家送禮,都是銀器,尊翁命一概璧還。後馨航回家,打電話到送禮各家,謂剛才總長不在家,不敢作主,故暫奉璧,現總長已回府,仍請送來好了,送來後一概賞收,其可笑有如此。 至梁內閣時,以張岱杉(弧)掌財政。此人久任財次,熟於鹽務,他以為目前救急,只有發公債,梁亦同意。計算鹽餘進款,以之抵押發行一億公債而有餘,不知為何緣故,只發行九千六百萬元的公債,以為還舊欠,充政費,這不能不算是正當辦法。且以鹽餘作抵,亦是可靠財源。但向例發行內國公債,必須由總稅務司經管,以堅信用,這是民三發公債開的端。詎這次安格聯總稅務司,竟拒絕經管,或因吳梁交惡之故。故已印成之九六公債,不能發行,成為金融界的名詞,而梁閣即由此垮台矣。 自梁閣倒後,東海又任命靳雲鵬為總理。時吳佩孚氣焰不可一世,利用曹錕為幌子,擁兵居於洛陽,自稱為直系,以段合肥所屬為皖系,對皖系積不相能。合肥以國事日非,東海有隔岸觀火之勢,任令吳佩孚利用曹錕胡作非為,與段為敵,遂遷居南苑之團河以避嫌疑。靳本為段的親信,因與徐又錚爭權,段終左徐而右靳,故靳對段不滿,遇事陽奉陰違。東海命張作霖調停,曹錕恐張袒段,極力拉攏,且結為親家。作霖謁段於團河,語多袒曹,且為曹解說,段聽了不悅,即說,你莫管我們事,快出京去吧。張受段冷遇,更親曹。時直皖兩方,已醞釀裂痕,段曾令靳雲鵬免豫督趙倜易以吳光新,以防吳軍移動。此事與皖方大有關係,聞靳已通過閣議,而此令竟為東海擱置不發。於是段徐之間,裂痕益深。靳知不免戰爭,對段亦有內疚,遂辭總理,以免捲入漩渦,陽示不作左右袒,實則與直方暗通消息。迨曹吳攻擊徐樹錚,東海即令開去徐樹錚西北籌邊使及兼西北邊防軍司令各職,調任為遠威將軍。東海竟對合肥明白挑戰,合肥因而大怒,謂又錚收復庫倫,功在國家,故任以西北籌邊使,籌御邊防,曹錕吳佩孚挾嫌誣訐,總統不問功罪是非遽免徐職,綱紀何存!遂上呈劾曹錕吳佩孚,總統又令免吳佩孚第三師師長職,褫奪中將,交部依法懲辦,曹錕革職留任。東海兩面敷衍,以為已給合肥面子,豈知兩方俱不滿意,反促成皖直兵戎相見之局面。 七三 皖直開戰北洋始解體 余久已不問政事,見皖直兩方情勢,演變至此,兵戎相見,已箭在弦上。南北和議,既已無望,設北方自相殘殺,團體渙散,將來局面,更難收拾。心以為危險,不甘緘默,明知無效,姑且一試,以希免北方生靈之塗炭。遂兩度赴團河,對合肥說以北洋團體為重,無論如何,應相忍為國,萬一火併,無論勝負屬誰,總是自相殘殺,北洋團體從此分裂。現正南北相峙,設若北洋團體解體,不但無以對南方,即北方亦將四分五裂,當此民窮財盡之時,我以局外人,深為杞憂,公為北洋元老,對曹錕尚有舊誼,吳佩孚分屬後輩,若有軌外行動,公以元老資格,無論用何法制止,萬不可以兵戎相見。北洋團體,設毀於公手,公將何以自解?反覆痛陳,幾至淚下。合肥雲,你尚不明內容,吳佩孚自通電言和擅自撤兵,早已目無中央,綱紀無存,又私受南方軍餉,暗通對敵,均非軍人所應為,那時我只好忍耐。曹錕庸才,被吳利用,逼我太甚,今竟挾制東海,下令免徐樹錚職。又錚收復庫倫,為人所不能為,何負於國,東海竟受他的挾制,下此命令,只圖兩面討好,於國事有何益處。我忍耐已久,忍耐亦有限度,我只讓步,他更進逼,這你亦應該知道的。是非功罪,我自負之,實不能再容忍了。我看他意志堅決,無可再言,遂辭出。 後又見東海,力陳自項城逝世以後,曾幾何時,北洋團體,日形分裂。目下欲謀南北統一,既不能戰,又不能和,內亂頻仍,民生日蹙,且貽笑外邦。總統素以和平為宗旨,今連北方自己都不能和平,何以對國人?此次皖直兩方,若出於火併,將來何以善其後?總統當此難局,不應坐觀成敗,應以最後有效之辦法,阻止兵事,即不能阻,亦可以對國人。東海嘆道,我何嘗不阻止他們,奈他們置若罔聞,各走極端,有何辦法?我又令張雨亭入京,亦無用處,今已箭在弦上,再有什麼可說。我料這次戰鬥,無法消弭。又去看段香岩(時北京衛戍司令),問他雙方軍力的比較,及能不能懸崖勒馬,停止衝突。他很樂觀的說,您不知道自傅清節退出長沙以來,吳佩孚仗了曹錕勢力,那種驕橫情形,芝泉(段)也忍受得夠了。為北洋團體著想,也非去吳不可。譬如人身上生了毒瘤,遲早總得動手術,遲開不如早開。