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汝霖回憶錄 · 一四一——一五七
一四一 徐蚌會戰國軍受重創
余來滬不久,平津易手,傅作義投降。國府以形勢日益嚴重,思以一戰挽回頹勢,遂集精銳之師於徐州蚌埠之間。此戰可稱為最後之決戰,成敗在此一舉。上海民眾,特別重視。徐州位於蘇省之西北,與安徽山東河南接壤,貫通南北,為古今兵家必爭之地。現又為津浦隴海兩路相交之點,形勢更為重要。國軍集精銳之師六十萬,詳為布置。共方陳毅亦出師相抗,加以劉伯承所部,號稱百萬。雙方旗鼓相當,相持三月余,國軍仍失敗。
余因以問消息靈通之某友,徐蚌作戰情形。他說,他亦只能知其大略。此次國軍置剿總部徐州,以劉峙為總司令,調集黃伯韜兵團、孫元良兵團、邱清泉兵團、李彌兵團,還有其它兵團,皆是最精銳之軍隊,美式配備,機械俱全,論理決不能敗於共軍。那知作戰尚未開始,馮治安的部隊即被共方滲透說降,遂使魯南台兒莊出了一缺口,共軍即乘此缺口,從魯南橫衝而來,先進攻黃兵團。時黃兵團方過隴海路鐵橋,輜重糧食,都沒過橋,出其不意,只好在碾莊倉卒應戰。共軍前仆後繼,不斷進攻。黃兵團糧餉子彈,被共軍截斷,彈盡糧絕。碾莊又是小地方,糧秣無法補充。徐州總部派邱兵團赴援,又為共軍中途到處襲擊。黃伯韜在緊急之下,還突圍衝出打了一次勝仗。終因援軍不到,幾至全軍覆沒,黃伯韜自戕,此為失敗最大的關鍵。
共軍慣用埋伏、迂迴種種的游擊戰。又將行軍道路,掘溝拆橋,破壞無餘,使國軍重武器,難於通行,國軍隨修隨進,不能順利行軍。邱兵團赴援,在青龍集被共軍四面重重包圍,不能赴援。徐州總部又派黃維兵團赴援,仍遇同樣困難。總部以徐州受威脅,令兵團西撤。因之行軍遲緩,不能如期到達目的地。邱師尚陷於青龍集,又派黃師赴援,又被共軍圍困於宿縣附近的雙堆集。而撤退的軍隊,與數十萬難民,混在一氣,混雜情形,可想而知。偌大兵團困於小鎮,糧彈無法補充,中央空投接濟,無濟於事。共軍出沒無常,國軍疲於奔命,援軍不能趕到,糧彈不能補充,杜聿明病在軍中,不能逃出重圍,遂為共軍所俘。
此次國軍中途向西撤退,這種忽進忽退的命令,已使軍士疲於奔命。共軍方面消息靈通,國軍動作,他們都先探悉,遂使國軍處處被截斷,個個被擊破,六十萬精銳之師,尚未正式交戰,竟給共軍零零碎碎吃光了。那些隨軍逃難的老百姓,更是無路可走,說來真是好慘。從此國軍失掉戰鬥力,共軍聲勢越來越大,這亦只是大概的情形耳。聽了我友的話,惟有嘆息。
於是蔣總統一時引退,由李宗仁副總統代理。蔣居溪口,李氏才短無謀,一籌莫展,既不能戰,只好談和,已到山窮水盡之時矣。
一四二 和談不成金融總崩潰
李氏代總統時,國軍無力再戰,遂主張劃江而治,與共產黨談和。共產黨席捲全國之勢,已在目前,哪肯談和,但亦不拒絕。聞提出條件,雖未發表,有知其內容者,竟是逼降。李氏先派在野名流,以民間代表名義北上,與共方交換意見。民間代表五人,有我友顏駿人(惠慶)、章行嚴(士釗)二君。聞到北京後,共方對之相當客氣。又到石家莊見毛澤東、周恩來,語氣之間,非照共方條件不可。因民間代表,尚未表明意見,只說同是一家人,有何分別?政權交出,何必打仗?國方只聽他們說話,沒有發表意見。駿人回滬後,我曾去問他和談情形。他已神氣頹唐,只搖頭說完了!這哪是談和,直是投降。他們的口氣,亦只是逼降,還有甚麼可說。我本有頭暈病,醫生囑不可乘飛機,故從來沒有乘過飛機。這次接連坐了幾次飛機,共方飛機小,波動得厲害,頭暈加重,至今亦未愈,說時不時嘆氣。我看他精神衰弱,說話很累,遂勸他好好休養,即告辭。我初到上海,他在家約了從前外交舊友,相與歡聚,談笑風生,精神充沛。曾幾何時,竟頹唐至此。後余離滬不久,顏氏噩耗即傳來了,為之惋惜。
後政府派正式代表六人北上議和,共方承認五人,拒絕一人,不得結果,形勢更不如前。國軍士氣消沉,共方氣勢更盛,人心惶惶,已有不可終日之勢。幣值愈跌,物價愈高,黑市猖獗,人民惶恐緊張,一若大難即臨。幣值一日數變,如脫韁野馬,任意狂奔,無法阻止。翁文灝組閣時曾改革幣制,發行金元券,以二億為度。規定兌換率以三百萬元法幣兌金元券一元。這種兌換率,駭人聽聞。金元券對美鈔兌換率,以二十元兌一元。於各大都市設經濟督察員,執行嚴厲,上海特派蔣經國為督察員,辦事認真。市民除首飾外,凡私有金銀硬幣,金條美鈔,一律須向國家銀行兌換金元券。有投機巨商,破壞金融者,亦遭逮捕收禁。據說當時收兌得來的金銀美鈔,值一億數千萬美金之巨,悉以作為軍費,無如戰事不利。於是金元券值一跌再跌,又蹈法幣的覆轍,民心大起恐慌,不敢藏幣,遂起搶購貨物之風。店鋪日用食品,兩日之間,搶購一空,真有人間何世之感。而軍費龐大,無法應付,只能乞靈於印鈔之機,愈印愈多,不數月間,金元鈔券聞已超過定額六倍以上,尚不知伊於胡底。中央銀行自將金元券貶值到百分之八十,又定以金元券存進一年者,可照存入時金價折合償還,以為金元券回籠之計。然人民對金元券已失信用,無論如何優厚條件,均不感興趣,徒供黑市操縱獲利之工具而已。政府到此地步,亦無辦法,只見市面混亂,人心惶恐,過了今日,不知明日,已臨到金融崩潰之前夕矣。
一四三 共軍渡長江直下上海
自徐蚌之戰失敗以後,國軍已無戰鬥力,和談又不成,政府已無法支持。各省中只有川滇黔及西南殘破幾省,名為傾向國府,實已預備「陣前起義」,各自為計。共方自和談破裂,即開始渡江南下。長江江陰要塞司令戴戎光,又為共軍所紿,棄守投共。共軍即陸續在各處渡江,如入無人之境。蔣總統令湯恩伯率大軍堅守上海,並親到吳淞口巡閱。上海浦東守軍,曾與共軍激戰數次,惜人少槍缺,徒供犧牲。其時西北方面,胡宗南、宋希濂尚與共軍苦戰,雖有勝負,但形勢已非,不能挽狂瀾於既倒矣。
