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汝霖回憶錄 · 一——二十

一 幼年景象老去未忘懷 余家清貧,亦為書香之家,向住在上海城內。我生於清光緒二年(丙子)十二月初十日,生時難產,歷三晝夜,始產生,母氏劬勞,慈恩罔極。生後六個月,又出天花,脆弱小體,遍身都是,連眼耳鼻嘴裡,滿是天花,時逢炎暑,勢極危險。我母晝夜看護,繼祖母及外祖母,亦勤勞護持,一條小命得以保全,至今思之,銘感不已。先祖父以我八字五行缺水,故命名汝霖字潤田。余終鮮兄弟,只有兩妹,二妹名汝金,小我三歲,適曾志忞(澤霖),三妹名汝荃,小我八歲,適王稚虹(守善)。 先祖載山公,諱鍾坤,國子監生,無昆季。喜繪山水,有人求之,輒繪以贈。又研究中國營造法。余幼時尚為我繪山水於團扇及扇面,惜未攜出。入江南製造局,主工程處,凡有營造,悉經其手。性極節儉,平時布衣布履,履襪都由家制,出門多步行。又極和善,從沒有疾言厲色。常宿於處中,自煮簡單飯食,有時工人代煮,即與工人同食,邊吃邊說工作,照現在說法,可稱為平民化,沒有官場習氣,又沒有階級思想之人也。局例有勞績保舉,三年一次,分尋常異常,先祖總入異常。先祖母姚氏早卒,生先父;繼祖母厲氏,生叔成祺;庶祖母生叔成龢。及長,我父為娶婦,生二子一女,長名右民,次名祖光,女適袁惕。先父豫材公,諱成達,附貢生,五歲喪母。自我幼時,已入製造局,主材料庫事。庫設總所分所,總所設正副兩主任,正主任為張和卿(鼐),後張出任邑宰,我父即承其乏;分所有七八處,每處設司事一人,司各分所之事,由總所總其成,事至繁瑣,我父處之井然。每見他老人家回家後,尚稽核復算,輒至深夜。製造各廠購料事,都由總所經理,時有競賣賄購情事,我父倡議設議價處,價由標決,貨由公認,賄競之風遂絕,公家可省費而可得佳料矣。 父性豪爽,不斤斤與人較量,親友來求助者,無不量助。時因物價低廉,家用又省,故雖所入菲薄,尚有餘力助人。每次保舉,總列異常,保至教諭。此是循例公事,固不足道,不過表示我祖若父,皆能靖恭厥職而已。 父淡於仕進,喜杯中物,惟飲不及醉。有力者招之他就,終辭謝,任事二十餘年,未嘗他調,謂能溫飽事蓄足矣,不求進取也。江南製造局,創於洪楊平後,曾文正公奏請設立,位於上海城外黃浦江邊,有船塢,能造二千噸之兵艦,又有小型煉鋼廠,此外有槍炮子彈火藥修機等廠,是一小型兵工廠,出品不多。材料庫者,即儲藏製成品,及收購應用物品之所也。局中附設廣方言館,及翻譯西書館,還有化學研究館。廣方言館,招考年幼生徒入學各國語文,譯書館專譯西書,學生入館並授漢文,畢業後擇優送北京同文館深造,成就出使人才甚多,中西文均可觀,如陸徵祥、劉鏡人、唐在復、胡惟德、戴陳霖、劉式訓等,其尤者也。譯書館則請西人傅蘭雅主其事,傅精算數,並能華語,擇有關算學格致西籍,由傅口授華員筆譯,刊行於世,裨益士林匪鮮。化學研究館是後新設者。 高昌廟又名高昌鄉,沿黃浦一片荒地,農田亦少,居民無多。自設製造局後,始造石子馬路,東達南門,西至斜橋,漸成市縣,住家增多。交通工具,只有獨輪人力推車或騎驢,自修馬路後,始有人力車稱為東洋車。我祖若父皆供職斯局,故於黃浦江近邊,購地畝許,建屋數椽,我於六歲時由城內遷居新屋。屋前有一小河,時有小船駛進,院內有果木樹及菜畦,久居城內之屋,逼窄無空地,一到郊外,空氣一新,童心喜悅。我祖愛我,時挈我逛城隍廟,告我城隍等於陽間的官府,判斷人間善惡。上海城隍姓秦,生前有功德於上海,故上海人立廟奉祀,列代皇帝亦有封號。廟內地甚廣,我不喜歡到廟內,喜歡在廟外的豫園遊玩。池塘蓄金魚近百尾,大的長七八寸,凸眼扇尾,有紅白色的,有黃白又有黑白,且有全紅全黃金紫的,游泳池中,悠然自得。又有大假山,層巒疊嶂,恍若真山。入山洞後,曲折盤旋而上,其中有亭有橋,花木扶疏。登山巔而望,浦江帆影,隱約可見。最高有五老峰,五石矗立,形若老人,形態不同,故以此名。下山即到九曲橋,平鋪石板,圍以石欄,水不深而清。橋之中心,有湖心亭,作品字形。我祖告我,這亭有柱無梁,互相鉤連而成,是中國舊營造法,視之果然無梁。依窗品茗,幽靜之至。有賣小吃的人,托盤兜售,有甘草黃連頭、五香豆腐乾、五香蠶豆等,我小時都喜歡吃。園中廳事有好幾所,都是各商業集會之所,都有命名,不能記憶。有點春堂者,春天為藝蘭家賽蘭花會之所,各家攜蕙蘭之佳種競賽,都是珍品。我祖曾攜我參觀,見蘭花佳種,種在深紫泥盆,紫檀盆架各式不同,陳列雅致,有名梅瓣者,有名荷瓣者。我祖告我,這都是有閒階級,每年買了數十簍蘭草,其中偶有二三種特別的,用心培植,開花後拿到這裡來比賽,奇葩異種,幽香撲鼻,真雅觀也。又有四美軒,為珠寶商擺攤陳列求售者。後來到北京,每逢正月,自三日至十五日,在火神廟院中亦有設珠寶古玩攤求售,與此相仿,閨秀少婦,多來觀覽收買,仕女雲集,熱鬧異常,此南北風俗相同之處也。園中商店,以扇箋店、筆墨店、裱裝店、古董書坊,關於文化者居多。又有專制風箏者,各式各樣,名目不同,有蜈蚣形者,長至兩丈以外,非一人之力所能放也。又有鳥市蟲市,鳥市有黃鶯、鸚鵡、孔雀、百靈等;蟲市有促織、蟋蟀、蟈蟈、螂蛉之類,此皆秋天才有,童年到此,流連不肯走。小吃有東園門的南翔緊酵小饅頭,用薑絲香醋同食,鮮美之至,後至南翔,所制反不如也。長廊下有食攤,售酒釀湯圓、桂花糖粥、胡蔥餅等,都是價廉物美之食品,余每去必嘗二三味。又有錫澆小玩具,玲瓏逼真,余亦愛之,每去必購一二件而回,而今恐不可得了。 小時最喜歡過年,臘月廿日後,即開始撣檐塵,收拾屋宇各處,椅披桌圍都用紅緞,屋中掛燈結彩,煥然一新。至廿三日送灶神,每用糖元寶、荸薺、慈菇,意為灶神見玉帝時,使他口中糖粘不能說話,若問這人家不好嗎,則只說不是不是,荸薺諧言;若問這人家好嗎,則說是個是個,慈菇諧音也,似含有向灶神行賄之意。此種習俗,自古已然,孔子已有媚灶之說,由來遠矣。送灶過後,即在除夕以前,敬神祀祖,敬神則用三牲(豬肉、雞、魚),祀祖必須主婦下廚做菜。到了除夕,不分長幼,大家擲骰子,狀元紅哪,升官圖哪,可以通宵,名曰守歲。元旦開門,即放高升鞭炮,家家如此。彼此賀年,初五為止,滿街炮竹殘紙,到處飛揚。大門都換春聯,給長輩拜年後還給壓歲錢,大家都穿新衣,見面都喊恭喜發財,店鋪休業,在裡邊打鑼鼓為樂,街上還有掉龍燈、踏高蹺戲之人。到了元宵,各處有燈市,五花八門,各盡巧妙,過年才告完了。童年每喜過新年,即是為此,然非承平之世,亦不可能也。滬俗過年祀祖,必用蒸三絲(肉絲、火腿絲、冬筍絲),要三色排齊蒸熟,川糟青魚,紅燒豬蹄膀加水荀,普通舊家,總要主婦自製,以示虔誠。新年必將列代祖像懸供,稱為掛真,元宵為止,每日必上供,亦追遠之意也。滬俗過年,有糟缽頭一味,用白糟和以煮熟的鮮鹹肉、豬肚、豬腸等,置於大缽一二日,糟味透入,鮮香可口,且可耐久,每為臨時餉客之用。又有一味名掛記菜,用胡蘿蔔切絲曬乾,加香菌、醬菜、醬瓜等絲,用重油炒熟可經月不變味。此味恐系家中人制以寄征人者,故名掛記,寓紀念之意也。這幾樣菜,並非特別佳肴,童時食之,至老猶愛而不忘。張翰秋風起,思蓴鱸,蓴產於西湖最佳,鱸產松江以四鰓者為佳,淡而無味,必須與雞湯同煮,才有美味,亦是童而食之。每逢季節,輒起鄉思。現在兒童已不知此味,故記之亦上海食譜之一,這是上海風俗,現在已不易見了。端午大家以蘆葉包米為粽,初以投江吊屈原,後為饋送應時之品,大江一帶此風至今猶存。又有競賽龍舟,以嘉定為最勝。我婦住南翔,南翔通嘉定,有大湖,每逢端午,即有賽龍舟之戲。龍舟多至數十艘,日間列隊遊行,每舟結彩懸燈,劃手穿鮮農左右分劃,整齊劃一。至晚則燈彩齊明,各賽技術,行動快捷,花樣變幻,真令人目炫神迷,湖中反映,嘆觀止矣!承平景象,徒增回憶。 稍長,我父亦帶我出遊,但不是城隍廟而是十里洋場,時游徐園、愚園及張氏味蓴園。徐園、愚園,尚有亭台樓閣,古色古香,然終不及豫園大假山之可玩。張園則完全西式,有一大洋廳名安塏第,旁有古董鋪、遊藝場。園內道路寬廣,可馳車馬。園中草地,碧草如茵,其時尚不多覯。仕女雲集,多在安塏第玻璃廳品茗談笑。張氏名味蓴,亦住其中,故即以名園。 有時帶我去看戲。其時尚有昆班戲園,後因不能投人所好,未幾即停歇,只有京劇戲園。其時戲院都名茶園,我父於遊戲中,寓有教育之意,如看戲,演出忠孝節義的戲,不但跟我說明戲中情節,還指說誰是忠臣,誰是奸臣,更說明忠奸的分別。凡此之類,我覺得於幼年心理上頗有益處。每於晚飯後,鯉庭承訓,講做人之道,第一要誠實。他說我最恨是欺騙,凡人做了欺騙的事,即使一時瞞過,到底終要戳穿,你想那時怎樣能對人?且人做了一次欺騙的事,人家對你,即要時時起疑心,有戒心,後來即做誠實的事,人家亦要帶著疑心防你,你想難受不難受?故對人做事,總要誠實,這是最要緊的。又說做人要忠恕,所以曾夫子說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可見聖人對於忠恕二字,看得如何重要。忠字,並非一定對皇帝說的,做事能盡其職即是忠,即俗語所謂赤心忠良。恕是對人說的,人總是有長處短處的,要取人的長處,不要盡挑人的短處,人家如對你不好,你先要自己想一想,我是對他有不好之處嗎?切不可自己不認錯,專說人家的錯。自己不願做的事,不要勉強人做,論語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即是這意思。又說交友之道,人總有朋友,但是交朋友,不可隨便。所謂擇交,要擇比我好的人,跟他做朋友,那於你有益處。若交了不如你的朋友,那不但於你沒有益處,反而有害處。譬如你現在還在讀書,如交學問比你好的朋友,那末,你有不懂之處,可請教於他,你有不明之處,他會指教你,這就是叫益友。若不如你的人,而且品行又不好,他只會領你做壞事,帶你到不好地方去,這即是叫損友,對這種人,應遠而避之,不可跟他做朋友。交友之道,非常要緊,將來做事,亦大有關係,不可不慎。又雲做人要勤儉,勤即是用自己勞力之意,你看農人種田,從插秧到收成,何等勤勞,若一貪懶,收成即不好了。這是一個譬方,無論做什麼事,總得用勞力,盡力去做,凡事沒有不勞而獲的。但勤與儉,不能分開,若勤而不儉,即以辛苦得來的錢,隨意揮霍亂用,小則不能成家,大則不能立業。故要勤又要儉,這是一定的理。你看富有人家,都是從勤儉得來,但亦不必過分,過分勤勞反有害身體。自己要體諒,能擔任多少力,即用多少力,不可過分的用力。講到儉,也不可過分,過分儉,即近於吝,應用的地方,自然要用,若一味省儉,即成為吝嗇。這要看自己量力而行,故說過猶不及。又雲做事要有恆心,不要高興時即做,不高興時即不做。讀書亦如此。今天讀這本,明天又讀那本,這叫始勤終怠,有始無終,結果一事無成,一書也讀不通。這恆即是要有常性,確是難事,要慢慢的練習,起初勉強而行,自然能成習慣。若能做到恆字功夫,即可無事不成,俗語說,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即是此意。又雲人要知足,只是貪求無厭,終必失敗,故曰知足不辱,尤以人要自重自愛兩句,勉勖最多。能自重,才能使人看重;能自愛,自然不做不應該做的事。我望你在社會上,做一個好人,大家稱你為正經人,我願足矣!又以做事須要忍耐,不宜性急,耐能成功,急多僨事。你性太急,更應切戒。每於晚飯後,在書房旁坐,面聆庭訓,往往講至一二小時,娓娓不倦,足見我父期望之深。現在想來,似屬老生常談,然使我小子今日尚自覺不愧不怍者,都是先君子訓迪之功,茲所記者,不過什之一二,以示後人耳。後我晉京時,我父又說,你已將踏進社會做事,做事毋忘耐字,茲將臨別,以耐軒為我別號。 十四歲冬天,繼祖母病篤,病系外症,在臀上生一血瘤,初似豆大不以為意,慢慢的一年一年的大起來了,經過五六年之後,竟大若核桃。以病在下部,堅不肯就醫,後經大家苦勸,始允就醫。那時沒有外國外科,只有中國的外科醫生敷藥,毫不見效,越來越大,後竟大若石榴。經數月之後,甚至潰爛,每次換藥,都是我母親為洗換。延至年終,時時昏厥,醫藥無效。我想古時有割股療親之事,或須神靈感召,存萬一之望,遂於雪夜,中庭焚香跪禱,願割股以療祖母,祈神靈默佑,用利剪將左臂割肉一片,和粥以進,越日沒有昏厥,竊自喜慰,以或能得救,豈知隔了一日,又昏厥了,昏厥的時間更長。先祖在床前告之日:你這樣太苦了,你安安靜靜的去吧,我不久也要來了。祖母似頷首領會,有頃又昏厥。這次情形不同,時時叫苦,喉間痰聲咯咯,不久即安然長眠辭世了,享年僅五十有六。我同小叔痛哭不已,我母以久經服侍,精神疲倦,哭不成聲。於是辦喪事。停靈在家,每七由僧道誦經禮懺,到五虞為止。 越年之夏,我祖病重傷寒症,醫藥無效,據中醫云:這是斑疹傷寒,要斑疹發出,始可有救。過了七日,即溘然長逝,咽氣後斑疹始見。一年之間,兩遭大故,我父傷痛自不待言,余亦格外傷心,每一念挈游豫園,即歷歷在目,晚間尚夢哭而醒。先君即奉祖父繼祖母與姚氏祖母之柩同葬於高祖之穆位。古人有割股療親之記載,雖雲孝行,然明知無效,際此醫學昌明之世,更不足為訓也。 十五歲,出就外傅,受業於秦硯畦先生。秦師本應聘在我家教讀,為浦東召稼樓奚氏以重金聘去,我父令我到奚家就讀。奚氏為大地主。是年適逢荒年,當地大地主,都照向例,不但免租,且開倉糶米。奚氏不肯開倉糶米,並雇泛勇,保護穀倉,於是激怒農民,男男女女各攜布袋,蜂擁而來,以鋤打開倉門,兩日之間,被搶一空,名曰搶荒,泛勇不敢攔阻,可謂為富不仁者戒。以今日言之,即是農民與地主之鬥爭矣!我鄉為魚米之鄉,富人都購稻田,收租過日。地主與佃戶,總是很和氣,遇著荒年,總是自動減免租米,仍照例完糧。佃戶到了年終,向地主送些雞蛋之類,地主送還以年糕花生,彼此很客氣,極少有開倉收租,逾期不交,送縣追繳。這種地主,為人不齒,從未聞有地主剝削榨取農民之事也。余從秦先生,初學八股文試帖詩,讀完五經,又讀周禮,看綱鑑。