至論兵力,他分析比較給我聽,似乎很有把握,很是樂觀。我想他是老軍事家,所以必非無據,惟恐他太抱樂觀。 後來吳佩孚通電討段,竟說為國除奸,這見得他太無修養,出言太放肆了。並自河南分兵進駐近畿,竟對合肥有宣戰之勢。於是合肥檄討曹錕吳佩孚,以邊防軍兩師,西北軍三混成旅為主力,編成定國軍,自任總司令,以徐樹錚為副司令,派段芝貴為前敵總指揮,在長辛店設指揮部。段芝貴料此戰不會長久,遂在火車上設總指揮部,很露輕敵之意。張作霖因受段在團河冷淡,曹錕又極力拉攏,遂亦袒曹。吳光新時率二十萬大軍為長江上游總司令,合肥此著,本大有用意。豈知吳光新忽發奇想,適於此時赴武昌,大宴鄂中將領,被王占元扣留。皖系軍分東西兩路,東路由徐又錚率西北軍三混成旅,在楊村方面,與直軍曹錕作戰,且防奉軍入關。西路由曲同豐陳文運分率邊防軍兩師(還有一師時駐山東)在涿縣琉璃河對抗,並令丁士源以運輸飛機供運輸。東路徐又錚進軍頗順利,已越過廊坊進到北倉,預備改裝警察隊,進入天津(因軍隊不能入租界)。西路初出順利,適逢大雨,彼此在雨中相峙兩日,兵士在壕中,雨水過膝仍在壕不動。聞吳佩孚於大雨中,在大樹上掛電話,不停向保定催派援軍;並用鞭炮在火油筒燃放,以節省子彈,聊助聲勢,足見直軍兵械兩缺,急待救援。余不知兵,惟想對方已力竭待援,何勿揮軍前進,反令軍士困守雨壕之中,豈不令士氣沮喪,這是什麼兵法?前方陣勢如何布置,我不明白,到了第五日陳文運軍已返守固始,曲同豐尚在前線,而援直之奉軍已在途中。奉津非能朝發夕至,在此中間,不知曲陳兩軍作何行動,真令人百思而不可解!迨奉軍到達保定,曹錕已預備糧食,不待休息,即令先派一部分馳赴增援。吳佩孚見援軍已到,即令援軍代守防地,自己率領勁旅渡琉璃河,迂迴直趨長辛店之後。聞段香岩尚在車中打麻將,秘書長梁眾異屢催增兵西路,段終遲遲不發。等到吳佩孚率兵逼近長辛店,子彈已落到火車,即倉皇令開車進京城。 其時東路,徐又錚正預備驅軍入天津,聞西路敗訊,不敢前進,退守廊坊,回京視察。曲同豐在前線被俘,主將被俘,西路軍隊,即潰不成軍。邊防軍及西北軍的精良軍械,均為直奉兩軍分贓而得。聞合肥預令兩路不許用重炮,恐火力太猛,傷亡過重,雖似宋襄之仁,亦已有輕敵之心。僅五日間,戰事即告終結,自有戰事以來,未有若是之速也。 此次戰事,皖方以新銳的武器與陳舊之直軍相爭,正如以石投卵,決無敗理。豈知有石而不能用,則卵雖軟弱,亦可使你淋漓盡致,無能為力。可知無將兵之才,雖有堅甲利兵,亦是徒然。此次皖方之敗,即由於此。 合肥自敗訊到來,即蟄居府學胡同寓邸,上呈自劾,請將一切官職勛位榮典一概褫革,聽候處分,一人負責,實踐獨自負責之諾言。此老倔強負責,卻為可佩,但在北方之皖系軍隊,從此完結,北洋軍隊,從此解體,不幸言中,不勝感嘆。 是役也,論者謂又錚所擬之作戰計劃,頗合軍事原理,而仍失敗,以為不照他計劃而行之故。余不知軍事,又未見又錚的計劃,不敢置一辭。惟以愚見所及,為客觀之評論,段香岩本稱宿將,又是老輩,不免依老賣老,自負輕敵,以為奉軍何堪一擊,直軍更無論矣。他狃於復辟之役,不察情勢之不同,甚至在車中打牌,由北京製成饅頭,運到軍前。他料此次軍事,指日可勝,判斷錯誤,此其一。曲同豐、陳文運,雖系日本士官出身,曲是山東老粗,勇而無謀;陳則無軍人氣,只知趨承,未戰先怯,絕少住宿兵營,已背「官不離兵,兵不離官」之原則,更談不到與士卒同甘苦,何能當指揮之任,此其二。邊防與西北兩軍,成軍不久,訓練不足,下士雖經講武堂訓練,均未經過戰事,指揮未如意,兵士不能人自為戰,此其三。邊防軍以馬子貞一師,訓練最好,調駐山東,不及調回,致後備無軍可援,此其四。吳光新被扣留於武昌,影響軍心很大,此其五。此次因重奉輕直,故以徐又錚當東路,假使以又錚西北軍當西路,先擊敗直軍,則奉軍亦不致入關援曹。又錚東路已將入天津,實為西路所累也。我曾於開戰前,問坂西利八郎顧問(他是參戰軍顧問),以這次戰事之預測。他說邊防軍訓練不足,指揮官及下士,都沒有戰爭經驗,用以作戰,未免過早。這支軍隊,只能服從命令,不能人自為戰,全靠指揮官之如何了。真是一語破的。 