共軍駸駸前進,將到崑山,距上海不過百餘里。風聲鶴唳,一夕數驚,親友勸我暫避,我以為不問政治已三十餘年,以老百姓身份,住在家鄉,有何關係,不肯離滬。錢新之將去香港,勸我與他同行,已為我買了飛機票。我仍堅持未走,只謝其好意。一日,有一晚輩親戚聞我不肯離滬,特冒大雨而來,上樓密談。他懇切的對我說,聽說您不肯離滬,這是萬萬不可的,故特冒雨而來,勸您非速離上海不可。他們對您,向有惡感,不管您有沒有政治關係。他們要怎麼辦,即怎麼辦,到那時無理可說,亦無法可想。我知道一點他們的情形,他們正好借您的名聲,向人民號召,作大大的宣傳。您何必冒危險而作無謂的犧牲呢!您非走不可,萬萬不能再猶豫不決!我聽了他的話,始即變計,決定離滬。親人尚有不主張我走的,但我已決意離開上海。
其時權尚在漢口交通銀行,孫兒女亦有住在我處者。梧孫夫婦又在青島。靜真須留滬照料,不能同行。慶稀以夫婿履和在美國大學院研究,尚未得博士學位,遂自告奮勇,願以不滿兩歲的兒子交與母親,自己伴我遠行。適三妹要去台灣看子女,遂約同行。但民航客機,票已售完,只買得運輸機票。雖與三妹同日啟行,不能同機。離滬之時,對於久別重來之故鄉,又有不勝依依之感。是日清晨,二妹等至親數人知我將遠行,均來話別。我尚存有不久還鄉之幻想,囑他們不必送到機場,就此各道珍重而別。誰知一出國門,即無還鄉之日,思之能不悽然。離滬不久,上海即告失守。
一四四 慶稀告奮勇陪我遠行
到機場送我者,只有靜真,還有章德安(仲和之子)。運輸機滿載貨物,乘客坐位,只是兩邊板凳,幾至不能動彈。機上又無侍應生,又餓又渴。到了台灣機場,錢廷玉(新之之子)王越千及瑪莉外甥在機場候接。瑪莉為三妹之女,適趙武,趙與我家亦有世誼。他們誠懇招待,即暫住趙家。
其時中共已在北京建立政權。美國發表白皮書,將中國失敗,盡歸咎於蔣先生。溯自定都南京以來,一時頗有朝氣。不久即起黨爭,會議議而不決,決而不行,建設方面,以退回庚子賠款修造鐵路,最有成績。惜鐵路網尚未完成,日寇已侵入,遂至中斷。然因抗戰而修公路,於開發交通亦有裨益。八年抗戰,加以四年內戰,民窮財盡,富饒之省,變為貧瘠;貧瘠之省,更不堪言。然往者已矣,誠如蔣總統所言,以往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惟望毋忘在莒,勵精圖治。除舊更新,整肅官常,力行民主,盡人力以聽天命。
趙武留學法國,習農業,其父隨節赴法,即居留法國。趙武在台經商,夫婦勤儉治家。有一子二女,子名儒,女名青,尚有小女,年不滿十齡,每日必檢雞蛋留為我吃。青亦不過十餘歲,很用功,且有秩序。每自學校回家,做完功課,即出門學琴,風雨無阻。每日必檢查兄妹的功課,曾否做完,且幫他們作課。我很稱讚他們,住了月余,遷居屏東。
越千亦在台經商,導遊台北名勝之區。初游草山,有一公園,滿植櫻花,花時很熱鬧。又有溫泉旅館,和洋合璧,亦尚美麗。今改名陽明山,為台灣政治文化中心矣。又游碧潭,潭水甚清,遊艇擁擠。後又導遊北投,此處是溫泉娛樂之所,日式旅館林立,兼有中國日本料理,亦有變相之日本妓女,能歌能舞。又有台女,均能操國語日語,應酬遊客,陪浴溫泉,純是日本風情。每間旅館,遊客常滿,醉翁之意不在酒也。後來開闢新北投,此處即名為老北投。新北投亦有溫泉,惟純是鄉村,只有火車可通台北。後又到過高雄,則系商船埠頭,市街熱鬧,一無足觀。嗣越千約與三妹同游淡水,在旅館小住數日。此處夏天有海水浴場,又有高爾夫球場,為西人遊玩之處。衛心微為淡水港務局局長,夫婦均住於此,時相過從。時惟冬令,一片蕭條,又無遊客,住了幾日,即同回台北。
後與越千又游日月潭,潭在山上,鑿山開道,如螺絲形,盤旋而上。山上有一旅館,名涵碧樓,設備華麗,料理華洋兼備。聞蔣先生亦常來此休息,故常備房間兩間,不外賃。登樓一望,風景絕佳。潭分兩邊,中亦可通。潭很廣闊,一望無邊。兩潭一圓一彎,確如日月,故以為名。備有馬達遊艇,以便游潭。潭中有一小山,不知何名,發電廠亦設此。
潭之近邊,有高山族,台灣原始民族,有生番熟番之別。熟番與漢人相往來。漢人自閩移來者為多,故台灣語即是閩南語。中國方言各異,閩南話我們亦聽不懂。高山族已為熟番,有酋長,居於日月潭邊山上。屋雖簡陋,亦是瓦屋。酋長有兩女,年均十二三歲,平時衣裝與漢人無異。游山者欲觀番舞,即換上番裝,紅綠相配,頭插羽毛,且唱且舞。又有兩人用木杵撞地,邊撞邊唱,以木杵為節奏。雖是番歌,亦頗悅耳,觀者給酬數元而已。其生番則仍紋身畫臉,奇形怪狀,服飾亦與熟番不同。偶然下山,到台北購物,與漢人不相往來。現聞國府擬設學校教育,假以時日,自能同化也。
台灣為鄭成功於明末驅逐荷蘭人而占居,初歸福建省管轄,由福建巡撫沈保楨、丁日昌在台灣築炮台,注意海防,後改設行省,劉銘傳為首任巡撫,更添築炮台,備戰艦、造馬路,由內地移民。後又築埠頭、置輪船,與外埠通商。更修鐵路、興學校、開山路、辟市廛、安撫番民、練兵防衛、劃分府縣,設官分治。更設電報,與內地通消息。由閩移民而來者益多,已具有行省規模。甲午割台時,台民不願服從日本,曾舉巡撫唐景崧為總統,稱為伯里璽天德(總統譯音),創立獨立國。後唐內渡,劉銘傳抗日很久,與日兵激戰,因眾寡懸殊,武器不敵,遂至失敗。
日治時代,擴充鐵路,增修公路,市政設備,更覺整齊。電燈水道,亦已完成,改進農產,建設輕工業,然仍不脫殖民地政策。蔗糖只成粗糖,運日精製出口。一切日用品,多仰給於日本。設中小學校,授以日文。後設大學,只有理工科。更開山辟路,置旅館,設水電廠。又設制樟腦廠,獎勵出口。出產以蔗糖、樟腦、鳳梨、香蕉、台席等為巨。台灣草蓆,銷於中國者最多,由番人手編,精細而涼,宜於夏天之用,中國上等人家多喜用之。
時國府播遷伊始,設立官制,依然故國規模,尚未開始建設,惟中國飯館、雜貨店,已遍設於台北市矣。嗣後韓戰發生,美國以台灣為太平洋外圍之要點,又恢復經援軍援,派第七艦隊駐台防護。政府亦練兵務農,設學校,建工廠。又改革土地,使耕者有其田,農民生活,因而提高。
余在台灣,知友極少,除衛心微外,還有周文彬(日本同學)、黃國安(台大體育教員)、李組才諸君。後以國安之介,遷居屏東,與國安為鄰。屏東房屋,前為日本神風飛機員之宿舍,由美軍接管。房皆西式,賃價極廉。聞神風飛機員出發時,發日幣萬元,即為賣命錢,言之可憐。屏東距台北市,火車亦須一夜路程。屏東沿途多植椰樹、棕櫚、香蕉、鳳梨,已有南國風光。又產西瓜,無間冬夏。後三妹亦來同住,住了不到一年,越千為其母營屋於新北投,家有溫泉,余亦遷往同住。越千之弟君穆,服務於美援農復會,回時亦來住此。半年之後,三易其居,幸有慶稀相隨,不但照料老父,對三姑母亦有幫忙之處也。