嗣又從上海本城汪季航先生。汪先生講小學,嗜杯中物。十六歲,初應童子試。時考試童生,分縣府及院試,縣府取後,方可應院試。縣府試發榜寫成圓形,都錄取。院試則欽派提學,按府臨試,須到松江。時學政瞿子玖宗師。先祖陪我到松江應院試,未蒙錄取,廢然而返。後又就讀於經蓮珊(元善)先生家塾。經家亦在高昌廟,離我家不遠,但食宿於經家。業師為張驤衢先生,是精於制藝者。同學有蓮老令嗣,經享沐、享頤昆季,還有一幼弟、幼妹。又有施魁元、星伯昆仲皆植之之侄輩,老同學久不通音訊,不知情況如何。 十八歲,又應童子試,提學為龍湛霖宗師,以第五名入泮,始青一衿,惜先祖已不及見矣。松江城門口,有一石碑,刻十鹿,一鹿向前,九鹿回後,又無記載,俗稱十鹿九回頭,諷松江人無前進之勇氣,其實卻不如此,不知何人何時所立者也。 二 完姻後適值戊戌變法 二十一歲,雙親為我完姻,娶王氏名梅齡,梓生先生之女,培孫之胞妹(培孫事後有另記)。卻扇之夕,即感失望,又以個性不同,一直不能和洽。少年夫妻,不能融和,真是莫大之遺憾。我之婚姻,既無媒妁之言,又非父母之命。記得十二三歲時,有王梓生先生,遠道來訪父,父尚未歸,遂陪閒談,有問必答。少頃父歸,留在家晚膳,余亦同坐。王對父說,我有一女,與令郎年相若,擬許配令郎,我父猶遜謝,後竟定婚。彼此都是小孩,又未見過,自然不知長大後性情脾氣,此由於舊式婚姻,只重門當戶對之觀念也。 越年生一女,生時僅七月,因製造局火藥庫爆炸,受驚而產,眼尚未開,又不能咀乳水,由外祖母及我母,以中國育嬰法,用細銀管滴乳育養,居然長成。我父以聞爆聲而生,又以初次得孫而喜,即命名聞喜。此女很聰明,周歲未滿,即能得祖父母歡心,對我父尤甚。我父夜歸,總攜果品給她,她總等祖父歸來後,才肯睡覺,即晚歸亦如此,故我父特別喜歡,我心亦稍慰。 入泮第二年,即逢鄉試,我不喜作八股文,每逢入試,在場作文,又厭又急,出場後疲乏不勝,自問無登賢書之望。且聞即將廢科舉,故稟准我父,從未入鄉闈。 又越年,逢會試之年。各省舉子,俱集京師。南海康有為先生,約集舉子千三百餘人,聯名上萬言書,請都察院代奏,請修改馬關條約,免割台灣,寧加賠款。格於廷議,未獲上達。遂在京開強學會,昌言變法,士大夫同情附和者頗眾。當時之士大夫,即今日所謂知識分子也,從此風氣大開。時經蓮珊先生(元善),紹興人,設立兩等學堂(高小高中之意),於其家之附近。名為學堂,仍是書院。惟學生膳宿於堂,分仁義禮智孝弟忠信八齋,學生共有六七十人,每齋請一教師。余分在仁字齋,業師為錢秋槎先生,紹興老孝廉,講經學又長制藝文。義字齋業師鈕惕生先生(永建),亦名孝廉,講史地學,又講新學,余亦師事之。後鈕先生從事革命,余則入仕清廷,音信遂絕。 余在兩等學堂攻讀,正是維新變法之時,每日報上登載,都是變法之上諭,有廢八股考試改用策論,有令各省設立學堂,有準人民上書代奏,都察院不准擱置,有設立鐵路局,修造鐵路,設立礦物局,准人民開採,有飭趕修蘆漢粵漢各鐵路,有獎勵士民著譯新書,保有版權,有發明新器,給予專利,有飭地方官保護商務,有飭駐外使臣保護華僑,有飭各省考選學生赴日本及歐美留學,有裁汰綠營,有八旗綠營改練新式兵操,有飭各部裁汰冗員,登進新士,每日上諭,總有數條,乃至十數條,讀之令人興奮。後又有禮部員司王照,因上書請部堂代奏,禮部堂官不與代奏,為帝所聞,竟將禮部尚侍,一律罷免,而賞王照以五品京堂。一時轟轟烈烈,士大夫均欣喜相告,以為國家有變法自強之望矣。余因手頭無參考資料,初稿未曾列入,後閱天文台報載梁敬錞先生《戊戌變法演講集》,參以我記憶所及,特行摘錄補記,亦有清末季重要之掌故也。 時光緒帝親政伊始,翁同龢為帝師,時以時局危急進言。因甲午喪師失地,列強對中國,各定勢力範圍,遞以瓜分之局,迫在目前。又以翁師傅之保舉,召見康有為、梁啓超。康梁二氏,又奏陳國家危殆,非變法不足以圖存,帝遂下變法諭旨,繼續連下以上各諭旨,大都皆康梁二氏,由翁師傅轉陳者也。其時帝已親政,太后移蹕頤和園。朝中大臣分新舊兩派,新派以翁師傅為首,又有張蔭桓、徐致靖、文廷式等,主張輔弼皇帝,推行新法。舊派以徐桐、倭仁、剛毅、趙舒翹等,以依和太后,阻撓新政,極力反對新派。疆臣中如:李鴻章、劉坤一、張之洞等,雖贊成新派,然尚有觀望之意。光緒帝雖已親政,大權仍在太后,每次上諭,先赴頤和園,得太后同意而後下。太后表面上,雖同意變法,想不到鬧得如此之大,當康有為召見後,僅派在總理衙門行走(即辦事之意),梁啓超僅賞六品銜,可見帝秉承懿旨而行,不敢自己作主。後因王照上書被阻,一怒罷斥禮部全部堂官,太后遂諭翁同龢開缺回籍。帝始露獨斷之心,以康之保舉,起用譚嗣同、楊銳、劉光第、林旭四人,參預新政,賞給四品京堂,暗示反抗。從此帝與太后,意見愈深,新舊兩派,勢同水火。帝又擬開懋勤殿議政,並擬請日本伊藤博文為顧問。太后知光緒帝已有主意,想獨斷獨行,執行大權,於是更加留意,故此兩諭,不獲發表。然伊藤已起程來華,只以私人遊歷為名,雖荷召見,未談及政治。帝又召見袁世凱,賞以侍郎銜。時袁方在天津小站練新軍,譚嗣同密往袁之旅舍,告以皇帝將遇大難,非你帶兵入京圍頤和園,無法救駕。袁聽了惶恐無以對,又想此事萬不可行,遂回津密陳於直隸總督榮祿。時榮祿為節制練兵大臣,袁之本缺為溫處道耳。榮遂連夜入京,面奏太后。太后一面派榮祿節制新軍,一面派懷塔布管理健銳營。帝即諭康有為辦理譯書館,梁啓超辦理《時務報》,暗示令兩人出京。帝遂頒旨吁懇太后垂簾訓政,而變法維新,適值百日,遂告終結。康梁二氏,以英日公使之庇護,得獲出京逃避,而免於難。而光緒帝,從此幽禁瀛台,六君子同時被戮。六君子者,除譚嗣同、楊銳、劉光第、林旭四京堂外,尚有康廣仁系南海之弟,在南海館被捕就刑,楊深秀因抗疏反對垂簾聽政而被戮,與變法之案無關也。 聞當時太后已定以赴天津閱兵為名,實行廢立,風聲傳播,北京使團,已有違言。後由兩江總督劉坤一,有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難防之諫奏,閱兵之舉遂寢,廢立之議,亦不果行,遂將光緒終身幽於瀛台,誠可慨也。 經蓮珊先生,時以候選道總辦上海電報局,雖是官場中人,亦是維新之士,當廢立之說流行之時,經氏抗疏,由都察院入奏,致觸太后之怒,密令拿辦,經氏遂逃匿海外。兩等學堂,無人主持,因之解散。 三 遊學漢皋拳匪鬧北京 戊戌以後,風氣漸開,張香濤(之洞)制軍印有勸學篇,提倡設立學堂,以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為宗旨,各省多設學堂,而以香帥在武昌,設自強學堂為之倡。梁任公主編的時務報,議論精闢,於開風氣最為得力。余因兩等學堂停辦,見新聞紙漢陽設鐵路學堂招生廣告,我想造鐵路亦當務之急,遂萌出門求學之意。堂上許可,投考錄取,搭輪至漢口,船中遇洪竹蓀(鎔),安徽蕪湖人,亦赴鐵路學堂者,相談甚洽。學堂設在襄河上游,屬於蘆漢鐵路,由鐵路督辦鄭孝胥兼攝,另派嚴少和駐堂監督。堂舍以倉庫改造,設備簡陋,功課分法文、算學、幾何、測量,亦有漢文一課,但並無建造鐵路工程學科,有學生五十餘人。余與竹蓀見此情形,甚為失望,惟既來之,學點法文、算學亦好,再看機會。余與竹蓀以邑諸生故特別優待,宿舍另給一小間,不與諸生同宿大間。學堂不但免費,且更給膏火銀月二兩,以資鼓勵,以養成幫工程師、測量人員為主旨。教員有比國修士二人教法文,福建船政出身兩人教算學,如是而已。 其時北京鬧義和團,勢甚兇狠,以扶清滅洋為號召。自稱能御槍彈,設壇焚表,凡與外國人有交情者,均目之為二毛子,拘到壇上焚表,表若上升,即沒事放回,若表不上升,即聽神處分,甚至殺戮,京中人心皇皇。端王剛毅等又為庇護,稱為義民,帶進入宮,當面試驗能否避彈。據說確能避彈,於是太后准其設壇,聲勢越大,殺害人民甚多,甚至害及外人,戕殺德國公使克林德於西四牌樓道上,並害日本杉山書記生。北方如山西等省,亦有響應,駸駁有蔓延之勢。該團發起于山東,時袁世凱為山東巡撫,極力追剿,遂竄入北京。其時兩江總督劉坤一,兩湖總督張之洞,山東巡撫袁世凱,恐延及東南,貽害全國,遂議聯合保護南中各省,與各國使領,訂立協定,聲明保護各國僑民,不受政府亂命,南方得保安全。但北京團匪越鬧越厲害,連合董福祥軍隊圍攻各國使館,攻了一個多月,終不能攻進。嗣後八國聯軍來華攻毀大沽炮台,長驅直入已進了京城,西太后倉皇出走,只有李蓮英、崔玉桂隨行,倫貝子亦扈從。臨行推珍妃入井斃命。余只看報章,實情不甚了了,史稱為庚子之役。後倫貝子告我那時宮中情形,太后令懿親王公連太監衛兵每天在宮中換了短衣窄袖,束了紅巾,亦練義和拳,蹦蹦跳跳,如瘋如狂,稱義和團為義民,藉此排外。迨聯軍由大沽登陸,直趨京城,等到進了城,宮中才知道。於是太后慌慌張張,換了布衣,扮成村婦,傳令珍妃前來(時珍妃被皇后譖於太后,幽禁在三所)。珍妃見這情形知道要逃難,即跪求請留皇上在京,跟洋人講和,太后厲聲罵道,都是你鬧的亂子,你還想跟他(指皇帝)一同活命嗎?咱們倆一同跳井,免得被鬼子侮辱,你先下去,我亦同下。珍妃跽求,太后命太監崔玉桂扔她下去,珍妃還泣求,崔玉桂太監對珍妃說,主子快跟老佛爺謝恩吧(意叫她快投井)!說了遂要動手。珍妃怒斥曰:你敢動手!崔不理她,就此被拖帶拉將珍妃推下井了。臨時傳驢車進宮,只有兩輛,太后坐一輛,令皇上跨車沿,皇后、大阿哥坐一輛,令我(倫自己)跨車沿,只有李蓮英、崔玉桂兩太監伺候。太后狼狽出了德勝門,肅王、慶王、端王、剛毅等才追趕上來。太后命慶王仍回京,留守京城,跟洋人議和。一路喝井水,啃窩窩頭,困苦不堪,直到懷來縣,知縣吳永,出城迎駕,迎入衙門,息了一宵。懷來地方破爛不堪,一無所有,煮了一大鍋小米綠豆粥,大家充飢,只太后同皇上一桌,有兩三樣葷菜。後趙舒翹、馬玉昆率了神機營,趕來護駕,才覓得幾乘馱轎乘坐,到處荒涼,百姓已逃避一空。及將到潼關,岑春煊由甘肅帶兵勤王,沿途保駕,太后始露笑容。後到了西安設了行在,京中官員才陸續來了等語。這次慈禧闖了彌天大禍,臨行猶不忘珍妃之恨,置之於死,可想西太后之毒辣。 平心而論,拳匪這種舉動,等於未開化民族,然亦有激之使然者。當時民智未開,哪知宗教信仰,愚民信教,名為吃教,且有不安分之徒,借吃教為護身符,且有犯了罪,地方官要捕他,他即訴求教士,捏造謊言,說被地方官欺負,地方官即要來捕,求教士救他。教士只要入教人多,不辨是非,即准其入教,地方官即無法拘捕。若地方官要求教士交出人犯,教士即訴之公使,公使聽了教士之言,認為地方官不對。若案情大的,教士不肯交出犯人,人民起而抱不平,即鬧成教案。因當時各國教士,都由各國公使保護,教民在地方上胡作非為,教士加以庇護,地方官無可如何。甚至守正不阿之地方官,受教士控訴,公使即向政府交涉,結果地方官受了處分,犯罪之莠民,反逍遙法外。且更依仗教會之勢力,欺負平民,因之平民積怨漸深,不但仇教更仇洋人,好事者乘機煽動,教會遂為眾矢之的。加以那時朝中頑固大臣,亦仇視洋人,太后亦不例外,借義和拳以泄忿,義和拳遂依勢橫行,毫無顧忌了。追原其故,由於其時羅馬教廷對中國政教不分,嗣後教廷於中國分設主教,教士不由公使保護,教案即從此絕跡了。當義和團鬧得最凶之時,許景澄京卿,在御前會議力爭義和團不可信,致觸太后之怒而被戮。聶士成將軍,在天津因守土御聯軍而陣亡。失一名臣,喪一名將,真可為之痛心。其時頑固大臣,以為將洋人殺盡趕光,即可閉關自守,這種思想,可謂其愚不可及矣! 時適暑假,因鐵路學堂有名無實,遂與竹蓀商量,國家遭此巨創,應有改變方針,我們亦應另作打算,竹蓀亦同意,遂決計回滬不再來了。 四 鬻附郭田赴日本留學 八國聯軍入京後,軍紀之壞以德國為最,其次俄國,而以美國日本兩國軍紀最好。聯軍分區而治,美軍駐南城,人民有從內城移至南城者。日軍衛皇城,不但宮殿無恙,連內庫亦未開動,一時官民輿論,對日本印象特佳。兩江湖北督撫,始派學生到日本學陸軍,亦有學文理科者,自費去的學生亦不少。余暑假回滬,適章仲和(宗祥)、吳止欺(振麟)、陳樂書諸君在滬,因王培孫之介,得以相識,均稱日本維新以後,政治工業,效法西洋,進步很快,尤以海陸軍更優,且學費亦省,學堂為優待留學生,可不經考試入學。余聞而心動,回家向我父商請,我父雖贊成,惟措資為難。後經雙親決定,以附郭田兩畝許,售得四百餘元,以充學費。我父母為子留學,不惜鬻產,以遂我願,可見我父母之見識,亦非常人比也。 其時培孫才接辦育材書塾,該塾為培孫之叔柳生丈創辦,因受義和團影響,師生星散,培孫願繼續接辦。但教師已星散,非旦夕可聘請,遂請我及樂書、陳希賢(冷血)、雷季興(奮)、仲和諸人,暫行代課。後教師聘定,我等即東渡矣。仲和寫有日本留學指南,對於旅程費用,學校官立私立之分別,住宿飲食之習慣,詳細記載,閱之即可知其大概,有便於留學者不尠。余與止欺同行,更沒有不便,王荃士亦同行,乘輪船三等艙,自上海到長崎,只須大洋十四元。余等到神戶,改乘火車到東京,那時快車亦須一夜,天明達東京。神戶本為外人居留地,即中國稱為租界者,自明治維新頒布憲法,開國會,改正民刑法律,各居留地及治外法權,始由日本政府收回。沿海儘是洋樓,很像上海黃浦灘。到了東京,由止欺介紹一日本人家居住,由居停主人教日文,荃士亦住在一起。日文稍通,余即入早稻田專門學校,荃士入高等商業學校。荃士為培孫堂弟。余以早稻田太遠,後改入東京法學院(後私立學校均改大學,法學院稱中央大學)。其時私立法政學校,共有六校,都有名望,教授亦由帝國大學教授兼者為多,故功課亦相差無幾,惟少圖書參考。那時日本風尚,帝國大學特重,官吏考試及第者,帝大占多數,若早稻田出身者,業新聞記者為多,中央大學出身者,從事律師為多。早稻田大學為大隈重信伯爵創辦,中央大學校長則為法學家奧田義人博士。 日本明治以前之文字,多用漢字,中間加以日本字母,若將日本字母除去,即與漢文無異。維新以後,改用語體文,文言一致,遂與漢文不同。至各處方言,亦稍有異同。