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汝霖回憶錄 · 二一——四十
二一 預備國會設立資政院
越一年,政府成立資政院,為預備國會之先聲。但鑒於咨議局民選之流弊,故資政院章程,由憲政編查館起草時,樞府預囑這次章程須定得嚴密,以期官民均能遵守。故議長副議長,均定為欽派,但副議長必須學識兼備之人。議員分欽派與民選兩種,欽派議員占全體議員三分之一弱,其中資格,有宗室貴族,有功勳於國的大臣,亦有碩學通儒。民選資格以有聲望及有學問的知名之士,亦有於地方上曾有貢獻者。且規定議員有向政府建議權、責問權,有議決政府交議之法律權。政府若有交議事項,重要者須用書面答覆,由樞府核定。故開議後,議員建議案,都是有關地方興革的事,交議的案都用書面答覆,與政府頗能合作,政府亦很滿意。先說副議長,派的是李家駒(字柳溪),為一學者,頭腦很新,喜研究新學,曾充出使日本全權公使,故人都傾服。欽派的議長溥倫,是近支宗室,與宣統帝為兄弟行,人頗開明,喜與漢人文士交遊,謙遜和善,沒有貴胄氣,世襲貝子,自扈從後,才為太后看重,家甚清貧。
資政院設在前法律學堂,倫貝子委我籌備。我乃略仿日本國會式樣,將大講堂改為議事堂,為半圓形,議員席亦是半圓形,上設御座,下設院長席、演說台,兩旁設各部尚侍出席答覆席,演說台下有速記席,又以教員室改為客廳,及議員談話室、休息室等等,一應具備,報銷不過數千元。倫貝子見了,大為滿意,後要籌備國會,又派我為籌備員,我說國會地址,最好在北京中心,或在天安門外廣場。他說天安門外廣場,已屬大內,不便使用,遂擇貢院舊址(前會試考場,毀於庚子),有數十畝之大。北京沒有再大的地方,惜偏在京城之東隅,由德國工程師先繪總圖,呈樞廷核准,工程約計須三年落成。開工不久,基礎剛成,即遭國變。倫貝子向清貧,遂將甜子井府第出售,遷居天津。後又他遷,地址不明,音信不通,無從見面。王孫末路,亦可憐也。
二二 兩宮賓天僅相隔一日
光緒帝自我蒙召見之後,即稱病,諭各省督撫保薦名醫來京侍診。聞各名醫診後,均進以順氣平肝之劑,想見沒有多大病症。詎不到數月,忽傳皇帝駕崩,外間傳聞不一,謠言甚多。光緒無嗣,傳太后懿旨以醇親王載灃之子溥儀入承大統,上繼同治,兼祧光緒,故國號宣統。登基才三歲,又說四歲,以父醇親王為攝政王。第二天,又傳慈禧太后升遐了,於是,揣測之言更多,但不知究竟的內容。這次兩宮賓天,僅隔一日,外間傳說紛紛,余曾詢之西醫屈桂庭博士,屈亦為皇帝傳診之一人。據云:他傳診三次,已在駕崩不久之前,首兩次診不出甚麼重症。第三次臨時傳診,見皇帝神色大變,連呼腹痛,在床上亂滾,伺候在旁者,只有太監兩人。聽說那時太后亦病得厲害,顧不到皇帝這邊雲。是夜皇上即升遐,余亦莫名其妙,還有好幾位中醫,余又恐中西藥有衝突,故亦不敢進重藥雲。又有人說:皇帝並無重痛,各省傳醫,都是煙幕。太后近患傷寒出血腹瀉,中醫名為漏底傷寒,西醫對傷寒腸破出血,亦認為嚴重,為不治之症。傳聞太后臨危之前,恐皇帝又再起秉政,出於嫉妬,密令進毒,故皇帝先一日而崩,太后越日亦賓天了。此說揆之當時政情,可信之成分較多,可見慈禧對光緒帝的狠毒,至死不變。我向以為光緒帝終有一日恢復自由,繼續戊戌變法未竟之功,而今已矣,為之痛惜。
二三 嗣君登極一語竟成讖
沖帝四歲,由攝政王抱登太和殿,坐上御座,受百官朝賀。按理四歲沖帝,應該懂事,做皇帝,受朝賀,更應喜氣洋洋,豈知沖帝坐上寶座,即大哭不止,攝政王一面哄沖帝說:一會兒即完了,一面催百官速行禮。太和殿院中,本裝有品級鐵牌,每逢朝賀大典,百官依品級牌肅立,名曰肅班。品級牌前後左右,各相距四尺,故行禮時,從容正齊,不至擁擠。這次因沖帝大哭,攝政王催速行禮,百官正在肅班之時,聽了警鞭三響,即倉卒行大禮,因互相擁擠,有朝帽花翎擠歪者,有閣肩帶斜者,亦有老年大員於行禮時互踩朝裙幾至不能起立者,如此大典,竟雜亂無章,笑話百出,在無秩序中禮畢,亦是不祥之朕兆。攝政王的「一會兒就完了」一語,竟成語讖。
皇帝登基禮成後,例行大赦,對於大員前代,有錫封典,余蒙錫三代一品封典,父封光祿大夫,官如子秩,母封一品夫人,祖父母亦同。余請將本身封典貤封周氏外祖父母,時外祖母年逾八十尚健在,余親攜誥命致送外祖母,甚為歡樂,且說我竟等著了。
朝賀大典俱御朝衣朝冠,穿方頭厚底靴,朝裙幾至曳地,故倉卒之間,致有這種笑話。我因朝服繁重,鬧成笑話,趁此一說清朝服制之複雜,亦一代之掌故也。所謂袍套靴帽,有朝服、補服、常服三種。先說官帽,官帽分兩種,冬季用暖帽,有呢帽、皮帽之別,帽檐向上,中覆紅緯,上裝頂珠,以分品級,一二品用珊瑚,三品明藍寶石,四品暗藍寶石,五品水晶,六品硨磲,七品至九品,俱用銅質。夏季用涼帽,亦有兩種,以藤絲編帽胎,形同笠而小,又若漏斗,外面覆以白羅,裡面縫以薄紅綢,上面覆以紅緯與帽齊,里有竹製帽圈,以合頭寸,頂珠與暖帽同。再說官服,除朝服補服外,常服官民統用,無官銜者統用銅頂,不用補服。凡穿袍者必用絲織硬帶束腰。頸帶硬領。朝服帽上鋪紅絨出帽檐一寸,頂珠高裝,肩加閣肩,如錦繡兩翼。袍用蟒袍,滿繡蟒花,不開叉,外加朝裙,下腳繡水浪紋,靴用厚底方頭。此服非逢大慶典不用,即民間亦有用作壽衣。補服用長袍,前後開叉二尺余,袖裝馬蹄形,又稱箭衣,便於騎射,馬蹄袖用以覆手背禦寒。外加寬袖外套,比長袍短三四寸。外套於前後胸綴以四方形繡花補子,名為補服,中繡禽獸,以分品級。文官用禽,武官用獸,如文官一品繡仙鶴,二品繡錦雞之類,武官一品繡麟,二品繡虎之類。惟御史補服,繡一獨角獬,取其不畏強御之意。長袍不拘顏色,外套須用天青寧綢。穿補服時,五品以上,須掛朝珠,有喜慶事才用。如逢宮中有尋常慶典,入宮時須穿蟒袍,余同。靴用黑緞長統尖頭。常服袍套與補服同,惟不用補服。夏季只穿紗袍,有暗紗、亮紗之別,暑期免外套,如遇慶典則例外。冬季套袍,因在北京,氣候寒冷,須用皮毛。皮毛分小毛大毛,如初冬穿珠皮銀鼠為小毛,冬至後穿灰鼠、洋灰鼠,入大寒則用狐裘,稱為大毛。皮毛外套須出封(用同樣皮毛,露出二分為出封)。三品以上,可穿貂褂。貂褂須反穿,皮毛在外。再有帶嗉貂,則非上賞不能用。每逢冬季,宮門抄登載,今天皇上換用何種皮毛,進宮官員即須穿同樣皮毛(不進宮者例外,即不必預備)。至出差或行軍,則用行裝,只穿箭衣,外穿馬褂,不用外套。箭衣左襟,釘一排六七個鈕扣,當時左襟本裝一袋,以備儲帶乾糧,後來只釘一排鈕扣成為裝飾。硬帶後面,掛一對繡花荷包,掛兩條白綢帶,名為忠孝帶,當時定製,如在途中賜帛,即用以自盡。荷包裝鴆毒,亦是此意。至皇族補服用圓形,中繡團龍,以龍爪多少為分別,皇帝才能用五爪。從前花翎,只能上賞,用以賞軍功,有單眼雙眼三眼之別。自開捐途,單眼花翎亦可捐帶,雙眼三眼,則非賞不可。軍功亦有賞穿黃馬褂者。這種服制,又複雜又浪費,無一是處。至漢人女性,即官眷亦用披風紅裙,不用旗裝。壽衣在清初,男女都用明代衣冠,後只女用鳳冠紅袍,男用朝服或常服。據說清初服制,都由漢大臣所定,仍寓有民族意義,故有「男從女不從,生從死不從」之諺,傳到今日,仍家傳戶曉。
清制各署到十二月二十日,即行封印不辦事,到明年正月十九日,始開印辦事。在封印期間,大臣常得賞鹿獐黃羊雉雞之類,年又賞紅綢福壽字,除夕賞果盤,又小錦荷包內貯小銀元寶,名為壓歲錢。每賞一次,即須入宮謝恩一次,故雖不辦事,而忙於謝恩。在承平時代,亦是君臣親近之意。夏天則賞暑藥。兩宮發喪後,在百日內,禁止民間音樂演戲,百官喪服百日;在四十九天內,每天上午由攝政王率領各部尚侍及七品以上官員,在梓宮前上祭,地方官在萬壽宮設奠,各學校亦不例外。惟有一事,覺得太具文,每次上祭,贊禮者喊了舉哀,主祭者即嚎啕大哭,百官即跟了嚎啕,學校校長率領學生亦是如此。學生對兩宮,未必有悲痛之感,強令嚎啕,這種具文,反有失敬意,未免滑稽。班禪活佛在京,每日向梓宮持咒。滿洲喪制尚黑,百官隨祭,均服黑布袍、黑布靴,帽則摘紅緯,冬則反穿白羊皮外套。
到了奉安之日,皇族先在宮中上祭行禮後,兩梓宮同日奉安出神武門,親貴在城門外跪送,百官則在景山相近之雁翅樓下,及沙灘兩處跪送(雁翅樓隔大道左右,各建樓房數十間,相連若雁翅故名)。儀仗中有幾件事是特別的,一是開路的喇叭號筒很長,兩人一抬一吹,其聲嗚嗚然,真令人有悲悽之感。一是打圍隊,各人騎馬帶氈帽,帽上插羽毛,手執長矛,臂托一鷹,背負弓矢,像皇帝出獵的形式。一是鸞駕,亦是騎馬隊,手執金瓜、金刀、金鉞之類,杆都朱紅。鸞駕有全副半副之分,全副十六對,皇帝皇太后才用全副,皇后只能用半副。還有抬梓宮的槓伙,須先練習,用一盆水置在槓上,練到步伐一齊,盆水不外潑方為合格。此外滿洲皇帝之儀仗尚有多種,不能全記矣!此次兩宮奉安大典,各國有派專使參列者,亦有以駐使充專使者,各國元首,均供送特別花環,有不鏽鋼制者,亦有絹制者。日本特派伏見親王參加葬儀,日皇特以銀制花環供贈,以示特別隆重。我國本擬在宮中接待伏見親王,因無暖汽設備,不及裝置,適外務部迎賓館落成,即以暫充行宮。奉安之日,各國專使均同中國皇族及大臣列在一起,步行送到後門鼓樓,由攝政王與慶王,向各專使辭謝止步,各專使即乘車而歸。皇族大員送到西直門,百官即在雁翅樓及沙灘俟梓宮過後即分散了。梓宮出了西直門,即分兩路行走,太后梓宮向東陵,皇帝梓宮向西陵,儀仗亦減少了。奉安禮畢,事後贈各專使以寶星,伏見親王則贈特等寶星。時勳章制設立不久,名為寶星。寶星制始於沈瑞麟使歐歸來,攜有各國勳章圖樣,始行制定者也。