七四 靳雲鵬設計謀毒同僚 戰事結束後,東海仍以靳雲鵬為國務總理。吳佩孚電令警察總監吳鏡潭,嚴緝禍首,計有徐樹錚、段芝貴、曾毓雋、朱深、梁鴻志、姚震、姚國楨、李思浩、王郅隆、丁士源等十人。鏡潭本與段系接近,且與又錚私交甚篤,以未奉政府命令為辭,延遲兩日,使十人均由日本使館建川武官,以庇護政治犯為名,都進入日本兵營了。日本兵營余屋寬綽,由王祝三(郅隆)加以修理,連各人家眷亦可同居。此名單由靳雲鵬擬以電吳者,余本列名在內,東海閱後謂,潤田反對此次戰事,曾對我力說,設法避免戰事,聞到團河兩次,勸芝泉相忍為國,以何理由,列他為禍首,因之榜上無名。 又錚進了日本兵營,急欲逃出,時車站軍警檢查很嚴,恐反出事。過了一時,他備了一隻日本人作行李的大號柳條筐,蜷伏筐內作為行李,由兩日兵抬到車站,進入三等車,由日兵看守。到天津時,尚未黎明,即潛行南下,先到杭州,遊說浙督盧子嘉(永祥)。又到福建,遊說閩督李厚基。閩浙實力,尚屬於合肥。又錚擬在福州建置,整軍經武,以圖倒吳,事為合肥所聞,急電阻止。余適居父喪,只知有其事,不知其詳。又錚蜷伏在柳條筐內三時余,尚南下圖雪恥復仇,其忍耐堅決之心,亦可佩也。後在上海住了一時。 靳的原意,本想趁此機會,將異己者一網打盡。豈知盡被漏網,無可泄忿,於是將十人照相放大,榜之通衢,猶以為未足,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他們在武官處兵營內,每晨早餐都是吃北京燒餅,由日本勤務兵到前門外一家燒餅鋪去買,日以為常。有一日早餐,眾異先就食,一咬燒餅,即覺舌麻,心知有異,即盥口未食,剖而視之,每個燒餅內,都加砒霜,即由買燒餅的勤務兵,趕至前門外,找尋原鋪,該鋪已關門大吉了,於此更可知靳處心之狠毒。 靳在段門下,受恩最深,他在小站段部下當一等兵,假日每不出營,在營舍習字看書,為段巡視所見。問其家中情況,他說尚有老母,還有一弟(即雲鶚)。家貧,每月所得餉銀,寄家養母,尚不足養,故欲多識些字,預備考隨營學校,冀得升為下士,以養母親。合肥嘉其孝行,即將他補入隨營學校。後他又求合肥補他的胞弟(雲鶚)以一等兵,合肥知其弟讀過小學,亦即補入隨營學校。兄弟二人,畢業後由下士逐漸上升,不久竟由連長至隊長,步步高升,到了兄為總理,弟為師長,由合肥一手提拔,真是特別之知遇。因與又錚爭權,終不得逞,遂遷怒於合肥之左右。有疑其此次戰事,名為不左右袒,難保不與曹錕暗通。今徐又錚既已被打倒,又出此毒計,忘恩負義,陰險狠毒,幾無人性矣。 我們由王叔魯發起一會,約丙子同庚的名流,名為丙子會。每年於十二月東坡生日,及五月楊椒山先生生日,兩次聚餐,(因兩公亦是丙子同庚)毫無作用,只快朵頤,且藉暢談,有周孝懷、張乾若、陳半丁、汪向叔,萬璧臣、潘子欣及余等十二人。翼卿本亦在內,同人因鄙其為人,從此會餐,即不約他,亦可見其為士林所不齒矣。 七五 直奉火併竟殃及池魚 自梁閣垮台以後,由顏惠慶周自齊先後相繼組閣。奉張以吳佩孚借題發揮,攻倒梁閣,對他存有敵意,積不相能。吳則以張推梁組閣,為禍國殃民,雙方電罵,繼以通電數張十大罪,張亦通電數吳罪狀,各不相讓,又成為非兵戎相見,不能解決之局面。曹錕本庸碌無能,處於兩難,既無力助吳,又不願與張決裂,故只能聽吳張相鬥,己則處於中立,由吳主持。但吳屬於曹,曹又何能自居局外。東海曾令雙方撤回原防,再圖解決之法,終於無效。吳佩孚設司令部於保定,自任總司令,張作霖司令部設於落岱,亦自任總司令,調兵遣將,雙方均擁兵十萬以上,勢均力敵,不相上下。惟將領方面,似直優於奉。況吳自領之第三師,及後編的三混成旅,久經戰爭,尤善於迂迴山嶽之戰,故開戰以後,旗鼓相當,攻擊猛烈。初則屢進屢退,不分勝負,奉方恃火力之強,馬隊之勇;吳方善攻人弱點,乘虛奇襲,加以接濟方便,奉方接濟遼遠,於是吳方占優勢,奉方漸漸不支。不旬日間,奉軍撤退軍糧城,繼又退至山海關,吳方以陸海軍夾攻,遂至潰不成軍,此其大略也。有知內幕者言,以皖直和直奉兩次戰爭,均由東海利用靳雲鵬,從中挑撥策動,其意是想倒段而排曹張,許靳以總理,其說亦有可信之處。 吳佩孚自戰勝奉張以後,氣焰更不可一世,坐鎮洛陽,遙領中樞,政府之措施,須先得吳之同意。