惟語言中,有所謂敬語,同是一語,說法不同。如下對上,須用敬語,這不免階級思想。即妻對夫亦然,而為妻者,不覺有自卑感,習俗使然也。至學校講義,都用通俗語,只要記了各種專門名辭,辨明反正之意,即可聽講。譯書更容易,然新出之書即不同了。 其時中國留學生,文武合計,只有五十六人、每逢假日,彼此往來,不分省界,亦不分文武,親熱異常,恍若家人。有一研究團體,名勵志社,文武學生,都有入會,設立宗旨,只是聯絡情誼,研究學術。有時開辯論會,討論時事,交換意見,在我未到以前,即已成立。然亦有激烈愛國分子參加漢口唐才常富有票案,被戕者有四人之多,都是用功優秀之士,甚為痛惜。後又改定章程,主張君主立憲,出一刊物,名《譯書匯編》,翻譯日本明治維新之著述,及維新人物之事跡,日本憲法書籍及名人講義,以及各國憲法名人傳記等,以期開發民智,灌輸新知識於國人,月出一冊,銷行上海,一時稱盛。其時日本留學生,都是純潔青年,想改革中國政治教育及軍事,沒有存功名富貴之想。梁任公亡命橫濱,發行《清議報》及《新民叢報》,立保皇會,留學生受其影響,同意主張君主立憲。任公筆鋒犀利,議論透徹,容易動人,亦有因其謾罵西太后為太過分者。其時清廷政治腐敗,大臣顢頇,任公批評,卻是實情。加以戊戌變法失敗,故議論不免過激,然對他表同情者不少。後以留學生來者日多,思想龐雜,有偏於溫和者,有偏於激烈者,溫和者多主張君主立憲,激烈者多主張排滿革命。勵志社會員中,亦有思想不同者,因之勵志社外,又有新民會之組織。然思想雖有不同,彼此友情,依然如故。 後以國內留學來日之前,時有通信詢問情形,故有留學生會館之設立,在上海登報,如問留學情形,可直接通信留學生會館,隨時答覆,並可代為照顧。會館公舉幹事十二人,輪周值日,管理通訊等事,余亦為幹事之一,會費由同學量力捐助。初來之人,極為稱便。甚至考察之員,亦來信請招呼,會館雖是為留學生便利而設,但又不便拒絕,惟有妨學業。後來各省有同鄉會,會館對這種事情逐漸減少了。 五 蔡鈞升官吳氏被放逐 駐日公使蔡鈞,漢軍旗籍,其人不學無術,善鑽營,頑固自大。有一日,留學生公宴公使,酒酣耳熱之餘,陸軍學生,將公使高抬舉起,口呼公使萬歲,此系致敬之意。蔡鈞不知此意,嚇得變色,急呼下來下來。陸軍學生氣旺力壯,更加抬高,公使誤為戲弄他,跟他開玩笑,認為侮辱,密函政府,謂日本留學生中,多有革命分子,目無公使,即目無朝廷,以後派留學生,當嚴加考選,自費生不准學陸軍云云。日本定章,外國人慾入陸軍士官學校及陸軍各種專門學校者,須由本國使節保送,後因中國學生,初入士官,言語不通,聽講不便,故設一成城學校,先習語言,略教軍隊體例,及兵式體操,亦以軍人當教員,但不必使節保送。蔡公使商之日本政府,以成城學校,亦有軍事性質教育,亦須公使保送。日本外務省沒有復文,大約亦不贊成。適有某省自費生兩人,請公使保送成城,公使以自費生拒絕不保,兩生再三懇請無效。時吳稚暉(敬恆)先生同蔡孑民(元培)先生來日考察學務,兩生轉懇吳向公使說項,以為以吳先生之面子總可有望,豈知蔡公使仍不許可。吳先生問他理由,他答自費生不能學陸軍。吳先生再詢,是否奉有政府訓令,且成城尚不是陸軍學校,日本方面,亦無公使保送入學之章程,貴公使到底據何理由,不肯保送?蔡使因吳先生是學者,不是顯宦,即存有輕視之意,即說我不保送即不保送,請君不必多言。吳先生聽了怒甚,說道政府派你來,不但專辦交涉,亦為保護本國人,今君對學生,尚且無理取鬧,不肯送保學校,非說出理由不可。相持之下,蔡使竟不理吳先生,拂袖上樓去了。吳先生見他這樣無禮,乃雲真是豈有此理,今日不得保送許可,我不出館門,經館員一再勸慰,請回去再商,吳先生堅執不肯,遂留在客廳不走。於是學生聞此消息,群起公憤,鬧入使館者有十餘人,偕同吳先生踞坐客廳門內外,徹夜不散。公使即電召日本警察,入使館執行驅逐,吳先生等均被攆出使館。遂動全體學生公憤,公電政府謂公使館有治外法權,今蔡公使不顯本國主權,電召日本警察,入館驅逐本國人員,喪權辱國,莫此為甚,應請撤回,懲其喪權辱國之罪。國內報紙,亦響應攻擊。外部復電慰諭學生,稍安無躁。不久政府派載振貝子(慶王之子)為親善使節來日,隨員有唐蔚芝(文治)、汪伯唐(大燮)兩公。學生開會,舉吳止欺、章仲和及餘三人為代表,往見載振貝子及唐汪兩公,陳述歡迎之意,及蔡公使對待吳先生情形,沒有理由拒絕保送學生等。振貝子溫諭後,囑詳細報告唐汪兩位,並雲朝廷深望留學諸生,學成回國,報效國家,派我來特為慰問,好好求學,你們有意見,儘管向他們二位陳說,我回國報告政府。後見唐汪二公,說蔡公使向來對學生有成見,即從宴會之事說起,說到對吳先生之無禮。唐公聽了,連說荒唐,荒唐。繼又說電召日本警察進入使館,驅逐吳先生及學生,兩位都說,豈有此理。我們又說,蔡公使在此對留學生,總不相宜,最好關於學生的事,另派一監督,至蔡公使撤回與否,政府自有權衡,非學生所應干預。不過若蔡公使這樣的人,做公使總不相宜吧。兩位笑而不答。後振貝子偕唐汪二公,到留學生會館,受學生歡迎,對學生訓話,加以獎勉,並說你們好好的求學,朝廷需用人才,對留學生期望甚殷。至蔡公使事,我回國報告政府,一定有辦法,望少安毋躁等語。不久撤回蔡公使,繼任者為楊樞,廣東人,人頗和藹,時邀學生到使館,談話留飯以示聯絡,改變作風。又派汪伯唐為留學生監督,容納留學生意見。可見那時政府,卻有重視留學生之意。後又易以錢念劬(恂)為留學生監督。念劬先生,人甚瀟灑,曾隨節外國,見識亦廣,與學生相處更為和洽。後日本警視廳,竟以妨害治安為理由,下令吳敬恆出境,吳先生遂不能不離開日本。吳先生出發時,學生走送者近百人。吳先生走到皇城二重橋,忽跳入皇城護城河,群相驚惶,日警即下水救起,幸水不深,僅濕履襪衣褲而已。學生恐中途出事,公推吳震修、吳灝二人送至上海。後聞蔡鈞鑽營得江海關道,雖以此人善於鑽營,而政府之用人,亦可想而知。蔡是塞翁失馬,安知非福,政府對留學生之舉動,不過是敷衍而已。 來日留學者,越來越多,因不到留學生會館留名,故無從統計。各省能文之士,都出一種刊物,評論朝政,發表意見,以《浙江湖》、《江蘇》等銷路最廣。《譯書匯編》,改為《法政學報》,但偏於學述,不重時論。星期日時開討論會,地點總在神田區錦輝館,席地尚寬敞,可容數百人。有一次開會,輪我演說,我即登台演說。我說諸君知道,我是主張君主立憲的,我先說個譬喻,設有一巨宅,棟樑傾斜,瀕於圯倒,非拆造不可,但基礎尚堅固可用,如將巨宅拆改,即在基礎上重建,既省料又省工,何樂不為,因需利用的是重建的巨宅,不是原來的基礎呀。現在政府腐敗,非改革不可,譬如拆去巨宅,重建新宅,仍留君主虛位,留一點元氣,免得人民流血,即譬如利用原來的基礎,可省工又省料了。我們中國,向稱五族,但漢族占了十之九,無論選舉也罷,投票公決也罷,總是漢族居第一位,決不會他族勝過漢族的。所謂五族平等,是法律上的平等,將來立了憲法,開了國會,規定大權屬於政府,則雖有君主,亦不過為國家代表,對外稱元首而已。故雖仍以君位讓滿人,愚意看來沒有多大關係,只是一個偶像而已。惟漢人當國,亦得受國會監督,凡事取決多數,不能獨斷獨行。政府違憲國會可彈劾重新組織,國會若不合憲法行事,政府亦有權解散,這是立憲國的正道。若今日之腐敗政府,應全部改革。憲法上規定,總理由國會公選,永不會落到漢人以外的,只要漢人自己不違憲,盡力為國,從此國家即有望了。滿族亦是中國的一部分,不能算他是外國。況滿人入主中國已近三百年,若論政事,還比明朝好些呢,如廢廷杖,禁宦官干政,永不加田稅等等。至於開國時不痛快的事,這是一時的變態,何代蔑有?故我主張虛君位立憲,是合宜於今日的事勢,若必要排滿革命,人民不知要流多少血,大傷元氣,一切都破壞。要知破壞容易,建設繁難,試觀法國革命,雖然推倒王朝,成了共和政體,嗣後戰亂頻仍,犧牲了多少人命,流了多少的血,鬧了幾十年,尚沒有太平。我們不應只看今日法國的繁榮,而忘了法國革命歷史之慘痛!中國已民窮財盡,若再加以革命的破壞,從頭建設,即使成功,亦非我們一代能見到共和的康樂。我並不是為清朝辯護,我只為中國百姓著想。說句公道話,現在政府之腐敗,自然應歸咎於滿人,但我們漢大臣之無能,亦不能辭其咎也。此我個人之見,還請諸君見教。說罷下台,滿場拍手。 張溥泉君(繼)上台,說曹君的話,我不贊成。他說滿人亦是五族之一,亦算是中國人,我們黃帝子孫,怎能與韃虜為伍?他說革命流血,人民痛苦,不錯。然目下之情形,人民不是也受苦嗎?他說立了憲,中國即好了,立憲君主國家,不安定的多著呢!他說不要忘了法國革命歷史,我請他看看元朝歷史吧!聲音越說越高,隨後竟下台謾罵起來,將一隻皮鞋向我擲過來,我也不客氣,回敬他一隻皮鞋,幾至揮拳,旁人都來勸解。我倒心平氣和的對他說,溥泉兄,今日只是辯論,大家意見,自然不同,彼此辯論,何必光火。元朝歷史,我也涉獵過,但我不是幫清朝,事實為證,清朝勝於元朝多了。元朝統治中國,只講用武力彈壓,百姓連氣都不敢透,百姓敢怒不敢言,怨毒於心,所以有人一朝發難,全國都響應起來,要打倒它為快,喊出殺韃子的口號,大家都起來革命,並非一朝的發狠,實在怨毒於人太深了。所謂時日曷喪,我及汝偕亡,即是這情形。今日政府雖腐敗,然對百姓尚沒有怎樣的凶毒,這是事實,不是我一人之言。我們主見雖然不同,為國都是一樣,無論君主立憲,排滿革命,手段不同,要改革中國政治之意則同。將來不論走那條路,若能成功,總是異途同歸,何必在此作無謂的舉動,反有傷友誼呢?來!來!我們握握手,言歸於好,只當沒有這件事,大家都把這場事忘掉了好了,仍做好朋友,好不好?他也笑了,彼此握手而散。以後大家意見都在雜誌上發表,辯論會少開了。回想起來,幼稚思想,不值一笑,可反映那時溫和派和激烈派的思想。 不久我二妹偕志忞(澤霖)並攜外孫宏傑也來了,宏傑才五歲。後志忞入早稻田政治科,我妹同仲和的未婚妻陳彥安女士,入下田歌子所辦的女子實踐學校。志忞喜音樂,又同我妹兼入東京美術學校。宏傑由下田介住日本人家,入幼稚園,跟父母分離,不覺有不慣情形。此孩聰明,見人總鞠躬行禮,日人亦覺難得,稱讚他聰明有禮貌,星期日,我妹夫婦時到我處,我住中江家,並同仲和、彥安約了居停令孃(小姐)中江千美子,出遊上野公園等處,在異國恍若能得家屬之樂,殊為難得。後王稚虹(守善)亦來日本,入高等工業學校化學系,時尚未與我三妹訂婚約也。 六 學校畢業見習裁判所 我畢業後,思實習審判及參觀各級裁判所,以資實習,得司法省之許可,派判事一人為我領導,到地方裁判廳,且觀且講,即在判事座後設座觀審,比在學校得益更多。又導觀監獄,外貌看了很森嚴,到了內里,見犯人著了犯衣,各就工作,不覺沒有自由。然進了監房則不同了,每日定時出監房,在外散步。獄內設有工廠,教犯人習一藝,女犯則有紡織及手工,其意令犯人出獄後,得有一技可以餬口,用意甚善。導觀之人告我道,當時日本要收回治外法權,特派專家到歐洲國家考察司法制度,對於監獄,特別注意,故日本監獄,都采各國的辦法。後又參觀執行死刑,先將犯人解除刑具,另至一室,餉以酒食,並由宣教師(僧人)為說三世因緣,希望他來世做好人等語。將草帽遮蓋了面臉,不令人見其面,置於囚車,押至刑場。刑場內有樓屋三四間,為檢察官等監視之所。對面有一小樓,下面空無所有,將犯人引到小樓上中間。中間有一活絡木板,令犯人站在木板上,有機械鐵索,先將繩索扣在犯人頸上,索機一扳,木板下放,人即墜下。犯人懸在空中,手足亂動,約三十分鐘後,人即不動,氣逼而死,此法等於自縊。檢察官同法醫,檢視犯屍,解除頸索,聽心診脈,斷為氣絕身亡,才算執行已畢,聽家屬領屍。據說這樣處死,比絞刑更可少受痛苦。惟檢察官審詢之所,不令參觀,我想雖不用刑詢,亦有不能公開令外人觀看之處,然想比舊時執行之法,一定好得多了。余因調查司法審判,又與止欺為商部委託調查商標法,故多耽了一些時候。止欺因欲調查商標詳細制度,且與伊澤修二家進行議婚事,不即回國,伊澤修二氏為日本教育家,任高等師範學校校長,允將其女嫁止欺,議成,時日本尚沒有自由結婚,須有父母之命也,止欺在東京結婚後回國,中國人與日本高等女子結婚者,惟止欺一人而已。 七 同范靜生商辦速成班 余正擬束裝回國,范靜生(源廉)來看我,他說,我們今年均將畢業歸國,我學師範,回國後擬在教育方面致力,君學法律政治,回國後當然在那方面有所貢獻。惟政治不良,教育亦無從著手,兩者相輔而行,政治比教育還要緊。但人才缺乏,又不能立刻造就,我來與君商議,想在日本辦一速成法政班,雖不完全,總比沒有學過的好。君若贊成,君在法學方面認識的人,比較的多,經驗也比我豐富,君想如何辦法好?我說尊意我很贊成,但日本法學家,自己用功者多,寫寫著作,不多管閒事。此事須要一位法學大家,又肯熱心教育的人,領導提倡,方能成功。至擔任翻譯,在學法科的人里找到不難,但這是盡義務的,亦要本人有興趣,自願方好,容我想想後再奉復。經我考慮之後,去看靜生,我想到了一位大法學家,即法政學校校長梅謙次郎博士,他可算法界權威。我與梅博士請教過幾次,見他對中國很關心,人亦爽快明通,倒不是埋頭苦幹,不問外事的人,地址即借他法政學校。只要他肯擔任,我想最為合適,我們先去拜訪他,跟他討論這事,看他有沒有意思領導?靜生欣然,遂與梅博士約定日期,先去訪問。梅博士很贊成這辦法,但不能當時決定,約日再談。靜生與我同樣看法,覺得梅博士有意擔任此事。過了數日,梅博士約我們同去見他,他說你們兩位為中國熱心,養成人才,我很感動,我也願意為你們出一點力,擔任此事,地址即可在本校。惟時間不能與本校衝突,有時只好排在晚上授課。教師由我約請,課程由我同教師商定。學費不能定得太高,也不能太低,須得與教員月給配合,翻譯由你們去約。惟學期至少總須一年。我們得了梅博士的允諾,深致謝意,此事即算定局。遂擬章程,要點:年齡在二十以上至三十歲,中國文須通順,學期一年,學費到時再定,呈閱梅博士同意。課程有刑法、訴訟法大綱、民法大意、行政法通則、日本憲法與憲法比較、警察法、地方行政法,教師都是各大學教師,第一流法學家。