二四 隨倫貝子赴日本答禮
此次大喪,日本特派伏見親王,參加葬儀,故我國亦派皇族溥倫貝子(爵名次於郡王)赴日本答禮,余亦為隨員之一(隨員共四人)。日本待以國賓,以芝離宮為行館,由式部長任招待,受國賓招待七日,日有節目,節目除覲見日皇日後賜宴外,有伏見親王晚餐會、總理大臣晚餐會。因倫特使未偕夫人同行,故宴會時王妃及夫人等,均未出席。又沒有跳舞夜會,稍覺乾燥嚴肅。惟國會議長晚餐會,設在紅葉館,較為輕鬆,又一節目為歌舞,伎座觀劇,更有娛樂之意。覲見明治天皇,親呈大寶星,並介紹隨員。賜宴後,在別殿謁見皇后。日皇賜宴,隨員均陪席。見外國君主,只穿蟒袍,不穿補褂,不知起於何時。明治皇英姿雄偉,碩大聲洪,威儀嚴肅,洵不愧為英武之主。席間日皇與專使身後,各站一人為翻譯,倫貝子翻譯官為馮孔懷,由彼此翻譯官轉譯於賓主,不直接交談。孔懷久任使館翻譯,日語純熟,又嫻於此種儀式。覲見畢,日皇贈倫貝子桐花大綬勳章,馮孔懷二等瑞寶章,餘三等旭日章,余為四等瑞寶章。日本勳章制,有大勛位菊花章,分頸練大綬之別。桐花章一種,此外有旭日、瑞寶兩種,各有八等,惟一等有大綬。後在歌舞伎座觀劇,此座為日本最大之劇場,名伶都集於此。本均席地,此次特在劇台對面,特設一座,可坐而觀。伏見親王及各王族大臣均未陪觀。座中以五彩電燈拼成大清萬歲四字,備極美麗隆重。惜所演古典劇,不能知其意,雖備有中日文劇目說明,然非諳日本歷史者,亦不能明了。演員都古裝,金碧輝煌,聽其歌音悅耳,動作態度而已。越兩日,赴紅葉館議長歡迎會,該館宏敞爽塏,壁張以錦,敷席清潔有光,是日賓主有百六十餘人,依壁作門形而坐。每人後旁,各配一藝妓伺候,這藝妓是在紅葉館養成的,故稱為紅葉妓,聞有二三百名,服裝一律,梳和式高髻。先由主人起立致歡迎詞,主賓答詞後,各妓即手捧高腳膳盤,魚貫而入,置於每人面前,陳列酒肴,並置酒一瓶,洗杯樽一盞,即開始酬酢。主人先到主賓前,跪請賜酒,主賓即洗酒杯,藝妓斟酒以奉,主人一飲而盡,洗杯斟酒回敬主賓。主賓飲後,主人又到其他賓客前敬酒如前。主賓乃起到主人前,互敬酒畢,藝妓即在客座中間,開始舞蹈。有年長之妓十餘人,分坐左右兩旁,彈三弦,擊腰鼓,紅葉妓即翩翩起舞,舞態與琴聲,相和合拍。舞畢,再陸續進餚,各賓主隨便飲酒,紅葉妓亦陪客勸酒。後賓先告辭,主人與舞妓盡情歡樂,夜深始散,此日本式宴會之大概情形也。紅葉館廣而且大,裝飾華麗,又蓄藝妓如此之多,外國來日觀光者,必到此一觀日本之風俗。至二次大戰,毀於兵燹,迄未復興。後來西風東漸,日本人摹仿西式,正式宴會,亦尚跳舞,古典舞蹈不視為重要節目矣。此次倫貝子東行,乘一兵艦,艦形既小,不足以壯觀瞻,且速力又慢。回程要訪問端午橋(方),時任兩江總督,又要看黃河鐵橋,故繞道南京。晤端午帥後至漢口,改乘蘆漢鐵路,路局特掛一車,並掛伙食車,貝子恐伙食車骯髒不潔淨,仍在飯車進食。但掛車與飯車不連接,故須到站停車時方可進飯車,管飯車的比利時人,高坐吸菸,傲不為禮,余很忿怒,火車是營業性,對乘客應有禮貌,何況對貴賓?而貝子竟處之坦然。歸途過黃河鐵橋,已在深夜,仍沒有看到。貝子回國後,將此情告知政府,後成立郵傳部,首先贖回蘆漢鐵路,於此事不無關係也。
二五 設郵傳部籌贖迴路權
中國鐵路,開始於光緒初年,上海怡和洋行因黃浦江污塞,江輪不能直抵上海碼頭,須在吳淞口起卸貨物,甚為不便,為便利運輸起見,由上海到吳淞,造了一條鐵路。清廷以風水攸關,出資購回,將鐵路拆去,其頑固誠屬可笑。嗣後李文忠屢請建造鐵路,以利交通,且便於行軍,適英商為開平礦務局運煤起見,由唐山造一鐵路通至天津,因之借英國資本由唐山展至山海關,名為津榆鐵路,奏派胡芸楣(燏芬)為督辦,是為鐵路之創始。後太后迴鑾,由保定至京特備專車,乘坐火車回京,始覺鐵路之便利,於是津榆鐵路得以展至北京,改名為京榆鐵路。後又由山海關展至奉天,為京奉鐵路。後又借法款造蘆漢鐵路,法國以比國出面。但京奉與蘆漢兩路,均不得進入京城,故一止於安定門,一止於盧溝橋。迨庚子以後,始拆城通至內城。京奉車站設在西,京漢車站設在東,因借款國不同故也。適後張(之洞)袁(世凱)各督建議,借款造路不應有全路行政權,並請重訂合同,只管會計,不管行政,遂設郵傳部,專管路電郵政。首任尚書,為陳雨倉(璧),是為交通部之前身。又設鐵路總局,以梁燕孫(士詒)為局長,梁以葉譽虎為秘書長(恭綽),兩氏都精明幹練,初只轄京漢、滬寧、道清、正太、汴洛五路,故人稱為五路財神。後又逐漸加入各路,歸局管轄,與各借款國磋商重訂合同,厘定權限,借款國只管會計,行車人事,均由路局局長管理。借款分年歸還,還清路歸國有。又定會計年度,改用陽曆,會計獨立,辦得很得當。後又奏設交通銀行,鐵路收入均歸其經理,於是人事愈繁,勢力愈大,形成為交通系,遭人指摘。然梁氏對於贖回鐵路其功不可泯也。後來開辦京張鐵路(北京到張家口),不借外資,不用外人,由袁項城保舉詹天佑君辦理。詹君留學美國,與美國工程師金達從事鐵路有年,資歷很深,由袁項城委為京張鐵路總工程師。詹君悉心籌劃,初次測量路線,由北京經昌平直達張家口,地平費省。清廷以有礙西陵風水,令改路線,遂由居庸關八達嶺前進,開山越嶺,以八達嶺長城下之隧道工程最為艱巨,而詹君措之裕如,惟工款則加了不少,至今青龍橋矗立之銅像即詹天佑先生也。可知中國早有修造鐵路之人才,惜政府未嘗留意及之耳。後來民間創議民營滬杭甬鐵路,久而無成,仍出之外債一途,津浦滬寧兩路莫不如是。迨盛杏蓀(宣懷)任郵傳大臣,主張幹路應歸國有,短線可由民營,此亦正當辦法。惜那時各省爭自治權,民族性已發動,對於政府設施,諸多不滿。川粵漢路之川漢一段,在光緒時曾准民營,但集款未成,政府擬收歸國營,川人即起而反抗,鬧成風潮,政府起用端方督辦川漢粵鐵路,並賞侍郎銜,帶兵入川,為亂兵所殺,後聞函首至京,其中恐另有內幕矣(端方因在陵工照相革職另詳)。後項城入軍機,郵傳部改任徐世昌為尚書,是為項城預下的一子。
二六 遭彈劾想起端方革職
日本風俗,宴會非有藝妓不歡,但駐外使館有關國際觀瞻,不便招妓歌舞,故日本使館常借正金銀行之棠蔭精舍為公餘行樂之所,月必兩三次。公使館員,不過數人,從無生客,但我亦常為座上客,由天津招來名藝妓侑酒歌舞。每至酒酣耳熱,館員有能跳土風舞者,狎妓同跳。其中有名千代子者為箇中翹楚,年方二九,美麗活潑,同舞時體態輕盈,盤旋凌空,想胡旋舞不是過也。歡笑鼓掌之聲,達於戶外。鄰近適有御史之居,知我在座。以為身居京堂,竟與日人狎妓行樂,有玷官箴,上奏彈劾。不知日本公使亦在其中,那相亦有時被邀,樞臣知為日本風俗,留中不發,但摭拾浮言彈劾不止一次,均留中。有一次那相到署告我,今日有御史兩人同日參你,一謂日使到你家,你女兒出見,日使以萬元為見面禮,你竟受之,是為變相的賄賂。一謂俄使送你貴重禮物等於賄賂。慶邸以你屢遭彈劾,遂面請攝政王派員查辦以明真相。攝政王說:曹丞少年新進,升遷快些,至遭妬忌,這種參奏,決是無稽之言,不必問了,遂又留中。攝政王對你聖眷不差,到底參折說的,你想有無影射?我說:日使的事全是造謠,一點影響都沒有,至我對俄使除使館宴會外,平時與俄使向無往來,中堂明見,要不是他們攪差了,新近駐俄公使劉鏡人回國,他是我新結的親家,尚沒有過門,他送我幾件禮物,莫非因之弄錯,造謠言到俄使身上去了。那相聽了說:對了,一定是這樣影射的,明天我去向慶邸說明,免他老人家惦念。我又說:我自愧腹儉,都老爺都是飽學之士,故跟他們平日不來往,恐亦有關係。他哼了一聲說:以前確有幾位錚錚有名的御史,現在可以五十兩銀子買一參折供人利用,卑鄙到這樣,哪配稱飽學之士!你還是敷衍敷衍他們,免得時找麻煩,遂一笑而退。清初設都察院,意在整飭官方,為天子耳目,非有風骨峻峻,守正不阿者,不足以當御史,稱為言官。後有隻沾直聲,不察事實,濫參權要致遭罪戾者,故即有強項之言官,非遇大奸巨憝,不避宸威者,不敢隨意彈劾。在乾隆時,和珅當國,貪贓枉法,勢傾全朝,富敵宮廷,然深得上眷,御史莫敢言。獨先大夫曹錫寶侍御(同族不同宗)偵知確實,且藏有東珠朝珠(皇帝獨有),不但貪污枉法且有僭越之嫌,冒死參劾,一擊而中,和珅賜帛抄家,金銀財寶盡沒內庫,人人稱快。迨嘉慶即位,以和珅大逆不道,只有曹錫寶一人參劾,足見御史台之畏葸,又追贈以左副都御史以為獎勵,哪有如今日以言者無罪,濫用上奏權者。因想到近日端午橋因在陵樹掛電線裝臨時電燈以便工作,竟為李偉侯參以大不敬,致丟了直隸總督。事因偉侯(名國傑合肥長孫襲伯爵)扈從奉安見其事,又見皇后行禮,午橋之弟(忘其名人稱端五)站在遠處照相,李歸與冒鶴亭(廣生)談及,鶴亭說此屬大不敬,你為御前大臣,敢彈劾嗎?偉侯經他一激,即說為何不敢,遂由鶴亭草奏,由李國傑以大不敬罪參劾,端方奉旨革職。午橋在旗中亦佼佼者,惟性不羈,好詼諧,或有開罪於人之處。偉侯公子好出風頭,鶴亭名士喜弄筆墨,而攝政王對於大行皇帝之事特別嚴重,二人或有揣摹迎合之意亦未可知。余與二人均系熟友,一日我問偉侯,君與午橋是否有過節。彼笑答,因鶴亭激而出此,想不到午橋竟受到這樣的處分,言時有悔意,可見上奏權不應濫用也。
