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汝霖回憶錄 · 四一——六十
四一 政事堂成立厘定官制
政事堂成立,設參議無定額,參酌舊制,厘定官制,文官分卿、大夫、士三等,每等又分三級,如上卿、中卿、少卿之類。現任官階,都稱為職。官是終身,職可隨時更動。總長都授中卿,亦有少卿。次長都授上大夫,亦有授少卿,余即授少卿者。意在官論勞資,職論才能,與前清略同。
武官方面,中央設將軍府為最高機關。將軍之下,名目繁多,不能記憶。將軍亦分三級,上將、中將、少將。官職亦分。上將體制甚崇,授上將者,只有段祺瑞、王士珍、馮國璋,南方亦有二三人。將軍在中央任職者,冠以威字,在地方任職者,冠以武字,內外互調,所謂出則膺疆寄,入則總師干也。
各省都督改稱將軍,兼掌軍事,各省首長民政長,改稱巡按使,寓有軍民分治之意。但亦有例外,巡按使帶巡防隊者。廢府存道,觀察使改稱道尹,專管民事。知縣仍舊稱。地方官為三級制,較為簡捷。
中央又設肅政使,等於清之御史,肅政廳即等於都察院,專司彈劾。設平政院,專理行政訴訟。又設審計院,專核度支。設統計局,專管統計。秘書廳改稱內史監,內史長改任阮斗瞻(忠樞),不用梁燕孫,令人起疑。阮本為北洋大臣之文案,有嗜好,且有麻將癖,曾賭至三晝夜不息,脾氣很大,惟與張少軒(勛)交極厚。張反對共和,對袁不免齟齬,使阮往說即聽命。袁之用阮,意或在此。惟少軒自身及其軍隊,均仍留辮,以示忠清之意。
阮在北洋幕府有一小插曲。阮本文案專司書札,與總督較多接觸。袁每找阮,阮總不在,後偵知阮昵一妓,故怠於公事,袁斥金為妓贖身,且為置金屋。阮至妓處,云為督署接去,阮大怒,即欲辭差。同事告阮,君何太急,君欲見意中人,我可陪你去。至則門榜阮公館,入室則意中人已在其中矣。從此感宮保之厚意,終身不貳,而少軒亦服從項城之命令矣。閒話少說,言歸正傳。
又頒勛位令,除大勛位外分五等,含五等爵之意。大勛位於國內,只贈孫中山先生。又以嘉禾章頒發太濫,又定寶光嘉禾章授文職,文虎章授武職,均分五等。
政事堂成立後,因參議中舊學者多,自厘定官制後,又定民間婚喪禮,又定甲乙兩種禮服,重在復古,對於新的建設,不甚注意。督軍中如張勳、倪嗣沖輩,總以共和制不合民情,於是復古之制,層出不窮。總統亦不常出席國務會議,總由徐相國主席。後又定郊天禮,祭孔禮,步步仿效帝制。又由內部朱總長獨出心裁,定祭服,不古不今。余於國務會議席上,曾表示反對。余謂民國已廢跪拜,祭典重在誠敬,不重形式,即用普通禮服,有何不可。如果我國有傳統祭服,若日本然,自當別論。現既沒有根據,隨意制定,在這時候,似非急務,且有乖共和政體。我以為當今時代,應事事向新的方面走,學新法,新建設,方合潮流。近來政府設施似開倒車,越來越趨古,似非新國家氣象,難怪外間謠言四起,說政府預備恢復帝制。這種做法,豈非自認謠言之由來?楊左丞即說定祭服不一定即是恢復帝制,民國既不廢郊天祀孔祀典,祭服是應該定的。你要做官,即得穿祭服。余以他的話,帶有譏諷,不再置辯。後竟制定圖樣,冕旒玄冠,服繡九章,用方頭靴,看去像灶君神像。楊左丞會議後,將圖對我揚了一揚,笑謂,祭服制今天頒布了,意存譏諷。餘年少氣盛,聞之不答,回部後沒有跟總長商量,即援前清外部人員不陪祀之例,上呈請免陪祀。呈上,楊左丞在總統閱看時說,這是曹次長的意見,並非子興總長之意,意在挑撥批駁。豈知總統笑說,曹次長仍不免洋學生的習氣啊!即於呈尾親批「外交部總次長免予陪祀」。余以一時之盛氣,擅自上呈,並沒有徵得總長同意,頗感項城優容。可見項城遇事,並不固執己見,若輔弼親近之人,能時進言,不致拒諫不納。可惜逢承意旨之人多,直言敢諫之人太少,後來竟公然運動帝制矣。
四二 日使面遞廿一條覺書
余就職之二年,即民國四年一月,我國全國統一,各國正式承認,白狼之匪已平,中央威信已立,國是粗定,即可從事建設。惟歐戰方酣,日本已占領青島。時日本總理大隈重信,外相加藤高明,都是對中國有野心之人。忽令駐華公使日置益,回國述職,示以方略,議定《二十一條》覺書,令日置公使,攜之回任。日置公使回到北京,即請見總統,總統以為回任之儀式訪問,令我同見。豈知日使寒暄後,即說本國政府為謀兩國永久親善和平起見,擬有覺書一通,希望貴總統重視兩國關係之切,速令裁決施行等語。總統答言,中日兩國親善,為我之夙望,但關於交涉事宜,應由外交部主管辦理,當交曹次長帶回外部,由外交總長與貴公使交涉。言已即將日使覺書,向桌上一擱,並未展閱。日使辭出後,總統即對我說,日本覺書,留在這裡,容我細閱,余即回部。
翌晨,即召集外長孫寶琦,秘書長梁士詒,政事堂左丞楊士琦,及餘四人到府面諭。總統說,日本這次提出的覺書,意義很深,他們趁歐戰方酣,各國無暇東顧,見我國是已定,隱懷疑忌,故提此覺書,意在控制我國,不可輕視。至覺書第五項,意以朝鮮視我國,萬萬不可與他商議。又說容我細閱後再交部。各人唯唯聽命而散。其時陸子興並未與議(《陸徵祥傳》一書,所記與事實不符,且說我與慕韓主張即行承認,不必商議,更屬無稽),越日召我入府,他說,我已逐條細閱批示,你與子興即照此商議。
覺書分五項:第一項,關於旅大南滿鐵路展限問題;第二項,內蒙古東三省路礦添置商埠問題;第三項,日本將來向德國青島租地,仍歸還中國,惟在山東德國取得的權益,及膠濟鐵路等,應由日本繼承;第四項,南滿及內蒙須建設鐵路,吉奉兩省應准日本人內地雜居,及福建省不能讓與第三國,漢冶萍鐵礦鐵廠中日合辦,並開發相連的鐵礦,建浙閩鐵路;第五項(注希望條件),一、聘用日本人為軍事顧問,二、合辦兵工廠,中日兩國用同一之軍械,三、聘日本人為主要省市警察教官,四、中國小學校,雇用日本教員,五、日本僧人許在中國內地傳教(大旨如此,條目字句次序容有錯誤)。總統逐條用朱筆批示,極其詳細,現只能記其大意,並囑開議時,應逐項逐條商議,不可籠統並商。對第一條批,此本於前清中俄協定東三省會議時,已允繼續俄國未滿之年限,由日本展續滿期,今又要重新更定。但將來若能收回,對於年限沒有多大關係,此條不必爭論。對承認德國利益問題,批應雙方合議,何能由日本議定,由我承認,這是將來之事,不必先行商議,可從緩議。對於合辦礦業,批可答應一二處,須照礦業條例辦理,愈少愈好,可留與國人自辦。對於建造鐵路,批須與他國借款造路相同,鐵路行政權,須由中國人自行管理,日本只可允與以管理借款之會計審核權,惟須斟酌慎重。對於開商埠,批須用自開辦法,並應限制,免日本人充斥而來,反客為主。對漢冶萍鐵礦廠,批這是商辦公司,政府不能代謀。浙閩鐵路,批須查卷,似與英國有關。對福建讓與,批荒唐荒唐,領土怎能讓與第三國。對內地雜居,批治外法權沒收回之前,不能允以雜居。至第五項,批此項限制我國主權,簡直似以朝鮮視我,這種條件豈平等國所應提出,實堪痛恨。日本自己亦覺不妥,故注希望條件,不理可也,萬萬不可開議,切記切記(兩句加朱筆密圈)等語。越兩日高尾通譯官電話問我,何時開議?余答以貴公使沒有將覺書交與我總長,何能開議,蓋諷其直遞總統,有軼外交常規也。次日,日置益公使來見孫總長,面遞覺書。詎孫總長接了覺書,稍一展閱即大發議論,並將各條一一指摘,加以評論。日使笑謂,貴總長於覺書內容,已如此明了,將來商談,自更容易。言時視我而笑,蓋譏我電話說,未交外長,從何開議之言,分明是謊言也。孫總長將與日使會談筆記(此是外部向來與各使會見都有筆記)呈閱總統,總統閱後大不為然,謂我已囑咐不要籠統商議,慕韓(孫字)何以如此糊塗,初次見面即逐條指摘,發議論,以後何能繼續商議。慕韓荒唐,太粗率,不能當此任,當晚即囑楊杏城(政事堂左丞)徵得陸子興同意(時陸任政府高等顧問),翌日,即令陸徵祥任外交總長,孫調稅務處督辦。外人稱其捷敏,日本則有後言。
四三 外交大樓中日開會議
到一月下旬,在外交部大樓開議,列席者,我方外交總長陸徵祥、次長曹汝霖、秘書施履本,日方公使日置益、一等書記官小幡酉吉、通譯官高尾亨。我與陸總長以此次會議,關係重大,聚精會神,從事討論。首次會議,日本公使先致詞,大旨謂此次所提條件,為兩國永久彼此親善起見,希望從速議定等語。陸總長亦致詞,答以中日兩國真似唇齒相依,自應互相親善,本席一向主張兩國親善,並引前在總理任內,財政聘阪谷芳郎男爵為顧問,交通聘平井博士為顧問,法律聘有賀博士為顧問為證。日使說,久仰貴總長曆辦外交,譽滿歐美,今日得與貴總長商談,深為榮幸。這次敝國對此事極願速結,故擬每星期開會五次,每次從下午二時開始。陸總長答以每周五次,我身體素弱,且部中每周須接見公使團一次,改為每周三次如何?日使即表同意。陸又謂,會議記錄不必互相簽字,日使亦照允,並聲明會議沒有發表以前,不能對外泄露。陸亦應允,並雲會議應照原條件循序進行,議決一條,再議一條,日使亦同意。遂開議第一條,日使說此系既定事實,惟日本接收時年限已過大半,故請照原約年限,重新更定。陸答當東三省會議時,那時年限已過,貴國全權已允繼承俄國未滿的年限,何以現在又要重定?日使謂重定年限,於原則並無變更,希望照允。略加辯論,即予同意通過。日使笑謂,貴總長真是明白痛快,希望其餘各條,都能這樣的痛快商定。
第二次會議,即議第二項,日使謂膠澳租借地德國所得之權益,日本致德國最後通牒時,已聲明無條件讓與日本。俟德讓與後,為尊重貴國主權,應請中國承認。至該項租借地(指青島),俟日本向德取得後,完全交還中國。陸氏答以日本與德國宣戰時,聲明取得德國租借之膠澳全境交還中國,並沒有提到其它權益。日使謂日本攻占青島,一為協助協約國,一為尊重中國主權領土,故特聲明取得後交還中國。其中權益,自應由日本繼續一併取得,將來開和會時,自有商定適當之處置,故不必先向貴國聲明。現要請貴國承認者,即是和會商定之辦法,與當年日本得了俄國的權益,請中國承認同一意義。陸氏答以既要將來和會商定,現在不必先行承認,俟和會開時再看情形,何必先行聲明。日使則謂日本取得德國權益,可謂既定事實,現在商定大旨,可免將來再費口舌。陸又答以攻占青島還有英國參加,不單是日本一方面的事。日使謂英雖參加,但日本出力最多,犧牲最大,如何商定,英國決無異議。我方始終不允先行聲明,日使謂,請先商一範圍,只限於青島有關連之事,決不越出範圍。彼此辯論很久,直到散會,沒有解決。
次會日使提議,先議東北路礦問題。我方答以東三省會議錄,有不能再設並行線之約,此條有違前議。日使謂此次商議者,系南滿與內蒙之交通,與前會議是兩事。該處地壤相接,商業日繁,僅是古老運輸工具,不合實用,非敷設鐵路不能發展商業,此舉於地方大有裨益,並非為日本設想。我方以蒙人風氣未開,恐遭反對。日使笑謂,現在內蒙人民與東省人民無異,他們亦願意修造鐵路,便利交通,決不反對。磋商結果,記得先允一路,以後再看情形,路線記不清了。
繼商開礦,日使謂中國向稱地大物博,資源豐富,若任它藏在地下不事開採,豈不可惜,故應彼此先行調查,再商開採。此事可由中日合辦,使兩國同沾利益,且於地方人民亦大有好處。我方同意先行調查,擇優良者先辦,惟合辦方法須照中國礦業條例,中國即以礦產礦權為合辦之資本,須派監理。如有盈餘,應合理分配。日使謂合辦公司,是商業性質,中國既是股東,自能同等選出董事、監察人,政府不必再派監理,利益當然均沾。遂允以先調查兩三處,地名又記不清了。