開學後,學生有已來日本尚未入學者,已有百數十人,來學者都很滿意,因翻譯聽講,比較稍通日文者更為明白。靜生任兩門翻譯,憲法及行政法,余亦任兩門刑法及刑事訴訟法。余回國後,第一班畢業,歸國宣傳,來學者頓增至四五百人,課程改為一年半。後又改為兩年,是較充實。聞後來學者,竟至三千人以上。這些種籽,散播各省,卻是一支無比的政治生力軍也。 余回國時,在日本進學校者已近萬人,聞後來最多時,超過兩萬以上。孫中山先生在日本從事革命活動,組織同盟會,來日者分子更加複雜。聞有不進學校,專搞政事黨務,日本政府頒布取締中國留學生會,大鬧風潮,余已回國,不甚了了矣! 八 日本明治時代之一瞥 余到日本之時,八國聯軍正在轟擊大沽口,日本方崇拜西洋,蔑視中國,留學生在路上行走時,往往為無知兒童指笑,警察即加以制止,然上等社會之日人則無此舉動。學校教師,且以兩國同文同種,勉勵求學,將來回國,應互相親善為勗,以我觀察所及,日本明治維新以來,不滿二十年,收效之速,已可驚人,由於義務教育普及全國。修身一課,尤為重視,教以人倫道德,忠君愛國。又重視體育,提倡尚武精神,到中學即有兵式體操。全國無文盲,即車夫走卒,暇時輒手一報紙閱看。報館亦多,大報的編輯記者,地位亦高,故一般民眾,即婦女亦能知世界大事。那時國會設立不久,尚未行普選,政黨競選議員,未聞有花偌大金錢者,甚至一錢不名而亦當選者(中江篤介即是一人),真可謂公明選舉。 至軍事教育,尤為注重,已設立陸海軍大學,士官學校,各種專科學校。中國學生,那時只有入士官學校,亦有入海軍學校者。日本對入海軍學校考試甚嚴,意即在限制外國學生入學。即士官學校,聞有幾課,亦不許留學生同聽,這是島國性之本來面目。至大學及高等專門學校,則沒有限制,亦有私立者。私立學校,其時學法政者只有六校,因須有三科以上方可稱大學,故當初都稱專門學校或稱學院。後來添設課目至六科以上,才改稱大學。官立大學以東京西京兩大學最有名,造就人才亦多。造就師資,有高等師範學校及師範學校。至貴族子弟,另設學習院,中國貴族子弟亦可入,此則不免仍有階級觀念矣。至學生出外,都趁三等火車,貴族學生亦是一律。假日每作遠足旅行,都穿革履,師生步行。遠者搭趁火車,下車仍步行到目的地。學生都著制服,以帽花為別,大學生都四角式,惟早稻田大學則效美國式。女學生一律和服,束以紫色長裙,頗為整齊美觀。至柔道館、擊劍館,到處都有。日本人本以大和魂武士道自誇,此種體育,雖是鍛煉體格,已寓有軍國主義矣。 工業方面,已由手工業進入機械化的時候,力求上進,並選派學生留學歐美,以到德國者為多。又設立兵工廠,自製軍器。至機關車、火車、鐵軌、輪船、兵艦等都能自造。製造機件的機器,方在進行。輕工業如紡織、化學製品,可與舶來品相媲美。日本人富於模仿性,惟所制的皮革、呢絨、化妝品等,尚不能比舶來品。軍警服裝及學生制服已可自給自足,進口貨品逐漸減少,出口貨品力求增加。惜原料均須取自外國,即煉銅鐵的焦煤,亦須取給外國,此為先天的缺點,無法補救者也。 交通方面,進步較遲,只有東海道鐵道,已算全通,其它不適地方尚多。東京方面,皇城位於中心,環以護城河,水甚清潔,城以石砌,城牆上古松蟠屈,古香古色,姿態極佳。此城本為幕府所居,原來皇城在西京,維新以後,始定都東京,環城道路很寬闊,尤以二重橋外之廣場,更為寬大。皇城外之銀行、大會社,都是高樓大廈,自銀座至上野,為東京最熱鬧繁華之區,尚用軌道馬車來往。交通工具以人力車、自行車為主,大臣乘馬車者少,亦坐人力車,惟用兩人一曳一拉,取其較快。馬路鋪裝,都用細石子,用瀝青鋪裝者,可說絕無僅有。住宅區都在小街,彷佛中國的胡同,故雨天亦行路維艱。房屋全是和式,大家園庭布設極雅,房屋亦是和式。在銀座一帶,間有和洋合璧之商店,亦是僅見。公園到處都有,不過利用有山谷河沼樹林之處加以點綴,設有茶座,供行人憩息及小孩遊戲而已。只有上野、淺草兩公園,規模較大。上野有動物園、圖書館、博物館、植物園,不忍池等。又有西鄉隆盛銅像,矗立園中。淺草公園,只是賣藝遊玩之處,遊人龐雜。有一觀音廟,香火頗盛,廟內供一尊觀音像,高不及尺,雲自中國渡海而來者,頗著靈應。淺草區內,遊藝場頗多,像中國廟會。此外有料亭茶座,又有女郎屋,列屋而居,隔以木欞,粉白黛綠,陳列其中,任人選擇,中意者,即入內交易而出,真是賣淫等而下之矣。至上等藝妓館,設在新橋、柳橋一帶者為多,亦是比鄰而居。至晚門前懸一燈籠,各家不同,雛妓稱為舞子,教以三弦琴及歌舞,藝妓標榜賣藝不賣身,只有自己知道,與上海長三堂子相同。日人宴客,非有藝妓不歡,請客總在料亭,因布置精緻,應酬周到,座席大小俱全。又有待合所,是變相的小型料亭,老闆娘大都是退休的藝妓,與富商達官素有關係,密商事情,最為合適之所。日本人有潔癖,每日必須入浴,浴水極熱,恍若到沸度,我輩不能受。其時家有浴室者少,故大街小巷公共浴堂,到處皆是,男女分隔,取費極廉,自晨至晚,浴客不絕。其他賣花店,亦到處可見,因日本女人,以插花為一種功課,女學校亦有教以插花,家庭亦都為裝飾。其插花之法,卻另有一種方法,在一淺盆里插一枝松枝,姿態斜倚,配以梅竹之類,夾以竹片,頗為雅致。雖是絕好清供,亦須工夫,故有專教插花者。日人喜園藝,即普通人家,院中一樹一石,亦點綴合宜。又有專門培養松柏梅各植樹木,植在盆中,名為「盆栽」。盆用紫泥,高止兩寸,樹之老乾,竟粗若拳石,非數十年不能培成,亦有百年以上者,古色古香,價值昂貴。至百年以上者,都是非賣品。此種手藝,是日人獨得之秘。那時下水道尚未普及,故人家尚無抽水廁所,廁所都在屋中,雖勤於洗滌,挖糞總須十天以上,臭氣外泄,有礙衛生。 至日用品,到處有勸工場出售,只售日用品玩具及文房紙張之類,沒有鮮貨,亦沒有精品。要購精品,須到銀座百貨商店,以白木屋為最大,雖是和式,亦有樓房,所售者以婦女衣料為多。日本婦女,都講究腰帶,寬約尺余,長有丈余,緊束腰間,因婦女衣服,沒有扣帶,全靠腰帶束緊。錦織腰帶,貴者須數萬元(當時幣值),非貴婦人莫敢問津。還有日制七寶燒各物,仿古磁瓶,價值驚人。至舶來化妝各品,日本亦能自制,惟精粗不同,但日本人愛國心重,寧買日本粗品,不用舶來精品,無論何物,只要能自制,都是用國貨。我以為日本富強之源,即由於人人有愛國心也。 日本信奉神教,設有神官,祭祀必用神官,即婚禮、開市、進宅等等,亦用神官,取其破除不祥,祈求福利。到處多神社,以靖國神社最為宏大,奉祀陣亡將士極為重視,等於中國昭忠祠。亦有名將之神社,等於中國建立之專祠。至佛教,自幕府時代,始由中國傳入,都是高僧,亦有日僧到中國傳習者,以唐朝為盛。至今西京鎌倉等處,寺廟仍多,亦分宗派。 至娛樂方面,有能樂、演劇等各種場所,都是席地,以歌舞伎座為最高尚。惟演古典劇,不知劇情,不感興趣,與中國演平劇相同,即懂劇情亦不明歌音。後有話劇,則有普通性,亦容易領會,很有意思。 日本溫泉最多,經化驗後,各處不同,可治百病,亦可供娛樂。余很喜歡,惟所至者只離東京不遠之熱海、箱根等處。浴池雖不分男女,然不聞有苟且之事,那時日本女子尚未解放,且有中國傳統的觀念,然男尊女卑,妻對夫之恭順伺候,則為我國所罕見也。日本女人,不若中國女人之足不出戶,然皆勤儉持家,出門都是步行,下雨則用雨傘,著高木屐,絕少穿雨衣者,男子亦然,足見其風俗勤儉敦樸。惟男子都喜歡飲酒,往往因喝醉而闖禍,至櫻花時節,則攜樽看花,東倒西歪,隨時可遇,此是日本風習,警察亦無法干涉。余歸國時,日比谷公園及帝國旅館方落成。日本學生,如學校無宿舍者,都在學校近處住下宿屋,在神田、本鄉兩區較多,是專為學生設備者,取費甚廉,高等者月連伙食,不過二十日元,最便宜者,月只數元。惟飲食即高等宿屋亦是魚類,很少肉食。余初亦住下宿屋,後以張新吾之介,住在中江篤介先生之家。時篤介氏已故,家只有中江夫人,及一女一子,女名千美子,子石丑吉,均在女高及中學攻讀。中江家待我很親切,其夫人時時講丈夫篤介氏之孤高耿介,曾留學法國,醉心民主自由主義,時伊藤當國,勸其出仕,以主義不合終不應命。後不花一文當選議員,又以國會議員不夠理想,辭而辦報,鼓吹民主自由,潦倒終身。嘗謂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言時嘆息。還對我校正日語,是一舊式家庭。其女司炊事,常怕我日本料理不合口味,我說我很喜歡日本料理,她以為我是客氣,常特別為我做西洋料理。住了三年,直至歸國。人稱日本淫風甚盛,以我觀之,未必盡然。惟日本雖尚無社交風氣,男女之間,拘束程度,比中國好得多,若以道學眼光觀察,宜乎視為淫風矣! 是年我將歸國,同時畢業的文武學生,有六十餘人。同學假黑啤酒公司的花園,開歡送會,賓主共有二百餘人。園庭甚廣,樹木扶疏,還有山陂水池,草地如茵。大家不拘形跡,各人餉以弁當(飯盒有餚),原樽啤酒,開懷暢飲,大半飲到醺然,共攝一影,都是東倒西歪。余本不能飲,是日竟大醉,臥於草茵不能動彈,覺此樂不能再有了。及至夕陽西下,始各盡歡而散。余歸途已大吐了一次,回到中江家,尚覺頭暈口渴。居停令孃千美子為我鋪床,我即倒下,喊頭痛,她又備了一盂,防我再吐,並飲我冰水,以水袋覆我額,囑我靜臥,她在地鋪邊坐下相陪,直到我矇矓睡去始去。待外人如此溫情,真是難得,令人心感。況千美子令孃,已遣嫁有期,嬪與竹內綱氏之子。竹內綱亦一老政治家,已故世,與篤介先生至好,即吉田茂氏之生父,吉田氏由竹內家出嗣于吉田家者也。 是年逢日本在大阪開博覽會,我約我友陸仲芳(世芬)同去觀光。我沒有到過西京,順便到京都遊覽。博覽會規模不很大,但每天觀眾甚多。其中各國有專館,中國亦有專館,但陳列的出品大都是農產品,礦石原料,及手工製品。惟有慈禧太后大油畫,高懸正中,頗引人注意。西京本是幕府時代之皇都,至今稱為京都,街道不寬,然清靜雅潔,古色古香,寺院及名勝甚多。因無嚮導之人,未獲到處觀覽。游琵琶湖,嵐山踞其中,恍若我國長江中之金焦,惟規模氣派,相差甚遠。自琵琶湖泛舟達嵐山,山不甚高,清翠欲滴,冬夏長青,湖不揚波,清澈見魚,比西湖潔淨多矣。住了兩宵,仍回東京。返時千美子令孃,已與竹內氏成婚禮。 回國時,適與吳摯甫先生(汝綸)同船。吳先生在船中,終日揮毫者兩日,皆日本士大夫所求的墨寶,在東京無暇還此筆債。幸風平浪靜,船行平穩,吳先生寫為國自愛額字為贈。 九 聯軍和成老臣薨於京 余正作回國打算之時,聞李合肥(鴻章)嘔血薨逝之噩耗,甚為痛惜。合肥自甲午戰敗,為朝野攻訐,頗不得志,降調兩廣總督。迨拳匪亂作,兩宮西狩,聯軍平亂後,留京不撤,清廷不得不起用李合肥,與聯軍議和。聞聯軍司令以清廷昏庸,何能為國,對合肥有勸進之說,合肥聞而益懼,一面竭力與聯軍交涉,一面力懇兩宮迴鑾,以安人心。聯軍要求賠款以外,並嚴懲禍首,而禍首俱屬親貴,更加棘手。終於由多數減為少數,由極刑減為流刑,賜帛自盡者,不過二三人。和議成後,兩宮始由西安起駕回京。李合肥以八十高齡,任勞任怨,勉強達成和議,積勞成病,卒至氣憤嘔血,薨於北京賢良寺行館,兩宮震悼,賜諡文忠。 李文忠佐曾文正平洪楊之亂,得力於英人戈登新式軍火之助戰,始知軍隊武器,非改用槍炮不成。文正公奏請設立製造局,限於經費,不能擴充。文忠本想訓練淮軍,鑒於文正之功高謗重,僅封侯爵,又見湘軍之收場,故憂讒畏譏,不敢更練淮軍。可知獨裁王朝,若無明主,雖有賢良亦無能為力。惟以海軍必須建立,故興辦海軍,然受樞廷掣肘,經費不充足,人才亦不夠,且移指定的海軍經費為修頤和園之用,甲午之役,自知海陸軍尚不能言戰,故力主和議,為清議攻擊。廷臣不明形勢,多數主戰,合肥孤掌難鳴,遂至一敗塗地,嚴旨譴責,降調兩廣總督,蓋世勛名,隳於一旦。迨拳匪之亂,又不能不起用老臣,以當難局,以功高望重之元勛,為亂臣賊子了後事,其心境苦悶,自可想像。終以國家賠款費銀四萬萬兩,自己以身殉國。後之論者,見仁見智,各有不同。不知合肥雖當重鎮,遇事掣肘,又乏賢能輔助之人,以視文正公之處境,何能並論。然其任勞任怨,公忠體國之心,亦可無愧列於曾左胡之後也。 十 日俄戰爭引起親日感 當庚子八國聯軍到北京平拳匪亂後,和約議定,各國盡已撤兵,獨俄國駐兵東三省,不肯撤退。且干涉內政,甚至盛京將軍出入城門,亦受檢查。清廷屢次向俄抗議,俄終不理,日本以俄駐兵東三省亦受威脅,同時對俄抗議撤兵,亦無效。東三省處於兩大之間,為日俄必爭之地,俄既不肯撤兵,日亦不肯示弱,因此日本對俄宣戰。當時我國在此情形之下,十分為難,樞廷與直隸袁制軍再三電商,以李合肥與俄訂有同盟之約,論公法應助俄,而日本以保我領土,仗義興師,論情理應助日。然揆之當時我國之國力,無論助俄助日,均不可能,而戰場又在我領土之內。不得已,以遼河為界,宣布中立,遼河以北劃入戰區。袁宮保以日本顧問坂西利八郎扮裝為中國人,時往盛京與日軍暗中聯絡,助以糧秣,日人因之以為袁有聯日之意。當時日使內田康哉,曾到外務部索閱中俄密約,外部即示以原約,日使閱後,很表同情。清室以東三省為發祥之地,不設行省,名為盛京,以將軍都統等武職滿人治理地方,多屬貪污無能,以致土匪遍地,馬賊橫行。馬賊儘是關東大漢,槍支系以紅布,亦有頭扎紅巾者,故人稱為紅鬍子,均精槍法。其中有兩派,一派以張作霖為首,一派以馮麟閣(又名馮德麟)為首,這兩派名為劫富濟貧,不擾良民,人民亦比較同情。日俄雙方均爭取張馮,以偵探對方敵情,故張附日,而馮附俄。聞張對日軍,貢獻頗多,日軍亦頗重視,而張並不依勢凌人,故人亦稱道之。馮對俄軍,不如張之敏捷機警矣!後日本陸軍攻至鐵嶺,海軍亦攻陷旅順,時適在新年,余與摯友在日本熱海溫泉渡假,見日本人興奮非常,每夜開提燈會,慶祝戰勝,東京熱鬧情形更可想而知。當日本徵召退伍兵之時,我住在中江家,見退伍兵應徵到東京者,軍部令分住民家,視房屋之大小,配住兵之多寡。中江家派住八人,中江家自動讓出六疊房兩間以住兵士,自家母子女三人,擠在四疊半的一間小屋。余以外國留學生,不令讓屋。