二七 罷免袁世凱鑄成大錯
攝政王當國第一件大事,即為大行皇帝復仇,處袁世凱以極刑,命軍機大臣擬旨,將袁世凱明正典刑。慶親王、世中堂(鐸)見攝政王盛怒,相顧驚愕莫知所對。軍機大臣張之洞即起立侃侃陳奏謂,此諭萬不可下。當今伏莽未靖,人心未安,沖帝登位,正賴老臣協力同心,輔弼幼君,以安人心,安人心即安大行皇帝在天之靈。今攝政王即位,第一道上諭即誅及老臣,臣以為不祥之兆,且與國家攸關,非國家之福,期期以為不可。慶王世相亦謂臣等同此意見,務乞收回成命,乃改為開缺回籍養疴,卻與戊戌年命翁同龢回籍養疴意旨相同。
項城於奉安禮成,即已稱病請假。張南皮與項城本有芥蒂,而臨到大節,不避宸嚴,侃侃諫爭不念私怨,不愧有古大臣之風。項城得此旨,即留折謝恩,連夜出京,知者甚少,聞到站送行者,只徐東海、嚴范老(修)、楊杏城三人而已。回彰德後,在洹上村建修養老園,以示終老之意,然京中一舉一動自有通電,無不聞知,起用之說,時有所聞,正所謂身在江湖心存魏闕者也。然攝政王此舉,真是不知大勢,顯其低能,不察國家利害,只知為先兄皇帝復仇,何其小也。
外部尚書任梁崧生(敦彥),後梁赴德,由左侍郎胡馨吾(惟德)升署,循序遞升,余補右參議。
二八 調查東三省條陳十事
時東三省總督為錫清弼(良)。關於東省事,外部與日使交涉終無結果,電問錫督,亦不得復。外部乃派余去實地調查,先到奉天見錫總督,晤談之下,覺此人是正派,但對付交涉既鮮經驗,又無助手,年已老邁,又怕多事,聽他的話,覺得可憐。他說政府派我到這裡來,真是受罪,跟日本辦交涉,自愧沒有能力,去照會不復,派員去說,一味強硬,蠻不講理。君來到此,好極了,可將調查情形,回去報告政府,放我回去吧,我在此實在辦不了事,反倒耽誤。我聽了無言可答,即告辭。看看奉天市街,仍是一個古老場面,又無熟人可以打聽地方上情形。在客棧住了一宵,即乘火車到安東。安東道尹陶杏南,本是熟人,他留我住在道署。杏南告我,此間人口不多,市面不大,現在日本人越來越多,市面店鋪日商為多,將要喧賓奪主了,交涉之難可想而知。日本領事,蠻不講理,去照會不理,往往自由行動,請看街上情形即可揣想而知,後我到市街看看,到處日人,大興土木,蓋造住屋,店面全是日本式,料理店兼妓館特別多,幾沒有中國的面目了。杏南設宴並請日領事,日領事一種傲慢之氣令人難受,故亦未往訪。住了三宵,又乘安奉鐵路火車赴安東采木公司。安奉鐵路仍是軍用鐵路現狀,尚未修造,車輕廂小,行車常常出了軌,不以為奇。最妙者余在車中,見兩豬在軌上相鬥,車笛頻鳴,豬仍不走。余恐出岔,豈知車仍前進,兩豬未傷,車反出軌。據說此是常事,可見軍用時造路之草率了。到了采木公司,公司即設在鴨綠江邊,局長鬍宗瀛(號玉軒),日本同學,他學農業,人極正派,即留住他寓。鴨綠江邊亦都是日本住家,及料理屋、妓館,中國人不常見到。街上站的警察,中國警察外亦有日本警察。談到公司情形,胡說清閒之至,公司中只有一個局員。日本方面,亦只有兩個林業剛畢業的人。談到采木情形,他說沿鴨綠江三十里,已將采盡。無木可采,現在三十里以外去采,這是實情,故難阻止。余方覺日使要求五十里不為無因。當中日會議時,日本本要求五十里,我方只允三十里,彼亦不堅持,可見那時日本亦未調查明白。又詢以采木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他說日本人哪裡肯去,即兩位林業家也沒有到過深林裡面。采木的人,向來是中國人,來自黑龍江,每交冬季,即來著手入山采木。此輩都是亡命之徒,既無家室,又不知積蓄,來到此地,即住窩店,這是專為采木的人預備的。他們住店,都是賒賬,窩店為他們每人預備一套羊皮衣帽烏拉靴又烏拉褥。烏拉草名,產于吉林,暖等於棉,山中非此不成,此間俗諺,吉林有三寶,人參、貂皮、烏拉草是也。還有砍木用具,預備齊了,入山采砍。挨到春雪融化,砍下之木,即趁雪滑下,直流到鴨綠江,編成木排,由局點收給價,他們把所得工資,除還窩店欠墊之外,所剩無幾,即在本地狂飲宿娼。每年所制之衣具,典質一空,明年再來一套,年年如此,說也可憐。余於測勘時,曾同日本技師入山一次,入山未深即禁不住冷,因未備這套行頭的緣故,日本技師亦只去過一次。又談到鴨綠江架橋事,他說早已動工了,離此不遠,明日可散步去看看。翌朝同去看橋工,豈知橋工已將及半,還在趕做,不久可成。部中還與日使爭持造橋有礙主權的一套官話,等於說夢話,所以日使無可答覆了,正在積極趕造。我才明白日本先造江橋,而緩修安奉線之理由,因改修路線,已有協定,造橋我政府尚未應允,故先造橋成為既成事實,政府抗議,亦是徒然。不復照會,即是遷延時日之意。余得了這些資料,即謝別胡君。離了安東,又想看看南滿情形。回到奉天,即換乘南滿夜車到長春,長春道尹顏韻伯(世清),亦是熟友,好客善繪事,有才幹,設宴為我洗塵,堅留一游吉林山水。余因出來已久未允,留一宵,周曆市街,一無足觀。惟沿路日本軍隊甚多,韻伯說尚無特別情事,余想看看南滿與北滿鐵路情形,故買聯票到哈爾濱。南滿火車,新由美國定製而來,整齊潔淨,車中寂靜,侍應周到,料理和洋兼備,床位舒適美麗,車廂全鋪地毯,比日本本國的火、好得多。此路因有國際關係,特別注意,但二等即跟本國的差不多,三等便不成話了。
後換乘俄國的北滿火車,車型高大,車廂齷齪不堪,每節車只有一人伺候,略懂法語,動輒要小費,且要盧布。幸韻伯先已告我,故已略備盧布。臥車無電燈,每間只有一支洋蠟,床位奇硬,甚不舒適,比之南滿車,相差遠矣。抵哈爾濱,濱江道尹為施植之(肇基),亦是外部同事。施君留學美國,後任駐美公使,聲譽甚好,人品高尚,招待我住在交涉使公署。哈爾濱中國市街在傅家甸,道署亦在傅家甸。植之兼外部交涉使,故公署設在道中,等於俄國租界。道中店鋪儘是俄國人開的,售賣貨品,儘是俄國貨,售貨員則中國人為多。又有猶太人設的店鋪。住了一宵,翌晨始知日本伊藤博文公爵,在車站被朝鮮人炸傷送到醫院,已氣絕無救。兇手當場被捕,名安重根,直認不諱,為國復仇。聞伊藤公此來,與俄財政大臣約在哈爾濱晤談要事,安重根一直秘密追蹤而來,乘伊藤下車時,在忙亂無備之中,用手槍一擊而中。日韓合邦,由伊藤一手造成,故韓人恨之刺骨。朝鮮隸日以來,屢起騷動,日雖駐兵彈壓,仍時有暴動,朝鮮民族性之堅強不屈,尚有我古烈士之風也。
余自哈爾濱買聯票直達北京,在車上買了一張報,見上諭,余又升補外部右丞(因周自齊丁憂出缺),一年三遷,自愧無所建樹,益深慚悚,聊博高堂一樂而已。余在火車上想此次視察,自安奉鐵路,鴨綠江架橋,采木公司已知實情外,日本在南滿之行動,雖未目睹,然關東軍之橫行霸道,及日本人之積極進行,已顯露其以東省為殖民地之行為。趁此日俄雖訂密約,南北滿已成勢力範圍,然日本戰後國本尚未復元,移民方在開始,正是我國著手進行的機會。東三省地廣人稀,土壤肥沃,每縣轄境,比內地大數倍,應將縣治劃分區域,招內地青年有志之士,加以訓練,為之領導,移民屯田,寓兵於農,以防衛地方。多設工廠,尤以紡織為急,增加民需用品。開墾荒田,改用機器可增加農產,自足之外更可出口以換外匯。鐵路雖被阻制,可多造公路,用卡車作交通工具亦可補救。設定計劃,與美國商建設借款,或可有望。若不及時進行,後患不堪設想。回京後將腹稿擬就說帖,面見慶邸那相,報告視察情形,並呈說帖,慶邸獎勉有加。我說鴨綠江沿江三十里,已無木可采,日本要求擴展,卻是實情,不如允他照小村當時提議擴展至五十里之議。安東通朝鮮架橋已將竣工,事實已成,空爭無益。安奉路尚未動工,我以為日本以安奉路已有成約,故先造橋而後修路,用意在此。愚意不如早日了結多年懸案,趕緊頓理內政,日本亦許感我好意,將來不至處處與我為難。慶邸以為然,即顧那相說,曹丞所說,頗有見地,以後關於日本東省交涉,可先問曹丞意見而行。從此樞臣對我重視,我在外部更加有了發言權了。又說你明日謝恩,余請攝政王召見,你可直陳一切,暢所欲言,不必顧忌。這說帖餘留下細看,你可再遞一份,翌日遞謝恩折,預備召見。此次召見在養心殿,儀注不同,進殿後先向虛設的寶座行一跪禮,起立再叩頭謝恩。攝政王坐在正殿的東間,即稱東暖閣,坐東向西。太監引至門口,自行進去,行一鞠躬禮。三品京堂以上,隔案設座位。攝政王即說,坐下奏對,這是民主得多,不覺得拘束惶恐,遂將日本在奉天安東情形,詳細陳奏,並請趁日本尚未進行成熟之時,我若趕緊施行,正是機會,失此機會,東三省即成為日本殖民地,我國無法抵制。現以臣見所及,擬有條陳十事,並將條陳每條說明,條陳如下:一、練新軍以資防衛,二、設軍廠以充軍需,三、分縣區以便治理,四、選賢能以衛地方,五、獎移民以事開墾,六、設屯田寓兵於農,七、立學堂以開民智,八、興工業以利民生,九、練警察以資保衛,十、辟公路以便交通。每條都有說明,即將條陳呈上。少待,以為必有垂詢,或就條陳有所質問。豈知攝政王將條陳置於案上,只問你向慶王報告沒有?答以已詳陳一切了,即說很好下去吧。余又鞠一躬退出。奏對三十餘分鐘,只有我說話,攝政王聽而不答。我看他既無辦事才,又無判斷力,望之不似人君。如此庸才,何能當國。