時董綬經(康)為整理財政委員會主席,晉謁洛陽。吳問西原借款情形,董不加思索,即答恐黑幕重重吧。因此一言,閣員中有高恩洪者,與我本有間隙,更媒孽其間,遂使我受無妄之災,貽終身之恨。余匆匆出京,未曾告知芝老,聞芝老知道此事甚憤,曾賦一詩,經友寄示,余頗感動,因芝老絕少作詩文,我從未見過他的詩章,文則僅為徐又錚撰神道碑,蓋芝老非遇到極憤慨之事,決不輕易形之筆墨。意者以我三人,已無端受五四運動而犧牲,今吳佩孚又以借款問題,藉口傾陷,故作此詩以鳴不平,且嘆當局者無正義之可言矣。原作錄後: 不佞持正義,十稔朝政里。立意張四維,一往直如矢。側目忌憚者,無辭可比儗。謂左右不善,信口相詬訾。唱和聲嘈雜,一世胥風靡。賣國曹陸章,何嘗究所以?章我素遠隔,何故謗未弭。三君曾同學,宮問聯角徵。休怪殃池魚,亦因城門毀。歐戰我積弱,比鄰恰染指。陸持節扶桑,樽俎費唇齒。撤回第五條,助力亦足使。曹迭掌度支,讕言騰薏苡。貸債乃通例,胡不諒人只?款皆十足交,絲毫未肥己。列邦所希有,誣衊乃復爾。忠恕固難喻,甘以非為是。數雖一億零,案可考終始。參戰所收回,實啻十倍蓰。 此案經法院調查,經數月之久,檢察長且當面質詢,終因查無證據,始宣告不起訴處分結案。 七六 痛遭大故一怒散兩姬 吳佩孚令國務院對余發令通緝,時顏惠慶為總揆,尚持公道,以有無弊病,尚未查明,何能即令通緝,改為交法院查辦。余以此項借款,十足交款,既無扣傭,出納都照正當手續,財政部有案可稽,我自己既沒有開過一張支票(部章由次長管),又沒有用過一文,私弊決無,故坦然不以為意。豈知晚上,周子廙來電話,要我親接。他說洛陽方面,對院令頗為不滿,恐有意外行動,勸君還是暫避為是。適日前有友為我算命,說今年恐有牢獄之災,宜加小心。聽了子廙電話,想起友人之預言,遂於翌晨搭了第一班火車赴天津。臨行未及稟辭我父,又想津宅在舊德租界,現已收回改為特一區,亦由中國管理,故抵津後即寓陸閏生家,他家在日本租界。時日本總領事為吉田茂氏,先訪吉田氏,告以緣由,因津寓在特一區,故暫寓陸宅。吉田氏甚為殷勤,謂軍閥的事,無理可講,君住日本租界,我必特別注意。余居天津很久,因家在日本租界,故與日本總領事,都有來往,記有松平、吉田、有田、桑島諸氏,而與吉氏最為相契,過從亦多。他對合肥,亦很欽佩。 我父在北京因兩天不見,抬了藤椅,到處招尋,母告以到天津去了。又過了幾天,仍不見我回家,父告母說,我亦要到天津去,母說這樣天熱,不必去吧。又過了數日,又說要到天津,母電話告我,我想津宅瀕海河,尚不甚炎熱,回電說,父定要來津,不如請來吧。次日早車雙親來津,是日炎熱異常,父已異常疲累,到了津寓,仍不見我,問在哪裡,何以不見。母告以有事與閏生商量,故住在陸家。父說我也要到陸家去看他。傍晚遂派車接我父來陸家,見了我很高興,足見思子心切。因在火車冒暑而來,精神仍覺萎頓,在客廳坐了一會,問我臥房在哪裡?我想父因疲勞要休息,引入臥室,請其少臥休息。父說我不要躺,遂在靠椅坐著,問我何以不回京。告以與閏生有事相商,尚須過幾天回家,後即在閏生家進晚膳,胃口不好,只吃半碗稀飯,我想或因勞累受熱之故。飯後說,我亦要住在這裡,好跟你講講話。我告以這是閏生的家,還是回特區家好,我明晚亦要回到特宅去了。閏生聽了我們的話,即上樓去,半頃方下樓,我以為以我的交情,我父既有此說,也許留父暫住,豈知並沒有留住之意,亦許聽了婦人之言了。又坐了一回,只好送父回特宅去。我本想晚間回特宅,諒不至出岔子,豈知吳已令天津警察廳長楊以德,設法緝捕。楊告以住在日租界,無法緝捕,楊派人來告我,勸我不要外出,吳佩孚對我不知為何如此懷恨?遂問閏生,宅後出租的房,有無空屋?他說,只有一所一樓一底的,恐怕不合用吧。我說這次家君對我的情形,覺得有特別印象,我既不能回特宅去,他又不肯離開我,只好租下來再說,閏生沒接下文。遂叫人打掃,接父母同來,住在樓下。天熱屋小,蠅蚊又多,苦惱不堪。第二天我父即發高熱,且有腹瀉,閏生薦一日醫診治,過了兩天變為腸炎。有友薦一德醫,診視後仍未見效,余很惶急,我母同二妹亦著急非常。我心想假使閏生留父暫住,不住這小屋,或不至會得此病,心中不免悒悒。