繼議東三省增開商埠問題。日使謂東省發展迅速,比前不同,中日商業與時俱進,原開的商埠不足以應付現實,故須添開商埠,仍照貴國自開商埠成例,更可增進雙方貿易。我方答以東三省商埠,前在東三省善後會議時已開設甚多,照目前情形,似無增開之必要。日使謂中國自開商埠,一切管理督察行政權,仍歸中國辦理,不過便於各國通商,不但發達中日兩國商務,於各國均有利益。後允斟酌地方實際情形,仍照自開商埠辦法,允增開三四處。
日使繼提內地雜居問題。日使謂日本地狹人稠,東省卻地廣人稀,若使日本移民到東省不受限制,正是互相調劑,各得其益。陸氏答以東省商埠已多,現又允許增添,都是為解決貴國人居住問題,不單是為經商。內地風氣未開,教育又未普及,風俗習慣,各不相同,現在雜居易生誤會。將來民智日開,教育普及,自然可以開放雜居,現在為時尚早。且貴國氣候溫和,東省寒冷,前我在俄國,見俄人只有往南遷居,沒有見南方人往北來者,即是此故。我又補充說,中國山東人往東省者,都是春往冬還,亦是為此。日使笑對我說,君曾在日本,應知北海道寒冷程度,與東三省不相上下,但我國人往北海道去的亦不在少數。陸氏又說,目前治外法權,尚未收回。貴國治外法權未收回以前,亦不許外人內地雜居。彼此辯論幾次,我方堅持,不得解決。日使提議,此案彼此研究再議,前議山東問題,尚無結果,續議山東問題如何?我方同意(我方又修改答案)。適日使墜馬受傷,會議停了三次。小幡來部告我,公使傷未愈,腿塗石膏,不能下床,但急於會議,擬請陸總長與您枉駕使館會議。余告陸總長同意,遂移至日本使館會議。日使不能下床,就在床前設桌會議。日使先說抱歉之意,又說內地雜居,難於解決,我們先議山東開埠及合辦礦業問題。我方同意。陸氏先說,查山東沿海,都已開為商埠,此次貴方提出各處,近於內地,不通海道,輪船不能進出,不合開商埠條件。討論後,日使允先撤回,調查後再議。先議開礦問題,日使謂山東煤礦鐵礦都有,久藏於地,不使開採,殊為可惜,若中日合辦開採,彼此有利。我方答以本席亦同有此意,但貴方所提各礦,均已由人民領得開礦執照者,未便取消。日使謂,聽說貴國商民,往往領得執照,取得利權,永不開採,此種利權應即取消,另給他人。陸氏答,我國商民請領執照,亦定有限期,若逾限不勘測,亦予以撤銷。余又補充說,亦有斟酌情形,在限期未滿即行撤消者,惟中國商民集資不易,政府為體恤民艱,定限較長,不能若貴國商民之踴躍投資可比。陸又雲,貴方所提各處,都沒有逾限,故不便撤消。日使請主管部再行詳查,如有逾限不事勘測,或確知其無力集資開採者,應依法撤消,此是各國通例,並非優於日本也。後由商部清查撤消一處,允與日本合辦,惟聲明須按照中國礦業條例。
越數日,日使能支拐杖而行,會議仍遷回外部官邸,然答案已改了三次矣。每件議案,總須磋商兩三次,故屢改答案,請示總統而行。在移回外交部會議時,日使即說上次會議,關於膠澳租借地內權益問題,尚未解決,今日先將這問題解決如何?陸氏堅持不允先議。日使問為何理由?陸氏答以總要有了相對事實,才能決定承認與否,本席對於青島之德國權益,不甚明了,何能先予以籠統承認?且事或須有變化,目前先行承認,將來豈非為難?日使謂,日本占領青島及膠濟鐵路,這是既成事實,不會變化。陸謂凡事變化,豈能預知?日使追問,貴總長所謂變化,到底所指何事,本席不能明白,請明白指示。陸氏謂,貴國占領青島,將來仍還我國,這自決無變更。至其它權益,我尚未調查明白,即在將來開和會時,我國對於德國取得之權益,何去何從,尚未由政府決定,現在何能先議。日使謂德國在青島之權益,自應由日本繼承,這是天經地義,將來開和會,各國決無異議。彼此爭論兩日,陸氏堅持不肯先議。日使謂,日本決不以不應由中國承認之事強中國承認,貴總長既不肯先議,且看將來和會開議,決不會有與今日不同之處,只先作為存案可也。後又議及閩浙鐵路問題,我方告以此案因與英國有關係,須要知會英國後再議。日使即說,既與英國有關,我方自可撤回。這是第一次痛快撤回,可知日本對英國聯盟之重視。日使遂提福建不能讓租與他國問題。陸氏正色道,福建為我國行省,何能與它國有讓與行為?貴國提出此案,深為遺憾。日使笑謂,因貴國有例在先,故請注意。陸謂前政府有此糊塗行為,本政府決無此事。日使仍一再要求,須請聲明,不用換文,亦不向日本聲明。後改由中國自行聲明,中國領土,永遠自保完整,無論何省,決不與他國有讓與行為,福建亦不例外,將此聲明抄送日本。我覺得這辦法,等於自騙自,不很妥當,然陸氏既已如此作,不必再說。對於漢冶萍合辦問題,我方答以此系民間商營公司,政府不能越俎代謀,應與該公司自行商議。日使請為介紹亦未允。越日又議內地雜居問題,日使堅持甚力。會議多次,各執一辭,終未獲解決。每當會議不能解決之時,總統常命余與日使或小幡交換意見,為側面之商談,探聽對方真意所在,有時因此而獲解決之途徑。此次總統又命余為側面商談,這種商談,僅是個人行為,不負正式會議之責任。我去見日使,告以我國對日本人內地雜居為難情形。日使說中國不允日本人內地雜居,不過仍有排外之心而已。我答以並非中國有排外心,實在是日本人優越感太甚,至使彼此發生不愉快事情。中國人對外國人向來一視同仁,很有禮貌,而日本人對我國人往往輕蔑,甚至欺侮,因之使中國人受不了時,激起不快之事,反與國交有礙。所以不允內地雜居,在都市尚且如此,何況內地?日使謂,東省地面遼遠,人煙稀少,多些日人有何關係?我答以奉吉兩省內地,亦有人煙稠密之處,且東省人習慣,喜歡聚族而居,往往一鄉即是一族,他們與別族同住尚不願意,何況與外人雜居?東省商埠如此之多,又有南滿廣大之附屬地,難道日本人尚不夠居住?日使謂,商埠與附屬地,一為經商,一為護路。日本人長於農事,你是知道的,若令日人雜居內地,即可從事耕種墾荒,不出十年,東省荒地,變成熟地,多產糧食,於兩國都有益處,豈非兩利?我聽了他在會議時,沒有提過農事墾荒的話,我即說此確是與兩國均有益處,但恐日人不慣寒冷耳。日使笑謂,這是他們自己之事。我又說,中國租地耕種,各省都有老習慣,各處不盡相同,日人能照地方習慣否?日使謂,當然要照當地習慣。遂辭出,歸告陸總長,並報告總統,日使所言,意在墾荒耕種,若照此意,與雜居不同。總統說,雖然如此,日本借墾荒為名,行其侵略陰謀,亦不可不防,你們姑擬一方案,就耕種方面,謀解決之法亦是一法,遂擬方案如下:
吉奉兩省,不論官有民有地畝,允許日本人訂立契約租借耕種(如系官荒,向地方管轄官吏商訂租約),定明垧數(東省一垧約合內地十畝),期限二十年,滿期後應無條件交還原業主。日本租地人應照納課稅,並服從中國地方法令,聽警察指導,及不違背地方上租地耕種之習慣。
呈閱總統,亦以為然,遂又續商雜居問題。陸氏說,雜居問題本席尊重貴方意見,再三研究,擬成新方案與雜居之意不但不違背,且取雜居精意,希望貴使容納,解決此案。日使閱後謂,此案容研究,下次再議。及下次會議時,日使謂此案對於年限交還業主,及不背地方習慣各點,都有商量餘地。惟服從中國法令,聽中國警察指導,絕對不能同意,日本人無服從中國法令及聽中國警察指導之義務。若照貴方所擬,不啻剝奪條約上應享之權利,須知貴國尚未收回裁判權也。再三說明解釋,不得同意而散。我又去使館見小幡書記官,我說我方所擬方案與雜居已頗相近,日置公使不同意,且誤解方案之意,甚為可惜。小幡問所謂法令,系指何項法令?如何性質?請為說明。我謂不過違警令之類,並非法律。若不聽警察指導,設有兩人互斗,若沒有警察勸解,豈不有釀成人命之虞。至課稅更是輕到無可再輕,這是地方收入,請加調查,即可明白。此事不要看得太嚴重,須在事實上著想,不在法律觀念上著想,才是解決此案之辦法。從前貴國明治初年,外國人只居留在長崎,不准自由往來他處。我國商人居留於長崎者,都遵照日本法律而行,今日中國情形與日本明治初年情形相仿,然中國待外國人比日本寬得多了。反覆辯論甚久,小幡始允轉達公使而別。我方將方案二十年改為「三十年」,滿期交還後又添「如雙方同意,可再展期,但不得過十年」。「服從中國地方法令聽警察指導」改為「服從中國警察法令」。此案已會議五次,側面商談多次,答案又改了三次,爭到舌敝唇焦,對於服從中國警察法令,爭論最烈,我方始終認為維持秩序不可少之條,與條約絕無關係,堅持不讓,終於就範。至此,應商之案,都已商結,計第一條列為條約,此外議定者八件(或九件),均作為換文。陸總長起立致詞,此次貴國所提條件,我方始終努力尊重貴方意見,均已議定解決,亦是貴公使開誠布公,得以有此結果,實為兩國前途之幸,謹代表政府向貴公使深致謝意。日使亦答言,貴總長深知兩國關係之切,前途非和平親善不足以增加友誼,顧全大局,至為感佩。尚有第五項各條,亦希望開誠商議,則兩國親善友誼益臻鞏固,不但為兩國前途慶,實為維持東亞和平慶,務請貴總長諒解此意。陸外長答謂,此次會議,本席已盡最大之努力以酬貴國之願望。至第五項貴國本為希望條件,本政府亦以貴國提出此項條件,有損兩國友誼,本席絕對不能應命商議,務請原諒。日使請交換意見亦不允。日使再三要求,陸外長遂正色說,此等條件不應對於對等友邦提出,本席無論如何,不能商議,應請貴公使撤回,言頗激烈。日使亦謂,為兩國謀永久和平合作,本國政府才提出此條件,貴總長謂有礙兩國友誼,實深遺憾,遂於不歡中散會(以上記述,因年代久遠,手頭又無資料,只憑記憶,頭緒紛繁,大略如此,難免有錯誤之處,深抱不安)。休會至一星期,余亦不去見日使,彼此僵持,瀕於決裂。
當日本提向我國交涉以前,以盟邦關係,曾通知英政府,但不提第五項。後聞我國因不肯商議第五項,瀕於決裂,英報提到第五項,日政府從沒有向英政府提過。這種重要條件,不先告盟邦,有欠誠意。西報又謂,日本想獨占東三省,與美國開放門戶,利益均沾,實有違背之意。日使曾來責問,中國事前泄漏,有違預先聲明,我方自然極力否認。其實其時英國名記者莫理遜,美國記者端賴均在北京與參事顧少川、伍梯雲等時有往來,會議情形知之甚詳。日使因無憑證,只口頭抗議亦無它法。