日本使館方面,見我調查東三省回京,多年懸案,即行解決,並且立蒙召見,擢升右丞,以為行將大用,對我非常拉攏,棠蔭精舍之宴會不時邀請,從此惹人注目,親日之名,遠於京朝。其實我升右丞由於周子廙丁憂出缺,我即循資遞補,雖距補左參議尚不滿三月,但並非特擢也。
二九 開跳舞會酬治疫會員
未幾,東省發生鼠疫,勢頗猖獗,有向南蔓延之勢,死亡日以百計,且日有增加。地方官電政府,速籌辦法,各使亦力請政府,趕緊設法撲滅,以免蔓延。政府以外部左丞施植之,曾任濱江道,熟悉地方情形,且與外人往來亦稔,遂派施植之(肇基)為治疫大臣。施即籌備萬國治疫會議,遍邀各國專家,來華討論撲滅辦法,以伍連德博士為會長,由伍博士約集中外醫家,共同討論,亦無消滅之法。傳染死亡者日多,無法棺殮,集團火葬,百姓雖反對,然舍此又無它法。美國醫生,主張解剖,以驗病菌之來源,卒從其議,以無主屍首,解剖化驗,驗出病菌,用適當方法藥水,勸喻百姓預防,始漸漸撲滅。會議完後,各國專家,均由各國使館導引觀光。植之亦邀各專家,遊覽北京各處古蹟名勝,甚為滿意。外務大臣特設晚餐舞會招待。但中國女賓,除植之夫人,胡馨吾夫人能舞外,此外大臣的夫人小姐,均不習此道。訪問名媛閨秀,能舞者,亦不到十人。那時西風尚未東漸,中國外部開跳舞會,此為首次,亦可開風氣之先矣!是年德國皇太子,本定來華訪皇室,以鬧疫中止。時余與施省之君(植之之兄)及伍博士擬在北京設一完備之醫院,以集款未成而終止。
三○ 補左侍郎使法未成行
其時政府亦知東省情形危急,擬用遠交近攻政策,以抵制日本。於是派外務大臣梁敦彥使德,郵傳部大臣唐紹儀使美,擬藉助外力,以救危局。唐使向美國借款,擬建設錦愛鐵路(錦州到愛琿),已有成議,為日本援前議定書抗議而中止。外務大臣出差,以左侍郎胡惟德升署,余即署左侍郎,後均實授。當時余是右丞,左丞為高爾謙,按例應以左丞升署。攝政王問慶邸能否越級升署,慶對這是由上宸斷,沒有定例。又問曹右丞,是否前赴東三省調查的?對是,遂朱筆圈余升署,後即補實。我在右丞時,有兼差數處,到了侍郎一律須辭去。官雖升了,經濟可大受影響矣!
攝政王對我關心,不能不感他知遇,然以他罷斥項城,起用親貴,仍覺有大事糊塗,小事不糊塗之感,不足與言國事也。時慶王當國,雖明白事體,然年老守舊,不能大有作為。惟對使才,特別注意。當時孫慕韓(寶琦)、李木齋(盛鐸)、陸子興(徵祥)、胡馨吾(惟德)、劉鏡人(士熙)、施植之(肇基)諸君,皆由慶邸提拔。尤以陸子興以駐俄二等參贊,特賞三品京堂出任荷蘭出使大臣,並令不必來京,徑赴荷蘭,稱為異數,時正荷蘭在印尼對華僑施行虐政之時也。人都稱慶邸貪污,觀之慶邸在貪污中比其他親貴尚可稱為廉潔者也。
後慶邸面保余出使法國,已蒙俞允,並特賞二等雙龍寶星。那相告我,此系慶邸特保,以你尚未到過歐洲,故令使法增廣識見,以備大用,將來黑頭宰相,大有希望,可為預賀。我想不到慶邸寄望於我,雖遜謝不遑,然內心卻很高興,以為得使歐洲,可轉變環境,從此可避免親日之名,以後對我,可另一看法。但是尚須由部遞折請簡,才能明發上諭。外部遞奏日期,規定每月十日二十日。正擬二十日上奏,恰值八月十九日武昌起義,慶王囑咐此折緩遞,等亂平再遞,想是慶邸看重留京之意。哪知此折一擱,竟無再遞之時,使法之事,即成黃花。可知人生遭遇,自有命運之安排,只是冤了廖鳳書(恩濤),因此折附有附片,派廖出使墨西哥,正折不遞,附片當然一同擱置。鳳書不比我,他是走了振貝子的路,花了本錢得來的。
三一 武昌起義星火竟燎原
攝政王罷斥了袁世凱,即起用親貴,加以重任,如載洵之海軍大臣,載濤之軍咨府大臣,蔭昌之陸軍大臣(蔭雖留德學陸軍,然於軍事毫無研究,惟載濤之命是聽),載澤之度支大臣,瑞澂之兩湖總督(載澤姻戚),時論謂滿朝親貴,賄賂公行,實非虛語。親貴貪污,首推載洵,他在海軍大臣任內,賣官鬻缺,貪婪無厭,後到英國定購戰艦,議價未成,先講回佣,聲名狼藉,貽笑中外。其弟載濤,尚知自愛,惟年少氣盛,傲慢性成,人皆以為薰蕕同器,其實以乃兄之污名而弟同受其累,亦是事實。但以毫無軍事經驗之幼弟,付以陸軍之重任,其舉措亦屬荒謬。張南皮相國力爭不可,未蒙容納,遂自請休致,不久薨於京邸。老臣到此,亦只付之一嘆矣。
武昌兵變,由於中央集中軍權之後,引用士官出身之軍官與北洋將領遂分派別,有新舊之分。武昌起義,由於新派主謀,初僅兩營起事,余皆觀望不動。後鄂督瑞澂搜得叛軍名冊,牽涉新軍士官很多,士官恐株連,遂先發響應。假使瑞澂處以鎮定,將名冊銷毀,即可使反側者安心,徐圖處置,何至釀成大禍。乃瑞澂操切從事,不查真偽,一律按冊嚴捕;遂使未變之軍,全部叛變,其為無能,實堪痛恨。迨兵變後,不知所措,性又怯懦,倉卒逃人兵艦,只顧性命,不能收拾時局。統制(等於師長)張彪,亦是蠢才,不知率軍鎮壓,見督帥已逃,亦只顧身家,不發一兵,避匿無蹤。於是叛軍擁協統(等於旅長)黎元洪為都督,黎不敢就,匿不出見,經叛軍運動其姬人本危夫人,強逼受命,可見蜀中無大將,誠屬滑稽可笑。遂以咨議局為大本營,發號施令,本是星星之火,不加撲滅,遂致燎原至不可收拾。
其時,載濤貝勒,正有事於永平秋操,新軍全被調赴秋操,正是這位貝勒爺首次出現身手,即慶邸亦不敢攖其鋒,請抽調新軍南下平亂。於是政府派蔭昌陸軍大臣,率領毅軍二十營,開拔南下,以薑桂題為副,馳赴漢口。蔭昌雖曾學陸軍於德國,娶了德國太太,德語嫻熟,但於軍事知識有限,又沒有經過戰事。薑桂題統領之毅軍,亦無新式行軍經驗,出發之時,已耽擱許久。及至開發,又各自為政,爭先恐後,毫無秩序。兵車沿途擁擠,到了劉家店,不能前進,經京漢局長率領軍務人員,前往指揮調度,方始前進。及到漢口附近,檢點軍裝,有攜炮沒帶炮彈者,有帶了炮彈與炮膛不合者,轉展配換裝運,費時一月有餘,正讓武昌方面,從容布置,通電各省,呼籲響應。又與英領事交涉,決守條約,保護外人。各省本以親貴用事,賄賂公行,對清廷已感不滿。各國領事,見叛軍秩序整然,南下毅軍,反無秩序,遂承認叛軍為交戰團體。兩月之中,毫無進展,遂使各省響應宣告獨立者竟有二十一處之多。慶邸知蔭昌不勝任,毅軍不中用,形勢日非,不得不力請起用袁世凱。攝政王亦知朝中無可膺此重任之人,不得已而允其請,任項城以兩湖總督。項城以軍權不屬,辭不受命,又加以欽差大臣名義節制各路軍隊,始行起程,但不即晉京,正在途中,觀察形勢。吳祿貞方授山西巡撫,擬在石家莊截留袁軍軍火,致遭暗殺。又有藍天蔚張紹曾本駐軍灤州,電請政府縮短立憲年限,頒布憲法,釋放政治犯,名為兵諫。灤州離京師甚近,早發夕至,於是京師震動,立電藍天蔚止兵勿進,同時電允立憲年限改為五年,憲法從速頒布,由攝政王宣誓太廟,決不更改。灤州方面,聞因意見不一,趁此下台。回想當年代表團請願,驅逐出京,今者統帥兵諫,立即照准宣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由此政府威信墜地,政治等於兒戲,當兵諫電到之日,親貴大員眷屬,紛紛逃往天津,京津火車擁擠到無立足之地,人心之亂,於此可見。而親貴中之富有者,則以金錢寶鑽之類,寄存英商滙豐銀行,因不明手續,存於中國之買辦處,收據亦由買辦所出。迨事平往取,洋經理不知有此事,華買辦不知何往。親貴大受損失,買辦大得其利,此亦可證親貴們之毫無常識也。
其時人心惶恐,謠言四起,報紙竟有政府請日本平亂之登載,資政院召開臨時會議,請總理出席答覆。外務大臣出席答覆,以報紙登載,盡屬謠言,不可相信。議員以茲事體大,非總理大臣負責答覆不可,於是慶總理到院,議員即起立責問,外間有政府將請外兵平亂的風說,這事重大,到底政府有無此事,請總理負責答覆。慶邸即起立答道,哪有這樣的事,豈有叫外國人來打咱們中國人之理,外邊謠言,切勿輕聽,政府決沒有這種意思。說罷,即說我還有事告辭了,話雖簡單,亦乾脆爽快,議員亦再不提議了。