傍晚偶出外散步,見離陸家不遠,有一宅貼招租者,余即入內領看,是一所五樓五底的房,尚有一小院,覺尚合適,即定下囑看房人僱人趕快打掃,告以今夜即搬來。吃過夜飯,趁晚涼時候,令兩人抬家父坐藤椅到新居,我父尚在小院中稍坐,且說,這屋不差,我即住在這裡吧。我答以我們大家都要搬來同住,老人似覺滿意。明日曾家二妹亦來,他說這屋比陸家的屋好多了。她每天來侍疾,看老父病情沒有好轉之象,亦不安心。她告訴我,看爸爸的病象不好,應叫北京家中人都來天津。故父親未搬到新屋時,家人都已來津住在特區宅矣。 搬了新屋後,我父寢室安置樓下,是夜睡眠很安靜,翌日熱度亦稍低,大家以為病有轉機。豈知過了一日,熱度又高,加以便血,時時昏迷不醒,夜中說夢囈,滴水不入口,德醫亦沒有辦法,方覺進屋時之清醒,不過是迴光返照耳。第二日仍昏迷不醒,到晚上在昏迷中時時喊權呀!權呀!老父對此孫,特別鍾愛,故雖在昏迷之中,下意識會不知不覺的喊出他的名字來,我聽了刺心,那時老父已無知覺了。翌日即十一年閏五月廿四日十時三十分,竟安然棄不肖等而長逝了,享年六十有七,哀乎痛哉。 追想起病之由,及惦念不肖冒暑來津,老父愛我之深切,而我侍奉無狀,思之能不痛心。大殮之日,弔客寥寥,獨合肥向不預聞婚喪事之人,親來弔唁,且勸慰我說,尊翁已近古稀之年,死生有命,不必過於悲傷,保身即是安親心。余且哭且訴,因我政治關係,而禍延老父,焉得不痛心,若非吳佩孚無理通緝,我不來津,老父亦不會冒暑而來。言已大哭,合肥亦含淚勸道,我也知道你心中的委曲,奈秀才碰了兵有理說不清何?當此炎暑,保身為重,即叩別。三朝朱桂莘來吊,見靈柩停在狹窄之中堂,告我如此停靈不妥,不如早日安葬。答以我父遺言,要歸葬於故鄉,現在家鄉尚無塋地。他說,在此鬧市中,停靈於狹小之中堂,終於不妥,遂在院中蓋一鐵筋水泥堅固之屋,為停靈之所,直至回南安葬。 北方習俗,每逢婚喪喜慶,院中總蓋席棚。席棚蓋法,真若房屋,尤其棚頂,亦有屋尖飛檐,不會漏雨,故在棚內可作種種用場,亦是一種特別手工。靈堂設於堂內,經堂即設在棚內,房屋狹小,幸有席棚可派許多用場。來客開席,亦在棚內。北京蓋席棚者,稱為篷匠,手技之精,南方也沒有。余在靈堂孝幃內守靈,我母常在孝幃外念佛,有時啜泣,天氣潮熱,穿了粗布孝衣,時時流汗,我總慰勸,然仰視遺容,亦悲泣不能自制。回想臨終前夕之悲音,霎時間即安然仙逝,真有人生如夢之感。先父於病中自挽一聯,敬繕寫懸於靈前,聯語如下: 念一生無過無功,地獄天堂,問閻羅何以處我? 想先世克勤克儉,朝乾夕惕,願子孫毋忝爾生。 可見我父生平之為人,心境泰然,而勉勵後人,又如是之切,願後人勉之。 時薛姬住樓上,靈棚內梵音清淨,滿屋淒涼,忽聞樓上有劈劈拍拍之聲,知是薛姬約人打牌,在初喪中,成何體統?我很震怒,恐有礙女客的面子,隱忍不言,惟勸她不可再做。一日艷裝出門,為我撞見,即厲聲斥道,你這樣打扮,還像穿孝嗎?不怕人家背後譏評嗎?她竟回答道,姨太本無穿孝服的資格。我大怒,大聲罵她混蛋,她竟還罵。我上去伸手打她,被人勸阻,我氣極了,又開口大罵,她即上樓,從此她即不下樓行禮,又不見我面。等到領帖過了,她託言母病,要回常熟家去,我也不阻她,這怪我平日待她寬容之故也。 還有蘇姬,初即託言家中沒地方住,住在陸家後面之租房,有來家行禮。然人言嘖嘖,說她有外遇,聞她常常出去,跟一群少年,在利順德飯店跳舞。我未得憑證,只好暫忍,惟囑咐她,外邊人言可畏,你為我面子,自己名譽,也應該知道,但屢戒不悛。領帖過後,謝過喪,我可出門。一晚余到利順德飯店偵視,果見她同一群少年作樂跳舞,其中我無一識者。歸即問她是否同少年在利順德跳舞,她直認不諱。問她跟何等人跳舞,她說都是張少帥的同事。我說,我去看過,沒有一個相識的,這班人狎你作樂,你也隨便跟他們玩,他們當你作舞女看待,你知道嗎?她不認錯,反說有什麼關係,我即罵她不要臉的賤人,我的臉給你丟光了,你還有臉耽在我家嗎?我家不能容你這樣無恥的賤人,想不到她即下跪道,你真的不肯饒恕我,不要我的話,即請放我走了吧。我站起來說,你走即走,我不要你這樣無恥的賤人!要走即走好了。