余以會議僵持已久,終須設法打開,遂向總統建議,請密遣公府顧問有賀長雄博士,回國向日本元老疏通。總統問,此著有效否?余答有賀博士在日本不但學者地位很高,他在明治初年設元老院時他是元老的幹事,與陸奧宗光同事,故於元老方面,頗有淵源。日本政府對於元老很為尊重,元老都是持重有遠見之人,若告以第五項條件不但於兩國不利,且易引起人民仇日之心,我曾與有賀談過此次交涉情形,他亦很以為然。請總統召見有賀,假以詞色,懇切相托,他必肯效力。總統遂特召有賀進府,告以此次日本提出的覺書,由外交部總次長盡最大之努力,以副日本之願望。今日置公使又要求商議日本希望條件之第五項,實在令我為難,請回國向元老詳細說明,請其諒解,顧全兩國之友誼。君必能諒解我意,及政府為難情形,務請善為說辭。有賀果然自告奮勇,願回國盡力向元老報告,力說利害。時日本元老以松方正義侯最關心中國情形,有賀見松方侯陳說此次中國政府已盡力商結日本覺書之各條,日置公使又要商議希望條件之第五項,未免逼人太甚,難怪中國政府為難不肯商議。松方侯聽到第五項,似未知道,又聽有賀報告第五項內容,面現詫異之色,隨即召見加藤外相,詰問他覺書中有第五項,何以沒有報告?加藤說,這是希望條件。松方即說,既然只是希望條件,對方不願開議,即不應強逼開議,設若交涉決裂,你將何以處置?加藤答,不惜使用武力,不出三個月中國可完全征服。松方笑說,莫要把中國看得太輕,若用武力,恐三年未必成功,遑說三月,應速自行善處(日本對善處之語,意頗嚴重)。加藤知是有賀進言,遂令監視有賀,不許行動,幸有賀已完全報告矣。加藤外受盟邦猜疑,內遭元老之詰責,進退兩難,圖窮而匕首見,竟決下最後通牒,以強迫我國,一面又將第五項在最後通牒內謂「暫時脫離,容後再議」。這種措詞等於自行撤回,對外尚劍拔弩張,對內已色厲而內荏矣。陸公使亦探得內容,密電報告。最後通牒電達北京日使館,一面將副本送達中國駐日陸公使,陸公使(宗輿)即電告外部。而北京日使館方面接到通牒,不即送交我外部,由小幡來見我,說政府即預備下最後通牒,不惜一戰,若將第五項酌議幾條即可免此危險。我答以貴國已將最後通牒副本送達我國駐日公使,已來電報告,公使為政府代表,送交公使,即無異送交我政府。既下最後通牒,有何再商之可言?小幡語塞而去。日本外交官,總想得寸進尺以邀功也。
翌晨,日使即將最後通牒親到外部交送陸總長,態度嚴重,不發一言。陸總長只說了可惜一語,他即告辭。一面關外調動軍隊,渤海軍艦游弋,迨下通牒後,訓令日僑預備撤退,下戒嚴令,盡其恫嚇之能事。
此次會議,我與陸子興總長,殫精竭力,謀定後動。總統又隨時指示,余每晨入府報告,七時到府,總統已在公事廳等著同進早膳,報告昨日會議情形,討論下次應付方針,有時議畢又入府請示。陸閏生公使(宗輿)又時以日本內情電告。陸外長確能恪遵總統批示,決不越出批示範圍。正式會議之外,又有側面商談,卒以說動日本元老挽此危機。日本所提之《二十一條》,議結者不滿十條,而第五項辱國條件,終於拒絕撤回。會議結果,雖不能自滿,然我與陸總長已盡最大的努力矣。
揣日本此次所提之《二十一條》,包羅萬象,集眾大成,勢力由東北內蒙以至閩浙,權利由建鐵路開礦產以至開商埠內地雜居。甚至第五項要求政府機關設立日本顧問,兩國用同一軍械,警察由日本訓練,小學用日本教師,日本僧人到內地傳教。凡此苛刻條件,思以雷霆之壓力,一鼓而使我屈服。若使隨其所欲,直可亡國。幸我府院一心,內外協力,得此結果,亦是國家之福。世人不察,混稱《二十一條》辱國條件,一若會議時已全部承認者,不知二十一條中之第五項各條,不但辱國,且有亡國可能,已堅拒撤回不議。而所議定者,不滿十條。世人對此交涉不究內容,以訛傳訛,盡失真相。尤異者,我雖列席會議,而此約之簽字者是外交總長陸征祥,我是次長何能簽約?世人都誤以為此約由我簽字,張冠李戴,反未提及陸氏,亦是不可思議之事。
四四 召大會討論最後通牒
總統召集各機關首領、參議院議長、府院秘書長、陸軍次長、外交次長等開全體大會,討論日本最後通牒,應否接受。外交總長陸子興尚未到,以電話催請,雲與英使朱爾典會晤,等到三十分鐘後,陸氏才到,報告與朱使特別會晤情形。朱使雲,今日大會,關係重大,我因關心,特於會前來見。日本因各國忙於歐戰,不遑東顧,提出最後通牒,意在挑釁,並非恫嚇,袁總統明白內外情勢,不至中他詭計。聞陸軍段總長主張強硬對待,我知他已秘密動員,晚間運輸徹夜不停,已三星期,這明明是在備戰。設若開釁,不堪設想,我與袁總統是三十年老友,不願見他遭此慘運。目前只能暫時忍辱,只要力圖自強,埋頭苦幹,十年以後,即可與日本一較高下。今日之會,重在外交,貴總長應負起責任力爭,不可聽陸軍總長輕率之行動。我這次與貴總長會晤,不比尋常會晤,貴總長若不與我以確實答覆,我不告辭,言時聲淚俱下。我答以今日之會,由總統親自主持,必能慎重將事。朱使又重申前言,相持很久。我見他堅定誠懇,遂答稱,我必以貴使之忠告,報告總統與大會,若不照貴使之忠告,我必以去就力爭。朱使方辭去,故到會已遲,請大家原諒。總統聽了陸外長報告,遂慎重發言,謂朱使之言亦為中國前途著想。日本此次提出之覺書,附了第五項各條,真是亡國條件。今外部歷時四月開會卅余次,盡了最大之力,避重就輕,廿一條中議決者不滿十條,且堅拒開議第五項,外部當局,恪守我的指示,堅拒到底,已能盡其責任。使日本最後通牒中,已將第五項自行撤回,挽救不少。惟最後通牒之答覆,只有諾與否兩字,我受國民付託之重,度德量力,不敢冒昧從事,願聽諸君之意見。段總長即表示反對,謂這樣遷就,何能立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總統說,段總長之說自是正辦,然亦應審度情勢,量力而行,倘若第五項不撤回,我亦與段總長同一意見。現在既已撤回,議決各條,雖有損利益,尚不是亡國條件,只望大家記住此次承認是屈於最後通牒,認為奇恥大辱,從此各盡各職,力圖自強,此後或可有為,如朱使所言。若事過輒忘,不事振作,朝鮮殷鑑不遠,我固責無旁貸,諸君亦與有責也。段總長猶持異議,謂民國肇興,即承認此案,倘各國效尤,如何應付。總統又就大勢剖析說明,我豈願意屈辱承認,環顧彼此國力,不得不委曲求全耳,兩國力量之比較,您應該最明白。段亦無言,遂宣告散會。
散會後,我回外部,與參事顧少川商擬復日使照會稿。我們以為雖然接受通牒,然我方應駁之處,仍應聲明,仔細斟酌,三易草稿,請少川以英文譯述,亦覺妥當。脫稿時已逾四時,假眠片刻。黎明後,余即攜稿入府。總統已在辦公廳,狀甚興奮,似未睡眠。正在閱稿時,日使館即來電話,請余接話。余接話時,知系高尾,他說今日已到限期,貴方復文何時發出?我答必在期內發出。他又說最後通牒復文,只有諾否兩字已足,若雜以它語,彼此辯論,過了期限,反恐誤事,務望注意。我答知道了,即將電話掛斷回報總統。可知我方舉動,彼均留意偵悉。總統聽了,嘆了一口氣,即命內史長阮斗瞻重擬一稿,將我原稿交閱,且說將辯論之處,一概刪去,只要簡單。惟於末尾稱,除第五項外余照允等語。後高尾又來部雲,奉公使命,請先閱復文稿,以免臨時有誤限時,反為不便。余以干涉太甚,不允交閱。彼再三要求,且說你如不允,請見總長。余乃請示總長,總長說時間侷促,免生枝節,即先給他閱看吧。豈知閱後又生問題,他說除第五項外這句,不是通牒原文,須照原文更正。余說這是事實並無不合。他說原文是暫時脫離容後再議,非照原文改正不可。秘書往還磋商,易稿數次,終不同意。直至黃昏,時限將到,仍未商妥,陸總長乃謂此事由我負責,即照原文,以後再議與否,要看那時情形,不必在此時文字上爭執。遂定稿繕正,由陸總長及余並施秘書,親送至日使館,交與日使日置益,已在午夜,時為五月九日十一時也。余心感淒涼,若有親遞降表之感。歸途與總長同車,他說前隨節俄館,俄財長維德為租借旅大問題,與楊欽差磋商不洽,後竟將條約擺在公案,令楊欽使簽字。楊答以未奉我皇命令,不能簽字。維德拍案咆哮,出言不遜,驕橫無禮,其情形比這次兇狠得多,余為傳譯,猶覺心悸。楊使氣憤填胸,年事又高,出門時在石階上滑跌,遂至不起。弱國外交,言之可嘆。事後,總統有告誡百僚書,語極沉痛,因手頭無此書,從略。
余以商租事屬創舉,地方官恐不能明了,特召集吉奉兩省特派交涉員及警察長官來京,告以此次交涉之困難情形。日本提出內地雜居條件,本部以治外法權尚未收回,外人內地雜居,此例一開,各國效尤,永無收回治外法權之望,再三磋商,不得已而定商租耕地辦法。商租不是賣絕,又不同典租,必須定明年限,如何分利,均應照各地習慣,訂立租契。租契應由官制,發交各處應用,以期劃一。應貼印花收契張費等可由各省自定。至服從中國警察法令這八個字,爭了幾次,才得照允。此與主權有關,本部甚為重視,執行時不必節外生枝,亦不可隨便通融。至警察條例兩省諒均有規定,最好兩省大旨相同,以便執行時免生枝節。惟須切實執行,一次通融,即成慣例,務請諸位格外注意等語而散。
後來兩省照行,在張作霖時代,未聞發生問題。後張學良繼承父業,廢止商租章程,人民有以田畝商租者,以盜賣國土論。日本總領事以學良片面取消兩國所定之協議,提出抗議,學良亦不理。適有日人在萬寶山,以商租田畝鄰近地上,商租一條地為開溝引水種稻田。地主自然不敢租與,日本竟派警察保護,開始挖溝。中國亦派警察阻止,彼此衝突。日本改派軍隊,我方亦改派軍隊,雙方就此開火,越鬧越大,尋至釀成九一八事變。故九一八事變,實起因於萬寶山事件也。
四五 總統感國恥氣忿發奮
總統以屈於最後通牒,認為國恥,發表告誡百僚書後,一時曾力圖振作,督促各部,於興利除弊應行建設之事,指示周詳,以期百廢俱舉。於國務會議時,時時警惕,憤懣之情,現於辭色。每次會議,必有新案提出討論,且令各部按照新案,剋期擬成計劃,付之實行。尤其對於軍事,格外注意,謂當歐戰之時,不能有外力援助,只有自己努力進行,籌建煉鋼廠,添設鞏縣兵工廠,整頓各兵工廠,福建造船廠,又練模範團三混成旅。對於整理財政,發行國內公債,改革幣制(廢兩為元),整頓稅收。請各國退還庚子賠款,專辦學校,有已施行,有在籌備,各部亦振作精神,努力從事,一時頗有朝氣。嗣以日本議院,抨擊政府對華政策之失當,西報亦有誇獎袁總統以弱國外交,得此結果,總算勝利等語,遂漸生自滿之心。加以左右逢承,以為日本伎倆不過如此,只要用心對付,不足為慮。且忽作奇想,以為環顧世界,除美國外,君主國多,日本與中國同處亞洲,種族相同,我改共和,與日本政體不同,易生隔閡,帝制自為之思想,從此醞釀於胸。加以張勳、倪嗣沖之流,常言地方民情與共和制度格格不相入,楊皙子等又以中國行共和制度尚早,引古德諾之話為證。項城受此浸潤之言,政事漸生懈怠。曾幾何時,朝氣又成暮氣矣,真是可惜。
日置益公使回國之前,來辭行,雜談移時,留他吃便飯。他說昨天向袁總統辭行,也談了不少話。我就說袁總統向有親日之意,何以日本總不接受。他常對我說,親善要相互的,譬如我剛伸手跟他握手,他反伸手摑我一記,這樣怎能講親善?我覺得貴國對前清,似比對袁總統要好得多,是否因為國體改革之故?他說非也,貴國改革後,若使孫中山先生當元首,沒有可說,因孫先生向主革命,沒有做過清朝的大官。袁氏世受清恩,自己又是總理大臣,改革後,無論如何巧妙,自己做總統,在日本人看來總不免有篡奪之嫌,這是日本人同一的觀念。這觀念還是從貴國傳來的。我說,中國不比貴國,有萬世一系的皇統,歷代嬗遞。篡奪之事,不是史無前例。袁氏對清,力爭優待條件,即是報答先朝之意,若使孫先生作總統,不可能有優待條件。他說這話亦對,不過假使那時定為君主立憲,仍存清室,只留君位,規定憲法,滿人不得干預政治,南方亦可能遷就。袁氏以任何最高名義,仍可獨攬大權,即做攝政王,亦可沒此嫌疑了。又慎重說,此是我個人私意,作為閒談而已,言罷興辭而出。可見日本對袁氏,不免有此成見,我亦不便報告項城。
四六 清華大學周寄梅奠基