三二 起用項城為總理大臣
慶邸面奏,以年老力衰,朝中又沒有能當此重任之人,非起用袁世凱,實不足以平亂。攝政王亦覺關係國家重大,只好照准。袁不辭,亦不起程,電復慶邸,以手無兵權,何敢受命?又授以欽差大臣,節制各路軍隊,乃拜命起程,在途中電令馮國璋率師赴漢口,蔭昌即率毅軍回北京。馮到漢口,進攻漢陽,不日即下。隔江炮轟武昌,一彈適中都督府,黎元洪驚而逃避,朝廷大為嘉獎,錫馮以男爵。項城恐平亂太速,又長親貴驕矜之氣,故態復萌,乃調令段祺瑞,前往代馮,授以兩湖總督,節制各路軍隊,並授以機宜。慶王以年老氣衰,力辭總理,保舉袁世凱繼其任,前已提及。袁要請由資政院通過,方能拜命,遂如其請,攝政王自請退位。項城入京之日,萬人空巷,爭看風采,所過之處,歡聲雷動,外人登城觀看,亦拍手歡迎。項城沿途向眾揮手,以示謝意。項城就任後,立電前方段祺瑞,令統兵大員,聯銜電請政府,改政體為君主立憲,其意在實行憲政,以杜親貴預聞軍政大事,可見其起初並無取清室而代之意。
當項城起用之時,日本即派伊集院彥吉氏為駐使。伊與袁在津即相處甚得,其時伊為天津總領事。迨袁晉京第二日,伊即請見,項城囑我同見。伊即說奉政府密令,以中國時局混亂,日本政府甚為關心,此次閣下出山,必定有計劃,閣下仍擁護清廷呢,或另有高見,務請密告,日本決以閣下之意旨是從,且願援助,故特來密商,決不外泄。項城答以現在我是清朝欽派的總理大臣,怎能說不擁護清廷。至南方亂事不足平也,請謝貴國政府好意,無庸援助。日使稱謝,握手而別。後以項城言行不符,遂辭職回國。其實項城答詞,言外之音,已有含意,言現在言怎能不擁護,惜伊使未能領略其語意耳。此事恐外間無人知道。
項城受任總理大臣後,每有奏事,必進宮面奏。後在東華門外十字街口,遭刺客投炸彈,雖受虛驚,一馬炸傷,回邸馬斃。隆裕太后即傳旨不必親自進宮,可由趙秉鈞代奏,遂不再入宮。
前方軍事,亦不前進,因民軍已得到交戰團資格,外國守中立,各省都響應,新軍都傾向民軍。各省咨議員,本是主張君主立憲,政府不能利用,激成為革命排滿之中堅。處此情形之下,自然難於言戰,遂奏請派員與南軍言和。當各省紛紛獨立之時,山東巡撫孫寶琦亦湊熱鬧,宣布獨立,項城派人到魯,對孫連諷帶罵,勒令取消而罷,這真近乎兒戲矣。
三三 唐紹儀奉旨南下講和
清廷一無主張,只好由袁總理辦理,於是總理大臣奏請派唐紹儀、楊士琦、嚴修為議和代表,南下議和。嚴修辭不就,還派各省代表,每省一人,真是冠冕堂皇。但各省代表,只等於戲劇中之跑龍套而已。南方派伍廷芳為議和代表。會議有正式非正式之分,重要會議都是密談,各省代表亦無從預聞,然於清室,終處於不利地位。項城方面參預密勿者,只梁士詒(燕孫)一人。梁亦善於用權謀,與袁水乳交融,相得益彰。唐紹儀則偏向南軍,梁唐之間,密電來往,由袁主持,梁亦時參意見。袁對清室存廢,尚在游移,聽說策士進言,以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袁意遂決,定了三部曲,首由前方統帥以兵餉兩缺無法作戰,電請清帝退位,改共和政體,以存元氣;繼以駐外公使以外論贊成改制為言,籲請改為共和政體以保和平;終於逼宮遜位。遂密電段祺瑞,聯名前方將士四十餘人來電籲請代奏,請清帝順從民意遜位,改共和政體,電文甚長,措辭婉轉得體,聞系徐又錚手筆。然與前電矛盾,足見廢帝改制,非袁之初意。段來電後,又同樣密電駐外使節,由駐俄陸征祥公使領銜,籲請退位改組政體。項城手段靈敏,立於被動地位,從沒有露出不臣態度,對南示以可戰之力而不用武力,俟水到渠成,自然達到目的,避免篡奪之名,而得篡奪之實,其手段可謂敏且妙矣。惟堅持成立對清優待條件,尚有不忘故主之心。又參與密勿之人,恐宮中內帑,留為後患,於是以軍餉無出,前方軍心動搖不能擔此重任為詞,奏請辭職。隆裕太后沒有閱歷,何能洞詧,總理既以軍餉無出為辭,不能空言慰留,又無它法籌措,遂將慈禧太后歷年積蓄之金條盡數交出,共有三十餘箱,合銀六百萬兩之譜。這批金條,都是督撫關道等所進之賄賂,每條都粘有臣某恭呈字樣,余曾目睹,項城亦有進呈者,真是算無遺策,手腕之辣,名不虛傳。
其時各部門一無所事,真有萬木無聲待雨來之景象。惟有一事可記者,良賚臣(弼)亦清之宗室,日本士官出身,性豪爽有氣節,血性男子也,時任禁衛軍統領。禁衛軍即御林軍,為賚臣一手訓練者,已成兩混成旅一炮兵隊。袁已將炮兵調往山西,留在京者只有一旅之眾。賚臣窺袁異志已露,時局已無可為,遂造總理府請見袁,所談何事,不得而知。自總理府出到家門口,有二人等候請見,良知有異,請客先入內,己則稍遲下車,以防意外。詎二客入內藏於垂花門(即二門)近處,迨良進二門,即擲炸彈而逸。良傷一腿,由日本軍醫為治,拒絕麻醉藥,忍痛將一腿齊膝鋸下。醫生勸其用麻醉品可少受痛苦,良慷慨嘆曰:國痛尚可忍,何在一腿?豈知毒已上升,鋸了一腿後仍殞命,亦一豪傑之士也。有謂良與肅王宗社黨有關,此亦可能。
維時新政府尚未成立,前政府仍舊維持現狀,惟將尚書改稱為正首領,侍郎改稱為副首領,不知何人所擬,頗有山寨稱呼的氣息,咸覺不甚雅馴。項城此次所演戲劇式的革命可稱奇妙,自從東華門遇刺以後,每有奏事,輒以趙秉鈞入奏,自己每日登廳視事,不動聲色,見客談事,不改常度。唐少川在南,梁燕孫在北,密電往來,無人知道。案頭常置有辭職奏摺,以示隨時可退之意,在外人觀之,哪知其胸中有驚天動地的計劃。迨上賞侯爵而不受,於是圖窮而匕首見,然已大事告成,無可挽回矣。以不流血而革命,設優待以對前朝,開革命未有之先例,示東方道德之特色,以項城雄才偉略,並世無兩,既倒帝制,復平反側,統一中國。假使項城能守誓言,效忠民國,則新中國之建設不難追蹤歐美,邁越歷朝。惜乎雄心未已,任用權謀僉壬,又想更上一層,遂使中途變志,帝制自為,惑於奉迎,不能保其令名以終,誠項城之不幸,亦為中國之不幸也,可不哀哉。
附 袁世凱贊成共和誓言電
共和為最良國體,世界之所公認,今由帝制一躍而躋及之,實諸公累年之心血,亦民國無疆之幸福。大清皇帝既明詔辭位,業經世凱署名,則宣布為帝政之終局,即民國之始基。從此努力進行,務令達到圓滿地位,永不使君主政治再行於中國。
三四 受優待條件清帝遜位
南北和議,對於優待清室條件,南方代表,不肯贊成,經項城授意北代表,非力爭不可,方始讓步,其要旨為待清帝以外國君主禮,民國政府歲撥四百萬元為清室經費,仍用尊號,移居頤和園。議定後,由各部大臣籲請隆裕皇太后,速定大計。至此所定的三部曲完全成功。隆裕太后召開皇室會議,醇親王載灃、慶親王奕劻未出席,遂由隆裕太后決定,接受優待條件,通告各國,清帝遜位。於宣統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下懿旨清帝遜位,授袁世凱以全權組織共和政府,於是有清二百六十餘年之帝祚,宣告滅亡。遜位詔書,由南方擬定寄來,聞尚是南通張狀元(謇)之手筆。至授袁全權組織共和政府一句,則由北方加入者。
原來此次肇禍之因,由於武昌兵變,瑞澂處置失當,繼以永平秋操,載濤悉調新軍赴永平,不能南下平亂,遂使事變愈演愈烈,卒召亡清之禍。瑞澂滿人也,載濤親貴也,追源禍始,二人均為亡清之罪魁。然則清之亡,實亡於滿人親貴,漢人不過因利乘便,造成時勢之英雄而已。
隆裕皇太后遜位昭書
前因民軍起事,各省響應,九夏沸騰,生靈塗炭,特命袁世凱遣員與民軍代表討論大局,議開國會,公決政體。兩月以來,尚無確當辦法,南北睽隔,彼此相持,商輟於途,士露於野,徒以國體一日不決,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國人民心理,多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議於前,北方諸將,亦主張於後,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榮,拂兆民之好惡。是用外觀大勢,內審輿情,特率皇帝將統治權公諸全國,定為共和立憲國體,近慰海內厭亂望治之心,遠協古聖天下為公之義。袁世凱前經賚政院選舉為總理大臣,當茲新舊代謝之際,宜有南北統一之方。即由袁世凱以全權組織臨時共和政府,與民軍協商統一辦法。總期人民安堵,海內乂安。仍合滿漢蒙回藏五族完全領土為一大中華民國,予與皇帝得以退處寬閒,優遊歲月,長受國民之優禮,親見郅治之告成,豈不懿歟。
三五 民國改元北京起兵變
民國肇興,與民更始,以宣統四年為中華民國元年,宣布以後改用陽曆。爆竹一聲除舊,桃符萬戶更新,值此民國第一元旦,自應萬民歡騰,共慶共和,豈知今年元旦,竟寂靜無聲,只有店鋪換了春聯,民間爆竹無聲。後才知因內政部令警察總廳,曉諭人民,從今年起改用陽曆,家戶店鋪應換春聯,舊曆除夕元旦不許放鞭炮等雲,人民誤會,以為改了政體,不許再放鞭炮,故元旦寂靜無聲,不若往年之熱鬧也。嗣後政府又定陰曆元旦為春節,於是過了新年,又過舊年,稱陽曆新年為官家新年,陰曆新年為人民新年。但鄉間仍不用陽曆,數千年習慣,豈一旦所能改變,況農民適當收成之後,過年為一年一度快樂之時乎。