每日三餐,總以肉食餉兵士,兵士亦幫同操作,彼此和睦,恍若家人。我看了真覺感慨,中國人民與兵士,哪有這種情形,及到出征之日,家家戶戶,集團歡送,手持大旗,旗上寫的都是「光榮戰死」、「為國捐軀」、「祈必勝」、「祈戰死」等等字樣,以壯行色,於鼓勵之中,寓有不勝毋歸之意。兵士踴躍前進,人民歡呼萬歲,歡送場面,人山人海。以這種字句來送出征之士,在中國人視之,必視其為不祥,而他們則認為鼓勵軍士之必勝,即此可見其忠君愛國之心為何如矣。 自占鐵嶺陷旅順後,人皆以為直趨北滿,且搗俄京,而日本重臣會議,不宜前進,御前會議,亦同此意,前敵將領,亦皆遵從,遂止於鐵嶺,浼美國為介,派外相兼全權大臣小村壽太郎,與俄和議,要求賠償,為俄所拒,僅得繼承俄在中國的旅大租借權,及東清鐵路之南段讓與而已。俄真慷他人之慨,然已阻俄之南下矣。日本費了莫大的人力財力,受了莫大的犧牲,以戰勝結果,而所得僅止於此,無怪人民不滿,於小村歸國時,群眾高舉「辱國大使」旗迎於東京車站,幾遭毆打,而其家鄉之宅邸,已被焚燒矣!故小村對俄,時存報復防禦之心,東三省會議後,後來對我之言,亦是想中日兩國,提攜親善,共同防俄,惜事與願違,未獲實行。 當日俄開戰之時,我尚在日本,見日本軍人之踴躍從軍,我已心中感動。回國後,又見日本無條件歸還我東三省領土,其慷慨仗義之精神,已使我心折。我想小村既有此願望,終能見之實現。且以日本工業已有基礎,惟缺乏原料,我國蘊藏豐富,而工業落後,假使兩國親善提攜,有無相通,同時並進,假以歲月,不難同為富強之國,同為東亞兩大強國,不但防俄,且可維持東亞之和平。我基此心理,親日之感,由此而生。孰知日本軍國主義,日益抬頭,而我國故步自封,政治日腐,遂使日本以我國不足與謀,本為親華,變為侵華,廿年前慷慨仗義之精神,廿年後變為侵略戰爭之結果,思之能不憮然。而我之親日觀念,因之亦有變動,蓋可親者為有正義感人情味之日本人,若暴戾侵略之軍閥,則惟深惡而痛絕之耳。 十一 畢業回國派商部行走 余回國時已廿九歲,回國以前,新設商部已電調仲和、止欺及餘三人,回國後到部任事。到滬後,值三妹與王稚虹結婚,故俟婚禮後,晉京到商部報到,時商部尚書載振貝子(貝子為清爵位,次於郡王),右丞為楊杏城(士琦),左丞為唐蔚芝先生,侍郎為紹英(滿洲人)。部務都由唐公主持,貝子等居其名而已。唐公以舊科舉出身,而思想極新,提倡商務,力行新政,足見行新政者,不一定是要新人也。仲和先回國,與彥安女士結婚,賃屋於西城翠花街。余初至北京,即寓其家。彥安夫人在西城辦了一所蒙養院,名第一蒙養院,以期擴充。其時中國尚未定學制,該院收男女小學生,兼設幼稚園,來學者甚眾。惟以經費關係,未能擴充,然已開風氣之先矣! 商部派余在商務司行走,兼商律館編纂。其時日本留學生為商部羅致者,如錢念慈、張新吾、夏爽夫、祝研溪等均是。後又兼進士館助教。進士館亦新設,為新科進士授以法律、政治、外國歷史地理各科,聘日本法學博士為正教,選留學生為助教,兼充日本教員翻譯,又獨自擔任一門功課,余擔任講刑事訴訟法,兼翻譯外國地理。進士館學員,都是新科進士,亦有翰林,年歲比我大,學問比我高,當這班學員的教員,真有戰戰兢兢之感。但他們到底有傳統尊師的觀念,對於教員執禮很恭,即對助教,亦稱老師。只有徐謙其人者,傲慢無禮,對我尤甚。其時我年少氣盛,不能忍受,向監督函請辭職,時監督為張亨嘉先生。張問為何要辭?答以學薄資淺,不勝其任。張即面留,後偵知其故,頗覺為難,既不允我辭職,又不能開除進士學員,於是設席宴各教員,徐謙亦邀陪末座。席間即說中國尊師之道,與外國不同,中國從小入塾,即知天地君親師,以師與天地君親並列,可見對師的尊重為何如。外國教師是職業,學生對之為求學,中國則對老師求學之外,還有尊親之意。鄙人雖忝長年歲,對各位教師,無不特別尊重等語。各人聽了心中明白,即徐謙對張先生,以老前輩關係,亦不敢置一辭。張監督將辭函退還,即算了事。後聞徐謙左傾,入民國後,結識加拉罕,夤緣為俄文專修館校長,宣傳共產主義,鼓動學生反對政府,後又任職武漢容共政府,不知所終。 商部官制,取法外務部。當唐蔚芝先生同振貝子訪日之時,見日本工商事業,蒸蒸日上,中國商務日衰,以前還有絲茶獨占出口,又為日本攘奪,不能與之相爭,工業更無論矣。回國後,力陳振貝子,中國應專設商部,以振興商務,保護外僑,俾令回國投資,先求自給自足,再圖出口,延攬有名之士,討論振興商業之策。故商部司員,皆一時之秀,制定商律,以立原則。各省設商會,以圖團結。設商標局,獎勵創製,杜絕冒牌,矯正土貨出口,存貨進口之舊法。提倡各省設紡織廠、制粉廠,以抵制漏巵,供給民用。北京設工藝局,以開風氣。又以日用火柴,悉由外來,派張新吾往日本調查考察,購買日機,設廠自製,在北京設立丹華火柴公司,招商集股,以張新吾主其事。新吾本學化學者,遂到日本購買機器,參觀學習,一切材料,逐漸仿造,均能自制。上海等處,亦效法自制火柴。丹華又添設分廠於天津、安東,日本火柴從此絕跡於市。又奏派右丞楊杏城乘軍艦到南洋各埠,宣慰華僑,遍歷香港新加坡印尼各島。華僑見祖國亦有大軍艦,始堅內向。楊專使到處宣布朝廷對華僑德意,勸他們回國投資設廠,商部必保護獎勵,華僑很為感動,隨後即有華僑資本家回國視察,預備投資。未幾唐公丁憂,回籍守制,時唐公已升任侍郎,署尚書,清制丁憂,即應開缺,不能任實職,由商部委任上海高等工業學校監督,該校為盛杏蓀先生創辦,養成鐵路駕駛電報人才,經費由鐵路電報各局分擔,不隸於學部,而隸於商部(後由郵傳交通部管轄)。唐公添設學科,以鐵路輪船科改充為土木科,電報科改充為電機科,又添設水利、化學等科,改名為南洋大學,到各省招考中學畢業生。時新學方在萌芽,及格者很少,有一科及格即錄取,即漢文及格亦錄取。另設附中補習,附中畢業,即入大學。學科水準高,學規又嚴,人才輩出。大學畢業,擇優送出洋深造。唐公及門桃李遍全國,時已由南洋大學改為交通大學矣。後來校友鳩資,建一堂紀念,以唐公之名名其堂,為文治堂。後因雙目失明,辭退校長,在無錫設館講學,從學者甚多。唐先生目雖失明,仍能口授講學,造就國學人才,一時稱盛。先生自奉甚儉,在北京寓居,極其簡陋,自商部丞參以至尚書,未嘗更徙,有足稱者,唐先生以經學大師,從政則力求新法,辦學又崇尚科學,並重體育。以舊學者而辦新事業,在唐校長時代之畢業生,科學之外,均能國文,斯亦可謂中西並重矣。惜有清時代,若唐公之實事求是,身體力行者,不多覯也。 十二 北京市政今昔之改觀 余初入北京,看那種無秩序、不清潔的情形,京師稱為首善之區,如此雜亂無章,真是想像不到。而王公大臣之宅邸,則又堂皇冠冕,即舊家宅居,亦甚清潔。各家垃圾往往即傾於門外,雖官方派車清除,然車少圾多,清不勝清。清除的垃圾都堆積在廣場空地,或城邊隙地,夏天穢氣發泄,有礙衛生。人民無公德心,於此可想,然亦由於無市政之官廳故也。北京建都,始於明朝永樂,為劉伯溫之設計。劉氏精風鑒,又通密宗,故都城規模,參以風鑒密宗,極為宏大。皇城建於中央,分內外城。清初入關,內城居滿人,漢人都住外城,即賜第亦不例外。圍城有護城河,城牆又高且厚。大道有下水道,高可站人,名大明壕。當年舟楫,可進入護城河,漕運可直達外城虎坊橋及內城二閘。今則虎坊橋在地面,惟二閘尚可泛舟,不勝滄桑之感。當建造之初,內城街道都成十字形,每於大道,建一莊嚴華麗的牌坊,十字街口,則建四座牌坊,稱四牌樓,東西大街口牌坊,稱東西牌樓,均至今猶在。宮殿前有漢白玉石台,上供一對銅爐,一對銅仙鶴。天安門外,左右立一對極大石獅,雕刻精細。又立一對高達數丈雕刻盤龍之華表,聞此皆取之密宗佛宮之意象。在外城建立天壇,高數十丈,金頂圓形,莊嚴萬千,為天子郊天之所,立於太和殿陛上,可直線望見天台之金頂。內城後門名神武門,面對景山(明思宗殉國之所)。天安門左為太廟,右為社稷壇。又有一團城,上有佛殿,內供玉佛,玉佛系暹邏進呈者,聞與風鑒有關,此皆是當年建都之大概。 入清後,地方行政方面有巡城御史。每隔數十丈,有一看守所,等於警察,至今尚有夜間提燈籠巡街者,直至設立警察而廢。巡城御史之俸給,尚照清初所定,從沒有增加,等於枵腹從公,難免受居民之賄通,遂將整齊之大道,分為三段,中間一段為御道,高出數尺,供車馬人行。兩旁稍低之道,架棚設肆,售賣魚肉、菜蔬之類。晴則塵土飛揚,雨則泥濘載道,路狹人稠,擁擠不堪。至大明壕之上,亦蓋瓦房,且設店鋪,每年挖溝兩次,都在人民家裡開洞淘挖,穢氣薰人,因之內城本來整齊清潔之街道,搞得雜亂無章。至外城各大道,亦分十字形,出正陽門至天壇大道,亦有牌坊,東西兩大道,西達彰儀門,東達××門,尚無道旁設鋪之事,大約外城店鋪已多無須再設也。外城最稱熱鬧之大柵欄、觀音寺等街,車馬最多,雨時泥濘,數日不干,行人叫苦。至有名之刑場,設在菜市口,為外城最繁盛之處,取刑人於市之意,戊戌六君子,及庚子之許京卿,均於此處受刑。聞大官行刑之前,尚須具衣冠,向北謝恩。殺頭還要謝恩,專制王朝之體制,可謂嚴而酷矣!至庚子後,始派肅王耆善,為管理京師工巡事務大臣。後設民政部,即任肅邸為民政部尚書,始開始整理市政,將內城大道旁之棚鋪,一律拆去,恢復舊觀,改修馬路,由內城展至外城。但護城河工費太巨,尚未疏通,大明壕上之房屋,亦無法拆除。當時雖屬專制王朝,然拆民房須給補償,無此經費,即無法拆除,尚有恤民公道之意也。 至東交民巷,原名交米巷,庚子前,官衙王府與各國使館均雜居於此,向為內城最整齊之區。庚子後,各國使館始聚在一處,另劃一區為使館區域,東自崇文門,西至兵部街,南至城根,北至長安街,成一四方形,其內原有之官衙王府民房,一律遷出。靠長安街裡面,各國有兵舍,撩以牆垣,牆外有練操場,垣上均有炮眼,儼成堡壘。使館區內另設警察,開闢馬路,普通人民不許往來,更不許軍隊通行。後又設立銀行、飯店、商鋪,始許人民進出,軍隊亦不限制,可以通行。以我所知者,英國使館原為翰林院、兵部、工部等地,占地最大,日本使館,原為肅親王府及詹事府舊址,兵舍另在一處,其他不詳。被占之府邸民房,政府由戶部撥銀四十萬兩以為補償。 肅親王在親貴中,最為開明,擅書法,性剛強,喜與漢文人交遊。在任民政部任內,對於市政更多貢獻。我友汪袞父(榮寶)、丁問槎(士源),皆其賓客。後兼崇文門稅務監督(此缺向例親貴為監督,以示調劑)。崇文門進口稅,即為北京落地稅,凡進城之物品,不論用品食品,均須照章完稅,稅收向解內務府,不解戶部。自肅邸任監督,約問槎為助,不給名目,等於代表肅邸,潔己從公,弊絕風清,稅收增了兩倍。問槎與關員約,不許額外需索,年終考成,提款作獎,故關員力改前弊,奉公守法。有某親貴運紹酒數十壇進城,以前向示通融,問槎定要照章完稅,某親貴訴之肅邸,以丁某無理取鬧,酒系自用,並非賣品,這樣任意妄為,非撤辦不可。肅王告以丁某,我約他幫忙,並非關員,某親貴力主非撤不可,肅王無奈,乃資遣到英留學,其愛才如此。而問槎因之對清室特有情感,不但對肅王而已。肅王開始設警察,聘日本川島浪速為顧問,設內外城廳丞,專司市政,內城廳丞為章仲和(宗祥),外城廳丞為朱桂莘(啟鈐),於是內外城均添修馬路,編查戶口,每家編門牌,盜賊案頓減少。 仲和為內城廳丞時,適逢汪兆銘行刺攝政王未遂之案。汪在地安門什剎海銀錠橋下埋設炸彈,是處為攝政王每朝必經之路,正在工作之時,被巡警發見逃走。後偵知汪未婚妻陳璧君與黃復生,在外城琉璃廠開設一照相館,汪亦同住,遂被捕。捕後由章仲和親自鞠訊,汪不答言,但索紙筆,席地寫供辭,洋洋數千言,力言革命之起,由於朝政腐敗。其時各省革命黨,屢屢起事,前仆後繼,都遭鎮壓。仲和以革命黨非殺戮所能戢止,又以汪之文才,殺之可惜,擬設法拯救。若交刑部,必處大辟,乃商之袞父,請肅邸設法拯救。並以供詞呈閱,由肅邸提訊過一次。袞父又向肅邸力言,革命黨只能以改革政治使之感服,決非以刑殺所能戢止,汪兆銘供詞,政府可作參考,肅邸聽了袞父之言,又愛汪之文才,乃轉陳攝政王,力請從寬辦理,以示朝廷寬大,使革命黨感激自新,若殺一汪兆銘,反可激起無數之汪兆銘也。攝政王從其言,轉令處以無期徒刑,收禁刑部監。問槎不以為然,以為此是書生之見。肅王又特囑刑部監獄,加以優待,故汪氏在刑部獄中,尚能閱報作書。直至辛亥革命,始獲自由。聞釋放後,袁項城曾密與商議,與南軍議和之策。 自汪案發生後,北京特設巡警部,由北洋大臣袁項城推保趙秉鈞長部,並調北洋有經驗之警察數十名為警察官,至是北京警察規模始具。 迨入民國,朱桂莘任內務部總長。市政更加整理,開放三殿,以社稷壇闢為公園,稱中央公園,趕於民元元旦開放。社稷壇仍舊置於公園之中央,壇為圓形,以紅黃白黑四色土造成,象徵東南西北,清室列為祀典,至今猶存,留為古蹟。 公園進門口,樹立一雄壯漢白玉石之「公理戰勝」牌坊,該牌坊本為庚子德國公使克林德被義和團戕害,德國要求在被戕之地立坊紀念,故建立在西四牌樓之路中,橫額刊載清帝追悼德使之上諭,及被戕事由,清室派親王到德國謝罪等文字,中德文並列,可謂國恥碑。迨第一次戰勝德國,我國亦參戰國之一,始將該牌坊移置中央公園,改題公理戰勝四字,由段合肥親自奠基,以為參戰之紀念,使遊園之人,一進園門,皆可望見,從此國恥碑,變為戰勝碑矣!到民九、十之間,又開放北海為公園,即名北海公園。北海面積很大,亭台樓閣,半都毀圯,修葺費時。中有大湖,因名北海,遍植荷花,加以蒼松翠柏,相映成趣,夏秋之間,遊人尤多。中央公園,移植牡丹甚多,北海公園,強植荷蓮,昔年禁地,今為公園,此則總算人民得享了共和之福。市政整理後,雖無現代規模,然比之往昔,已進步多矣。 海淀圓明園,被英法聯軍毀劫後,剩有磚石,都是名貴的雕刻品。更有宮殿上裝設之石刻,及石瓮、石缽、石柱、石盆等等,雕刻精細,悉為珍品。以前由內務府管理,外人參觀,須由外務部通知內務府派員導觀。雖在荒煙蔓草之中,縱橫零亂,外人珍視,即攝成影片,亦莫不視為有中國文化藝術之價值。迨入民國,無人管理,於是多被竊盜。迨軍閥在京修建府邸,竟將石盆石瓮等件,移置院中,作為陳設,遂使堪供憑弔之故物,只剩大石柱數根,余皆蕩然無存矣! 