北京設有俄文專修館,經費由東清鐵路撥充,故由外部管轄,所修只是俄文及外國史地等科。館費由外部發撥,館長亦由外部委派,前清由丞參掌管,民國後不入各司職掌,即由次長掌其事,事甚清簡,每月不過由館長報告用費而已。後以美國退還庚子賠款,開辦清華游美預備學校,因退款關係,清華亦歸外部掌管。於是,在海淀清華園遺址,開辦清華學校,初以周子廙(自齊)為校長,范靜生(源廉)副之,以高中程度為止,畢業後擇優送美國大學深造。後周寄梅(貽春)繼任校長,建議以高中送美國大學,不能普及,不如改為大學,畢業後再擇優送美國大學研究院,則大學人才普及,研究更加深造。余頗贊成,得總長同意,以每年退還賠款遞增之程度,為逐漸設備大學之擴充,遂由寄梅擬訂計劃,先建圖書館,繼建體育館、大講堂,更添置講堂,添聘教授,又添造宿舍,及教授住宅學生寄宿舍等等。後又將清華園相連之其園遺址歸併,為設立農學試驗場之預備。終寄梅之任,清華大學已建立基礎,後繼者添置更新,益加完善。嗣後大學畢業送往美國大學研究院,既省了費,又多育人才,都是寄梅建議之功。寄梅向有功於清華,而其人嚴謹廉正,誨人不倦之精神,尤為可佩。他性恬淡,曾任國民政府教育總長。美國退還賠款,逐年增加,偶有用於其他文化事業者。
時朱桂莘將熱河故宮之寶物,移來北京,開放武英殿,陳列展覽。以內務部無此經費,商之於余,擬於美國賠款項下撥二十萬元,以成此舉。余以熱河行宮寶物久恐遺失,且有關發揚中國文化,遂允照撥。桂莘派員將熱河行宮故物,用皮筏全部運京,一無損傷,修理武英殿陳列展覽,內有歷代名人書畫,宋版書籍,琳琅滿目,美不勝收,桂莘此舉誠有助於宣揚中國文化。今日故宮博物院所設者,即熱河行宮之故物也。後又有請撥美款為文化事業者,余因預建大學,未之允,因而招怨亦難免,此亦後來遭禍之一因也。
四七 帝制運動先設籌安會
過了一時,由楊皙子(度)、孫毓筠、嚴又陵(復)、李燮和、劉師培、胡瑛等六人設立籌安會,討論君憲與共和政體的利弊。先由皙子以此問題與美國顧問古德諾討論,古氏不知皙子用意,即發表自己意見,謂民主政治,豈可一蹴而就,即如美國,經過多少年後才立了民主政治。以中國今日情形而論,還是宜於君主立憲,若行民主立憲,為時尚早等語。皙子請他作一論文,古氏哪知有為人利用之意,遂寫了一篇中國民主政治尚早之文。雖是事實,然不應發表於中國已成共和政體之今日。參議曾叔度,又由皙子示意,請有賀長雄氏寫了日本由立憲而強之文。有賀到底知道中國人作風,故此文不著邊際。豈知皙子以日本立憲即指為君主立憲,以此兩文為論據,在籌安會說,中國民主共和,連東西學人都不贊成,將兩氏論文發表於報紙,且為文引申其說,皙子本能文者也。
有一次國務會議,內務朱總長(啟鈐)、司法章總長(宗祥)提議,謂外間有籌安會之設,發起者都是名流,昌言中國應改君主立憲政體,實屬淆惑人心,且與現行刑法牴觸,應如何處置?總統說,應由兩總長警告該會主持人,只應在學理上討論,若出了範圍即為觸犯現行法,應加以制止,其言很冠冕。詎兩總長去告楊皙子,楊說,這是奉命而行,若要制止,請問芸台(項城長子)。兩總長碰了釘子無言可答,只好相對無言而別。六人中有嚴又陵列名,都覺詫異。嚴氏向以學者聞於世,從未預政事,何以此次列名發起?後知嚴氏被楊皙子勸說幾次,清其列名發起,嚴氏拒不允,後皙子竟不得同意將嚴名列入為發起人。並函告嚴氏,謂極峰授意,非借重大名不可,有方尊命乞宥等語。嚴氏得函,啼笑皆非,又不便聲明,只好以消極抵制,不否認亦不到會。嚴氏為人傾佩之學者,故雖列名,人以為強逼,故多諒之。至其他諸人,都是攀龍附鳳之徒,惟劉師培有文名,但是書呆子,不足輕重。從此籌安會大張旗鼓,討論國體,昌言改制,無復顧忌。薛大可主辦之某報,鼓吹尤力,無人再敢反對矣。
其時項城擬派余以親善專使名義,赴日本訪問,為國會反對,未獲成行。時章仲和為駐日公使,日政府已表歡迎,忽聞國會反對,頗為詫異。後改派熊希齡,日本不同意,改使汪大燮前往,遂聘阪谷芳郎為顧問而回。此舉余頗感謝國會之反對,未獲成行,設若使日成行,必更將無中生有,為我大造其謠言也。
後肅政使忽提出兩大參案,一是對熊秉三(希齡),一是對梁燕孫(士詒)。據傳說,因熊梁二人,對帝制運動,貌為贊成,退有違言,且時加誹謗。項城以熊恃有研究系作後援,梁更有交通系,恐造言生事,有所顧忌。遂由肅政使提出彈劾案,對熊則以任內有貪污嫌疑,涉及熱河都統任內,故宮遺失寶物,陝西探勘油礦,浪費巨款,一無所得,報告推說美國礦師謂不值開採,顯有疑竇等情。對梁則指鐵路購料,濫用私人,把持路政,特別會計,皆為便利私圖等情。先令財政次長張弧、交通次長葉恭綽停職,聽候查辦。以張氏親熊,葉為梁黨,蓋間接對熊梁二人示以威脅,一時雷厲風行,大有政海掀起風波之勢。熊即出京,梁則屈服。梁恐事情擴大,難於收拾,托由楊杏城向項城疏通,願自告奮勇,交通系要人加入籌安會,贊助帝制運動,一場風暴,遂頓時雨過天青,兩次長亦復職。而當時質問籌安會之朱總長,反為帝制運動之急先鋒。帝制運動中,添了一支有力的主力軍了。
當帝制高唱入雲之時,日本代使小幡酉吉、英使朱爾典、俄使庫朋斯基同時見陸外長。由小幡發言說,恢復帝制一舉,默察中國現狀,恐有危險發生。當此歐戰方亟,關於東亞者務宜慎重將事,願袁總統顧念大局,保持現狀,將改變國體計劃從緩實行。陸外長答以我信政府實力能控制全局,無庸顧慮。隔了一時,又由三國公使,加上法使康悌、意使華蕾,又來見陸外長,仍由日使發言,謂中國政府曾申明對於恢復帝制,不急遽從事,且允擔保境內治安,以後日本及其他四國,對於中國決取監視態度。陸外長以日使出言,近於恫嚇,遂毅然答稱,深望各國尊重中國主權(以上參考《陸微祥傳》)。
未幾徐東海稱病辭職赴天津,以陸外長子興兼攝國務卿。在國務會議宣布頒授勳位名單,人名不能記憶,惟記子興授勳二位,余授勳三位。又封各省將軍巡按使爵位,將軍封公爵者很少,封侯者多,巡按封侯者亦少,封伯爵者為多。記得陸榮廷、馮國璋均封公爵,惟龍濟光封郡王。後議及京中各部院封爵事,陸子興建議,京內各部院封爵事可從緩再辦,遂決議。
又設大典籌備處,以朱桂莘、楊杏城為正副會長,以郭世五為庶務丞。各省代表既已簽名贊成帝制,更進一層由各省代表投票表決國體,假借民意可謂盡其所能。大典籌備處大權操於郭世五,一切御用服裝等類均由郭世五獨具匠心。又在太和殿裝置暖氣設備,以備明年元旦登極之用。萬事皆備,只待宣布。內長朱桂莘於國務會議,以蒙古王公來京很久,不宜令他們久候,應請宣布登極日期,以慰他們渴望。項城總以外交方面不宜操切從事,尚無表示。
四八 我父花甲項城贈彩金
民國四年十月十七日,為我父花甲之辰。我父不喜鋪張,本擬在家宴客慶祝,詎為項城所聞,特送壽禮,如意匾額銀器外,還附彩舞之敬三千元。其時正值帝制發動之時,僚屬親友以總統既送彩金,慫恿演戲慶祝,大家亦可藉飽眼福。遂約交部庶務科長張君為戲提調,約名伶,假那家花園戲台。且設壽堂,滿堂懸掛壽聯壽文,琳琅滿目。名伶為譚鑫培、梅蘭芳、劉鴻聲均願唱雙出,漏約了龔雲甫,來電話自請來報效,似以被約為榮者。壽辰前夕,設宴於那家花園,為我父暖壽,遍請本部同事親友。陸總長在開筵前率領全部同僚,均穿禮服,為雙親祝壽,並致頌詞。我未預備答詞,只好略致謝詞,並代家嚴致謝。筵散後妹婿志忞,本設有音樂演藝會,領全班學生登台演藝奏音樂,以為餘興,到十二時方散。大家高興,親心亦喜悅。翌日餘一早即到那家花園,少頃賀客即來,絡繹不絕。上午十時即開戲,親友兒童早已聚集,余恐老人早來,受賀煩勞,故約父執同鄉,在家陪飲午餐,午睡醒後,方蒞壽堂,已三時左右,名伶已上場。晚餐在戲台對面廳事,備冷餚立食。晚飯後外國使節如法比意葡各使偕夫人同來觀劇,名伶見有外賓在座,格外賣力,觀客均興高采烈,時間掌聲。余備茶點,由侍者托盤敬客,然座客擠滿,無隙可進,觀客亦顧不及此,惟外賓稍取解渴而已。余是外行,據行家說是夕演劇,均極精彩,尤以譚鑫培之打棍出箱,劉鴻聲之上天台,陳德霖、梅蘭方、王鳳卿之四郎探母帶回尤為精彩雲,直到二時後始盡歡而散。我父精神煥發,毫無倦容,親心甚悅,余亦忻慰。此自入京以來,為余最高興之日,亦為項城最盛之時也。
越年長女聞喜出閣,嫁劉夢飛,留比礦業學生,士熙之子。士熙時任俄國公使,余亦任外次,故公使夫人都送賀禮。余開茶會,招待各使夫人,名為觀奩。劉氏借那家花園為禮堂,請顏駿人證婚。總統又借禮車為新娘坐車。合肥向不與聞婚喪事,亦親自來賀,且代表來賓致頌詞。各公使偕夫人均來觀禮。可惜家父因病(詳後)不能蒞禮堂為憾。此次嫁女頗有鋪張,亦適逢其會,以後子女婚嫁,即無此場面矣。
四九 借謝壽進最後之勸告
翌日進府謝壽,項城謂,聽說是日很熱鬧,外國使節,亦有往觀劇者,這是應該做的。答以叨總統福,贈送彩金,遂約名伶,假那家花園演劇上壽,家父亦很感謝總統之厚賜。後我說帝制問題,外邊論議不一,惟愚見以為為時尚早,因之有人以為我反對。我受總統知遇之深,何能反對?惟有愚見不陳,亦非盡忠之道。我所顧慮者,為時間問題。語云,雖有智慧,不為待時,方今民黨潛伏伺隙,時想蠢動,歐戰正酣,各國不遑東顧,日本野心未遂,難免不生枝節,五使勸告,均由日使發言,可見端倪。我意現在應先宣布參加協約方面戰爭,結合協約國,即使不派兵參加,助以物資,亦是一樣。等到歐戰告終,再看機會純熟,外無後言,內亦團結,自然水到渠成。到那時協約方面,以我國共同參戰亦是盟國之一,且是內政,決不干涉,日本不一定反對到底。那時時勢所趨,即是天命攸歸。若於目前宣布改制,似非其時,故敢冒昧直陳。總統聽了,默然不答,少頃才說,我本無此意,你看歷代王朝,有幾個得到好結果的,我即年老不足惜,獨不為子孫想嗎?外人如問及此事,你應當為我辯白。我即對曰,總統這樣明見,國家之福也。其時公府人員,已對總統稱之謂「上」,外省呈文,都改奏摺,但我仍不改其稱謂,總統亦無見怪之意。出遇子廙,具告項城之言,且謂君等不加勸阻,此事自應慎重,君等所為,得無逢君之惡之嫌。子廣笑謂,君太忠厚了,但願如此,意存譏諷。我味項城所言,雖已承認,尚未決定,不願外泄,他現在地位與帝制無異,以項城之足智多謀,諒不至干此傻事。我每日進府,總在國務會議之前,因有時總統有詢問之事。有一日我剛進府,唐執夫(在禮)時任統率辦事處總務廳長,請我到統率辦事處,見執夫穿軍裝,很慎重的以兩冊授余,且說上命交你閱看。余受而略加展閱,即是各省勸進名冊,人有數萬,知名之士亦不少。余恍然項城交閱此冊,即是「我本無此意」之答覆。即交還執夫說,請回總統,已明白了。從此我不再多言,木已成舟,言亦無益。
五○ 逢場作戲貽終身之憾
余不喜賭,亦不會賭。常聽人講各人賭品,說王叔魯、梁燕孫、吳達銓,賭術精,賭品亦好。孫慕韓、段香岩,嗜而不精,輸多贏少。張岱杉、潘馨航、賀德鄰,借賭拉攏,為進身之階。張雨亭贏得輸不得。倪丹忱賭債不過夜。龔仙舟單搓麻將。張效坤專吃狗肉(牌九)。其他如李律閣、吳季玉輩可稱為職業賭徒。當項城時,官場中人尚有點偷偷摸摸,只在家中遊戲,銀行界人雖例外亦無大輸贏。嗣後督軍來京及議員開國會時,情形即大不同。段合肥雖每夜八圈,然從來未與督軍同局。