台人自國府播遷後,年輕者漸漸學習國語。台民性甚活動,又多迷信,有所謂拜拜者,不論祭神、祀祖,都稱為拜拜。除了過年過節外,還有拜三官、拜觀音、拜城隍等等,以七月十五日拜中元為最大,幾乎每月都有。每逢拜拜,招親約友,以請客多為榮。每次請客大魚大肉,全雞全鴨。至中元大拜拜,則殺豬宰羊,有備至數十桌者。雖是習俗相沿,然不免過於浪費。
余來台時,旅費本帶無多,故托越千存於商行,藉高利貸補助生活。豈知不數月間,該商店倒閉,余又吃了倒賬,更形拮据。後靜真來信,說孫兒其繩患急性盲腸炎,誤於醫生,認為慢性,遂至腸潰。急送醫院,動手術兩次,瀕於危險,住院月余,輸血西藥均感困難。權尚在漢口。君實與慶五雖在上海,仍由她獨力負擔,極感困難,勸我歸去。余亦引起鄉愁,以李組才君先約在他家夜飯,故擬應李君之約後,即作歸計。在座見其嫂組紳夫人,其嫂與夫久已分居,現依夫弟而居,面帶愁容,靜默無言,聞已長齋禮佛,居然有女居士之風矣。
後上海又來信,慶頤亦患盲腸炎,因有其繩耽誤之經驗,速送醫院,即動手術,現已出院。旅人得此消息,不免引起鄉愁。正擬束裝作歸計,而中共最高法院對我下通緝令,真令我出之意外。既遭通緝,歸鄉之計,只好作罷。後由家中寄示十月十七日大公報所登載該令,不只我一人,劈頭即說,先行沒收他的財產。對我的罪名,是出賣祖國利益,抗戰後充大漢奸,先後擔任華北政務委員會會長,東亞經濟懇談會會長,及新民印書館理事長等職務等語。我從沒有擔任過華北政務會委員長,盡人皆知。東亞經濟懇談會,連這個會名我都很陌生。至區區商辦印書館董事長,似乎不配稱為大漢奸。我與日本人多所往來,自清至民國,職務關係,卻是事實。若以此為罪,與日本談經濟文化交流等等,當作何解?垂老投荒,欲歸不得。天涯淪落,告貸無門。因思香港尚有故知,或能相助,遂決計隻身先赴香港。
我住台灣將近一年,總算得了勝利之賜。勝利後,政府派福建省長陳公俠(儀)前往接收。公俠前在日本士官學校學陸軍,與我很相得。其人拘謹文雅,不善辭令。在福建時,習聞台民多由閩南移殖,忠厚易治,惟不知中國文化,應加以教育。故蒞台時,從者都是文人教育家,未帶軍隊,想以文治治台。有謝雪紅者,系台灣女性,久在中國。勝利後,回台組織台盟,聯絡知識分子,並煽動台民獷悍者,反對政府接收,主張台民自治,而公俠不知也。
一年後謝雪紅即發動暴動,屠殺內地去的官民。幸政府派有軍隊駐基隆,公俠星月求援,國軍開入台北台南等地,台人死傷亦多,事變即平。謝雪紅逃入山中,未得捕獲。政府以公俠處置不當,釀成民變,遂將公俠罷職。後在上海將變色時,竟將變節。且欲迫令其素所提拔之湯恩伯同謀,遂致被戮,晚節不終,可為嘆息。
一四五 中共通緝窮途走香港
余乘飛機到香港,下機後,錢新之夫人已駕車在機場候接,並有一廣東朋友。故通過關口時,只問了幾句,行李只有手提皮包一件,亦未檢查,即同新之夫人同車向香港馳去。機場在九龍,錢宅在香港,香港與九龍尚隔一海。香港為割讓地,九龍則為租借地,故香港為英國殖民地,而九龍主權仍屬於中國。以前九龍城砦尚有一中國官廨,今則只存遺址了。汽車過海,可載在輪渡,不必下車,人車俱渡,甚為方便。新之相見之下,握手道故,甚為欣懷,招待我住在新寧招待所。招待所距錢宅不滿百步,故住於新寧而飯於錢家。新之深知我景況,與周作民兄商籌旅費。王孟鍾兄聞之,自動亦願加入,承三君湊成美金一萬元為贈。自動加入,尤為感激,此種念舊周急之情,即古之管鮑,不過是也,既感且謝,惶悚無既。
聞上海共產黨開始土改,以地主為剝削農民而被清算者,不計其數。惟對於出境者,只要請准路條限制並不嚴。靜真之父,時為區長,故在本區居民,可發路條。君實以工人翻身,亦不敢留在國內,托領路條,偕媳與孫兒女一同離滬,還帶了金瀛和劉媽。
我二妹家向以莊田收稅,恃以為生。土改後田畝盡歸國有,幸對地主無恙。我妹有二子一女(前已提及),現與長子宏燕同住,子媳均能孝養,只恃子之月薪過活,亦甚艱難。
時粵漢鐵路修復通車,越千在滬無事,靜真遂同買車票約其同行,搭二等車,行李極其簡單,恐路上檢查麻煩,連慶頤一點小首飾,外孫頸上的金鎖片,都不敢帶。在津整理之書畫古董及衣箱等,仍寄存梧孫家。君實偕媳及孫兒女等,亦同車來港。抵港之日,新之夫人約我到九龍候接,在半島飯店候了半天之久。火車已到了兩次,都不見他們,只好回家。豈知他們在油蔴地車站下車,將近黃昏,都來到新寧招待所。慶頤布衣布履,倒像一個鄉下姑娘。靜真則蓬頭垢面,塵垢滿身,像一村婦,又像難民。相見之下,悲歡交集。盥洗後,才同到錢家與新之夫婦相見,她在津時固已相識也。新之夫人又為備晚膳,君實夫婦亦來,遂即同餐,邊吃邊講沿路情形。到深圳交界之處,適逢停電,故未檢查。君實在新寧招待所住了兩天,即搬九龍另住。靜真在滬動身前,因旅費不敷,向梧孫借美金二千元,本擬將來出售津宅歸還,後被沒收,無法歸還,只好將由滬運出之箱籠物件寄在他家者,全部作抵,此非得已,至今抱歉。
新之兄向來嗜酒好客,賓客常滿座,為我介紹,有知而未見者,有本不知者,不能記憶。晚餐非有威士忌酒不歡,無客之時,自限其量,有客同歡,非到醺醺然不止。兩腳不良於行,據云因在重慶,常在防空壕辦事,受了寒濕所致,當時重慶之困苦,可想而知。新之夫人對我們殷勤招待,殊可感也。
余在香港,舊知尚多,除新之、作民、孟鍾三君外,尚有吳達銓、吳蘊齋、王毅靈、李北濤、史詠賡、葛仲勛、林康侯諸君,及內弟王爾絢兄弟,彼此來往,不免稍有酬酢。在新之家,又識了李嘉有君,嘉有服務於上海交通銀行,曾經一面,未獲深談。其人能文能詩,寫作俱佳,人亦溫文爾雅,日來新之家相談甚契。新之手顫,不能寫字,嘉有即為他代筆。後訪達銓,即在其家吃飯。飯後同游淺水灣,恍若台灣的日月潭,沒有日月潭的寬廣,夏天在此游泳者甚多。旁有旅綰茶寮,備極華美,遊人亦多。香港為商業區,絕少名勝,繁華不亞於上海。有主山名為太平山,因山頂豎有英國旗,俗稱為升旗山,有馬路可通,又有電纜拖車而上,曾與李嘉有乘拖車上山,頓覺新鮮。香港地不甚廣,那時人口不過數十萬,華人居其八九。九龍則地廣人稀,亦有商店酒樓旅館,較香港清靜,宜於住宅,故住宅較多。每於夜間由九龍輪渡上遙望香港,萬家燈火,燦若繁星,雜以霓虹電光,閃爍於昏夜之間,真若萬紫千紅,照耀空中,蔚為奇觀,不愧為東方明珠。九龍新界,曾與友人坐車一游,一無足觀,尚有日軍進攻時之戰跡,及英國防禦的鐵絲殘網。中途有大埔鎮,歸途在大埔樓飯館吃飯,菜餚不差,飽啖而歸。