我與仲和、袞父到總統府向總統賀年,沒有儀式,往賀年者都接見,這到感覺有點民主氣息。後來因賀年者多,不能一一接見,改為簽名。
是日開放皇城內三殿,任人遊覽,入內遊覽者並不多。警察廳用黃紙繕寫隆裕太后改為共和政體之詔書,供以牌座,置於天安門外,以覘滿人有無起鬨,且防宗社黨乘機搗亂,用意周到,但平安無事。又於是日開放社稷壇,改為中央公園,只有來今雨軒已落成,其餘都未布置,任人遊覽三天,不收票費,遊人不少。
二年,隆裕太后崩駕,以人民名義,在中央公園開追悼會,政府派大員隆重奠祭,懸掛各界輓聯,都是恭維頌揚之句,可見人民尚不忘故主。惟聞隆裕太后信用小德張,不知亡國恨,在宮中大興土木,但比慈禧差得遠矣。
總統府暫設於外交大樓,設一秘書廳,凡新政府要羅致者,由秘書廳函約以秘書名義到府辦事。約有三四十人。總統亦設一公事桌,但從未在廳辦事。惟每日午膳,必與秘書同桌,進餐時可隨便交談。秘書舊人居多,新約者有張仲仁(一 )、陳仲恕、葉譽虎(恭綽)、施愚、顧鰲、嚴璩、蔡乃煌諸人。
其時孫中山先生由外國回來,即在南京由參議院選舉為臨時大總統。北京方面以有誰廢清帝即著誰任臨時大總統成約,梁燕孫與唐少川,往返電商。中山以成約在先,遂辭臨時大總統由參議院選舉袁世凱為臨時大總統。惟將原來約法總統制改為內閣制,並須袁到南京宣誓就職,此即為袁孫不和之伏線。袁以北方尚未安靖,人心未定,宗社黨時有反動之謠,暫須坐鎮,不能南下為辭。南方堅持不允,且派部長五人北上迎駕。
時曹錕第三鎮軍隊,由娘子關撤回北京,以衛京師。不知哪一位策士獻計,俟迎駕專使到京之後,密令一部分軍隊,在京兵變示威,以證實袁之不能南下。哪知兵士們得此密令,即假戲真做,趁火打劫,大肆搶掠,北京民眾遭殃者甚多,專使亦不敢住在行館,避入東交民巷六國飯店。
章仲和夫婦是日適由上海來京,余與陸閏生傍晚往車站候接,見街上兵丁,三三五五,到處遊行,毫無秩序。余語閏生,才宣布共和,兵士們已如此自由,沒有以前守規矩,這樣下去如何得了?仲和夫婦到後即寓閏生家,方進晚膳,聞畢畢拍拍之聲,自遠而近。家人入告,北城兵變了。飯後登樓一望,見火光四起,聞富有的親貴宅邸,皆被放火搶劫,間歇性的槍聲由遠而近,我們即閉門靜守,至夜半,有人大聲打門,幸門尚堅固,未被打入。後由僕人出街探視,大戶人家兵丁挨家打門而入,搶掠衣飾細軟之物,有兵丁手帶金臂環數隻者,有兵丁將金手戒指穿成一串,套在頸項者,又有一人身穿皮袍幾件者,亦有穿了女人的皮襖者。形形色色,奇形怪狀,但沒有見到彈壓的軍警。到天明,槍聲即止,始知袞父府亦被搶掠。餘步行出街,街上已不見一兵,有一二受傷的人躺在檐下,到處空箱雜物,歷亂道上。至總統府,院內亦有遺棄的槍支軍衣,及零星物件。入門即見著芸台(項城長子),他尚假惺惺的問道,昨夜受驚沒有?軍士們聽說南方專使到京,迎家父南下,即紛紛反對,不守營規胡鬧起來。這班兵丁,聽了風聲,即鬧成這樣,倘使家父真南下,不知他們要鬧成怎樣?原因由於南方堅持要家父南下!又問不知朋友家裡,有沒有被驚擾?告以袞父家被搶掠了,其他尚無所聞。他又說,這班兵丁太可惡了。我問他如何處置?他說,各營都有出來鬧的,鬧完了又歸號了,總得細細的查究,太不成話了。說得煞有介事,我只暗笑也不多問即辭出,去看袞父。袞父頓足大罵道,哪個王八蛋,出此毒計,連我家也被搶一空,像這樣還像政府嗎?我只好往天津暫避再說。我聽說慶王亦在六國飯店,即去慰問。他說,昨夜兵丁到我家,竟放起火來了,我只好出來暫避,幸即救熄,想不到全權交給慰廷(袁的號),他也沒有辦法。共和開始,兵丁即自由行動,往後怎樣辦呢?聽他的口氣,好像以為清室只交袁組織共和政府,清帝尚在,惟沒有政權,對於遜位即亡國,似蒙在鼓裡。雖是老邁糊塗,然詔書內加上委袁組共和政府一句,故意含渾,妙不可言,真可面面騙人。
唐少老亦避在六國飯店,見面即說,如此行動,給外人看了,豈不丟臉?時少老已偏向南方,此舉似未預聞。後聞袞父到了天津,住在華街親戚家,豈知天津軍隊,亦照樣來一次,袞父又受驚一次。這次兵變除了搶掠,沒有傷人姦淫等事,總算遵守命令,舉動文明。然為一人之安泰,不惜萬人之身家,出此計者真可說毫無心肝矣。翌晨由毅軍軍官出動巡街,手捧大令,各執大刀,竟有窮民在街撿拾余物者,即目為贓物,就地正法,真是可憐。公然搶掠之兵丁,未聞處罰,貧民撿拾破爛,竟遭殺戮,天下不平之事,有甚於此者乎?人民因之對共和政體心理上有了反感,南方經此一嚇,遂允袁氏在北京就職,並發表宣誓電文。
第一任國務總理自非唐少老莫屬(唐號少川),其時少川與項城已貌合神離,利用總理大權,將江南膏腴各省地盤,循南方之要求,悉畀予革命元勛,稱為都督,如陳其美、柏文蔚、李烈鈞諸人。此次革命成功,利用清室練成的新軍,咨議局排滿的議員,唾手而得天下,猶以為未足。內閣閣員,又占其半,宋教仁且薄總長而不為,利用國民黨常與袁政見相左,遂引起應桂馨刺宋之案。群以為趙秉鈞指使,袁氏應負責任,因之南方各省,宣告獨立。項城遂令出師討伐平亂,以段芝貴王占元趨湖北,馮國璋張勳趨南京,更以海軍堵截江西湖口,使革命軍不能聯絡。兩月之間,內亂敉平,革命黨之地盤,不旋踵而盡失。
三六 業律師領第一號證書
有一日,余在秘書廳。總統公事桌上,置有沒封套的信,現出朱芾煌字樣。我素不識朱,惟知他與芸台往來甚密,且曾參與南北和議,因出於好奇心,隨手取閱。函甚簡單,有新政府成立在即,有三人不可用,一為趙秉鈞,一為烏珍(時任步軍統領),一即余。項城於三人名旁均有手批,對趙批此人不能不用,對烏批現時不可少之人,對余批,他不想入政府。這明明是取瑟而歌之意,翌日即函辭秘書。我素無積蓄,遂將化石橋住宅租與外人,遷回松樹胡同,適左鄰有一小院出售,遂收買合併,薛姬亦同居,以省開支。惟雙親屈居蝸舍,心覺不安而已。
其時司法部成立,新訂律師條例,法庭訴訟可延律師,余即請領律師證書,尚是第一號,事務所即設在家中。時仲和任大理院院長,大理院與高等法院在一起,前清已新蓋大樓。地方審判廳另設他處,仍是舊衙。時法官與我同學的不少,向來往還甚稔,因余為律師,為避嫌起見,與余戟門、林行規、姚次之、張棣生平素極熟之友人等,絕少往來,即仲和亦少見,見亦決不談訟事。當時法官真是廉潔自好,對於訟案,慎重審理,散值後猶攜案卷回家工作,可當得起清慎勤三字。各省法官亦蔚成風氣,絕不聞有受賄情事。此種風格,直維持到北方政府終結為止。
余初作律師,除照章公費外,不計較酬報,聽當事人之便。其時風氣未開,請教者不多。後有一案,一審判死罪,二審維持原判,上告到大理院。該案論事實應判死刑,惟因律無明文,情形特殊,第一審根據事實判處死刑,第二審仍維持原判,被告不服告到大理院,請我辯護。余即根據律無明文不能判罪為理由,大理院本是書面審理,遂將辯護狀送進。結果原判撤銷,改判無罪,於是被告全家老小,到我事務處叩頭致謝,感激涕零,謂因家貧,只送些土產表示謝意。余亦不收酬費,連公費也免了。從此大家知道訴訟不能不請律師,且知道我以侍郎做律師,區區之名,不脛而走,從此門庭如市。余亦不管案件大小,來者不拒,每月收入,綽有裕余。後來,法政學生掛牌業律師者漸多,唐寶鍔亦掛牌做律師了。
其時監獄由清末新建,潔淨有秩序,是為清末預備立憲而新蓋者。至地方廳看守所,反逼窄污穢,穢氣熏人,令人難受。論理看守所,為留置未決犯,監獄則為收押已決犯,看守所應比監獄為優待,今乃適得其反,殊欠公道。我有時因面詢當事人之故,身歷其境,親眼看見,因建議司法部(時司法次長為汪子健〔有齡〕)應予改善。子健亦稔友,他告我道,監獄建後,本有修建地方審判廳及看守所之計劃,適逢國變,遂不果行,如有經費當仍照原計劃進行。但在我任律師時,未見實行,惟稍清潔而已。
有一次赴保定出庭,旁聽席滿,添設板凳,亦皆站滿,大都為保定法政學堂學生,無非震於虛名,都來旁聽。及返旅館,見張燈結彩,大書歡迎曹大律師,暗覺可笑。晚飯後,有二十餘鄉民,跪在中庭,求大律師申寬。余出中庭,請他們起來,問要申什麼冤?他們齊聲說道,我們都是種地人,有跟人爭田畝界線不清的事,也有爭奪收成的事,告到地方法院,法官判得不公平。我們正在農忙時候,沒工夫去高等法院上訴,等到農忙完了,上省到高等法院遞呈子,掛牌出來,都被批駁,說上訴過期,不准上訴了,您想冤不冤?只好求大律師到京為我們想法申冤。我想農民沒有法律知識,跟他們講過期不能上訴的律文他們也不會明白,只安慰他們,等我到京想法子。但告他們,我不是法官,準不準也沒有把握,如果不能達到目的,要請你們原諒。後我想,總得想一辦法補救,於是向仲和建議,鄉民不懂法律,應該想一變通辦法,在法官宣讀判詞後,即高聲向當事人說,你們如果不服,應在法定期內上訴,過了二十天期,即不能上訴。在此當堂聲明不服,亦可記錄下來,算已上訴,再補遞呈子。後大理院照此辦法通令各級法院一律照辦。那時人民毫無法律知識,亦是可憐,把律師當作以前的巡按,更為可笑。