越年新年,春酒之風特盛,殆無虛夕。宴罷開始賭博,大家興高采烈,余獨外行,旁觀亦沒興趣。友人以我寂寞,薦我一花,雲此人名蘇佩秋,頗能談天,君必合意。蘇妓至,果然瀟灑活潑,雖籍天津,能講一口蘇白,問長問短,談笑風生,蓋系某旗人下堂妾也。問我何以不入局?答以不會又不喜歡。她說推牌九最容易,一看即會,如不高興,可跟人搭夥,亦可贏些利市錢。朋友亦慫恿,遂與素稱精於此道之人合夥。他們呼盧喝雉,余惟與妓聊天,連夕如是。到元宵節結賬,竟攤我輸了四萬餘元,余不覺一怔,真是啞子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後閏生告我,此人向稱長勝將軍,總不能場場都輸,輸到這樣多,你人太好了,連看都不看,莫非他們做了圈套,上了他們的當嗎?又調侃的說,還好,輸了錢,贏了一個美人,使我啼笑皆非。閏生屢屢稱讚她,勸我討了她吧。我說雖是喜歡,討她的意思還談不到。
是年除夕,循例祀祖,吃年夜飯。是夕閏生約我同蘇妓在他家吃年夜飯,我漫應之。在家年夜飯吃了一半,我即告我父閏生約我吃年夜飯,我得去一趟。我父沒說什麼,恐怕他老人家心裡已明白,薛姬常向老太爺告狀。我走了以後,聽說我父舉杯獨酌,一杯又一杯,勸他吃飯也不吃,後來飲得醺醺然醉了,才由家人扶進臥房安睡。到半夜,自己起床解手,竟倒地下不能自起。急電陸家,我始回家,我父見了我,只說你這時才回來,我聽了真像刺心的難受。又說我不要緊,只是左邊覺得有點麻木而已。我知道這是半身不遂的病象,仔細想來,起病原因,一定為我陪他吃年夜飯,不終席先行,因薛姬早已告狀,父知我必與蘇妓有約,心中不樂,只喝悶酒。人說喝悶酒最易引起病來,這是我不可饒恕的罪過,亦是我無法補贖的創痕,終身抱恨。遂與蘇妓絕,來電話也不接。後經中西醫治,過了半年以上,我父才能起床行動,精神一直沒有萎疲,眠食亦照常,雖能活動,左半身已經癱瘓,行動須人扶持,雖僮僕在側,我母總不放心,在旁照料。有友送一輛手推坐車,因中國房屋有門檻不適用。中醫謂此病因血熱之故,都用涼藥如羚羊角、犀牛角之類,西醫主張抽血,意與中醫相同。我母以病有好轉,不允抽血,余亦不敢作主,然我母勞累極矣。
又過了一時,父在家中,能由僮僕扶持,到處行走,後又想到二妹曾家去看菊花。志忞同二妹,自宏傑殤夭後,即將上海孤兒院託付他人管理,二人到天津在意(或作義)租界購地十餘畝,置宅而居,園庭甚廣。志忞喜藝菊,時正菊花盛開,頗有佳種。二妹見我父能出門,能由京到津,甚為高興。留住月余而歸。
又越二年,我父以身體能活動,想回上海看視親友,遂同我母搭乘輪船回鄉,途中一切平安。抵滬後,住於族丈伯符之家。住了半月之後,忽來電雲父病重速回省視。余正部事忙,不能請假,先請向為父診視的醫生赴滬,看情形再定。數日後,來電病已好轉,遂囑醫生留滬調理,候父痊癒後一同回津。過了一月,病痊同歸,余甚感謝醫生,極為欣慰。
又越數年春,三妹歸寧,想接我父到煙臺小住,我父欣然。時妹婿稚虹任東海關監督,我亦以有妹照料,亦可放心,遂由三妹偕父母乘輪同往。署瀕海邊,氣候甚佳,署中屬員,趨承恐後,都邀游宴,老人興致亦佳,住了將近一年而回。回京後,因思為子者以迎養為盡孝意,使老人離鄉背井,既少友朋之樂,又無娛樂消遣,終日閒居,使老人索然無趣,亦不是盡孝之意。況我父得病以後,不能行動,更覺寂寞寡歡。因想起余歸國時,以在日本慣浴溫泉,聞京北湯山亦有溫泉,曾同父攜女坐驢車到過湯山。於沿途塵沙中,到了湯山不能進內苑,後賄守苑者,始得入苑,在白石御池,洗了一次溫泉澡,很為舒適。到時已傍晚,不及回京,在苑外關帝廟借宿一宵,大為失望而歸。然父曾說,若加以修理卻是勝地,遂起重修湯山行宮,以為老人頤養之念,且聞溫泉亦能有助於半身不遂之症也。遂約閏生向槎,攜眷往視察。道路不平,汽車顛簸殊甚。行宮遺址變成一片瓦礫,有一老苑工看守,尚屬清室內務府管轄。分內苑外苑,內苑本為行宮,因拳匪設壇,毀於庚子。外苑有漢白石砌兩大池潭,長約兩丈余,寬約丈余,一熱一溫,即為溫泉之來源。圍以漢白石,已殘破不全,溫泉不停向上冒水泡,到水平線泉水即止,亦不再冒水泡。因久不用,溫泉水面長滿了約有數寸之綠苔。此綠苔即用時亦生長,據云鄉民用綠苔可治皮膚病及筋骨酸痛,可知溫泉確能治病也。內苑規模,略似北京中南海,殿座盡毀,中有大湖,原分為二,均為泥土瓦礫填滿。可修之所,只有遐矚樓、龍王閣兩處。據老苑工說,這裡溫泉名硃砂泉,可治百病,也可作飲料,沒有硫磺味。這苑工在行宮當差已三代,他說,聽他祖父講過,乾隆爺以前,每年冬季,皇上總是跟蒙古王公,在熱河打圍,回來在此打尖,洗溫泉浴,搭了帳篷,與蒙古王公將獵得的黃羊鹿獐等燔而同食。遐矚樓為皇帝同蒙古王公飲酒賞月之所。乾隆以後,即沒有舉行熱河打圍,此苑行宮就此荒廢。後因設壇,殿座被洋人轟光了。聽說湖裡荷花都是從內庭移來的,有品字蓮,有並頭蓮,還有黃邊白蓮。但是瓦礫填滿了這多年,不知蓮根壞了沒有。聽他說來,真有白頭宮女話天寶之感,遂起了重修之意。
五一 撞車受傷住醫院治療
有一日余赴國務會議,在新華門近處三岔路口,因避糞車,與來車相撞。舊式汽車,坐位與司機有玻璃磚相隔,玻璃磚被震破,直撲我面,力猛等於刀砍,余臉砍破,直到喉間,唇皮亦破,血流如注,余即下車,血流滿地。對面撞車者下車,知為友人李伯芝,我唇破不能說話,伯芝見我滿面是血,熟視長久,方說君非潤田乎?余點頭。又問去哪個醫院?余因唇破不能出聲,逼出一法字。李雲法國醫院嗎?余又點頭。遂乘伯芝的汽車到法國醫院,血仍不停,然神志甚清。進醫院即入手術室,法國皮希爾博士問我何時進的早膳,我以手示九。彼曰可矣,家人亦到,遂上麻醉劑,即刻不省人事。耳中只聽到哄哄之聲,半晌才歇。遂動手術,先縫面部。及縫唇皮時,旋縫旋破,三次始成。余似有知覺,送入病室,直至下午四時才醒。家人告我經過,余始恍然,然不能說話。家人告余,醫生雲此次真險,差二厘米即到喉管,若破喉管即無法治了。
翌日索鏡自照,面目全非,臉上像貼了一條蜈蚣,自己亦覺得可怕。經過兩星期後,臉部可以拆線,唇線至三星期後才拆。我面又瘦又破,竟非故我。蘇妓伺家人未來之前,必來院看一次,亦不說話。後來余能說話了,她仍看了即走,不多說話,直到出院為止。余雖有餘恨,亦覺情有可感。
項城先派唐執夫送人參牛肉汁來,後常派員來看視,且希望早日銷假。我請其將所見實狀報告總統,但能支持,即銷假視事。過了兩月,銷假見項城。他見我滿面傷疤,想不到傷到如此之重,即說傷得太重了,既已銷假,不必到部,亦不必出席國務會議,在家休養,有事我會派人去問的。後來到部,過午即難支持,實因出血過多。那時尚無輸血之法,面容憔悴,精神難支,有友送我阿芙蓉膏,雲稍吸助提精神,試之果驗。每日到部前,必先吸兩口,久之成了習慣,非吸不可。我想這即是成癮了,非戒不可,但不願用猛烈的西法,只用林文忠公戒菸方,需時甚久,費了很大的努力和決心,經過多時,終於戒除了。
我出醫院不久,蘇妓竟自動到我家來,見我父即說,聽說老太爺得病,由於總長那晚在陸家晚歸而起,我也有罪過,特來請罪。說罷即磕頭,又對老太太磕頭,即留在房裡,給老太爺裝煙倒茶,恍若很熟,我倒出之意外。見我婦歸來,即稱太太,請雙腿安。我婦是喜歡這套,投其所好。後來不時來玩,毫無拘束。我婦對我說,佩秋會做人,又懂規矩,你不如討了她吧,我笑而未答。後經閏生夫婦之掇合,不久竟進了我家。我想,我婦竟會出此主意,一石二鳥,對我示好,對薛姬又出氣。但我又入了魔障了,真是自討苦吃,與薛姬同居,一時相處很好。
五二 項城禁賭一場沒結果
項城以大員中邇來怠於政事,通宵賭博,消耗精神,國務會議往往遲到,深為不滿。乃下手諭,令警察總監密查開單呈報,但不及民間。吳鏡潭(炳湘)知都是大人物家裡的事,哪能查禁,乃開單搪塞,首列段合肥。項城閱了笑曰:鏡潭,這是公事,不能這樣開玩笑!芝泉,我知道的,每晚八圈消遣,向來如此,無妨公事,這不能算賭。我叫你查的,是通宵達旦,輸贏很大的一班人。他是暗指梁燕孫(士詒)、段香岩(芝貴)、王叔魯(克敏)、孫慕韓、潘馨航(復)、張岱杉(弧)一輩人。以我所知,燕孫、香岩、叔魯、慕韓都有麻將癖,每晚必玩,岱杉、馨航藉此聯絡。馨航並不入局,藉此為拉攏,但他家卻每晚有局。
有一晚,慕韓在燕孫家打麻將,輸了很多,連賭至深夜回家。出來時,倦眼迷矇,在院庭假山石上,觸傷了額角,流血甚多,綁紮而回。翌晨入府,項城巳偵知其事,故意問道,君何額忽有傷?慕韓答以小癤忽破,出了一點血。項城笑道,噢!未必吧,晚上總以少出為是。這話真幽默,慕韓聽了,覺有慚色,從此此風稍戢。但民間都有戒心,而官場不久故態復萌了。
燕孫專喜此道,不論輸贏大小,逢承者總是鄉親至友,達詮、岱杉有時亦加入,每晚必玩至午夜,不請客時至少有一桌。常有因公請見之人,等到終局方獲接見,僚屬深以為苦。香岩亦樂此不倦,惟同局者,都是熟友。叔魯於此道很精,新年更加推牌九。有一新年,叔魯在京推牌九,贏了卅余萬元。翌月攜之赴津,一宵輸光,其豪情有如此者。至賀德霖輩,則品類不齊,自鄶以下矣。
軍界中傅清節(良佐)家中亦常有牌局,然限於軍人熟友,藉以聯絡情誼。徐又錚、曾雲沛,均不喜此道。余於此道,不但不喜,且是門外漢,有時被邀,惟作壁上觀而已。
嗣後督軍入京,則局面不同,但限以督軍等人,輸贏很大,初輒數十萬甚至百萬。余筦財部時,有一日,張雨亭(作霖)與倪丹忱(嗣沖)推牌九,雨亭輸逾百萬,出財政部所給國庫券付之。丹忱笑日,這種廢紙哪能上得場面,請您收藏了吧。雨亭無奈,明日遣某參謀拿了國庫券到財部,對余說,這是貴部所發欠餉的國庫券,大帥因有急用,雖未到期,情願貼現兌款,利息不妨加重。余笑以這不是我任內發的,且尚未到期,請告雨帥,恕難照辦。他說因為沒有到期,故願加利貼現。我說,你既知道銀行規矩,來講貼現,但銀行也要看有沒有頭寸?他即站立道,這是大帥的命令。我大聲笑道,你們大帥還不能命令我呢!他即將一包國庫券擲在公事桌上說,我先回去回明大帥再說,就此揚長而去。我立即寫了一張便條,遣人將國庫券送還,只說頃間某參謀來部,走時遺忘了一包文件,茲特送上請檢收云云。時余已預備交卸,不知後任如何對付?此亦賭博中一趣聞也。
五三 濫捕亂黨乘機進忠告
時稱革命黨為亂黨,嚴令緝捕,北京暗探密布,茶館飯店都貼有莫談國事字條,可見人心之危懼。捕獲即交軍政執法處,處設在虎坊橋熱鬧之區。處長陸建草,殘忍成性,真是殺人不眨眼之人。鄰近住家,於午夜常聞鬼哭神號之聲,皆是刑逼口供,恐枉死之人不計其數,即於院場槍斃。
有一日,余見項城,適前夕有日本前外務次官某在日本公會堂宴請留學生出身之人,到者數十人,余亦在座。項城示余密探報告,昨夜日本浪人頭子,在日本公會堂宴請同盟會學生,密商事情,所商何事,容探報告雲。余閱後,即笑對項城說,這是誤會,即將公會堂請客情形陳說,並說我亦在座,並無同盟會之人,更沒有密商事情。項城恍然,余遂乘機進言,外間對於暗探,談虎色變。又將執法處刑逼口供,鄰右聞而驚懼,並將莫談國事,一併直陳。此是大失人心之事,請總統詳加查察。即如今日之密報,可知類此之事必多,報告不實,刑逼口供,亦是難免。總統聽了,亦覺出於意外,雲當令陸處長,慎重辦案。