香港多粵菜館,又有路邊攤檔,余喜粵菜,聞了香味,饞涎欲滴。每到農曆年底,設有花市,冬天有桃花。有名吊鐘者,上海所無,余曾往觀,買了蟹爪水仙而歸。香港蔬菜肉類,都是來自廣州。自大陸難民逃來以後,都在新界築木屋而居,現聞人口已超過三百萬。我在港時,只數十萬而已。難民都能自食其力,有辟池塘養魚者,有種蔬菜養雞者,亦有就地做工者,聞港政府為建造樓屋,令他們遷徙。然屋少人多,不夠分配,菜蔬雞肉之類,足以供本地需用。商人來港者,都是開工廠,製造應用品,不但可供港地之用,且可製品輸出,在外國商場競爭,華僑之力真不可輕視也。至文人學士,來港避難者,亦不在少數。他們在港辦報館雜誌,寫文章,記述抗戰事跡為人所不知者。雖為稗官野史,然補偏記實,足補正史所不及。近又聞開設中文大學,將來發揚中國文化,用意深遠,中華文化,恐恃台灣及香港而得保存留傳歟!
余曾訪吳蘊齋兄於荃灣之弘法精舍,見荃灣地方紡織廠已有多處,華商之工業已在開始。弘法精舍,由俊虛法師主持,注重佛學教育。僧不滿百,戒律綦嚴。蘊齋皈依倓虛法師,受戒茹素,住於精舍,亦為檀越之一。倓虛法師,年逾古稀,精神飽滿,聲音宏亮,時講經典,透澈明了。宏揚佛法,作育僧才,其人又和藹可親。偶聆法音,如飲甘露,心自清涼,惜留港日短,未獲常沐法雨,臨行贈我《法華經》一部,且囑多念佛。蘊齋皈依三寶,常住精舍,長齋禮佛,已為受戒居士。親炙高僧,精進未可限量。青島之湛山禪寺,亦為倓虛法師開山老祖。余游青島,未獲瞻仰湛山寺,後游台灣,未獲瞻仰赤嵌樓鄭公祠,均引為遺憾。
曾家外甥宏點,與謝嘉樂醫士早已訂婚,現在香港政府公證結婚。婚後宴客,推我以舅氏之資格,代表主婚人,向來賓致謝,亦旅中難逢之喜事也。余以香港政府公證結婚,甚為簡單,只要有兩位證人證明確非重婚。證婚書收價亦廉,只須港幣五元,即為註冊。靜真不肯舉行扶正儀式,恐招搖費錢,若在港政府公證結婚,即沒有此事,但正名分,諒可同意。豈知與她商談,仍被拒絕。可知她不但不要名,不要利,連虛榮心也沒有,真是純潔淡泊的人,我尚不能忘名,自愧勿如矣。
後偕新之訪杜月笙,月笙患喘症,時需吸氧氣,然精神尚好。越數日,月笙招宴於其家,筵開五桌,讓余首座。賓客數十人,大半都是香港名人,商界巨子,許靜老(世英)亦在座。席後餘興,尚有清唱說書,承姚玉蘭夫人清唱青衣一出,亦很熱鬧。然那年在上海華格臬路招宴,其氣派已不能比矣。
在新寧招待所雖很舒適,靜真以開銷太大,且每餐擾錢家,亦覺不安。有人說國泰公寓有一空房,價較便宜,遂告新之擬遷國泰公寓。豈知新寧招待所之開銷,又破費了新之兄,只好領謝。後遷國泰,只有一廳一房,房價並沒有便宜多少。慶稀晚睡客廳沙發椅,慶頤即睡地鋪,均孫與我們睡一榻,亦覺很擠。後又遷到北角的海角公寓,房價較廉,又多一間房。惟在樓上,樓下是店鋪,樓梯狹窄,那時腳健,無甚關係。附近多上海店,吃食方便。惟前有街電,日夜馳行,不免喧鬧。後有人說日本戰後生活甚低,每月若有美金百元,即可過寬裕的生活,遂又想遷往日本。因香港住了半年,已費美金三千元,決非流亡久居之地,因托作民函張岳軍(群)請政府發給護照,久無回音。後知請發入日護照,須由駐日代表團申請,我初不知有此手續。時君實與越千已獨自先行赴日本,來信謂已向代表團以華僑身份請發接眷證明書,故即不催政府護照。豈知接眷證明書,以直系家屬為限,他遂異想天開,將金瀛作兒子,劉媽作為我之妻,靜真作為越千之母,慶稀作為越千之妻,填得亂七八糟,我固然不知,越千亦未來信說過。迨到動身之前,到移民局宣誓時,媳婦才取出,我始看見,然亦無可如何。後買船票,我主張買二等,媳以旅費不敷,要買三等。及到船入三等艙,媳亦忍受不住臭氣,改換二等,票已售盡。船主特別讓船頂病室以居,而船價反比二等貴。將抵日本,聽廣播韓國開戰,美國杜魯門總統以聯合國名義出兵助南韓,豈知到了日本,始知這次援助南韓,名為聯合軍,實以美軍為主。美國政府定為有限度的戰,不能越三十八度兩韓交界之線,更不能渡過鴨綠江。
一四六 避居日本感舊雨溫情
此次赴日,目的只在省錢,亦是避秦,本擬閉門謝客,遁世逃名,不意到了橫濱埠頭,日本外務省已派員迎候。越千君實亦在埠頭。余帶有兩大木箱,都是在香港日用什物,免得再置。外務省即令海關免驗放行,其實亦沒有應稅之物也。君實住鎌倉,亦為我租了一屋。我與慶頤乘汽車先到君實家,靜真等隨後亦來,住了一宵。翌日閒談,問君實將代表團證明書填得這樣亂七八糟,怎能向政府換領護照?他說,只要能出來,管他怎麼填法,既已到了日本,還想往哪裡去?我說,我們不想到哪裡去,但履和在美國,將來七妹怎能不去?他不答,我又帶笑的說,你倒願意認劉媽為媽媽?他即變色。我以剛到日本,何必即鬧得不愉快,即不往下再說。適日友長野勛夫婦,知我到了東京,特由水戶來看我。他們遠道而來,誠意可感,遂留午飯。飯後,長野太太對靜真說,我們先去看看你們新屋,我可幫你收拾打掃。她們走後,慶稀請六哥雇一輛大車,運行李到新屋,君實即說,我不管你們的事。慶稀即說,都是為了爸爸,誰跟你分你們我們!兩人言語衝突,君實即動手打慶稀。我因長野在場,不說別的,只說不講理的人不要理他,我們走吧。君實還在說什麼話,我亦不聽。長野為我們雇了一輛大車,裝了行李,三人步行到新屋。長野夫婦,還幫我打掃房屋,收拾什物,又買了米糧油鹽應用的東西,住了一宵,明日才回。外人這樣關切,自己人見面即吵鬧,真覺慚愧。從此同住在鎌倉,即沒有來往,豈不可氣又可笑。回想廿年前,君實剛從士官學校畢業回國,我們在北戴河,他特來北戴河。那年我母沒去,他對靜真亦很客氣。慶稀才五歲,見了六哥,即很親熱,一同在海濱騎驢乘馬為玩。我想嚴格教育,確能變化不馴氣質,很為高興。住了四天,臨行時,慶稀竟要同六哥一道回去。此景此情,如在目前,諒君實亦不至健忘。何以年歲長了十餘年,老脾氣依然如舊,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但我自省,我亦有過,三字經即說,子不教,父之過,甚矣難為其為父矣。