她求給她的衣服首飾,准她帶走,我也准了,就此勞燕分飛,把她打發了。我告知我母,老三鬧得太不成話了,我已打發她走了,我母素厭惡她,聽了說也好,我叫媳婦來陪你吧,從此你們倆亦可好好的過日子了。遂打電話告我婦,說老三已打發走了,你可來同住,我婦拒絕不肯來。我母很生氣對我說,那麼叫老二回來吧,遂電給薛姬,告以蘇三走了,你可回來;她沒回電。過了一時,竟突然帶了一個妹子回來。她妹本已嫁張姓,不久又改嫁。余對她很不高興,但對她沒有說什麼。 余在喪中,向另房獨宿,她以為故意冷淡她,時時與我鬧彆扭,她的妹子從中幫腔,更使我生氣,但我仍不理她。過了數月,在我生日前兩天,又要回南,我也不阻擋她。我知道故意冷淡我的意思,她以為我仍會要她回來,但我始終不理她,從此恩斷情絕。其時我正在戒菸,勸她同戒,她不但不戒,反嗜好更深。臨行前姊妹兩人,還燒了兩大罐煙泡帶走。走後檢點衣箱,早已寄存女友家中,可見她早有預備,使我更心冷,這是恃寵而驕的結果。蘇姬濫交男友,屢戒不悛,她們時遭我母生氣,趁我在喪中,任意妄為,我忍耐已久。這是她們自作自受,我沒有對不起她們,我不是尖刻薄情的人,惟自認不能齊家而已。我與薛姬同居十六年,與蘇姬亦同居六年,終於凶終隙末,如非前生孽債,亦是我少年荒唐之結果。 七七 徐蔚如講經達銓辦報 余居喪中,深自懺悔,酬應既無,友好往來亦少,惟吳達銓徐蔚如兩君時來聊天。蔚如居士,研究佛學有年,我請他講佛氏生死之道。他很謙遜道,不敢講佛道,聊說一點入門之法罷了。他說佛教宗門甚多,最簡易修持者,莫如淨土宗,只要念佛誠心勿懈,自能往生西方極樂世界,即孝子追念先人,多念佛亦可蒙佛加被。人莫不有生老病死,佛宗皆稱為苦,要脫離此苦,莫如念佛。念佛本是平常事,人人都會,所難者要有信、願、行。信者不疑之謂,願者誠心之謂,行者不息之謂。能信而不疑,有願力而勿懈,則學佛已有了門徑。況誠心念佛,慢慢的多看經典,觸類旁通,自會悟解,真是不可思議。惟先除去貪、嗔、痴,貪即不妄求,嗔即忍暴怒,痴即是無妄念。又須行五戒,即不殺、不盜、不淫(家人在內)、不妄語、不飲酒,因飲酒易變性也。人皆謂佛法是出世法,其實佛法是入世而後出世之法,故大乘佛法,還要救無量眾生,小乘則只求獨善其身,故曰入世而後出世,出世者即無生無死之意。初念佛時,要使心鎮靜不亂,每念一句佛號時口裡念,耳里聽,心裡想,一心不亂,即能成功,與儒家所謂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之意相同,又與求其放心之意亦同。淨土宗經典,最要者只有三部,即《阿彌陀經》、《無量壽經》、《觀無量壽經》。此三種經,簡易明了,說明西方極樂世界之境界。念佛時常想極樂世界之境界,久而久之,極樂世界境界常現心中,臨終時自有感召,佛菩薩能來接引到西方了。 徐君有時來講《阿彌陀經》,有時來講釋迦佛出生及修道的經過。他說,佛亦人也,眾生皆有成佛的資格,只是自己自暴自棄,與儒家所謂舜人也予亦人也之意相同。有時來講念佛生西的實事,證明是事實非虛構也。此不過記其大意。余聽了之後,始有信佛教之觀念。後又勸我刻經,雲刻經功德,亦可超度先人。現天津亦辦有刻經處,與南方楊仁山居士所辦刻經處之經,板口相同,將來可集大成。現正擬刻《華嚴搜玄記》,刻資尚未集成,君何不為先君子祈生安隱,圓滿此功德乎?詢需若干,他說《搜玄記》卷帙較多,約須三千元,余即允之,他願擔承校刊。正在雕刊之間,又發現《搜玄記逸記》若干卷,補成全璧,他歡喜非常,告余曰,此真因緣湊合,不可思議也。二年余始刊成,訂成二十本。蔚如身弱,任啟新洋灰公司事,事忙又勤於用功,遂至天不永年,惜哉。 達銓亦時常來談,他長於貨殖,對新聞報紙,亦頗有興趣。本任鹽業銀行董事,因該行行員,皆習於錢業,不易改革,乃聯合金城、大陸、鹽業、中南四銀行,創設四行儲蓄會,以維持幣信,擴大營業為主旨。主四行者,皆願承從,進行順利,總會設在北京,上海設分會,儼然為四行之總匯。達銓長於計劃貨殖,營業互臻發達。天津《大公報》為英斂之創辦,因賠本停刊,達銓遂承購約胡政之張季鸞兩氏,重新發行,仍稱《大公報》。三人同約不入仕途,一意辦報,達銓任總理,季鸞任總編輯,政之任經理。