時陸子興以體弱不能兼任,遂令王聘老擔任國務卿,閣員仍舊。聘老尚親至各閣員家,敦請留任。老輩辦事,真是周到。然那時忙於大典,國務會議亦不常開。有一次,余見項城,適接上海來電,上海鎮守使鄭士琦(汝成)在途被刺身亡。項城閱電後,額汗涔涔而下,將原電交我閱,才知鄭到虹口日本領事館去,在過橋時被刺,刺客逃去,未曾捕獲。且說你不認識他吧,這人勇謀兼全,我寄以東南重任,今竟遇難,淞滬沒有鎮得住的人,東南半壁,從此多事了,真是斷了我的一臂。言次,傷感不已。余不識鄭,又不知項城對鄭如此重視,有頃,余即問上海地方如此緊要,將派何人繼任?袁又莞爾,取公府用箋,提筆即下一令,任命楊善德為淞滬鎮守使(後改升為護軍使),並說,楊雖不及鄭,尚可應付。此人忠耿不貳,是可信任之人。又雲,你記著!凡辦大事,對於要緊地位,總須預備兩三套人才,以備萬一,不至臨時失措。余於無意中,得了一個知識。
五四 保舉顧少川閒話使才
施植之公使由美調英,我適進公府,項城問我部中有誰適當繼任出使美國的?余即以顧少川(維鈞)對。項城說少川才能,我也知道,惟資望太淺。余說先加以公使銜,美國民主國家,不很講究資格,只要才能足夠應付。且美國人對於少川,知道的人亦很多。又問部中還有堪充出使之人否?我以伍梯雲(朝樞)、顏惠慶皆穩重,精警有才幹,堪稱上選。伍是秩庸(廷芳)先生之子。章采丞亦可出使,惜有肺病。此外魏宸組、陳籙、王景岐、劉符誠、刁作謙,皆是可充使才。此外尚有一二人。余即建議,我國對各大國,應互換大使,大使可與外相直接商談,公使未必都能直接。他亦謂然。又問,對日本怎樣?余說現在部中留日出身之人,閱歷資格,似不夠公使,可先放總領事參事等,加以閱歷,即可獨當一面了。又問,你的同學中,有何人可充使才?余以章宗祥、陸宗輿、汪榮寶、劉崇傑、金邦平諸人對。項城說,邦平缺少膽量,恐不能擔當大事。後得陸總長同意,派少川先駐墨西哥公使,未到任即改駐美國,可見項城對於資格相當重視。後知駐美公使,蔡廷干極想得此缺,已向項城說有成議,而余不知也。少川發表後,蔡疑我破壞,頗有後言。
後派陸閏生(宗輿)駐日本公使,適逢廿一條交涉,頗稱得力。章仲和(宗祥)繼任閏生,兩人均有貢獻,但反同受誣衊。汪袞父先派比利時公使,部中歐美出身的人,頗有後言,疑我偏袒東洋學生,一若侵了西洋學生的地盤,可發一笑。後袞父由比調日本,與日本朝野文學之士,彼此唱和,頗受歡迎。而與幣原外相,更為相契。至日本同學,後出任總領事領事者不少。
還有一個老友吳止欺(振麟),我在外部,曾派他代理日本公使,後又派了他任秘書公使,都沒有搞好。此君志大才疏,自命不凡,好出風頭,他很不滿於我。他的夫人即是伊澤之女,前已提過。後來,他夫人在津染疫而亡,遺有二子一女。他出外遊行,侘傺無聊,竟不知所終。其女在北京協和醫院學習護士,亦不明她父的蹤跡,幼子由伊澤家領回日本去了。
五五 設中央醫院又修湯山
余出醫院後,覺得北京尚無設備完全的中國醫院,平民又不便到交民巷外國醫院。美國洛克斐拉氏在交民巷外收買了豫王府,擬設一大醫院,因與施省之君重議,建立中國醫院,由省之約周緝之(學熙)、陸伯鴻諸君商集資辦法,期以必成。緝之時長財部,自捐千元,又撥鹽務罰款二十萬元。有了基金,又分頭募捐,共得四十餘萬元,仍請伍連德博士設計。政府又於西城撥地十餘畝,即著手興工,一年後落成,自此北京有了自辦設備完全的醫院了。請伍博士任院長,設董事會,舉緝之伯鴻及余等七人為董事,推省之為董事長,名為中央醫院。惟中國尚無正式護士,由伯鴻商請上海天主教會(伯鴻是天主教信徒),派修女十六人,來院專管看護配藥等等。另於院後建造一樓,為修女修道及宿舍之所。醫生由伍博士約請,分內科外科,亦有手術室X光室,並設電梯。北京醫院設電梯者,恐自此始。惟因北京電力不充,常常停用。楚楚齊備,總算應有盡有。中央醫院題額,還是張季直(謇)先生之手筆。
美國洛克斐拉氏之醫院不久亦落成,屋頂全用宮殿式,規模宏大,名協和醫院。貧病施醫,日以千計。目的重在養成醫生,畢業後到各處設診所。中國西醫,從此發達,人民對西藥亦有信心。抗戰時日本將協和醫院封閉,幸有中央醫院,收容協和醫生,此是後話。
湯山御苑溫泉,上次視察之後,正擬修建,因余撞車擱置。御苑本是行宮,屬清室內務府管轄,因請徐東海函世鐸內務府大臣,請撥遺址,重修溫泉,以利民用,即獲准撥。於是同閏生出名,約李贊侯(思浩)、曾雲沛(毓雋)、靳翼卿(雲鵬)、孫多森、丁問槎(士源)、王達(忘其號京兆尹)諸君分集資金,得五萬餘元。適王京兆尹同一青島工程師來京,遂由他設計,以出資三千元者,可在內苑自建別墅。於是淤者浚之,毀者修之,遐矚樓、龍王閣均復舊觀。於方池上建一亭,大湖上架兩橋,東架一穹窿形的石橋,輔以石欄,西架一長木橋,輔以朱欄,以東接兩湖。土山上建一亭,可望苑外農田,秋時有稻香。御苑周圍,繚以圍牆。大湖底之蓮根,歷數十年仍未爛,更添種荷花。長方池內金邊蓮根亦依然無恙,挖後當年即開花。於外苑建一旅館兼飯店,置客房廿余間,每間均有溫泉浴池,招商承辦。因溫泉不通內苑,於外苑另修浴池八所,有溫有熱,仿北京澡堂式,內間有浴池,外間為休息室,有炕榻以供休息。另有一大浴池長五丈余,寬約兩丈(此池為袁芸台養足傷時所砌),可供兒童游泳之玩。苑內別墅,共有八所。又有網球場,兒童遊戲場。慘澹經營,一年以後,規模粗具,煥然一新,乃請徐東海(世昌)蒞臨指教。東海題龍王閣為溪山無盡樓,長方亭為掬水亭,穹窿石橋為懷碧橋,朱欄長橋為楓葉橋,橋畔老楓數株,均百年以上之物。山亭為觀稼亭。余之別墅為雙蔭軒,取奉迎二老之意,東海亦稱讚修復此園之意。每當荷花盛開,苑內備有遊艇,游於湖中,蓮花圍繞,清香撲鼻。春秋佳日,古松翠柏,雜以垂柳楓葉,饒有佳趣。惜楓樹太老,葉初紅即凋落了。其時王京兆尹(達)正修築京兆公路,北京湯山亦有公路汽車行走,只須三四十分鐘,為北京郊外添了一遊樂之處,又可供人療養治病。湯山溫泉經化驗後,可治胃病、神經系及骨節炎、皮膚病等。
宮牆外本砌有石槽六所,溫泉外通,供鄉民洗澡。因年久污塞,加以開通,溫泉仍可外流。離宮不遠,有一小山,山不甚高,只有岩石,不長草木,即是湯山。在苑外圈地甚廣,蓋了瓦房二十間,設為市廛,遂成小市。湯山溫泉,外流成渠,鄉民用以灌溉稻田,所產稻米,有香味,色微紅,昔年還是貢品。落成後,雙親適自煙臺回京,不久即到初夏,遂迎住湯山別墅雙蔭軒,兩面臨湖,時正新柳放青,荷葉團團,我父顧而樂之,覺得很愉快,並說此屋蓋得不錯。每日午後由家僮用藤輿抬至外苑溫泉浴池洗澡,由僮伺浴,浴後在炕榻休息一小時才回。數月之後,自覺胃口亦好,筋絡舒適。余之臉部傷痕,亦漸豐滿,不現針縫傷痕。直住到深秋,始回北京。年年如此,如是者三四年。竊窺親意,自迎養以來,在湯山居住洗溫泉,最為愉快。湯山別墅,以夏秋兩季最佳。夏天荷香四溢,涼爽宜人,廊下小坐,鳥語花香,有出塵之感。秋天則新鮮蓮子,取拾即是。家父喜以龍井茶葉,用薄綿紙包好,隔夜放在荷花內,翌晨花放,取出沏茶,別有雋味。他老人自謂北來以來,以此一杯茶為最喜歡之享受也。
時我母同來,兩姬亦在湯山,每於傍晚在廊間同餐,飯後在廊下小坐乘涼,荷香撲鼻,涼意襲人。蘇姬會講笑話,有時清唱皮簧一段,以博老人歡,老親顧而樂之。余每周到湯山度周末,留兩姬在湯山,周一回京,習以為常。兩親暮春即來湯山,秋深才回北京,默察親心喜悅,余亦覺怡然自得。
五六 英使勸進誤盡了項城
有一日,余以事進府請見,承宣官告我,正會著英使,請稍待。遂到秘書廳,問張仲仁(一 )秘書長,向來各使請見,均經由外交部,今日朱使晉見,外部不知,不知由何人引見?仲仁告我,由副禮官蔡耀堂(廷干)帶見。約候半小時,承宣官來告,朱使已辭出,可進見。余即入見,在長廊與朱使相遇,相與握手而已。
晉見總統時,見他異常興奮,滿面春風,問見朱使否?答以在長廊遇見,沒有交談。項城即說,奇怪奇怪,朱使剛才亦來勸進,他必奉有政府密令,即將會見情形略說。又令侍衛請蔡廷干來,蔡即到了。項城即對蔡說,剛才朱使的話,可詳細講給曹次長聽。蔡耀堂即將朱使與總統彼此問答,從頭至尾講了一遍。項城還時時加以補充,謂予受人民選舉為總統,且宣誓効忠民國,何可背誓?朱說人民要閣下做總統即做總統,人民要閣下做皇帝即做皇帝,這是人民的意思,不能算背誓。又雲五國勸告尚沒有下文,說至此,朱使即搶口接說,這是貴國內政,且出於人民公意,外國不應干涉。臨行還戲言說,以後體制攸關,余不能隨便與閣下談話了。總統述完,頗見得意之色,還連說他此來一定接了密令的,余未答覆即辭出。這次英使晉見,不由外部,他亦有保密之意。恰好我進府,又是項城親口對我說,就泄了朱的秘密。他對項城既未說奉有政府訓令,項城竟信而不疑,未免輕率。朱使雖與項城為老友,然以現任駐使之地位,亦不應率爾進言,豈欲於國際暗潮中先著一鞭歟?真百思而不得其解。隨後項城故後,朱使竟對人說,可惜項城不聽他言,真是善為掩飾,死無對證,然捫心自問,能無愧對泉下之老友乎!
五七 蔡松坡入滇聲討帝制
自朱使勸進之後,項城即位之意遂決。段合肥稱病,隱居於北京郊外。項城即接受參議院長梁士詒呈遞各省代表請為中華帝國大皇帝之推戴表。並於國務會議時,宣布接受民意,改定國體,自明年起,改為洪憲元年,定於十二月十日,先即帝位,登極大典,擇日舉行。距朱使進言,僅三日耳。於是王聘老(士珍)即請感冒假。聘老代理國務卿後,出席國務會議,不過三五次,後亦無國務可議,遂不召集。
迨到十二月十日,召集國務卿、左右丞、各部總次長、參謀總長、立法院院長、各省代表、蒙古王公等。(國務卿在假未到。王聘老入民國後,沒有穿過上將大禮服,項城特送一套亦未用,每逢慶典,託病不到)是日文武百官,齊集大禮堂,袁大總統御常服戎裝,受即位祝賀禮。儀式很簡單。新皇帝宣言,當今國事艱難,全國人民代表懇請更定國體,並推戴予即帝位,既是萬眾一心,予亦義不容辭。惟時局艱難,當此大任,無異跳入火坑,予為國民,明知是火坑,亦不能不跳,爾百僚應共濟時艱,建立新中國,以副人民之望等語。贊禮官鳴贊,行三鞠躬禮。百官於靜穆中,行三鞠躬禮而退。是日沒有通知各使館,各使亦無一來賀者。洪憲第一聲,即於無聲無臭中過去了。公府內外,亦無慶祝舉動。百官聽了跳火坑的話,都竊竊私語,何以新皇帝第一聲,即說此不祥之語。
有人謂日本大隈與項城已訂有附加條件,承認帝制密約,故項城特派周自齊為贈勛專使赴日,以示答謝。為唐少川偵知,以重金買通袁之親信內侍,竊取密約原文,照相以告英公使朱爾典。朱詰問日使,日使否認。又謂駐日陸公使亦有密電外部,因之日本知事泄翻議,聯合各使阻止帝制雲。按余與陸公使時有密電來往,從未提及。日使奉政府命請周使緩行卻有其事。後各使勸告,都由日代使小幡一人發言,亦是事實。然後來朱使不經外部,單見項城,秘密勸進,其中蛛絲馬跡,確有可疑之處,然決非由陸公使經手。嗣後朱使反說,項城不聽他之言……外交上鉤心鬥角,翻雲覆雨,真是可怕。以項城之練達,尚不免上此圈套,或因蔽於私慾歟,可嘆也!