朴為我賃的住處,屋有四間,南向,有一小院,還有幾棵松,空氣尚好。惟屋內空無所有,幸日本都是席地而坐,靜真與二女一孫,擠在六疊一間作為臥室,余獨占六疊一間。吃飯沒有桌子,以衣箱權充餐桌。中國人不慣席地而坐,我亦不能常坐。後來做了幾張木床,又買了幾副褥墊,又在舊貨店買了幾隻椅子,一張桌子,總算坐臥稍安。家用什物,由港帶來,不必另置。這種生活,我尚是初次度過。吉田氏第二日即遣秘書來慰問,送了水蜜桃一籃,且問有無所需。翌日,又送饋贈金。板橋喜介與小倉正恆兩氏,亦送饋贈金。其他舊友亦有點綴。由友代雇一女傭。越千亦住鎌倉,常來照料。老友坂西利八郎,於我到日本前數日去世,最後緣慳一面,為之嘆息。住在鎌倉之日友,有町野彥吉(前北京正金銀行行員),又有細井(輔仁大學講師),又有武內(前正金銀行經理,忘其名),又有石渡信二郎,亦是明治礦業會社創辦人,由板橋喜介介紹相識。越日板橋君招宴於東京柳橋日本料亭,介識明治礦業創辦人松本健次郎,現已退休,年逾八十,精神矍鑠,步履如常,望之如六十許人,令人欣羨。同席者除板本氏外,有石渡諸氏,共二十餘人。余久沒有看到的日本藝妓舞蹈,如今得見,覺其文靜幽雅,猶有古色古香。日本料亭,依然如舊,惟從前用高腳盤,現改用紅木長桌。我覺得不如高腳盤有意思,高腳盤即中國古時之案,藝妓進膳時,將高腳盤高舉而行,即所謂舉案齊眉之意。板橋起立致詞,語多溢美,反增慚愧,余亦答詞,大家盡歡而散。
鎌倉為六百年前日本幕府時代的重鎮,古蹟甚多,戰時亦未遭轟炸。其時日本佛教正盛,在中國唐朝時代,僧人有到中國學習經典儀規者。鎌倉寺廟的建築,都仿中國樣式,惟僧人不多,寺廟大都傾圯。寺中松柏甚多,有一寺中有一棵海棠,云為唐時由中國移植而來,老乾已枯,旁生新枝,春時亦開花結子。鎌倉之北一站名北鎌倉,古寺更多,都甚整齊莊嚴,建築都仿中國式樣。院中古松參天,亦有櫻花。櫻花時節,大開山門,善男信女,前往禮拜看花者,絡繹不絕。鎌倉瀕海,夏時假日來海邊游泳者,日以萬計。日本人都喜旅行,學校休日,教員都帶了學生出外作遠足之行。從前都著草鞋步行,現在都賃坐大巴士了。海邊有一盤膝而坐石佛,高達數丈,腹空可容百數十人,亦古蹟之一也。街道清淨,行人不多,余每外出散步,頗有幽穆之感。惟慶頤每天到東京聖心學校上學,須坐兩小時電車,再換巴士,尤其冬天,黎明即行,黃昏才回,頗覺不便。
過了數日,與吉田氏約日往訪,他囑由後門走,我莫名其妙。後才知他最不喜歡新聞記者,尤其是攝影班新聞記者,在他大門前賃一小屋,進出的人不能逃過他們,亦是惡作劇。余與越千同去,進了後門,走到玄關(堂屋門口),吉田先生已在玄關笑迎。入室後,在他書房坐談,陳設簡單,但頗雅致,沒有富貴氣。我先謝他厚意。他開口即問,段祺瑞先生身後如何?我即答以段先生移靈北京後,即厝於西郊臥佛寺。與碧雲寺中山衣冠冢,遙遙相對。因連年戰爭,尚沒有葬,身後蕭條。他聽了嘆息,又說中國事真要小心,一大意即容易陷入泥淖,不能自拔,這次軍閥即犯了此病。我對軍閥的亂暴行為,早已痛心疾首,他們亦恨透了我,時時對我找岔尋事。有一次,竟硬指我通敞,關我在陸軍監獄四十餘天。原因由於美國格萊大使回國之時,給我一函惜別,我亦復他一函,同有惜別之意,有希望能早日相見之語。這是極平常的話,他們藉此硬指我有通敵之意。那時軍閥無理可講,就此即關我於陸軍監獄,他們目的只是禁止我活動。在監獄裡,別的倒無所謂,只是毒蚊太多,螫人可怕。他說話時,總是面帶微笑,語含雙關,聽了頗覺幽默。即想到當年他密赴天津的事,可知他奔走和平的熱心。說說笑笑,到了午膳之時。他說,聽說你牙不好,故備軟熱西餐,不知可口否?我說很好,並謝他特別用意。飯後雜談天津舊事,尚有思故之情。又說日本戰後,我第一次組閣時,食糧奇缺,幸虧美國大量接濟,得過難關。那時真是困難,民力凋敝,故極力主減稅以輕人民負擔。日本人民,戰後道德墮落,故對於教育,我亦特別注意。他說話常帶微笑,娓娓清談,沒有倦意,真有他鄉遇故知之感。我只聽其談話,可知其對於人民之關切。而念舊之情,露於言表,連說今天愉快極了,又說我在家時多,可常來談談。臨行又說,我在仙石原,預備有一別墅,可供你居停。余謝其盛情,並說,因為小女在東京聖心學校上學,故已在鎌倉租得一屋,謝其好意。別時送到玄關,珍重握手而別。與越千搭電車回家,已見沿途炊煙四起,暮色蒼茫,到家已上燈後矣。
老友町野武馬氏,常囑其弟彥吉邀往其別墅。其東京的家,毀於兵燹。別墅在湯河原,亦是溫泉勝地。彥吉君亦住在鎌倉,一日遂由他作嚮導,全家坐火車到湯河原。町野同夫人已在車站相迓,坐汽車到他家,沿途旅館林立,亦很繁榮。町野好客,家中備有客房兩間,又有溫泉浴室,故常有賓客。由他介識古島一雄氏,是一老政治家,年逾八十,康健如常,曾當選九次眾議院議員,與犬養木堂氏(毅)至好。又緒方竹虎氏,曾任小磯內閣國務相,後任吉田內閣副首相。又有山浦貫一氏,是評論家。這幾位與老友芳澤謙吉氏,都是他家的常客。客房窗外,有一小瀑布,由遠處引來,淙淙之聲,徹夜不絕,聽了覺得心境清靜,不嫌繁鬧,反容易入睡。他夫人善於中國烹調,每日盛餚相待,情意可感。我們住了三天告辭。他知道我喜溫泉,堅留再住,並說你們來時,我當通知常客不來。我說,下次再來,只能以常客相待,不能再勞累夫人,不然,我不敢再來叨擾了。他亦答應,但說你們闔第光臨,內人亦非常高興,以後遵命好了。我以後有時同慶頤去住一兩天。慶稀有「愛司馬」病,不能聞花草香,每睡榻榻米席,即易引起愛司馬舊病,容易咳嗽,故不肯常去。我在他家又介識了近衛公爵夫人,又有鄰居豬熊夫人,常陪共餐。古島氏為自民黨元老,故吉田茂氏常到町野別墅,與古島氏商談黨務政事。因之町野別墅,亦聞名於時。古島氏家在東京澀谷區經堂町,因喜浴溫泉,故常住於町野別墅。後來到八十八歲(日本稱米壽),受了友人的慶祝會,不久無病而終於町野別墅。