社論由季鸞擔任,關於經濟金融者則由達銓執筆。季鸞天分甚高,博聞強記,每涉國際約章,能記其年月,條文大概,下筆千言,每於晚間與余晤談之時,一面談天,一面寫稿,頃刻立就,一字不易,真異才也。季鸞瘦骨支離,弱不禁風,而筆仗鋒芒,有萬夫莫當之概。行文雅俗共賞,評論中的,知識分子,政界要人,莫不重視,不愧為輿論之權威,政府之指南也。余於新聞界友好,只有黃遠庸、張季鸞、胡政之、陳冷血君等,真是孤陋寡聞。七七事變後,報社遷至上海,附出《政聞周刊》,執筆者多是知名之士,發表政見,議論時政,亦名重一時。後上海淪陷,轉輾遷至重慶,淪陷區內不易見此報矣。後達銓出任貴州省政府主席及文官長等職。季鸞雖未出仕,每遇重要問題,蔣先生亦常垂詢意見,參與密勿。不幸在抗戰時期,臥病不起,殊為惋惜。 七八 靳雲鵬忘恩不顧師門 合肥下野後,吳自堂(光新)接至天津,即居吳邸,耽素耽禪,不問時事,日惟與舊友對弈,晚飯後八圈麻將消遣,不改常度。余去見時,他不是對弈,即是念佛,偶爾吟詠,不常作也。心靜神怡,毫無得失之心現於辭色,可見其學養之深。有一日,揖唐忽來告余,合肥近況,君恐還未知,現住自堂家,自堂亦外強中乾,為力有限。此老向不問家事,家人交謫,置若罔聞,長此下去,終非了局。余已函告合肥門下之有力者,尚無複音,在此世態炎涼之日,我輩應為老人稍盡微力,君意如何?我聽了出於意外。他又說除在日本兵營者外,要算翼卿受恩最深,又為現任總理,先跟他一商如何?我向鄙視翼卿,即說此人涼薄又勢利,且與合肥有芥蒂,亦未必肯解囊相助!他說雖有芥蒂,何至連舊恩都忘了,不顧師門之緩急,我們先去告知合肥的現狀,他或尚不知也。我本不願去,揖唐強我同行,不得已同去見翼卿。揖唐把合肥近況說了,且說我已函告合肥故舊之有力者,共同幫合肥一個緩急,想君必贊同,且義不容辭!豈知翼卿又是那副神氣,斜了眼,銜了一支長旱菸管,慢吞吞答道,我跟合肥的關係,用不著你們替我費心。我聽了怒不可遏,抑制了一言不發。揖唐即曰,我們不是替你費心,以你跟合肥之關係,自非他人可比,恐你還不知道,故來給你打個招呼。我已函告合肥的故舊,不久總有回信的,言罷我們即辭出。回來我對揖唐說,如何?我沒有見過這樣無情義的人。 俗語說,眼斜心不正,即此人之謂也。靳雲鵬以一小卒,適逢其會,合肥賞識於牡牝驪黃之外,並及其弟,不次提拔,一帆風順,竟薦至總理,其弟亦得師長。以素無學養之人,輒膺大任,遂至自大自尊,只知功利,不知天高地厚,目無餘子,連師門的恩義全忘,所以宰相須用讀書人。 我問揖唐,你想湊幾文?他答想湊兩萬。我說,好!我也湊此數,我又勸閏生湊了兩萬,其餘均由揖唐盡力,共集了二十萬元,由揖唐送去。合肥不肯受,說安貧樂道,人所應為,我家儉省,尚可敷衍,何可白受人錢?你為我轉謝諸君。揖唐再三說,他們都出自誠意,由於自動,決不肯收還,請暫留下。合肥說,既然如此,我尚有井陘正豐礦股票,可照數送與諸君,作為諸君收買股票,幫我的忙好了,我也可安心。揖唐又問,近來翼卿來過嗎?他答戰事以後,尚未見過,可見此人竟一錢不名。迨後日本關東大地震,合肥發起集資救濟,時合肥又有再起呼聲,翼卿始以五千元以助救濟為名,特來親見合肥。這是戰後初見面,合肥對之,毫無責怒之色,此老容量真不可及也。經數日,揖唐以井陘正豐礦公司股票送來,我說合肥留此,亦可備緩急。揖唐雲,此老決不肯收回,不如收下吧。後井陘正豐公司股東會,竟舉我為董事,迨京津淪陷,日本貝島公司收買井陘正豐公司,推我為董事長,其原因即由於此。 七九 暗殺之風蔓延到天津 時暗殺之風甚熾,在余友好之中,首當其衝者為史量才君,在滬杭公路上,被兩人開槍殞命,兇手逃逸無蹤。量才辦《申報》有年,為上海新聞界巨擘,被害之原因,終不免報紙議論過激,文字賈禍,甚為惋惜。其後上海大開殺戒,暗殺之風,延及天津,曲同豐被刺即是開端。曲氏自皖直戰後,杜門簡出,不問政事。有一夜深夜,有三人乘人熟睡之時,破門而入,將家屬及僕人,閉之一室,偉青(同豐字)於倉忙中想取手槍,已被擊斃,兇手從容而出。不久,又有莊景高被刺事,時值除夕傍晚,有人叩門,景高自去開門,立被擊斃,刺客掩門而走。