有一天,忽接到當選蒙古議員證書,甚為詫異。余既不是蒙古人,又沒有參加競選,何來當選議員。時參議院議長王家襄,眾議院議長為湯化龍。後來知道,蒙古議員,名為選舉,實由總統指派,故蒙古議員中,滿蒙漢人都有。此事聞系項城知我清貧,暗示補助之意,在我亦無閒過問,只好聽之。有時空閒,亦到國會應應卯。有一次,余到國會,適逢陸子興(徵祥)兼攝總理,到國會宣布施政方針。陸氏登台後,以溫和有禮貌的外交家態度,先說久在外國,中國情形不熟,要請眾位指教。又說外交官最講禮節,即如宴會時,如何接待賓客,尤其對於女賓更要注意。我在俄國時,俄皇宴客禮節之周到,即菜單亦如何講究,我尚保存。這雖小節,於情感體面有關,亦不可不講等語。議員聽了,已有噓噓之聲。又說弱國外交,真是難辦,只有忍氣,但望以後國家強盛等語。即有議員起立說,今天請總理來講施政方針,不是請你來講外交禮節的。亦有人喊,快將施政方針說出來。陸氏又說因為弱國外交難辦,所以要請國會諸君,與致府方針合一,方能對付。說到此即有人喊,你的方針沒有說出來,怎能要我們合一?陸君仍舊慢條斯理的說,諸君不要忙,我自會慢慢的說出來的。我看議員有點不耐煩,因有他事,我先走了,不知如何結局,聽說後來鬧到一鬨而散。時國會與政府,幾乎沒有一件事不衝突,子興因與俄使磋商外蒙古事,議訂條件六項,被國會否決,憤而辭職。那時國會有無上之權,不斷與政府意見衝突,擾攘不巳。我則做我的律師,一概不問,即中山北上,召集國會等亦未嘗過問。一日,有前商部同事冒鶴亭(廣生)君來訪。他說君在前清,駸駸乎大用,因親日為輿論不滿,今民黨亦為此病君。君以有為之年,遭此挫折,我為君惜。我為君計,應一反作風,做幾篇大罵日本的文章,登載報上,以轉移人的觀念,君如有意,我願效勞。我謝其好意,即說若如君說,是投機政客之所為,非我之願也。人謂我親日,我不否認,惟我之親日,由於情感,非為勢利,可親則親,不可親即不親,故我之親日,並非媚日。況在失意之時,忽變態度,無故罵人,徒貽人笑,反損我人格。前清待我不薄,我即不做民國的官,亦覺心安理得。彼聽而笑曰,君真可謂不識時務者矣,即別去。
我做律師時,有時到天津出庭,時天津日本總領事為小幡酉吉。日本租界尚未發達,空地甚多,他勸我在租界租地。其時日租界租地,每坪只值銀元五角(每坪長六尺寬三尺)。他說,你倘備萬元,五年內可加十倍。我那時哪有餘款,然後來日租界地租價,五年後何止十倍。蓋時局不定,各租界反成繁榮,此一定之理。但我幸沒錢租地,不然,在日本租界,擁有偌大地皮,更為人藉口攻擊之資矣。
三七 選舉總統公民團起鬨
民國二年十月,國會正式選舉大總統。我想既身為議員,這一張投票權不應放棄,遂出席國會,議員已到了不少。時國會中尚有國民黨議員,俟議員到齊後,忽將大門鎖閉,聽外面人聲嘈雜,只聽得喊我們是公民團,代表民眾監督你們的。大總統只有袁世凱應該當選,我們是擁護袁世凱當選中華民國大總統的。你們議員們,今天如果不照我們的公意,不選袁世凱為大總統,不要想能出此門。我想又有好戲看了,議長宣布到會人數,即行投票,照例將投票空匱,向大家觀看了即發選舉票,照約法須要三分之二票數才能當選。第一次投票不足法定數,第二次仍是不足,時已午夜十時,外面公民團已喧譁龐雜,裡面議員亦有起鬨。直到第四次才足了法定票數,選出了袁世凱當選為大總統,已將二時了。當議長宣告時,外面歡聲雷動,大喊大總統萬歲。這布置的真周密,事先議員一無所聞。後來聽說,這妙計是梁燕孫秘書長的傑作,他早料到選舉必出問題,故組織了所謂公民團十人,輾轉收買,竟至百數十人,算無遺策,真不愧為智囊。但總脫不了軍閥氣息,甚至可說是流氓辦法,怎能說共和民主?然以當時議員的無理取鬧,逼到出此下策,既不收買議員,還可說是人民公意,真是妙計。
袁氏當選大總統後,開約法會議,改訂約法,改為總統制,改國務院為政治堂,敦請徐東海(世昌)出任為國務卿。徐本無出山之意,迫於友誼,義不容辭。項城令百僚稱國務卿為相國,以示尊重。設左右丞、左丞為楊士琦(字杏城),右丞為錢能訓(字幹臣),又設參議若干人,無定額。徵求賢能,新舊並用。
有一天,公府(時稱總統府為公府)忽來電話,請我四點後進府,有事商談,我很詫異。我已一年多沒見項城,我與政事又沒關係,有何事與我商談?但既來電話,不能不去一趟,遂準時而去。項城一人獨在公事廳接見,即說你何以久不來府?我說,總統日理萬機,公事很忙,不敢無事打擾。且我是閒人,無事入府,不免啟人猜疑。項城即說,你也是國會議員,亦可入府報告國會事項。我說承總統指派議員,議院內黨派紛歧,各人說得頭頭是道,結果總是與政府意見兩歧。且我現做律師,又不能常出席,故亦無事可報告。袁說何必做律師,律師不是等於以前的訟師嗎?我說律師與訟師,絕對不同,律師根據法律,保障人權,訟師則歪曲事實,於中取利。袁先嘆了一口氣道,你不知道在政府之為難,希望你常常來府談談。我只恭聽,不發一言。他又問我景況何如?老親來京,住得慣嗎?一若家人談話,親切之至。談次同進晚膳,見他有兼人之量,碗大的饅頭,吃了兩個,還佐以肉類,我只能吃四分之一。他說你不慣麵食吧,叫侍者拿米飯來。我說不是不慣麵食,實在已飽了,不能再吃飯了。飯罷又雜談一時方辭出。我仔細想這番話,對我說有何用意,真像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歸而告之我父,我父說,恐怕又要叫你出來了吧。翌日送來一份總統府顧問委任狀,我父到底閱歷深,一語道著了。
過了三天,又來電話,請入府。我去後先道謝委任顧問。他說現在你也是公府人員了,可以不必避嫌疑,隨時來府談談。袁又說每天這時候,公事已畢,我總是空閒的,可以常常來。我說,總統如果電召,當即趨謁。又過了一星期,又電召進府,問我前清禁菸,成績很好,如何辦法,我也想禁菸。我說當時外部與英使商得同意,我國先禁種鴉片煙,英國才允印土不進口。外部與英使商定,除雲南山西兩省外(因這兩省種吸者太多,短時不能禁絕),其餘各省,以三年為期一律禁種。後外部行文各省,勸導農民改種糧食,不種鴉片煙苗。那時沒有禁吸,只不許設吸鴉片煙館及買煙膏店。三年期滿,外部會同英員及地方官向各省查勘,除滇晉兩省外,果然禁絕,遂允從此印度煙土不進口。尚有末次一批煙土,到了上海,海關不准運出,至今存在海關倉庫。他問有多少箱?我說約有千餘箱確數記不清了。惟那時因禁種不禁吸,只對英國交換照會,故波斯方面仍有土進口,印度改以熟膏進口。因不是煙土,與波斯又沒有禁約,海關不能禁止,所以至今仍沒有禁絕。反而印土不來,各省都自己培種,這次若要禁菸,須要禁種禁吸同時辦理方能有效。袁說你擬個說帖來。又留晚飯。越數日,將禁菸說帖擬就送呈。袁看了說,很好很周密。談了一會,又進晚膳,這次晚飯,面飯俱備,足見他處處用心周到。
後經月余,有一次,又來電話,請即入府,且說有要事面商。我想有什麼要事?今天恐有問題了,但只好驅車而去。見了即說子興跟俄使商訂外蒙古協定,提出國會否決了,子興一氣而病辭職,一再挽留亦不允。他身體本弱,這次費盡心力跟俄使簽訂外蒙古協定,被國會否決,難怪他生氣,只好讓他暫時休息。慕韓(孫寶琦)跟木齋(李盛鐸)又沒回來。目前外交,俄日最重,外交部不能一日無主持之人,我想要你擔任外部次長,代理部務。我想了一想,答道,還是請總統另派他人,我家貧親老,現做律師還夠澆裹,且我閒散已久,譬如駕車之馬,放野久了,怕難就範,請總統原諒下情。至關於日本的事,如需用我時,我可以大總統顧問名義,從旁效力。他問,你做律師,月可收入幾何?我答不能預定,因我不計較酬報,月只可二千元左右。他不語有頃,忽以嚴肅的神氣說,你們年輕人,不應只圖安樂,正應該替國家效力。我年輕時,在朝鮮辦事,那麼棘手,哪有要舒服的思想?我答以總統雄才大略,精力過人,豈他人可比!他一笑不答,遂同進膳。告辭時,他慎重的說,你回去再想想,國家用人之時,不應自甘退諉,我明天即發表命令了。我再三懇請命令緩發,容我回去斟酌了復命。他那種一張一弛的辦法,恐是用慣的手段。
越日,某秘書來說,他說你也知道總統的脾氣,令出必行,沒有更改。今日發表你任外交次長命令,已交印鑄局登公報,忽又收回,我在秘書廳沒有見過,這是第一次。聽說已征君同意,君仍不允,所以收回。總統對君如此客氣,真是難得。我說,我也感激總統對我的好意,但我不想入政界了。他笑道,為什麼?君還不夠遺老的年紀,沒有聽過有遺少的,相與一笑而別。臨行時說,今日收回的命令,尚在秘書廳,秘書長問過總統,何以要撤回,總統說因有外交關係,倘發表而仍辭,難免外人啟猜測之心,故暫收回。我說,我也為了這點,故懇總統緩發命令,再想奉復。