桂莘又以正陽門,只有一門出入,車輛每多擁擠不能動彈,甚至一二點鐘之久,始能移動,確為交通上一大障礙,遂議修改正陽門,將正門關閉,另於瓮城左右開兩城門,以便交通,從此車輛不至擁擠。復於正陽門城樓加以修葺,陳列古代弓矢甲冑之類,任人觀覽。惜城門修改式樣,與朝鮮所改的,不約而同,真是巧合。 十三 殿試中式引見授主事 政府新設學務處,以張冶秋先生(百熙)任管理學務大臣,兼京師大學堂總監督。後設學部,即任冶秋先生為尚書,規定學制,編訂中小學教課書。冶老湖南人,以學者從政,羅致人才,尤重視留學生,特議考試留學生,以備任用。第一次應試者,只有十四人,西洋留學生,無一應試。第二次人即多了,西洋學生應試者亦多,顏惠慶等即是第二次應試者。考試留學生分兩次,第一次在學務處,及格者再行保和殿殿試。清制會試,進士中式者,再行保和殿殿試,意在皇帝親試後,始能賜進士及第,及定三鼎甲(狀元、探花、榜眼)。此次學務處考試,即等於會試,由於晦若(式枚)、王書衡(式通)兩先生監試,特別優待,中午備席(第二次即沒有這樣優待)。試題為一論一策,皆關於新政,惜不能記憶(余對於考試,視為敲門磚,自童子試至殿試,試題終未用心記住),試後一榜皆及第。越數日,即行殿試,悉循科舉制,黎明應考者即集左角門,各攜考試用具,並掮一可折的矮几。點名後入保和殿,殿鋪藏氈,將矮几展開,席地而坐。有頃,監試大臣二人入場。少頃,欽派閱卷大臣三人,手捧欽命試題(試題用黃紙恭繕)同試卷,(宣紙析格畫紅直線,即殿試策捲紙),分各生每人一份。分發畢,閱卷大臣即退,只留監試大臣。題分兩種,分文科理科,文科題為策題一道,關於時政者,已記不清。閱卷大臣,一為孫家鼐中堂,一為陸潤庠中堂,一為像是張亨嘉侍讀學士。午膳各帶點心。到申刻,監試大臣即說,快交卷了,不能繼燭。有的早已交卷。越二日發黃榜,張於左角門外,一榜盡賜及第,惟分一等為進士,二等為舉人。第一名為張鍈緒,日本帝大工科畢業,余列第二。王書衡先生對我說,君卷寫作俱佳,應列第一,即與從前殿試策相比,亦無遜色。孫中堂以考試留學生,應重工科,以示提倡,故將張卷為首。張卷添注塗改,不成其局,未免矯枉過正,但君有屈了。余只遜謝。此次殿試結果,引見後授職,在一等者授翰林檢討、主事、內閣中書,二等者授七品小京官、縣知事。吏部定日引見,在頤和園仁壽殿,御案移近殿門,引見者站在陛下,上下都能看見,每人高聲自背履歷,慈禧太后坐中間,光緒皇帝坐於左側。揣引見用意,要觀其容,聽其聲,察其舉止而已。唐蔚芝先生敦囑履歷不可背錯,錯了即為失儀。余暗笑,難道這三句自己的姓名年歲籍貫,還會記錯嗎?哪知真會出笑話。那次引見,共十四人,由吏部員司引導列為一排,第一為金邦平,第二為唐寶鍔,余排在第三,只聽得金君朗背,金某年幾歲,戛然而止,唐即接背廣東香山人。以一個履歷,兩人分背,余適站近,聽得逼真,亦無人留意。大約老輩中鬧這種笑話者,必有其人,故唐蔚老諄諄囑咐也。余授職主事,歸商部候補,主事六品奏任官。 十四 東三省會議調充隨員 余在商部約半年,因會議東三省善後事宜(時日本派全權代表來京,商議日俄戰後所得之旅順大連租借權及割讓東清鐵路南段(自哈爾濱至長春,均在中國境內,為尊重中國主權,故請中國政府承認),政府特派北洋大臣袁世凱來京主持會議,調余充隨員。日本全權代表為小村壽太郎(外務大臣)、內田康哉(駐中國公使),隨員為山座圓次郎(外務省亞洲局長)、落合×及高尾亨。中國全權為慶親王奕劻(軍機大臣兼總理外務大臣)、瞿鴻機(軍機大臣兼署外務部大臣)、袁世凱(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隨員為唐紹儀、楊士琦、鄒嘉來、金邦平、曹汝霖。中國方面,隨員原派有十一人,以日本全權提議,列席隨員各限五人,故唐紹儀改為參議,可在會議發言。會議地址為北洋公所(即項城來京駐節之所),會議十餘次,雙方辯論,不能全記矣! 初次會議,小村簡單致詞,大旨謂此次會議事項,均為既成事實,為尊重中國主權,故特來請中國政府加以承認。中國全權由項城代表,略述歡迎之詞。慶王即席謂年老事冗,不能常川出席請原諒,一切由瞿袁兩全權代表負責處理,說了即退席。會議開始,小村謂此次日俄不幸開戰,且在中國領土之內,日本政府深致歉意。並謂俄讓給日本的旅大租借權,及東清鐵路由長春至奉天一段,又在中國領土之內,故特來請求中國政府,加以承認。應訂條約,只此一項。此外由俄獲得之戰利品,此種權利,不必列入條約,只以會議錄由彼此全權簽字,與條約有同等效力,或另作互換文件亦可,未知貴全權以何為合宜?瞿全權(鴻機)答以會議錄彼此簽宇,比互換文件更簡便,即用會議錄可也。後商旅大租借權問題,袁全權(項城)說,俄國租借旅順大連,及建設東清鐵路,均定有年限,貴國系繼承俄國之權利,應將俄國已享之年限扣除,為日本繼承之年限。小村略有辯論,即同意袁全權的主張。時已到五點,即散會,定以後每日開會自下午二時至五時。後袁全權提議鐵路附屬地,日本人經商應有範圍,駐兵應有限制。駐兵目的為護路,不能隨時增加。小村謂雖為護路之用,亦有保護僑民之任務,故不能加以限制。袁全權謂保護日本僑民,中國同負責任,何必多派日兵。小村謂,此應看情形而定,平時本不必多派。袁雲日本派兵數目,應隨時通知地方官。小村雲此事不能照辦,日本派兵之權在陸軍大臣,即他省大臣亦不能顧問。辯論結果,如地方平靖,即以現駐之兵為限。小村提議,為保護南滿鐵路利益起見,中國不能再建與南滿鐵路平行線鐵路。袁雲,若中國不能造與南滿路平行線,日本亦應不再造平行線之路,一樣有損利益,且平行線應有一定限界,不能一概而論。小村雲,滿洲地方遼闊,人煙稀少,即使遠隔,亦同樣有妨害。至日本亦不造平行線,可以同意,惟若與南滿連接之鐵路,即是南滿支線,視地方發達情形,可以添造。袁雲日本繼承權利,限於長春以南之鐵路,並不包括將來添造之路,若越此範圍,這是另一問題,不能並為一談。當年許與俄國的,只是東清鐵路,沒有包括其他支路。內田雲,添造鐵路,為開發地方,便利交通,增進繁榮,此與中國有利之事。袁雲,若為開發地方交通,彼此均應同意,但不能與南滿並為一談。小村雲,貴全權是同意添造的了。袁雲,添造鐵路,彼此同等,若為開發地方,中國亦可隨時斟酌情形,添造鐵路。小村雲,不然,在南滿範圍添增鐵路,總是妨害南滿路利益,有與南滿路競爭之嫌,中國自不應隨時添造。袁雲,若彼此同意,即無問題了吧?小村與內田耳語後,答謂,若日本同意,可無問題,但不能與南滿平行。唐參議雲,造鐵路,有關中國主權,日本方面,如不得中國同意,不能隨時添造。小村雲,自然要同貴國商量,日本決不至像當年俄國對貴國的情形,貴國不必顧慮。唐自覺言有語病,又重聲明造路而不得中國許可,總是礙及主權。小村雲,我只重在南滿利益有關之一點,故與南滿鐵路利害有衝突之線,中國不應添造。當時我聽了,覺得小村將前與袁全權之言相反,唐參議並不駁辯,遂定議,列入會議記錄。此一決議,將小村答應袁全權,如得日本同意,中國亦可造路之說取消了。嗣又接議安東鐵路改造問題,袁雲,該路既為軍用,軍事完了,即應撤去,何必改造?小村雲,奉天安東之間,早應有通鐵路之必要,曾與貴國外務部提議,尚未得結果,軍事忽起,故只能倉卒先造軍用路。此路為地方上必要的交通,故此次是重造,不是改造。此路通後,裨益地方甚大。後許其改造,惟路軌須與京奉路同軌,不能與南滿路同軌。日方應允,遂定議。此外如撫順煤礦,限制其礦區,鴨綠江林業,采木以沿江三十里為限,尚有允許開幾處商埠,地名不能記憶,都列為會議錄,由兩國全體全權簽字,惟第一條作為條約。會議畢後,合攝一影,宣告終結,大約不滿二十天。 此次會議,袁全權發言最多,但每次發言後,必顧瞿全權問是否這意思?可見樞廷必有疑忌他之意,故袁對瞿軍機如此謙遜也。小村回國時,全權設宴歡送。席散,小村告余,此次我抱有絕大希望而來,故會議時竭力讓步,我以為袁宮保必有遠大見識眼光,對於中日會議後,本想與他作進一步討論兩國聯合對抗俄國之事,不意袁宮保過於保守,會議時咬文嚼字,斤斤計較,徒費光陰,不從大處著想,故聯盟之意,此時不宜表示。俄國野心甚大,我於議和時已經窺見,將來必將捲土重來。我兩國不先為之備,必將同受其害。中國若能與日本聯合,整軍經武,力圖自強,兩國或可免受其害。我這次沒有機會與袁宮保商討此事,故與你略露此意,如有機會,望先轉達,倘袁宮保有意討論,我當再來,言下欷歔不止!我答以近來微聞樞廷對袁宮保似有疑忌之意,在會議席上閣下亦可窺見一斑,此時進言,袁豈敢作此主張。閣下對兩國遠見,深為感佩,容俟機會,再當奉報。惟此是我的私見,幸勿為外人道,後我始終沒有機會向袁進言。此次會議,余以末秩參加,未敢向全權直陳意見。會議散後,總在北洋公所同桌進晚餐,有一次,余以唐先生外交前輩,何以竟對南滿鐵路問題,小村已允日本同意,中國亦可造路,後以唐先生之言,小村乘機改變口調,不提同意,只說中國不能添造鐵路。遂於吃飯時間問唐先生,小村本已同意,得日本同意中國亦可添造鐵路,後以先生提出主權問題,小村即改變口調,單說中國不能在南滿添造鐵路,作為定議,那時何以不駁問?項城正佯食聽我說話,豈知唐先生對我大聲說道,外交上說話不在乎多,我提出主權問題,這是扼要的話,既認我主權,他們自然不能單獨行動了。我看他盛氣凌人,不便再言,但他的話,未必是扼要。後來他自己向美國商量借美款建造錦愛鐵路,美國已同意,日本即根據此會議錄抗議,迄未成功。想唐先生那時亦自知主權之說不可靠吧!我碰了他這釘子後,自覺人微言輕,徒討沒趣,以後再不多言了。但我對這次會議,亦有不滿意之處,當時與俄商量東清鐵路之時,我楊儒欽差同許景澄特使與俄財政大臣維德商量到舌敝唇焦,楊使因受氣暈倒而殞命,可想磋商之激烈。同時商道勝銀行問題。這兩問題是否同時商議,有無聯繫,我不能知,只知我國有投資銀五百萬兩,隨員鄒紫東先生,於外部檔案最熟,何以不問明提出試商合辦?又安奉鐵路不是戰利品,日本要重建,何不提議合辦?我亦可派員在該路作利用探視情形。他若撫順煤礦,還附設煉鋼,亦可提議合辦,而反限制礦區,只顧理論,不顧事實,終覺重於消極性,而缺乏建設性。我聽了小村之言,知必系日政府與我有提攜之意,其時中日親善確有可能。時外務部每值中日緊要問題,必電商袁制軍,依其意見而行,而樞臣中,卻對袁有疑忌之意。余以位卑職小新進之人,何能妄自建議,失此機會,真可感嘆。其後南滿鐵路會社,開設高等工業學校,日使照會外部,特留學額五十名,希望中國派學生入學學習,外部亦置之不理,可見當局之顢頇矣。 十五 會議完畢奏調外務部 東三省會議後,即以候補主事調外務部,派在庶務司行走。外務部尚書之上,還有總理大臣,須以首席軍機大臣兼任。此是庚子改訂外部時,為各國要求者,故各公使遇有重要問題,有請見總理大臣者,時總理為慶親王。外部於丞參外,分設和惠、榷算、通商、庶務四司。庶務司掌交涉界務最為重要,等於日本外務省之政務司,名為庶務,似欠費解。又有司務廳,由候補司員,分日夜班輪流接班,專管收發文件、來文摘由,夜班即宿於廳。來文摘由,須先看來文一遍,方能擇要摘由,雖屬細事,於歷習公文,不無裨益。余初入部,即將東三省會議,由鄒楊二位記錄之草紙整理。鄒氏字雖潦草,尚能辨認,楊氏之字,自認天書,竟難辨認,且二人記錄均有詳有漏,幸我亦在場,故能推測增添。因此我記東省會議一章,比記廿一條會議,較為詳確。 時外務部尚書,為瞿子玖先生(鴻機),他跟左丞鄒紫東先生(嘉來)說,這是我在江蘇學政時所取的秀才(附生稱秀才),其實他記錯了,我在瞿學政時,試而未取,後在龍湛霖宗師觀風江蘇時入泮的。但他既認我為門生,我雖不便辨正,亦不好意思稱他為老師,只好仍是官稱。我初出茅廬,在商部不久調充議約隨員,到外部尚書又誤認為門生,總算運氣不錯,故外部中人,對我都另眼相看。紫東(嘉來)先生是蘇州人,與我為同鄉,同唐蔚老一同考入總理衙門為章京,後蔚老調到商部,紫老一直在外務部,故熟於外部條約檔案,人稱他為外務部的活字典。我初入外部,研究條約檔案,每請教他,他總從實答覆。人亦誠懇和善,每日早到晚散,從事公事。各司擬稿,都經他核閱後呈堂,不厭不倦,惟科舉出身,不通外文。與唐蔚芝先生交甚厚,惟唐喜前進,鄒主保守,兩人對公事用心則一,而志趣稍有不同。紫老在外部循資遞升,由章京升至左丞、侍郎,後晉至尚書,始終沒有離開過外務部,清亡遂退隱原籍蘇州。 其時我婦要來京,遂遷出仲和家,在順治門外與張新吾合賃一屋。新吾之婦,亦適來京,遂與同住。我婦來京只帶長次兩女,而將三男四女仍留在滬,由我母管領,三男權且有喘病,四女還小,有累我母,我很不以為然。 舊制各部員司補缺,均由吏部按資銓敘,外部以重才不重資,故照成例變通,定為一次由吏部銓敘,一次由本部遴補,此制亦由鄒紫老手定。余到部兩年,逢主事出缺,適應由吏部銓敘,到第二次出缺,方得遴補。但越半年,即升補員外郎,以後即補右參議,越過郎中一階。其時外部四司,各設郎中、員外郎、主事各四人,半為實缺,半為候補。各司又設掌印(等於司長)主稿,由堂官指派,名謂烏布。烏布才是真正辦事之人,不論官階,只論才具,質言之,官以資升,職以才論。烏布系滿語,實即職之意。其時外務部官員,實缺候補,共只四十八人,所管事務,除交涉外,凡與外人有關者,如海關、稅務、郵政、賠款、洋債等等胥屬焉。後設稅務處,將關於海關稅務之事,劃歸稅務處。設郵傳部,將郵電鐵路事項,劃歸郵傳部。事務越來越少,而員司反越來越多。及到民國,改為外交部,官制除總長、次長外,有參事、司長、僉事、主事、待命公使等等,不下百數十人,較之前清,幾至加了兩倍以上。交涉事務,亦許比清繁劇,然成績未必特別優良,於以見長官用人之權,愈大愈濫耳。惟終北京政府,不聞有一朝天子一朝人之事,事務官尚能久於其任。外交部經費,向沿總理衙門舊制,由海關船鈔、罰款兩項之三分之一,直解外部,故部庫常有剩餘。