近衛公在湯河原亦新置別墅,近衛只到過兩次。盟軍列他為戰犯,受審前,美憲兵到他邸時,他說我不能受外國的審判,即仰毒自盡。他夫人很平民化,住在別墅,不雇女傭,自行操作。有一花圃,亦自行種植,時送鮮花與町野老人。
初到東京,舊雨新知,不免應酬。草場義夫時已離開貝島會社,隱居鄉間,特遠道來東京,招宴於日本料亭,陪客是華北礦業公司舊人。宴罷即還鄉。前在北京貝島會社的貝島弘人,則不請宴飲,改游名勝。他囑遠藤君陪游,全家都去。他在熱海,本有別墅,遂住在別墅,導遊熱海多處古蹟。熱海亦是溫泉勝地,旅館比湯河原多,離東京近,故名人別墅更多。住了一宵,同游箱根。箱根為日本有名之溫泉區,亦為我舊遊之地,但比以前進步得多。從前如游蘆之湖,須乘藤輿上山,現可汽車直達湖邊,湖中有遊艇,湖邊有旅館酒樓,惜是日逢雨。遠藤殷勤再留幾天,可游別處,我們已遊興闌珊,不想再游,又住了一宵,遂回東京。適逢節日,電車擠得沒有坐位,反為掃興。
我住鎌倉,將近一年。有一日,町野翁來看我們。其時屋內家俱已楚楚齊備,他見了即說,君住此屋,太委屈了。君家北京府邸,門房還比這屋寬敞呢(他曾借住北京大樓)。我在東京友人奧田家,借有數屋,以備我去東京居住。現我不常去東京,此屋可轉讓與君。我說我居於此,沒有關係,惟小女上學,到了冬天,黎明即起,傍晚歸來,女兒獨行,頗不放心,既承惠讓,感謝之至,惟須同內人先去看房再定。過了數日,由町野夫人陪同我與靜真到奧田家。他家在澀谷區代代木町,院落頗大,客廳亦大,約有二十疊之譜。惟向北,無庭院。臥室兩間,都八疊,還有六疊一間,下房俱全,惜均西向。租金月一萬三千日元,大門公用,頗具規模。惟廚房浴室須公用,我們覺得不便,商請添蓋一小廚房和浴室,奧田亦允。惟只有餘地數尺,故廚房與浴室相連,甚逼窄,然比之鎌倉屋較寬,而租價反廉,遂定下。搬家之日,適逢大雨,承張燕卿自煮一罐油悶茄子,又承長野勤夫婦做了日本式豆腐皮包米糰以充飢,且均來幫忙。奧田家四鄰均遭轟炸,他家獨存,亦云幸運。
有一狗,中途逸脫。在鎌倉時,幾乎家家養一狗防夜。這狗每遇均孫出外,必跟隨以示保護,故同攜至東京,哪知在雨中半途逸脫,慶稀說,它一定回鎌倉舊居去了。過了數日,借了友人汽車到鎌倉,這狗果然已回到舊居,臥在原處。見慶稀去即吠叫,搖尾歡迎。聞鄰家給以食,不食亦不走,一若等候主人,遂載而歸。可說是狗有義氣,人若無義,可以人而不如狗乎。
我在鎌倉時,老友李北濤君為新之事曾來日。他與十河信二氏相熟。十河氏前為華北開發公司總裁,我在北平已相識,此次尚未謀面。一日,十河氏約北濤和我在他快婿官邸(快婿時任鐵道院總裁余不相識)午飯,特自駕車來接。後他臥病鐵道醫院,余曾往視,從此又時相過從。後其婿因故辭職,十河是鐵道界長老,被推為鐵道院總裁。此事最繁重,又易出事,往往吃力不討好。其婿即因橫濱櫻木町覆車事引咎而辭職者也。
我在香港時,友人都說日本生活低廉,若月有美金百元,可過優裕生活,故決定來日本。這次我來日本,自定三不主義,即不浪費,不談政治,不交新貴,想閉戶讀書,以度清靜生涯。豈知到了日本,生活程度,並不便宜,比之香港生活,相差無幾。恐友人所說,是日本戰敗初年的情形。其時日本一無所有,物資食品,缺乏到極點,自然即有錢亦無處可用。現已經過將近三年,一切物資,應有盡有。當時食糧,靠美國接濟,豆腐味噌,為日本人必需品,亦均沒有。現在卻大不同,惟價格昂貴。故每月開銷,連慶頤學費,總需美金兩百左右。我來日本後,即將我與靜真剩餘之美金托越千全買了日本會社證券(股票)。其時美金尚有黑市,可調日元。豈知因韓戰美軍一時吃了敗仗,會社證券大跌。我在鎌倉時即動用友人饋贈之金,到了東京,所剩無幾。又以必須添購家具桌椅之類,饋贈金用完,只好將會社證券認賠出售。我想區區證券,能維持幾時?售完之後,如何度日!一生從未低頭求人,難道餓死他邦!正在彷徨無計之時,忽有絕路逢生之望,真是出之意外。
一四七 日暮窮途友情之可貴
我正在躊躇之時,忽接町野老人短簡,略雲我昨與吉田首相商談,關於君在日本居留的生活問題。首相說,不必費心咧,我已有了安排,特聞等語。展閱之下,想不到老友如此關懷,莫名感激,但不知如何安排,高木陸郎,舊識也,久未晤面,此次來日尚未晤面。一日忽來雲,吉田首相,關心君居住生活,囑我與實業家與君相識者,商議辦法。豈知明治礦業板橋喜介君亦為此事,已在安排,故即由板橋君辦理。將來安排好了,必來報告。我深謝其意,並請代謝吉田首相。後知板橋君發起華北交友會,約同業曾與華北有關係及與我相識者為會員,共十人,會費每月每人五千日元,即以會費,送我作生活費,且避免資助之名。每次包成送禮的格式,由秘書面致。其用意之周,情誼之重,尤為可感。板橋君且告我,日本戰後會社重役,都有監察監督,戔戔之數,實不能有所補助,惟表示寸心而已。但我已深為感謝。每年由首相或外務大臣設雞尾酒,招待交友會會員,及我相識之日友,以示酬謝聯歡之意。交友會幹事三人(板橋貝島白川),每年亦約集會員及我相識之日友,聚餐一次,可謂仁至義盡矣。但我用度不敷時,仍舊股票貼補。滯日八年,承日友自動的同情相助,始終如一,得以維持生活於不匱。此種誠摯溫厚之情,真令人銘感難忘。後有野上辰之助者,本非會員,系後進礦業家,在北京時與我只見過兩三次,自動向板橋氏聲稱,願加入交友會會員,並另有饋贈,表示對我敬意。板橋送來,我請他辭謝。他說,不必辭,日本人常說,我們尊重曹先生,是尊重他的人格。他雖親日,然在華北對日本軍閥之要求,堅強不屈,這是他的人格。野上君雖然與君向無關係,他亦是表示對君之敬意,辭謝反使他有失望之感。我聽了他言,不勝感慨。本國人不能諒解我,日本人反能道出我意,不勝浩嘆。日本人富於念舊之情,我對中江丑吉君的交誼,知之者亦多稱道。有一次,中江命日(即死日),曾有前朝日新聞記者,現為著作家之嘉治隆一君來,約我同去參墓。中江與其父母均葬於青山公墓。青山公墓為東京最宏大之公墓,占地極廣,林木森然,道路寬闊。葬於斯者都是名人顯宦,豐碑石塚,氣象宏壯。獨中江家墓,只在平地,不封不樹,以木阡為記。只丑吉君埋骨之所,立一石碑,尚是我手書者,不愧為平民之墓。日本參墓,多用淨水澆在墓上,又以鮮花供在墓前。他人之墓,都有石台石瓶,預備插花。中江家墓地,一無所有,只好以鮮花置於地上。回想故人,彌增感愴。