項城即帝位前,蔡鍔即潛入雲南,迨即位發表,即組織護國軍,聲討帝制,唐繼堯同時宣布雲南獨立。蔡鍔字松坡,日本士官學校出身,回國後,久在雲南帶兵。其人剛直沉毅,不苟言笑,在日時主張君主立憲,為梁任公門生。項城調他入京,特任經界署督辦,他曾到外部來看我,我適與部員商擬一稿,未即出見。逾時,聽差來告,蔡督辦要走了,余即趨入客廳,握手道歉。他說,你這樣忙,不多談了,耽擱你公事,我沒有事,久未相見,想見一面而已。即起立要走,留他稍談亦不應而去,即此可見其性之剛強。經界署沒有經費,何能辦事,項城不過羈糜而已。
他自籌安會發生後,即以醇酒婦人表示消極,暗與梁任公籌劃反對帝制。任公發表一文,《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傳誦一時。蔡梁兩人,均為項城注意。松坡昵一北妓,日夜在妓院,以避耳目,任公在清華大學講學,毫無痕跡。後松坡潛出京,偵者不知也。輾轉入滇,與唐繼堯等密謀起事。梁任公則與日本使館武官一同至津,趁日本輪船,經香港至滬。時各省已接獲緝捕梁啓超令,故任公過港不敢上岸,匿居上海,與南京馮國璋函電往還。馮雖不滿於袁,尚未至公然反對。
余知雲南獨立,蔡鍔興師,即入見項城,叩以滇事。他即問你與蔡松坡相識否?我答他在日本士官學校時,我亦同時在日,故與相識,回國後很少見面。項城即說,松坡這人,有才幹,但有陰謀,且面有反骨,不能長命,我早已防他,故調來京。川滇等省,向無中央軍,故派曹錕、張敬堯率師駐川邊,以備不虞。今又派陳二庵(宦)率三旅入川。西南軍力薄弱,有此勁旅,不足為慮。且龍子誠(濟光)傾向中央,坐鎮廣東,陸榮廷在廣西,亦不敢有所舉動,滇事不足平也。我看項城態度從容,似胸有成竹,早已布置,始悟各省將軍封爵時,最高不過一等公,獨龍濟光封郡王,早有用意。其時各部事務清簡,惟大典籌備處獨忙於登極大典。
五八 取消帝制項城薨於位
自項城稱帝以後,封黎元洪為武義親王,對徐世昌、張謇、趙爾巽、李經羲四老,稱為嵩山四友,以示不臣之意。又派陳宦帶兵入川。聞陳宦向項城辭行,竟行三跪九叩大禮。項城驚異道,何必如此。陳對以陛下登極大典,臣恐未必能躬預,故先行慶賀。項城即說,即改國體亦廢跪拜禮了。陳又跪下,三嗅項城之足而退,據說這是喇嘛對活佛的最敬禮。陳率三旅入川,其中一旅屬於馮玉祥,未幾即令陳督川。
蔡鍔興師以後,與張敬堯戰於四川瀘州宜賓之間,滇軍大敗,幾不能支。經梁任公函電各省,呼籲援滇,得南京馮國璋之默契。於是唐繼堯蔡鍔等通電討袁,限期撤消帝制,懲辦禍首。袁置不理,經過一月余,各省毫無動靜。任公又親入廣西,力說陸榮廷,陸始宣布廣西獨立。又運動陸榮廷由邕寧合力進攻廣東。廣東龍濟光為擁袁最力之人,因滇桂獨立,四面受敵,陷於孤立,卒不能支。僅僅半年有零,形勢大變。至北洋方面,馮國璋雖未明示反袁,然與西南暗通聲氣,西南唯馮之馬首是瞻。只有張勳、倪嗣沖,尚餘勇可賈,然孤掌難鳴,亦無能為力。至以前攀龍附鳳之徒,更噤若寒蟬,一籌莫展。項城屢請合肥來京,合肥終稱病不應。後聞項城寫親筆信,辭甚痛切,令曾雲沛持函請合肥來京,合肥始允俟病稍愈即來京進謁,但合肥之病終未見愈。最後陳宦亦來電請順從民意,更定國是。項城得電,悲恨交集,想起辭別時情形,真是不堪回首。內外相逼,心力交瘁,遂憂憤成疾,然尚治事如常。
一日余同陸子興總長進府會議,同車而回,先送陸氏回大樓,余始回寓。中飯後,忽聞陸外長以病遞呈辭職,余大為詫異。會議之時,態度如常,何以一飯之頃,突然因病辭職。余即往大樓看視,見興老換了晨衣,帶了暖帽,一若有重病態。問生何病?他說忽然感冒,力不能支。余說此是微恙,稍息即愈,何必辭職。他說時局緊張,恐誤公事。正在談話之時,公府即來電話,囑即入府。余遂辭出到公府,項城見後,即說子興剛才在此會議,神色很好,何以回去後,即來呈稱病辭職,究系何病?余即將見興老情形,據實以對。項城嘆曰,明知時局如此艱難,何必再要內外夾攻。余說給他幾天假吧,項城忿然說,由他去吧,不必挽留,外長即由你升署。余辭以資望太淺,恐不能勝任。項城正色道,次長升任總長,亦是順理成章,況是兼署;你看這種局面,如何能久,即勉為其難吧。余見他神色已不正常,只好受命。按例先要拜訪各國公使,始行就職。斯時外交部,事亦清閒,即接見各使之日,總是問項城近來情況,及各省之動靜。余答以總統身體很好,各省都無事而已。
子興向來對項城非常崇拜,常說項城一舉一動,與外國元首毫無遜色。此次忽然辭職,可謂見機而作,不俟終日者矣。子興出處,向來取決於夫人。當子興兼攝國務卿接受勛二位時,培德夫人亦興高采烈,曾對人說,勛二位等於侯爵,將來封爵時,總長必能封侯。後見形勢日非,侯爵夫人恐成空想,不如早日離去,以免陷入漩渦,為自己計亦良得,然於中國道德人情觀念,未免有缺。子興辭職照准後,即同夫人往北戴河避暑。迨合肥組閣,征長外部,即又欣然回京就任了,於此可證我之揣測不幸而中矣。
其時政府人事闌珊,公府亦然,惟統率辦事處,以軍事關係,雖是被動,尚照常辦事,唐執夫每日到廳。國務會議亦久不召集,余曾電詢問執夫,項城還下樓否?他答每天十一時左右,總下樓一次。余遂於十一時前晉謁視候,時已四月下旬,天氣和暖,項城猶御棉袍,橫倚在長沙發上。見余至欲起坐,余即請止。見項城頹唐情形,問系何病?他說腰部酸痛,不能起坐,亦不想飲食,此病已好久了,只是近來更甚。項城問近見東海芝泉沒有?余答東海去天津,芝老時住西山,間又住團河,都未見過。他長嘆一聲說,我自病後,他們也沒有來看我,到此時,老友都怕見我了,言已,欷歔不已。我見他這種沮喪神氣,不勝感嘆,真有英雄末路之感。睹此情形,無言可慰,只請其屏除一切,安心調養,遂告別。他又要勉強起來,余即請止,他伸出手來與我握手。他與我握手是初次,亦是末次。我出府時,回想執夫奉命交閱請願冊時,何等氣派,曾幾何時,竟變得如此淒涼。我聽了項城之言,激於情感,即趁火車到天津見東海,告以見項城之情形,請他回京,與合肥定一方策,向項城進最後之忠告,亦可無愧於對老友。東海嘆曰,你可以隨便進言,我與芝泉,與項城關係太深,反不便隨意進言。項城不察情勢,惑於那班急功好利之徒,成此僵局。那時我在京時,未嘗不遇機諷勸,芝泉亦一再示意,何如忠言逆耳,終不聽從。我與芝泉豈願離伊不問,實由於屢言不聽,多言反傷情誼,只好不問,不得已也。又說,此時見他亦無濟於事,我想伊已有了主意,尚不到發表時候。我所擔憂者,他經此打擊,身體恐將支持不了。我不久即將晉京看他病況,言已,嘆息不止。余亦無話可說,遂即回京。項城自接陳宦電後,憂憤成病。東海出京,合肥稱病,西南日逼,北洋自己人亦存觀望。自知前途無望,遂毅然自決,下罪己之詔,取消帝制,恢復國務院,仍任段祺瑞為國務總理。自洪憲稱帝以來,僅八十餘日耳。
項城消取帝制後,合肥不能不來京。聽說合肥見項城時,項城深表後悔之意,合肥只勸其安心養病,己必盡力處置善後事宜。閣員仍舊,惟外長仍由我兼攝。時項城雖病,尚能力疾視事,合肥於國務會議後,必親自報告。時西南各省,對袁尚有主張袁須退位之說,由馮華甫居中調停。此等電報來往,不即報告,免重傷袁心。不久不能下樓視事了。聞松坡事成後,不久即病歿,惜乎項城明於觀人而昧於觀己也。
迨至六月六日半夜,國務院忽來電話,開臨時國務會議,余知必因項城病已危篤。時已三時,即驅車入府,合肥已到,東海隨後亦到,相偕上樓省視。余亦隨之上樓,見項城已入昏迷狀態,屈桂庭醫生在旁。余問總統究竟何病?屈雲總統本有腎臟病,後又攝護腺腫大,小便不通,當初尚能用手術治療,家人不允,遂轉成尿毒症。法國皮希爾博士昨日曾於小腹下開一小孔,仍不能通便,知已無法治療了。東海就項城耳邊,大聲問道,有什麼吩咐嗎?只見項城兩手向空中亂抓,喉間迷迷糊糊仿佛有黎字之音。東海大聲問道,黎元洪吧?即同合肥大聲答道,知道了,放心吧。合肥先下樓,閣員均到,遂開臨時國務會議。總理略報告總統病狀,擬遺令以副總統黎元洪繼任大總統。東海旋即下樓,含淚說道,項城已咽氣了。閣員聽了,均起立,靜默三分鐘而散。一世英主,惑於僉壬,一念之差,貽恨千古,可悲也夫!
後黃陂同合肥視金匱,黃陂說一定有芸台(袁克定字)名字。有一固封木匣,啟視後,見項城親筆寫在紅箋上,是黎元洪、徐世昌、段祺瑞三人,合肥看了嘆一口氣。可見項城雖然帝制自為,尚無家天下之心也。
項城薨逝,政府派周自齊、袁乃寬及餘三人為治喪委員。時周已出京,袁亦不常到,我則每午祭必親自上祭。迨至出殯前日,應行大祭(即開弔之意),余以舊式開弔,既無秩序,又費時日,故參以東西形式,坐聽誦經,再行祭奠。臨吊者須穿禮服,臂纏黑紗,文官簡任職以上,武官將級以上,亦須禮服纏黑紗,到者約二百餘人,各國公使均率館員全到。先奏哀樂,繼由喇嘛五人,在靈前持咒誦經,約三十分鐘,送神後,先由黎總統致祭,繼由各公使率同館員,親呈鮮花圈,行禮而退。後由中國官員,次第行禮,整齊嚴肅,氣象黯然。出殯之日,儀仗簡單,以一人騎馬,手執國旗前導,除魂轎影亭外,尚有陳列大總統戎裝禮服及各國贈送勳章黃亭,此外馬隊步隊樂隊而已。靈櫬亦用六十四大槓,以總統乘馬在後跟隨,家屬坐白轎隨送,各公使及文武大員,均步行送至車站,俟放了禮炮,靈柩上車後始散。隨車送至彰德者,惟徐東海、楊杏城及餘三人,住在養壽園。葬期過後,余回京,即辭職。
五九 黃陂繼總統張勳復辟
項城薨,黎元洪繼任大總統,仍任段合肥為國務總理,閣員仍舊,惟餘一人辭職,合肥挽留不允,聘為顧問,仍由陸子興任外長,子興即由北戴河回京就職。先下懲辦禍首令,只有楊度、顧鰲、梁士詒、孫毓筠、夏壽田、周自齊、朱啟鈐、薛大可八人,不及其它,總算平允。黃陂改各省將軍兼辦軍務名義為督軍。因南方軍政府恢復約法,國會議員南下,黃陂亦恢復舊約法。各省督軍對黃陂沒有信仰,政府改組,合肥仍連任。照約法責任內閣,政事由國務總理負責,總統不應干預。黃陂想效項城之辦法,干涉政事,因此時起府院之爭。府秘書長張乾若(國淦)是老於政事者,時勸黃陂不聽。院秘書長徐又錚,不免盛氣凌人,往往關於人事,又錚持令請蓋印時,黎若問及資歷,徐即對以總理所定,我不知道。黎以徐秘書長輕視總統,不能共事,商段撤換,合肥以黎干涉到院秘書長之進退問題,越權太甚,堅持不允。後又為參戰問題,合肥主張參戰,黃陂反對,且嗾使國會議員,同調附和。其時外交總長已改任伍秩庸氏(廷芳),主張對德奧絕交,不主張參戰。合肥設一外交委員會,以陸子興為會長,余亦為委員之一,討論參戰問題,均主張參戰,作成議決書,請政府參考。有一日,合肥問我,你對此事意見如何?我說我的意見,已在議決書報告說過了。我以為絕交而不參戰,將來在協約國方面,我仍得不到好處,故我以為應再進一步對德奧宣戰。段說閣員不主張參戰,是受了黃陂及國會影響。但秩庸是老外交家,何以他亦不主張參戰?我說恐受了美國的影響,美國基於傳統觀念,不先發挑戰,但美傾力援助英國,遲早終必參戰。段說又錚亦不主張加入,他以為德國兵強械精,決不會敗,我國宜慎重觀望。我說,現代戰爭,不是單靠兵力,還要配以國力。德國國力,能與英敵,但若美國參戰,即差得太遠了。況英國海軍亦不可輕視,德若不能渡過海峽,英尚能保守本土。