第三日,見著燕孫秘書長,他說命令已發表了,你可預備就職吧。
我聽了愕然未答,豈知燕孫真機靈,他見我愕然不答,揣我不能再頂,意已活動,即見總統,請將命令發表。總統說萬一再辭怎樣?燕孫說,我見過潤田,他已默認不會再辭。但當天政府公報,未見命令,第二日才見的,我始恍然受了燕孫的紿了。燕孫暗中使了手法,先令秘書來探我口氣,後來見我,故意說命令已發表了,看我愕然不答,即料知我已有默認之意,其機警真不可及。事已至此,只好就職,遂將未了訟案,交由妹婿曾志志承辦,即到外部就職。此次又為馮婦,雖由項城使用權術,難於擺脫,然知遇之意,亦可感也。
三八 出任外次加儀同特任
就職後,照例正式謁見總統,總統獎勉有加。又雲我已敕令你儀同特任與總長同等待遇,可出席國務會議。並親授二等嘉禾勳章。此儀同特任名辭,民國以來只有我一人,亦可算一佳話。我遂遷入外部次長官舍居住,官舍簡陋,惟接連外部,出入較便而已。我住官舍,一切都自己開銷,不開公賬,以後來者即不同了。外部官制,總長一人(特任),次長一人(簡任),參事四人,僉事三十六人(均薦任),主事八十人(委任),秘書四人(隨總長為進退),各司各設一司長。參事顧少川(維鈞)、章宷丞系舊識,伍梯雲(朝樞)系新識,司長中如周贊堯(傳經)、陳任先(籙)、恩昆峰均系舊識。官制定額比前清已增加到兩倍有餘。惟次長為事務官,不能比前清之侍郎矣。出納科簽呈請示次長官俸,是否照特任待遇?余批仍照次長俸支發(每月六百元),後總統津貼月千元,與總長相同。余每晨十點,必準時到部。其時精力強健,往往一面指示公事,一面批閱稿件,耳目並用。有某司長,每日到部必過十時,余與他本是熟友,故意跟他開玩笑,每一到部即令請某司長,借題發問,並無要事,他後來知道我用意,亦早到部了。
余前在外務部時,見各國來的照會,都附以譯文,辦稿者只憑譯文,將原文隨手散失。又見歷年檔案,仍未清理,每查一案,頗費時間。故設一清編檔案處,派僉事一人主其事,主事八人,錄事若干人,每日清理若干件,按年編檔分別謄清。陳年檔案,堆積如山,清理工作確是繁重,主其事者又不甚得力,至余離部時,尚未蕆事。後來南京政府成立,將檔案移送南京,佚失更多。
外部首任總長陸子興(徵祥),溫和有禮,操守謹嚴,定外交官考試章程,甄別舊員,擇優留用,即有人推薦,亦須經考試錄用,故任用部員有限制。後以官俸改兩為元,俸薄不足以供交際,他久任使節,以為高級外交官,應與外人往來交際,自己住大樓,一切都開公賬。然次長參事等,對外不免有酬應,應酌加交際費。因外部經費,向來獨立,前已提及,遂呈明總統核准,除總長外(因開公賬),次長月四百元,參事司長月三百元,以次遞減至科長為止,每月共計一萬餘元,名為交際費。收條由總長簽字送審計院審核,是總長負其責,部員得其惠,雖公事公辦,其所以不由各人簽收者,因恐他部效尤,這亦是無預算的不當行為也。
外部官署,本系總理衙門原址,歷年添買民房,散漫不能連接,每逢雨天,即覺不便,每年修費亦不貲。前清項城在北洋大臣任內,撥款建造大樓為宴外賓之所,項城任尚書時,亦覺古老衙署不合時宜。余擬於大樓之右,另建一樓為辦公之所,呈准總統,由德國工程師設計,兩樓架空橋相連與大樓配合。當設計時,余請各司斟定員司辦公坐位,從寬計算,以備擴充。落成時,余已離部,惟聞遷入新樓,仍感坐位不敷,方知人員比設計時又增加不少矣。實因總長不照考試章程,隨意增添人員,成為習慣,故有增無減,皆系政府無預算之故。外部會計獨立,添員更多。陸子興(徵祥)總長久任外使,定考試外交官章程,即親戚故舊,亦須經考試錄用,選員較嚴。初任外長,額定主事八十人,只補了三十餘人。迨孫慕韓總長(寶琦)到任,即大不同。慕老交遊素廣,用人又寬(除譯學館及大學畢業,仍按考試外交官外),到任不久,主事額全部補足,在官制外又添設辦事員,人浮於事,無事可辦。此皆由於歷任總長,任意添人,沒有考績淘汰,又沒有定年退休之制,更不守定章。推其原因,由於不事建設,事業不能平均發展,致有能之人,舍仕途外,無它路可進,用非所學,學非所用,真是浪費人才。故余時向總統進言,開國之初,應重建設,使各種事業平均發展,則人才不至擠於入仕一途矣。
陸總長身體本弱,自簽訂日本交涉廿一條案後,即不常出席國務會議,余則每次必到。每周接見各國公使時,遇到日使來時,必囑余同見。其時交涉事件,只有日俄兩國,但亦不多。興老每遇關於日本事件,總說,我不明悉日本事情,請君偏勞,但余總每事請示而行,以明責任。
三九 修新華宮豎子出風頭
總統府設在故宮中南海,在回回營對面(回回營是前清征回部安置隨香妃來的人的地方)另闢一門,名新華門,一切工程,悉由公府庶務處承辦。處長郭世五,本為古董小商人,項城在北洋時,由某鹽商薦入總督衙門。其人有小聰明,善趨承伺意,後隨項城入京。項城罷歸彰德,在洹上村建養壽園,委他辦理,漸與袁接近。園中有池,落成後項城要宴客,袁雲可惜池中沒有荷花,郭聽了即從北京豐臺買了蓮花數百盆,擺滿池中。到宴客那天荷花盛開,袁頗欣賞,稱他能辦事。
袁就總統後,委他為庶務處長,他將儀鸞殿改為居仁堂為總統辦公廳,將豐澤園改為府員辦公處,以宮殿式建築不合用,改建洋樓七楹。原來宮殿楠木黃松的棟樑門窗,及紅木紫檀之雕刻格扇等等都報為廢物,盡運到定興家鄉,修蓋他的住宅。至原來之陳設,更無從稽考矣。
前清修南海時,隔道修一什剎海,兩海中間,架一很長的石橋。橋有石欄石柱,雕刻很精。橋之兩端,建兩座莊嚴華麗的牌坊,極為美觀。兩牌坊一題金龜、一題玉 ,人行橋上,一面可望南海,一面可望什剎海。兩海滿種荷花,宮苑與什剎海,適成對照,到了夏天,兩海荷花盛開,苑牆不高,帝後時御牆台觀什剎海民聚遊樂,寓有與民同樂之意。豈知郭將苑牆加高,說為防禦起見,猶可說也。更在長橋中間砌了一道高牆,使南海與什剎海完全隔絕,這真大煞風景!後項城逝世,將此牆拆除。
後又派他出任景德鎮監督,他藉此將內庫古瓷,選了多種,以仿古為名,在景德鎮窯仿製,世稱為洪憲官窯,今亦不可多得。而內庫瓷器,即一去不復返矣。
至修改懷仁堂及勤政殿,此在修新華宮之後,是為了籌備大典。這兩殿修改的目的,一是預備開大會及大宴會,一是預備招待貴賓。懷仁堂原是一所七開間的四合殿座,忘其殿名,由德國工程師設計,殿座照舊,並不改動。正殿對面有一戲台,南海戲台只此一所,比頤和園的小得多。宮內本有昇平署,教習演劇。民國後項城對於戲劇,不感興趣。但家中亦有戲迷,故昇平署並未裁撤,每逢宴會且傳外班進府演劇。後聞平時府中亦時傳京劇名伶入府演戲,但不公開請客。懷仁堂仍留戲台,一舉兩得。其設計很巧妙,將四合殿座的中庭以玻璃磚為頂,透光不漏雨,與四合的殿座,配合得天衣無縫,且很美觀。
勤政殿只有一殿座,沒有餘室,由工程師設計,在勤政殿後接蓋一所大廈,前面勤政殿仍舊略加修飾。連接後面接蓋的大廈,亦以玻璃磚為頂,三面建有六所可分可合的房屋,每所均設有臥房浴室客廳飯廳等等,以備招待貴賓。大廈中庭可作會議廳,亦可作大飯廳跳舞廳等等,美麗堂皇,設計巧妙。
四○ 承認民國各使遞國書
民國成立已越兩年,大總統亦由國會正式選出,然各國尚未正式承認。原因以孫中山先生主張廢除不平等條約,加以第三師兵變之時,日本在北京商店亦有遭損失,要求賠償,後由外部與日使方面會查解決。
袁總統亦以國體更改,應重訂條約。各國堅持以承認前清條約及協定為承認民國之條件,故相持甚久。後俄國更要求承認外蒙獨立,英國要求西藏自治,日本又要求增設東三省鐵路。後對俄訂協約許外蒙有自治權,孫慕韓、李木齋兩氏赴日,亦為商量鐵路問題。直至民國二年之春,各國始先後承認中華民國,各公使呈遞國書,儀注仍參照清制,備極隆重。時外交官新定大禮服,照法國式蟠繡金線嘉禾,以金繡多少分等級,很華麗。總長加一指揮帶,均佩劍,帽似海軍帽式,上綴羽毛,以白黑分等級。是日與會者,外交總次長及官員均著外交大禮服,文武官員都著禮服,各使除美使外,均著大禮服。總統立於居仁堂中間,各官員序列左右,威儀正肅。大總統則御軍常禮服,佩大勳章,沒有御戎裝大禮服(聞因總統頸項特別短,戎裝大禮服領高且硬,故從沒用過)。各國公使由外交總長介紹,呈遞國書後,並介見參贊書記官。由領銜公使致頌詞,大總統致答詞,禮畢,由大禮官引至春耦齋設宴招待。領銜公使舉杯祝中華民國及大總統萬歲,大總統亦舉杯祝各國元首萬歲,宴畢同攝一影而散。從此中華民國始列於國際之林矣,各國元首均來電致賀。
我國以各國初次承認中華民國,故頒贈各國駐使勳章,各國亦贈總統及外交總次長以勳章。德俄兩國贈我一等大綬勳章,日本亦贈我一等重光旭日大綬章,意比兩國贈二等勳章,法國贈頸綬勳章,後智利因訂友好條約,贈我二等勳章。俄國的同等勳章,有鑲鑽石及不鑲鑽石之分,這次贈我與總長勳章,同是一等,惟贈我的是沒有鑽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