一四八 留日時間種種之接觸
有一日,值前大藏大臣(財政部長)勝田主計氏逝世之日,開追悼會。他們約我參加,且希望致辭。我與勝田氏當年雖有西原借款關係,但尚未相識。他辭世還在盛年,故遺容依然英俊。我即略述當年他謀兩國親善,借我巨款而卒未成功。現段先生亦已長辭,你們兩君在天之靈,若彼此相見,談及此事,當亦欷歔不止也等語。及見台鮮兩銀行重役(董事),當年都是英俊壯年,今皆老態龍鍾,相見不相識,至交換名刺,始恍然記憶當年的面貌。他們亦感慨地說,當年君是翩翩年少,風頭甚健,我們很羨慕你白頭少年得志,今亦成了真的白頭翁了,相與嘆息,朝鮮銀行重役還告我鮮銀尚有復業希望,惟名稱須改。余怕他們談這段傷心史,遂匆匆告辭而別。
有一次町野老人囑其夫人陪觀大相撲(即日本式摔角)。他說這是日本傳統之玩意,至今沒有變質,亦觀風問俗,不可不觀,並約朱世明君(前在盟總之中國代表)同去。相撲場所相當廣大,座分兩層,每座可容六七人,用布簾相隔,中留一十字形通路,皆席地而坐,此特為別座。以下即不用布簾相隔,即等於散座。對面有一土台,名為土依,高出地數尺,即是相撲之台。據云築土俵另有專門家,不可硬,但亦要堅,不可草草。相撲員有二十餘人,都是肥胖龐然大漢,看上去總有三百磅以上,都裸著身體,留髮結髻於頂,腰間連袴堅系一帶。開場前,各相撲員束一條硬質的盤金花的半邊錦裙,一列向觀眾行一鞠躬。這錦裙備極華麗,大約算是禮服吧。於是兩人為一對上台,相對先一鞠躬,錦裙已不穿了。兩人繞台數匝,雙手搓沙十餘次,始開始相撲。有一似中國道士裝的人,手執一柄葵形扇,從中監視。稍有越規,即以葵形扇加以糾正。若不分勝負,兩員又各繞台搓沙,作相撲之勢,仍不動手。又繞台搓沙,始實行相撲。至將對方摔倒,始分勝負。執葵形扇的人即朗聲報告,某人勝了。觀眾即大拍其掌。休息以後,再換一對上台,亦如前法。有大公司預為某演員獎金者,其人若勝,報告某員得勝時,同時報告某公司獎金數目。我們看了,莫名其妙,日本人特別重視。每年開賽兩場,每場約開兩月,場場滿座。相撲員平時穿和服,與常人無異,惟頭上結一髻而已。相撲員都有別名,紅員所入甚豐。聞從小養成相撲員,有另一套功夫,使其龐大而不失為大力士也。
東京兩國橋,夏天暑熱時看放煙火(日本稱為火花),亦是民眾行樂之一事,且可藉以逭暑。有一次夏天,鄭煒顯與張燕卿兩君約觀放煙火,先在他家晚膳。將近黃昏,往觀煙火。新月初上,涼風習習,兩國橋一帶,人山人海,車不能行,觀眾有在臨湖料亭者,有在船上者,亦有搭棚賣座者,此外在湖邊道上成了人海。黃昏後在對湖開放,有若萬條金蛇自天而下者,亦有散若火傘者,又有火球直升上空散為無數星球者,千變萬化,與美國製造者相仿,而式樣較多。其在地上放者,有若龍舟,有若樓閣,五色繽紛,光耀奪目。集東西之大成,更加以近代之技巧,別出心裁,更覺奇異,亦日本風俗之一也。中國亦有煙火,以廣東北京江浙制者為勝,在正月元宵放之,惟無近代之技巧耳。
日本對於孔子,亦很崇敬,孔廟稱為聖堂。湯島舊聖堂,毀於兵燹,重新建造,全用鐵筋,式樣仍舊。每年聖誕,由文部大臣主祭,慎重將事。惟祀典不用八佾,而以神官執行,禮成請人演說。有一次聖誕,執事者約我參加,並請演說。余不善演說,辭之不獲,遂以「孔子聖之時者也」為題,祭後在講堂演說。聽者甚眾,有漢學家,有大學生,亦有記者。演辭我已不能記憶,惟以仁為主。大旨說孔子之道,順乎天理,合於人情,不矜奇立異,不好高騖遠。中庸之道,人人能行,都是做人之道,治國之理。對於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最要者是一個仁字。故論語常常說親仁的道理。這是孔子處亂世,悲天憫人,要人君行仁政,要及門講仁道的意思。但對於及門問仁,所答不同,故有人疑孔子對仁的解釋不同。實即孔子對及門知有所不及,故因才施教。及門聽之,即心領神會,自知增益其所不能了。孔子說仁的意義,是包羅萬象,巨細不遺,大而天地化育萬物,小而至於人倫道德,立身行事,都不能離開仁的範圍,故曰惟仁者能愛人。有人說孔子是重君輕民者,故歷代帝王都奉其說,以固其位,其實非也。孔子生於周末時代,見王室衰微,諸侯不講仁政,惟以爭鬥為事,他又不在其位,故作春秋,以尊重王室,褒貶諸侯,故曰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並沒重君輕民之意。中國向以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為治國之道。又說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都離不了仁字。故孔子亦說,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孟子引申其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即可證明孔孟之說,均以民為本,而治民之道,均以仁為先。論語有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照宋儒注釋,一若孔子有愚民之意。近代學者,認為句讀錯誤,應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樣讀法,才與聖人的真意相符。後世佛教講慈悲,耶教講博愛,亦是以仁為主。時無論古今,人無論賢愚,其本能總是仁愛的,故孔子之道,以仁為本,真是傳之百世而不惑,放之四海而皆準,故稱之為聖之時者。因孔子之道,合乎理而應乎時,即是現在以至將來,凡為人者,都不能變孔子所說之理,是則可信者也。說畢,大家鼓掌。而漢學者諸君深以民可使由之新讀法為然,承他們獎飾,更覺慚愧。聚餐後,大家始散。日本對孔子尚至今崇敬,而我國講新學的竟要打倒孔家店,抑何荒謬!