到了民十三四年後,竟至駐外公使,因國內匯款不到,至向外國銀行借貸度日,濫費可想而知矣! 余自補了實缺主事以後,俸入稍裕。又以我友良賚臣(弼)松樹胡同之舊居,讓賃於我,房屋亦稍多。遂稟請父母,北來迎養,我父覆信不允,以年力尚健,不必亟亟迎養。越二年又請,方允來北京一游,遂偕母親攜孫男女來京。時權兒方七歲,常患喘病,在滬醫治不愈,我父亦有移地療養之意。豈知我婦,持有偏見,聞喜又有時欺負弟妹,我婦總是偏袒,以權久病,中西醫治仍未愈,生有厭惡之心。我父對於長孫很鍾愛,我母又以孫兒因病,又受欺侮,不願留京,擬偕父攜孫仍回上海,余亦無法挽留。聞回滬後,中西並治,常備燕窩湯,稍喘咳即飲之,不分晝夜,經過一年,果有起色,俟痊癒後,始攜同來。雙親俱來,余自高興,但以兒病,累及我母,心又不安,對婦不免有煩言。我告我婦,同是子女,豈可存有偏見,累了老母,你仍無動於衷,豈有此理。且家庭教育,母教為重,母親一舉一動,最易深入子女之心,久之即受影響,不但對於手足有了歧見,連對父母,亦易重母輕父,先入之言最是要緊。我婦嫌我嘮叨,漸生意見。 那時北京相公堂子,收拾雅潔,為士大夫遊玩之處。餘閒時亦常與二三知友,同游消遣。相公即是幼年學戲的孩子,年紀總在十三四歲,面目清秀,應酬周到。每逛一次,必須擺酒,只費八元,有八碟冷葷,頗可口,能飲者供酒無量,一面飲酒談天,一面聽曲賞花,亦覺別有風味。亦可飛箋,召他處相公來陪侍聽唱,相公貌皆娟秀。亦有老闆,即是師父。亦有娶妻,妻不陪客。出師後方可自立門戶。出師即贖身之意,須繳一筆金錢與師父。我友馮幼偉(耿光),日本士官畢業,服務於軍咨府,愛護梅蘭芳。時蘭芳方十二三歲,未脫稚氣,然態似女子,貌亦姣好,學青衣工夫孟晉。幼偉月入銀四百兩,以其半助蘭芳成名,始終如一。後蘭芳藝術日進,於四大名旦推為旦王,幼偉與有力焉。今聞幼偉老貧於上海,賴蘭芳周濟維護,亦難能可貴也。 北京自賽金花因案提解回籍,南妓視為畏途。北地胭脂又不甚清潔,故南方朋友,不樂與游。後南妓亦漸漸北來,與北妓區別,名清吟小班,標榜賣藝不賣身,其實與上海風習相同,但設備去上海長三堂子遠矣。嗣後上海名妓愈來愈多,北京官箴,例禁狎妓,達官們雖不敢公然逛堂子,但可召之來家,因之相公堂子,漸歸淘汰。我亦未能免俗,見異思遷,時識一妓,本姓薛,常熟人,性靜,尚無習氣,相與既久,漸有情感。後又南歸,半年後又北來,久別重逢,從過益密,對我時露委身之意,余終婉卻。越半年,一日薛妓忽自德國飯店來電,約我即去。德國飯店很清靜,是我們常在那裡吃飯的地方,余遂驅車而去,她告我已摘牌退捐了。我說:「你又要回南去嗎?」她說:「你不要再裝傻了,我等了你一年了!你總是陰陽怪氣,不說老實話,我知道你不富裕,若說明嫁人,冤錢花得太多,故假稱回南,跟你來商終身大事。」我倒出其不意,於無可奈何之中,只好應允,自覺荒唐,亦非得已。薛妓在南班中亦數一數二的人物,想藏之金屋者頗不乏人,她竟舍彼而就我,亦可說是風塵中之知己。遂於友好處,商借後院同居,改名亞梅,以示亞於我婦,豈知又遭我婦之不滿。她歸我後,亦能省吃儉用為良家婦,惟性傲,不肯下人。故於家庭間,終不能和洽。我婦得知後,與我吵鬧,此是婦人普通心理,我並不怪她,總責自己荒唐。但她牽涉到翁姑身上去,怪翁姑不阻擋我,這又太過分了。她要歸寧,我亦許之,她一人獨去,子女一個不帶,又累及老親,使我不願意。她動身時,我送至天津,及登船相別,不覺黯然。此不怪她生氣,卻怪她遺子女獨行,是不應該的。過了一月又回來了,我仍到津相接,盡我之責,雖和好如初,但她從此與我生了隔閡,不免處處與我彆扭。 其時,我二妹曾家,亦有不愉快的事發生。志忞之父少卿丈本閩人,來滬經商,頗有名望。時美國頒禁止華工入境令,少卿因而大忿,以美國當年招華工到美,為他開發,華工在美國,受盡苦難,開發完了,不念以前華工的勞苦,鳥盡弓藏,反頒此不近人道的法令,真是太無人道。遂聯合上海各巨商,電政府,向美國抗議。政府與美國交涉無效,少卿丈以政府懦弱無能,即聯合各省商會,直接電美政府陳情,請其取消此令,非達到目的不止。美國置之不理,於是更進一步,聯合各埠創議抵制美貨,美國商輪到埠,工人不予起卸。結果美國亦軟下來了,改禁止為限制,但要求政府追究倡議抵制美貨之人。少卿丈以總算達到一半目的,商人與政府對抗,總是商人居下風,況又有外交關係,遂離滬避到澳門。中國抵制外貨,集團罷工,還是曾少卿先生第一次開始的。 少卿丈急公好義,樂善好施,曾在嘉定購田數千畝,設義莊,又在上海設孤兒院。離滬後,孤兒院由我妹與志忞分管男女兩院,因忙於院事,對於家事不免疏忽,致外甥宏傑墜馬受傷,又轉患傷寒,因耽誤竟至不治而殤,才十六歲。此兒聰慧而有志氣,不幸夭折,惋惜不已。我妹與志忞,受此刺激,到北京散悶,藉以歸寧。時正夏天,遂同游西山竹林寺,借端午橋別墅,全家均去避暑。二妹勸我攜亞梅同往,藉以可使妻妾和睦。竹林寺毀於庚子,僅剩有塔基。戶外有池,蓄金魚很多。旁有小山,山上有一亭,可遠望北京天台頂影。山下有一洞,夏天可代冰窖。尚有松竹,惟不甚多,頗饒幽趣。住了兩月,圓滿而歸,余頗感二妹之用意。我二妹自宏傑故後,為志忞納一側室,教以家事,視同姊妹,後生二子一女,親自撫育,如同己出,而對長男宏燕,尤為鍾愛。 十六 兩宮迴鑾慈禧行新政 和議定後,兩宮始起程回京。慈禧太后經此巨創,亦知非變行新政不可,又經袁世凱、張之洞兩督交章入奏,請定憲法,開國會,改訂官制,推行新政,於是乃下九年立憲之詔,先廢科舉,開學堂,派學生出洋留學,京師設大學堂,特派張冶秋(百熙)先生為管理學務大臣。適吳摯甫先生,由日本考察學務回國,即派吳為大學堂總教習,並請日本服部文學博士為大學堂教習,共同商榷定學制,編各級學校課程。京師又設譯學館、仕舉館(養成官員)、進士館(補授新學)。各省省城設一大學堂、高等學堂或方言學堂,各府設一中學堂。縣設小學堂。學生畢業,以科舉時代之稱謂待遇(如進士、舉人、附生),獎勵極優。惟各國學制,先辦小學,由下而上。我國則先辦大學,由上而下,因京師已早有同文館,天津已有北洋大學,湖北則有自強學堂、法政學堂,各省大都先有高等學院等,不能不遷就事實故也。至福建之船政學堂,與上海之廣方言館,開辦最早,人才輩出,又當別論。 文學方面,以湖南、湖北、廣東、江蘇、浙江、福建等省之官立、私立學堂為最盛;武備方面,以直隸保定軍官學堂、湖北武昌之武備學堂、江南南京之武備學堂為最有名,此其大略也。不久學務處改為學部,仍特任張冶老為學部尚書。冶老以學者從政,羅致人才,編各種教科書,學部人才,一時稱盛。 其時慈禧太后極力聯絡外國使節,時開茶會,招待各公使夫人及館員眷屬。春秋佳日,於宮內御花園開園遊會,招待使館各公使館員及夫人眷屬,旁及稅務司夫婦、及顧問外賓。外部尚侍及員司通外文者,亦得陪侍,見太后率領皇后公主命婦等與外賓周旋,由德菱姊妹兩人傳譯。這姊妹為裕朗西之女公子,朗西曆任歐洲使節,其夫人又是法國人,故二女嫻習西俗,精通英法言語,旗裝打扮,與公主們雍容華貴,毫無差異。御花園內各花俱全,衣香花影,花團錦簇,與古松翠柏,相映成趣,真是神仙福地,祥和氣氛,恍若承平再見,哪有亂後景象。太后善繪事,對客揮毫,翎毛花卉,各遂所欲,一揮而就,外賓莫不驚異,各求賞賜,太后一一應之,皆視為珍寶。迨夕陽西下,始各稱謝而散,此真粉飾太平,可惜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十七 修訂官制袁宮保晉京 立法、行政、司法,三權獨立,是近代立憲國之常規。中國現行官制,內閣幾同虛設,行政權不能完全,司法又不能獨立,財政則無預算,與現代立憲國官制、政治大相徑庭。北洋大臣袁制軍,以朝廷既頒布立憲詔書,預備立憲,推行憲政,現行官制,自應改訂,以符立憲國之體制,奏請改訂,奉旨允准。袁制軍特到北京,住于海淀,並於西郊朗潤園設修改官制館,親自主持,調京外知名之士三十餘人為編修,新舊學者都有。以寶瑞臣(熙)為提調,余與袞父、仲和、閏生均與焉。余對此舉,期望很深,以為有行憲希望。編修均宿於園中,以期剋期蕆事,分司法、行政兩部,各擬說帖,附以條例,由提調匯呈項城閱定,可見其對於此舉之重視。揣項城之意,以朝廷既決意立憲,自應照立憲國成例,改為內閣制,其它不適用於現代之官署,亦應審核,應留應廢,以利推行新政。豈知遭了瞿軍機及滿洲大員的疑忌,以為袁為自己布置,新內閣成立即為總理大臣,大權獨攬,故對於各部九卿官制,應改應廢之處,均順利通過,獨對於廢軍機處,改設內閣一條,即橫生阻力,再三易稿,均不能同意。軍機處本來成立於雍正西征之時,其時因內閣辦事迂緩,故另設軍機處,大臣可隨時奏對,以期速應戎機,後因方便,政事亦漸歸軍機處,內閣等於虛設,沿襲至今。這種制度,何能適用於立憲國,故此次草案,以設責任內閣為行政重心,下設各部。總理大臣由欽派,惟須交國會通過,此為立憲國之常規。但親王大臣等,對責任內閣多持反對,只見寶瑞臣提調奔走忙碌,可想爭論之劇烈。微聞反對之主張,以為政權操之總理,豈非成了獨裁,又謂君權下移,流弊更甚等語。夫責任內閣,成為立憲國通例,總理權限,自有憲法規定,何能成為獨裁。至君主之權,亦定之憲法,王大臣並此而不知,何能行立憲政治。其實目的,只恐項城為總理而已。後幾經磋商,成立了四不像的內閣,設總理大臣一人,副總理兩人,均欽派,仍每日奏對,不設公署,下設章京數人。另設銓敘局(執行吏部事)、公報局、印鑄局等,等於換湯不換藥。官制奏定後,隨即下上諭,總理大臣慶親王奕劻,副總理大臣,一為徐世昌,一為那桐,鴻機不久即出軍機,開缺回籍。張之洞、袁世凱均內調為軍機大臣,張兼體仁閣大學士(清制非正途出身不能拜相入閣),袁兼外務部尚書。鐵良(寶臣)為陸軍大臣,北洋兩湖新軍歸陸軍節制。樞臣與滿大臣,皆如願以償。項城抱了改革政治熱心而來,而所得者適得其反,乘興而來,敗興而返。出京前夕,在北洋所設宴通請王公大臣,下及館員,並演話劇,劇名「朝鮮烈士蹈海記」,寓有諷刺警惕之意。劇情大意,朝鮮頑固黨爭名奪利,與一烈士爭論,烈士對頑固大臣,力說朝鮮不變法,即將亡國。頑固大臣只顧權利,不肯改革。有一大臣調停其間,一面勸烈士不宜魯莽,一面勸大臣,強敵當前,若不變法,何以圖存。大臣不聽,後日本進兵,迫王退位,烈士痛哭流涕,演說一場,跳海而死。劇情切實現勢,語語打動心弦,使聽者驚心動魄。這齣戲本名「朝鮮烈士殉國記」,演員個個精彩,講的道地官話,穿的卻是朝鮮服裝。項城特演此劇,寓有深意,真能感動人心,觀者聽烈士演說完了,蹈海而死一場,有流涕者,不知王公大臣,看了作何感想。 改定官制後,將張袁兩督內調,崇以空洞之榮銜,解除了實際之兵權,以新軍統歸陸軍部節制。直隸總督,繼以楊士驤,兩湖總督,繼以瑞澂,樞廷以為可以中央集權,疆臣可聽命於中央矣。不知那時之王朝,譬之古老之大廈,基礎已不穩固,全靠三支大柱(指劉坤一、張之洞、袁世凱)合力支持,自劉辭世,只剩兩支,已感吃力,今並兩支全撤,又無它力以扶持,而欲古老之大廈屹立無恙,其可得乎?袁氏此次抱有推行新政之決心,使朝廷變法維新,以挽救危局,豈知反遭滿漢大臣之疑忌,連內閣制都不能行,何能立憲,從此灰心變志。 假使實行內閣制,予項城以實權,或可能挽救危局,維持清室,未可知也。此次修改官制,惟一收穫,只是司法獨立。至修改法律,早已成立法律館,派沈家本、伍廷芳為正副總裁。沈為大清律例專家,為刑部當家侍郎。刑部必有一當家侍郎,上奏定罪,非當家侍郎核准不能上,但限於命案,此是慎重人命之意也。 又聘日本民法大家岩谷博士、刑法大家岡田博士為顧問(兩博士兼教授進士館)。刑法及刑事訴訟法草案,均已告成。新刑法已廢止體刑,及非法拷問,死刑改斬為絞,凌遲已廢,流刑改為徒刑服役,不遣戍。商法已由商部訂定頒行。講到刑法有一插曲:當資政院成立後,依照立法程度,刑法法案,提交資政院審查,經過三讀,才算成立。惟對於奸非罪一章,新舊兩派主張不同,新派主張強姦有罪,和姦無罪。舊派主張,和姦亦有罪,惟輕重不同;雙方展開辯論甚烈。總之新派以人格立論,舊派以風化立論,辯論好久,終不能決。後以投票表決,主張新者,僅多二票,通過原案,可見其時一般人的心理。之後,又設立憲政編查館,將考察憲政大臣攜回的資料,都交憲政館編查參考,以張南皮為總裁,網羅新舊名士為編纂,籌備立憲事宜,余所記者,有嚴璩、施愚、張一 、顧鰲、吳向之、方樞、江庸、汪袞父、章仲和、陸閏生,余亦濫竽其間,仍以寶瑞臣為提調。張南皮每周開會,必親自出席,攜帶家制四川豆腐腦一樽,菜碟四色,白干一壺,與館員共餐,邊飲邊談,談笑風生。南皮身矮而聲宏,銀髯飄飄,道貌儼然,說話帶四川音。他不喜用手續、取締等字,見到這等字,指為外國語,即打一紅槓,後看了選舉法草案,此法於行憲最為重要,故編輯時,大家對於被選舉人之資格,選舉規律,監督選舉種種,都照各國成法,防弊極嚴,甚至請客送禮,在所必禁,金錢賄選,定罪更重。南皮看了,掀髯笑道,諸君定法,真想得周密,中國初次立憲,人民對於選舉,稍有越規亦是難免,連請吃飯亦算犯法,若照法認真執行,恐人民連投票也要視為畏途了。南皮的話,足見中國那時行憲之困難。他對選舉法用公民兩字,亦說是外國語,後改為選民,沿用至今。我與汪袞父、章仲和、陸閏生四人,每逢新政,無役不從,議論最多,時人戲稱為四金剛。憲政館第一大事為起草憲法,公推李柳溪(家駒)、汪袞父為起草,另推若干人為參與,余亦為參與之一。柳溪與袞父都是新舊兼通之學者,他們兩人特在紅螺山賃一小寺,靜心研究,參酌各國憲法,採用責任內閣制,總理欽派,閣員由總理遴請欽派,國會兩院制,人民應享之權利,與各國憲法相同。另設樞密院,以位置舊人。草案成後,在天壇開憲法審查會,由資政院選出議員廿四人,政府派十二人,憲政館全體參與,只作旁聽,開會討論。由起草員逐條宣讀解釋,又由議員等質問修改,經過兩月余,按照三讀會,始行成立,名為大清天壇憲法草案。因適應時代,君權稍重,雖未實行,亦為有清一代之重要掌故。 