時適爆竹之聲混雜,家人一無聞知,迨家人請他祀祖,始見莊氏倒在門內血泊中,已氣絕矣,大門依然掩閉。曲莊二君均屬段系,景高為雲沛妹婿,曾代理駐日本公使,為人和平圓通,久未預聞政事,亦無仇人,這是暗殺無疑。 日本吉田領事,派警備三人到我家,說奉命保護,晚上亦宿我家。我即去見吉田氏,告以無此必要。他說,我有密報名單,都是段系要人,君亦在內,有二十餘人,惟段先生不在內。派警備保護不只君一家,在日本租界內,我盡預防保護之責。我見他負責殷勤之意,只好答應稱謝。後在我家派住警備三人,且特設警鈴,直通警署,過了兩月有餘,沒有動靜遂撤出,吉田氏不久亦回國。 八○ 徐東海下野曹錕賄選 其時我心灰意懶,時同老母在經堂念佛,連報紙也不看。有一日,閏生忽來告我,東海下台了,你知道嗎?我說鼎折二足,我早料到其必覆,不意如此之速。陸雲,吳佩孚通電主張,恢復舊國會,迎黎元洪復職,從新算起,不算補足任期,東海因之不能不下台,明日聞即回天津了。我又問,現在沒有副總統怎樣交代?他說,聽說周子廙(自齊)以教育總長攝總理,這次又兼攝總統了。他即辭去。後聞東海下台,由於南方要恢復國會,尚是上海和議破裂後之演變,非常國會宣言迎黎復職,東海即宣告辭職。東海老謀深算,終鬥不過這班無法無天的軍人政客。他與合肥政見不同,以開和會抑制合肥權力,終至得此結果,真是弄巧成拙。東海系由新國會選舉的,當皖方失敗,下令解散安福系,並通緝安福系要人,新國會自動宣告休會,實已等於解散。當時東海若同引退,豈不更覺來去分明,光明磊落,何必等吳佩孚驅逐而下台,殊為東海惜。 周子廣攝總統不久,舊國會議員又陸續來京,本來留京者亦不少。子廣宣言還政於民,即辭職。子廣為人厚重圓通,當項城任外務部尚書時,以駐美一等參贊,調任外部右丞,不久丁憂。入民國後,外而山東都督,內而部長,歷任六部總長,又任國務總理,今又兼攝總統。迭次政變,除帝制一役外,均未牽及,不久即解除通緝。官運之通,莫與倫比。惟妻奇妬,無子有二女,每次出外宴會,妻必遣女相從,人故不敢邀約,以免口舌。妻故世後,值梁燕孫在香港作逋客,因赴港訪梁,平時懾於閫威不能涉足花叢,到港後脫離羈絆,不免任情縱慾,遂染性病。歸京後,初猶諱言,後由中醫治療,竟至不起,年近六旬。雖由於不自檢點,致自戕其身,然斯人也而有斯疾也,究其原因,不禁嘆夫婦之道苦矣。 東海下台後,吳佩孚以黎元洪總統尚未期滿,藉口補足任期,又擁他復任。其實黃陂以副總統繼任總統,其時已恢復舊約法,黃陂是依照舊約法繼任的,其任期應以項城不足的任期為黃陂之任期。項城已任總統四年有零,則黃陂繼任之任不足一年,早應期滿。因南方軍政府,以護法為名,恢復舊國會,開非常國會,迎黎黃陂復任,於是入京就職,不稱補足任期,作為依法復任。自黃陂復任總統,大權操於眾議院議長吳景濂,政事人事,悉由其操縱,驕橫狂妄,目無法紀,荒淫無度,夜夜麻雀,任意妄為,作威作福,權勢之大,不可一世。半年之間,六易總揆,議員政客軍人,互助勾結,朋比為奸,譸張為幻。甚至議員誣告閣員,忽而入獄,忽而迎歸(指羅文幹事),黎總統一無辦法,人稱他為黎菩薩,終至為直系之津保派,被逼下台。北方政治之黑暗腐敗,未有甚於斯時者也。 不及一年,津保派急不及待,不能等黎黃陂滿期,於是由津保派指使馮玉祥的軍隊,以索餉為名,向總統索餉,每日到黎宅囉嗦,軍警視若無睹。黎不能安其位,但尚戀棧,遂通電說不能在北京行使職權,不言辭職,攜帶印信出京到天津行使職權。詎火車開抵楊村,直隸省長王承斌,警察廳長楊以德,率領軍警,以迎駕為名,逼黎交出大總統印信,迫不得已,始將官印一齊交出,又將擬就辭職交國會代行職權之命令,勒命簽署。迨一切照辦,才許火車開行,得回私邸,此又是演了逼宮之新劇。然國會議員,尚非清一色,選舉曹錕,尚有問題,於是只好出以收買之一途,由吳景濂同所謂津保派政客主持,分頭收買,每票價格不一,至少五千元。曹錕只想早登寶座,明目張胆的賄買議員,登台不久,即被馮玉祥以賄選得來的總統,將他攆下了台。總算顧及舊情,將曹錕禁於總統府後面之延慶樓,不加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