日本現已加入協約方面,日本對於國際情勢,很有研究,他們若不看到德國將來有敗的形勢,決不會貿然參戰。現已得了青島,將來對東方發言權更大,我若不參戰,日本氣焰獨張,我於外交上更加不利。現在南北分立,若對德參戰,民氣亦可一振,藉此團結統一,亦未可知。項城外交政策,走遠交近攻路線,結果,遠水不濟近火,反招日本麻煩。我意現在時勢已變,不應再定遠交近攻路線,應取近交善鄰之策,才是現實主義。我國現已對德絕交,自應再進一步加入協約國方面,對德宣戰。這是政府政策,應由總理負責進行,府方不應干涉。合肥聽了點首,又說,但是參戰軍尚未練成,以何參戰?我說,這不妨事,助以物資,亦是一樣。況華工去了將近十萬,雖非正式派遣,總是華工,這亦是武器,為參戰的資本。合肥聽了,想了一想說,你說的對,我意決定了。但是府院意見,越鬧越深,黃陂又請東海勸說合肥,以徐又錚對他慢不為禮,且從中挑撥,府院無法合作,非撤換徐樹錚不可。東海對又錚亦無好感,遂勸合肥不必為此小事,影響國事。合肥說,我可讓步,撤換院秘書長。但他要明白,這是他越權干預院的人事問題,以後可不能再有這種舉動。遂以乾若為國務院秘書長。乾若本是府秘書長,後來府方秘書長,換了丁佛言(名世鐸舊國會議員)。合肥以為參戰問題,可從此順利進行了,遂由國務會議議決,擬就對德奧宣戰命令,由張秘書長送請蓋印,黎仍拒不蓋印,命令不能發表。合肥至此,忍無可忍,親見黃陂,謂此令關係國家大局,總統若不蓋印發表,請即免我職。黃陂竟免段總理職,合肥遂出京,止於天津。黃陂起用李經羲為國務總理,一面電張勳入京,調停督軍團。督軍團是由合肥令來京商議參戰問題的。豈知張勳入京,即進行復辟,擁立遜帝,封黎元洪為親王,並令解散國會。黎氏至此,自恨孟浪,後悔莫及,乃一面先向國會辭職,一面電請馮國璋副總統來京代理總統,並下令復任段祺瑞為國務總理。
先是張勳曾在徐州開會議,各省督軍均邀列席,合肥曾派徐又錚前往參加,以觀動靜,知目的是討論復辟問題。到會督軍首領,均簽字宣誓贊成,又錚以未命令未簽字。後日本參謀次官田中義一北來,道過徐州,與張勳會晤,所談何事,外間不知。田中本是風雲人物,在徐州與張勳談話時,或許談過復辟問題,故張勳揚言日本已贊成復辟的主張。時東海在天津,東海為清室遺老,雖服官民國,與清室關係未斷,清室晉為太傅,賞賚不絕,惟對張勳之舉動,不以為然。東海向主張改革宮庭舊制,遜帝出洋留學。故於遜帝大婚,招待外使,大事鋪張,亦未參加。張勳將行復辟,心甚不安,曾致函世中堂(鐸)詢以究竟,並示己意,中有薄海同傾,何況老臣之語,可見此老之心境。因聞張勳揚言日本贊成之說,心有所疑,囑余赴京晤田中以明真相。余到北京,即到日本使館,時田中他去,公使林權助出見,開口即問君是否為田中與張勳之事而來乎?余即說,然也。徐世昌先生囑余來詢問此事之究竟。林說,田中次官現在他去,余以公使資格代表答覆。請告徐先生,日本政府決不贊成張勳的復辟。外間有田中次官在徐州與張勳會晤之謠言,田中次官恐有誤會,今日已派小村通譯官,專程赴徐州向張勳說明,以免誤會,君可以我言回復徐先生好了。言時態度嚴肅,說得斬釘截鐵。我料想田中對張勳晤談,必有文章,而林公使派小村至徐州說明解釋誤會,哪知張勳因此而疑心我見日使是反對他的主張,遂啣恨於我。聞他對人說田中明明贊成復辟,曹某竟向日使進言,想破壞我的大計,這小子可惡極了,我非揍他不可!我與張勳雖曾見過幾次,並無友誼,聽了武人這種口氣,不免有戒心,故以林公使之言報告東海,並將外間張勳對我之言一同報告。東海說,你去見林公使是我的意思,少軒來津必來見我,我跟他說明好了。
張勳來京後,北京銀行公會假江西會館設宴,並有堂會演劇。北京銀行界向以中交兩行為領袖,我以交行總理關係,不能不出席。張勳來時,已翎頂輝煌,穿了前清的公服。有幾個銀行中人,得風氣之先,亦戴上官帽,穿上官靴,只沒有穿袍褂。中交兩行領袖同坐主位,但張勳對我,自始至終,沒有談過一句話。那種冷淡情形,真若芒刺在背。席散觀劇,我挑坐在後排,免與他接近。鄰坐李木齋君,輕輕的告我,聽說少軒與君有誤會,勸君在此事揭曉以前離京為妙。我感謝他的關照。張勳喜聽戲,每過堂會,必到終局始散。這次剛到十二點,梅蘭芳唱完《玉堂春》,即離座告辭。大家揣測必為會議此事,如此早散,豈知他回家後,即入宮舉行復辟的大事了。翌晨余即趁早車赴津,見各官署及車站均已懸掛黃龍旗,到津見督署亦懸龍旗,足見徐州會議大家贊成是實事。
合肥到津後寓王祝三(名郅隆天津鹽商)家。余即到王宅,見合肥在室內與梁任公、曾雲沛、徐又錚三人密談。合肥見我在門外,即說,你亦可進來一同商議。合肥說,我已決意討伐復辟,但近處可調之軍,只有駐馬廠李長泰的第八師,李與我雖不甚接近,但此人忠厚,與各方面都不甚來往,我已派人去疏通,諒無問題。倒是馮玉祥自褫十六旅旅長後,仍居廊坊,他帶十六旅很久,頗得軍心,十六旅又兵精額足,仍能聽馮指揮。廊坊為入京必由之路,馮若出些岔子,卻是可慮。惟此人名利心重,也有法疏通。目下最要緊的是錢,因種種緣故,督軍團尚未離京,不知他們的態度,故必須寬籌些,有一百五十萬元,足可敷用。你想有什麼辦法?我說此事宜速發,可惜督署也換掛龍旗了,不然的話,就近先向省庫挪借,以應急用。合肥說仲珊(曹錕號)已派人來過,他已表示反正了。我說那好極了,先請財政廳長來一談如何?遂電請汪向叔(士元)廳長來。汪說省庫一貧如洗,哪有錢可挪?惟存有開灤股票一百萬,這股票市價高於票額,尚可抵借。合肥說,那好極了,即將股票先借一用。合肥即顧我說,你有辦法抵借否?我說天津日本銀行經理,我都不熟,但北京我可以去嗎?合肥會意即說,那不妨,我叫陸軍部派車在站候接好了。後汪廳長即將股票取來,交與合肥,合肥即交與我。我點收後,即趁火車入京,到車站陸軍部已派車候接,且有一副官同來。我想正金銀行,事關政事,未必能作主,因到三菱公司,與經理秋山昱君說明來意。他猜到這筆錢之用途,即允照額面抵借百萬元,我很高興感謝,遂與秋山簽定借約,取了支票,在六國飯店匆匆進食,即搭車回津,時已近黃昏矣。即將支票交與合肥,甚為滿意。此事幸在北京辦得迅速順利,若稍漏風聲,即恐不堪設想矣。
第二日,又到王宅,適李贊侯由北京帶了鹽餘款五十萬元來津,贊侯時任鹽務署長,於是萬事齊備,遂定出師。聞北京方面,自復辟後,朝儀紊亂,張勳上朝,衛士帶了手提機關槍隨同上殿,任命自己為北洋大臣及直隸總督,曹錕因之不滿。遺老見此情形,亦大不滿意,然皆敢怒不敢言。方在議論行內閣制,還是仍行軍機處制,議尚未決,而合肥已興討伐之師矣。
六○ 馬廠誓師合肥討復辟
合肥親到馬廠發表討逆檄文(梁任公手筆),自任總司令,以段芝貴為總指揮,李長泰為副總指揮,曹錕為西路指揮,即日率軍向北京前進,秘書長梁眾異(鴻志)同行。師過廊坊,順利通過,日本天津總領事松平恆雄氏過訪,謂此次段將軍出師討伐復辟,義正理順,天津領事團一致擁護,西報亦稱讚段將軍,英明果斷,表示讚美,我特來表示敬佩,並祝成功,請轉致段將軍。段將軍正指揮軍事,我不去打擾,請為轉達。余即稱謝而去。
京津電話不通,天津謠言甚多,有說子彈落在某使館者,有說張軍敗退後有衝進東交民巷者,又有說外國記者有誤中子彈者,更有說辮子兵紀律很壞,搶掠百姓。合肥不放心,囑余專車赴京,慰問使團,並察看情形。翌日,余即專車赴京,我婦要同到北京,看看家中情形。沿路時逢軍車,開行很慢,直到黃昏,才到豐臺。香岩(芝貴字)的司令部即設在豐臺,與陳秀峰(光遠時任模範團團長)梁眾異等興高采烈,共進晚餐。余已知打了勝仗,約我同餐,他們說一天沒有吃飯了。眾異說我以書生初次從軍,得了經驗不少。香岩說今夜城中戒嚴,我派副官持令箭同行方保安全,遂開專車送我到北京。從豐臺到北京,竟走了一小時左右,亦因軍車占道,擁擠難進也。
到了車站,適遇警察廳總務長常君朗齋,告以來京之意,並借一汽車至警察廳。我婦留汽車中,我與常君到警察廳。常君說,辮子兵真能打仗,這次幸他們人少,眾寡懸殊,故能速戰速決。不然,真危險呢。張軍在東華門城上,負隅抵抗,鏡潭(吳炳湘)總監恐他們在城上開炮,北京即糜爛,一面請段軍停止進攻,一面上城樓,勸少軒顧全北京百姓,請勿負隅作戰,在城上開炮。鏡潭總監上城下城,奔走十多次,總算雙方停火。後來少軒再三說不投降,不繳械,曹錕又派兵守住西北兩城門,斷他出路,又在順治門城上炮轟張勳住宅,張見無路可走,遂要求總監收容他的兵士於警察廳,並保護他送到荷蘭使館。總監都答應,遂由總監陪送少軒到荷蘭使館。此次雙方傷亡甚少,只是累壞了總監,兩天兩宵沒有合過眼,現在剛去休息。我說,真是難為了總監,不必再去驚動他。遂在警察廳約略一觀,只見橫七豎八,滿坑滿谷,盡睡的辮子兵,手裡各人還抱著一支槍,辮髮盤在頸上,鼾聲如雷。余遂辭常君乘車回家,胡同口停了兩口棺木,雲是陣亡的士官,沿途傷亡兵士及戰馬,還沒有收拾乾淨。
翌晨出門,棺木及馬路上傷亡兵士及死馬,都已收拾淨了。先到南河沿,見張勳宅邸炸成了一片瓦礫場,真是怵目驚心。南河沿邊,還有少數死人死馬。余遂先到日本使館,時林公使為領袖公使,向林使致慰問,雲段總理恐昨日戰事驚動使團,頗為懸念,特派我來慰問貴公使及各國使節。日使道謝,並雲段總理此次討伐復辟,名正言順,且用兵迅速,我們在交民巷裡,只聽得槍炮之聲,毫不驚擾,盼望段總理迅速來京,安定人心。即開香檳酒,舉杯祝勝利,余亦舉杯祝平安。日使雲,君不必枉駕各使館,我電話請各公使來此相敘好了。少頃各使俱到,余向各使寒暄後,聲言段總理因昨日戰起倉卒,且在城內作戰,深恐各使館受驚,特派我前來向各公使閣下慰問,並致歉疚之意。各使皆說段元帥用兵如神,真是偉大,一天之內,將張勳軍隊即行解決,我們深致欽佩,盼望段元帥迅速入京安定政局,並謝特別派君來京慰問。遂各斟香檳酒舉杯祝段元帥勝利,余亦舉杯祝各使平安而散。
當日趁火車回津,過豐臺時,見香岩、秀峰、鏡潭諸君,均在署中揮汗解散張軍。據云,合肥令各給一月餉,留槍遣散,隨各人志願,給火車票送他們到目的地,辮子兵均肅靜無嘩,聽命遣散。余即回津復命。
是役也,張勳以為徐州會議,巨頭均宣誓贊成復辟,決無他虞,故只帶了二千衛隊入京,期有內應。誰知巨頭們均臨時變卦,食言毀約,且不料合肥討伐出師如此之速。在合肥方面,決意討伐,義無反顧,既說服馮玉祥不動,又得陳秀峰所領模範團之內應(模範團系項城新練之軍),近畿各軍,方在觀望,而合肥已馬廠誓師,出之意外。且師出有名,克奏膚功,良有以也。此次受處分者,除張勳外,牽及甚少,如康南海、梁敦彥等,素有名望之人,多未問罪,諒系任公的關係。任公與南海,師生之誼素篤,同為主張君憲之人,此次竟背道而馳矣。事定後,在天津車站有一小插曲,馮麟閣(即馮德麟)、張鎮芳兩人,竟為顏韻伯(世清,其時諒在軍警方面有一名義,余不甚清楚)在車廂內逮捕送軍法處。張非軍人,移送法院。時政府尚未成立,雖附逆有據,當局頗覺為難。馮由張作霖呈請保釋,以此舉非馮本心,講予寬免。張押在法院,請汪子健律師(有齡)為他辯護,汪要酬金十萬元,辯護到不判死刑,張無奈只好答應。後法院判張徒刑十年,由倪嗣沖等呈請特赦。張為項城之表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