十八 袁兼外尚革新外務部 項城內調為軍機大臣,北洋新軍統歸陸軍部節制。陸軍部尚書鐵寶臣,亦滿員中之佼佼者,以為軍權歸入中央,即可中央集權;反對行憲,亦是此君。豈知小站新軍由項城一手訓練而成,將領都是項城的心腹,向來只知有袁宮保,豈鐵寶臣所能轉移。後以良賚臣之建議,加入日本士官出身之將領,意在分化原來之將領,反起了派別之爭,成為革命之先鋒,豈非人事之不臧歟。 項城又兼外務部尚書,就任後以外務部暮氣沉沉,對於人事略有更動,以唐紹儀為侍郎,調周自齊、高爾謙、施肇基等為丞參,張蔭棠、顏惠慶、朱子文、鍾文耀等,均是那時奏調外部的。將舊日丞參酌放東歐小國,如瑞典、丹麥之類。設新聞處,以顏惠慶主其事,魏宸組、刁作謙諸人皆是先入新聞處。唐少川先生以英美外交家聞名,提議與英國商勘藏印界務,即派唐紹儀為勘界大臣,張蔭棠副之。調津海道梁敦彥(號嵩生)升為侍郎。時印度尚屬英國,西藏分前後藏,前藏為達賴喇嘛,主親英,後藏為班禪喇嘛,主親俄,交涉對象,仍是英國。英自袒印,以印藏界線早已議定,商議半載,毫無結果。遂以駐藏大臣易以張蔭棠。駐藏大臣是優缺,歷任大臣均由滿員充任,卸任後,金銀財寶滿載而歸。漢人為駐藏大臣,自此開始。後由英國提議,藏印劃界,政府派陳貽範(駐英使館頭等參贊)為代表,英國派駐印度參贊馬洪為代表,在拉薩開議,英代表提出議案,以西藏自治,及以藏印之間一山脊為藏印界線,陳代表駁斥自治案,此案撤回。英代表以界線非照英案不可,陳代表以藏印界線,有大清一統志為憑,堅執不允,相持至四月之久。英代表聲言,若不照英案之界線簽字,英國即與西藏單獨訂約,陳代表不得已於界圖上畫了押。並聲明畫押不算簽字,簽字須得政府訓示,即回京報告。政府又令駐英使臣向英政府聲明,不承認英國擅定之藏印界線,陳貽範又受申斥,此案就此擱起。而英國與印度,即以此線名為麥馬洪界線,以至於今。因手頭無資料,故僅記其大略如此。 唐侍郎後升任郵傳部大臣,建議向美國借款,建設錦愛鐵路,美已同意。日本根據東三省會議錄,提出抗議,卒未成功。余想此事唐大臣自食其果,應知主權之說,不足憑乎!余在外部,關於議約後問題,大半由我主辦。時內田公使內調,繼以伊集院,伊氏回國,繼任者為山座圓次郎。此君亦出席東三省會議之一人,性豪爽,不拘小節,又豪於飲,公事桌上,酒以當茶,白蘭地酒不離桌上。有一次上午十時許,余以事往訪,公使尚未下樓,即請至樓上書房,公使晨衣相見,啤酒瓶已空至六七個。與他談公事,如涉重要者,總說考慮再復,不重要者,即說照貴部意思辦了好了,何必再來商談。我答以有關協定,故必須經貴公使的同意。他笑說何必多此一舉。如此直爽之使節,真不易得,可惜不久因心臟麻痹症,僅一日間,不治而歿於任所。其時日本使館水田一等書記官,病故尚未逾月,水田夫人由東京奔喪來京,余赴車站往迓,山座公使亦迓於車站,毫無病狀。回館不久,即聞病已危篤,時在下午二時許,余往慰問,據云由車站回館,即病發,醫生斷為心臟麻痹症,大約為酒毒所致,無法可治。迨至黃昏即逝,殊為惋惜。一月之間,日使館竟喪兩位重要人物,亦是奇事,繼任者為林權助。林公使久任英國大使,威儀整肅,純然英國紳士派,沉默寡言笑,然人甚正直。 時外部以間島問題,與日使交涉,久未解決。間島位於吉林邊境,與朝鮮接壤,日俄戰爭時,日本駐兵於此久而不撤,且主張為朝鮮領土。該處朝鮮居民甚多,中國方面,僅有少數滿洲人。我國以圖們江上游,立有一古石碑,刊有北望圖們,東望鴨綠字樣,並無他文,不知何時所立,據此為我領土之址,此外亦無證據。日本則指此碑不足為憑,但亦無朝鮮領土之證據。部中以這事非口舌文書所能解決,乃電商東三省徐總督派員調查,並帶軍隊以資應付。徐督派吳祿貞先赴間島察看情形,偵知日本收買匪頭韓登舉。他部下有數千人,吳遂誘以祿利,曉以大義,勸受招撫,允助以軍械,於極秘密中代他訓練,韓果歸順。半年後,韓部竟成勁旅,吳令據守各要點,日本初不知也。吳自己又帶衛隊赴間島,日本始知中國派兵入間島,即由齋藤少將率兵一團,趕到間島,見韓登舉竟已歸順,且占據要點,即大聲叱吳曰:爾來何為?此是朝鮮領土,爾快將兵撤退,綬卿(祿貞字)為日本士官出身,齋藤曾任士官教官。綬卿即答曰:我奉政府命來守此土,何能撤退?疆界問題應由政府解決,非我輩所能主張,前在學校時,老師教我忠君愛國,今日之事,即遵老師之教也。相持半日之久,齋藤見守要點的兵,都是韓的部下,自方兵力又寡,又不能因此啟釁,遂屯駐於朝鮮邊境,說雙方聽候政府命令。後日使要求我方撤兵,謂我侵占朝鮮領土,我則謂派兵守我邊界,不應干涉我內政,且詰責侵略我領土,彼此辯論,各不撤兵,遂擱置甚久。後改為自開商埠,以結此案。日兵盡撤。吳號綬卿,湖北人,與我甚稔,性機警豪爽,有大志。此案若非吳綬卿相機行事,措置有方,問島非我有矣! 十九 初次召見奏陳立憲事 東三省自日俄戰爭後,改設行省,與各省同,每省設巡撫,不分滿漢,起用徐世昌為三省總督,並設左右兩參贊,一為唐紹儀,一為錢能訓。東海擬調余及陸閏生到奉天,外部以部內需用未允,閏生則隨至奉天,派充鹽務督辦。閏生(宗輿)為我同學,畢業於早稻田大學經濟系。時上諭令各省督撫保舉人才,以備重用。徐督以余列入薦剡,考語為學識兼優才堪大用。奏上著預備召見。凡被保舉之人,照例先召見,方授官職。余與徐總督,素無淵源,因我友良賚臣(弼)之介,見過一次。後以擬調赴東省,電話招見,談了一次,詢問日本東三省情形,並願同去東省否,我陳述意見,並說願追隨以增閱歷,後以外部不允而罷。七次保舉,大約即因一談之緣乎。 召見前一日,袁項城自海淀別業電話招見。時項城已入軍機,春夏之時,兩宮在頤和園聽政,各軍機大臣,都在海淀有別業。余遂驅車至海淀別業,以為必有事垂詢。豈知見後即說,你明日初次召見,故特招你來將應注意的儀注告你,這種過節,不可不知,以免失儀。遂將怎樣進殿,怎樣跪對等等應注意的事,一一告知。且謂應備一雙護膝蓋,琉璃廠有售的,恐跪久即麻,起立不便雲。余深感其關切之意,謝之辭出。 翌日黎明,即赴頤和園外朝房伺候。有一與餘年相若者,通問後知為張鳴岐,他放廣西巡撫召見。余久耳其名,互道久仰之意,相談甚契,相勉為國努力,不要使他們笑我們少不更事也。此人久佐岑春煊,名聞一時,後升任兩廣總督,即遇黃花岡起事之人也。曙光甫啟,即傳召見軍機大臣,次傳張鳴岐,次即傳余。此日開始召見被保之人才,每日召見兩人,共約三十人。余即隨太監引導,進宮門,到仁壽殿門,引導太監即退。殿門門檻高近二尺,殿門內垂有又寬又厚的棉門帘,由殿內太監掀起讓進,啟落異常之快,若舉動稍緩,可能一足在內,一足在外,又可能官帽花翎摔斜,即是失儀,幸項城指示,故已留意。進殿後,殿內漆黑,稍閉眼,才見偌大殿座,只有兩支大蜡燭在御案上,御案下斜列拜墊一排,是為軍機墊,遂在軍機墊下面跪下,脫帽花翎向上,不叩頭,靜聽問話,這都是項城告我的。太后正坐,皇帝坐左側,先由皇帝問,你在外務部當差幾年?對:臣由商部調外務部當差,才不到一年。太后即將綠頭簽(綠頭簽上寫明年歲籍貫出身現官,召見時先遞)展閱,閱後即問,你是留學日本的,學的哪一門?對:學的是法律政治科。問:日本立憲是那一年立的。對:日本於明治十四年頒布立憲,到明治二十三年,才開國會。問:日本的憲法是什麼宗旨?對:他們先派伊藤博文帶了隨員,到歐洲各國考察憲法,因德國憲法,君權比較重,故日本憲法的宗旨,是取法德國的。問:日本國會的議員,怎樣選舉的?對:他們國會分上下兩議院,上議院又名貴族院,議員是按照定額,由日皇於貴族中有功於國的,及碩學通儒、大實業家中欽派的。下議院是按照各省定額,由各省人民投票選舉,以得票最多的當選。問:聽說他們國會裡有黨派時常有吵鬧的事?對:是的,因為政黨政見不同,故議起事來意見不能一致。問:他們黨派哪一黨為大?對:那時有政友會,是由伊藤博文領導的,又有進步黨,由大隈重信領導的。政友會議員人數較多,在開會時,因政見不同,時有爭辯,但臨到大事,朝議定後,兩黨即團結起來,沒有爭論了。臣在日本時,適逢對俄開戰問題,爭得很厲害,後來開御前會議,日皇決定宣戰,兩黨即一致主戰,團結起來了。太后聽了,將手輕輕的在御案上一拍,嘆了一口氣說:唉!咱們中國即壞在不能團結!對:以臣愚見,若是立了憲法,開了國會,即能團結。太后聽了很詫異的神氣,高聲問道:怎麼著!有了憲法國會,即可團結嗎?答:臣以為團結要有一個中心,立了憲,上下都應照憲法行事,這就是立法的中心。開了國會,人民有選舉權,選出的議員,都是有才能為人民所信服的人,這就是領導的中心。政府總理,或由欽派,或由國會選出再欽命,都規定在憲法,總理大臣有一切行政權柄,即為行政的中心。可是總理大臣,不能做違背憲法的事,若有違憲之事,國會即可彈劾,朝廷即可罷免,另舉總理。若是國會與政府的行策,不能相容,政府亦可奏請解散,另行選舉。所以這個辦法,各國都通行,政府與國會,互相為用,只要總理得人,能得國會擁護,國會是人民代表,政府與國會和衷共濟,上下即能團結一致。臣故以為立了憲,開了國會,為團結的中心,一切行政,都可順利進行了。太后聽了,若有所思,半頃不語。我正想再有垂詢,預備上陳,皇帝見太后不問,即說下去吧。遂帶上官帽從容退出殿門,皇帝自始至終,只說了兩句話,但竊窺他端坐靜聽,沒有倦容。我以初次召見的學生,任意陳述,適因太后問到日本國會,遂將我本來主張立憲之意乘機略陳。仰窺太后,目光炯炯,聲音不高不低,對於奏對,不厭求詳,一再下詢,想見她對於立憲,似感興趣,更可見她思想並不頑固,可惜平時沒有人以各國新政灌輸上陳。設使戊戌變法,南海任公諸公,先擬全套變法計劃加以說明,各國強盛,都由立憲開端,以祛除其救中國不救大清的錯覺,我想以翁師傅等的淵博,傅以南海諸先生之學貫中西,若將各國因立憲才能興盛之故事上陳,未必不能得太后的同意。惜乎當時維新諸君子,求進之心太急,而光緒帝因擱置王照一奏,竟一日罷斥全部堂官,操之過急,反激起守舊者之反感,失此機會,真是可惜。以余之觀察,太后是精明強幹,喜攬大權,不甘寂寞之人,只要使她面子上不失為無權之人,或即可敷衍過去,亦未可知。第二日即下上諭,著以外務部參議候補,遂忝於京堂之列,但傳皇帝因病不能視朝矣。隔了將近一月,特保尚未召見的人,又蒙召見,每日四人,每次不過數分鐘,例行故事而已。 自下立憲上諭後不久,派徐世昌(時已內調)、紹英、載澤、端方、戴鴻慈等五大臣,赴各國考察憲政。在北京出發時,在車站遇吳樾擲炸彈之事,五大臣僅紹英受傷。吳樾本人因身懷炸彈,扮作隨伺之人,於戒備森嚴之中,硬擠上車,警察見他形跡可疑,向前盤問,吳於心意忙亂之中,撞在火車門上,懷中炸彈,被壓力爆炸,以至腹破身亡,面目糊塗,辨不出是何人。後經警廳調查各處會館旅館,在安徽會館住有吳樾,僅來三日,是日清早出門,從未回來,檢查信件,才確定吳樾為車站行刺五大臣之人。後改由端方、戴鴻慈、載澤、尚其亨、李盛鐸等五人出國考察,與各國接觸不多,端方又特別搜訪古蹟,僅由隨員等搜購關於憲政的書籍,並沒有考察的意見說帖等件,悉交憲政編查館參考,卷帙繁重,只能摘要參考,於此亦可見,虛行故事,並無實際之可言。 二○ 地方自治先設咨議局 政府為推行憲政,先由地方自治做起,故諭令各省設立咨議局為民治機關。咨議員由人民按照選舉法選舉,議長由議員公選,此為中國人民開始有了選舉權。此次雖屬初次選舉,且是地方選舉,卻沒有弊病,可見中國知識分子,已有了行憲的資格,所舉議員,都是地方素有聲望的人,日本法政速成班畢業生竟占了多數。范靜生時長教育部,喜而走告曰,我們布的種子竟出了芽了,地方上對於速成班出身者,看得很重,我們總算沒有白費心,真想不到。談得很高興,並說以後地方上應興應革之事,可有民意決定的機構了。我說:這確值得我們的高興,但是,芽是出了,但望加以培植,不要加以摧殘才能長成。靜生說:民意力量最大,不怕摧殘,亦不能摧殘。他是湖南人,總有點剛強之氣。後來咨議局建議太多,與地方長官漸漸有了相歧的意見。地方長官對於咨議局,已覺頭痛,惟以民選之故,只好敷衍。政府亦怕民意囂張,時以為慮。後有孫洪伊咨議員,以九年立憲期限太長,主張縮短年限,聯合各省咨議局,推舉孫洪伊為首代表,晉京向政府請願,請縮短年限。政府對咨議局,本已有戒心,此次竟來干預大政,更加厭惡。答以已定年限,不能更改,且預備一切,亦非九年不成,拒絕請願。代表等堅請說明理由,政府交由憲政編查館提調對付。但寶瑞臣怎能對付代表,館員又多同情於孫洪伊等。孫要見總理大臣慶親王,慶邸向來怕見外客的人,哪肯見代表,即派員代見,更令孫代表們不滿。此事癥結,在代表以人民代表自視甚高,人民之意政府自應照准,在政府對人民請願不甚重視,這是初行憲政時難免的事。鬧了好久,余知政府已不滿於咨議員,這樣搞下去,憲政剛開始即觸了礁,遂乘間向那相(桐)進言(時那為外務部尚書)。我說:這次孫洪伊的舉動,卻失了代表身份,人民請願准與不准,權在政府,何能強逼。但我看來,憲法草案已成,國會已開始建築,立憲年限即縮短几年,亦沒有關係。孫洪伊是民黨中最激烈分子,我知道咨議員的法政速成班,都是主張君憲的溫和派為多,若使孫洪伊失意回去,向各省咨議員亂造謠言,詆毀政府,青年議員易受衝動。若被其鼓動,使溫和派亦變為激烈派,於政府行憲上,大有關係,請轉陳慶邸酌短几年,使得代表們有轉圜餘地。那相聽了,亦以為然,哪知慶邸竟不贊成,謂這樣攪下去,他們更加囂張,且立憲大事何可朝令暮改,成何體統。可惜他不知立憲應尊重民意也。後來竟交警察廳勸令出京,代表不從,竟令遞解回籍,遂激怒了各省咨議員,以為政府對民意機關的代表竟有壓力,還講什麼民意。於是咨議局議員,經孫洪伊的鼓動,遂令各省咨議員本來主張君主立憲的亦變為排滿革命的了,知識分子排滿風潮,遂日益瀰漫。咨議員以擁護君憲始,而以造成革命終,言之痛心。戊戌百日維新雖未成功,至今傳誦,慈禧九年立憲,喧傳一時,終成畫餅,實因前者是有新銳之氣,後者有遲暮之感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