大倉喜八郎,為喜七郎之子,聞我到東京,亦來看我。他說,我們兩代相好,照中國說法,可稱為世交了。他請了闔家到他家吃晚飯,備的完全日本料理。他家很宏敞,雖遭轟炸,一部分毀壞,然規模尚在。其父喜七郎以營造業起家,前清時遊歷到北京,始與余結識。他主張兩國親善,他說日本文化,根本來自中國。現在西風東漸,然不應忘本。他居常以年輕女郎相伴,後過了八十歲,又到中國,仍帶少女兩人同伴。他說,我的養生哲學,是吃的是蒲燒(烤鰻),伴的是女郎。日本烤鰻另有秘法,卻肥而不膩,我亦喜食。他盛讚中國民風之敦厚,及大家庭制。他喜平劇,曾約梅蘭芳劇團到日本演唱,大受歡迎。蘭芳出國演劇,即由此起。他曾搜集日本有關歷史文物,設一大倉博物館,後獻呈皇室,賜以男爵。歿時年已九十二。
我又想起前清時代,又有一位親華家澀澤榮一氏。他是大企業家,亦是男爵。日本新企業,只要有他列名發起,即易於成功,可見民眾對他的信用。他在前清時,亦曾來北京,與余相識。他服膺《論語》,印有精緻袖珍本,隨身攜帶。他說古人以半部《論語》治天下,餘一生立業,即得力於《論語》。他在北京遍訪王公大臣,後到天津,對袁項城相談尤契。他說兩國親善,應從合辦實業做起。他創議合辦中日實業公司,以此為基幹,徐圖拓充。中國方面,由項城派楊杏城(士琦)為總經理,孫多森副之。日本方面,他自任社長,高木陸郎副之。惜時局不定,僅在各處設立幾處小型電燈公司,沒有多大發展。
我曾訪前駐華日軍總司令岡村寧次氏。他家未遭轟炸,然簡陋狹小,出我意外。家中不雇女傭,家事操作,都由他夫人自理。對客奉茶,亦由夫人自奉,毫無貴家氣派,可想其向來之家風。以大將身份,在中國極其煊赫,而在本國之家庭,竟如此簡儉,不覺肅然起敬。他有一聚餐會,每逢集會,必邀我作特客。會員十餘人,但無一軍人,今余不能記其姓名矣。
又有小倉正恆與小玉吞象兩氏,亦有聚餐會,兩氏迭相為主,亦約我為特賓。會員不多,除八田嘉明氏外,尚有兩三人。聚會總在小倉和小玉兩家,櫻花時節則到熱海等處,作一小旅行。小倉氏與大企業「住友」關係極深,現雖退休,遇有難題,仍向他領教。他於八十歲時寫一叢談,其中論政治、經濟、道德、技術、勞工諸問題,很有獨得之見。於戰後道德,尤三致意焉。旁及禪理劍術,並論及漢詩,可知其於漢學,造詣亦很深。小玉吞象為易象家。八田嘉明為土木專家,於日本鐵道,頗多貢獻,曾任華北開發公司總裁,余其時始與相識。
余搬到東京後,交通方便,因請板橋喜介氏往訪松本健次郎氏。他住家離東京市中心較遠,沿路都是耕種地。他家是我老友船津辰一之故居。他精神矍鑠,而他的夫人卻已老態龍鍾矣。他贈自寫之回舊談,持歸展閱,始知他當少年時創辦明治礦業會社之艱難,曾到中國與盛宣懷氏談合辦事業,亦未成功。記有一事,很有關係。當日俄戰後,曾與美國大企業家哈理曼商將南滿鐵路股份讓半數與美合辦。哈理曼亦以日本戰後未得俄國賠款,亦願承受,以助日本經濟。歸國後,已得高橋同意(想系大藏大臣高橋是清)。哈理曼有建造大陸橫斷鐵路,與南滿連絡,可周曆世界之計劃。哈氏又來日本,又到中國視察,已與桂太郎(當時首相)、井上馨、添田壽諸巨頭會談,已訂有草約。適小村壽太郎全權議和特使歸國,大為反對,遂取消草約等語,並未說明反對的理由。余閱之,深佩松本氏有此遠大眼光,惜未實行。以井上馨、桂太郎等大力,何以竟為小村反對,可知國家之興衰成敗,非人力所能挽回者也。
日本民族,富於情感,又易激動。自認共產黨為合法政黨以後,時常煽動民眾。有一年五月一日,日本亦稱為勞動節,慶祝遊行,不下十數萬人,浩浩蕩蕩,遊行街市。不知何故,遊行到美軍司令部時,忽起衝動,大喊撤退美軍,反對美國的口號,恐又是受了共產黨的鼓煽。幸美軍並未出動,政府亦處置得當,沒有沖入司令部,僅將美軍汽車十餘輛悉行焚毀,未釀大禍。第二日適慶稀偕履和由香港省視父親,回到東京,戒嚴尚未解除,氣象森嚴,街上計時汽車亦少有,深為詫異。但翌日恢復如常矣。
履和此次來日,以得了博士學位,想接慶稀赴美。但慶稀尚無政府護照,不能同行。履和住了數日,獨自回美,接受美國陶化學公司之招聘,即入陶公司擔任研究工作(陶為美國第二化工公司)。嗣後中日復交,政府派董顯光為駐日大使,董氏本余相識,遂將代表團證明書,向日外務省取得了解,改給居留證,由董大使發給入美護照,慶稀方能赴美。所乘之輪船,適與日本皇太子同行,在船上由外務省隨員介紹,得識皇太子。偶與皇太子作方城之戲,為隨行記者攝影登報,始知董夫人即是我的女兒,日人傳以為榮。慶稀因履和在美尚未定居,故先獨自赴美,將外孫留日,進美國小學校,一切由她負擔。後到美國,功課可以銜接,沒有白費光陰。現已入高中,稱優等生。此孫聰明,學校功課好,人品亦好。
在東京時,日友過從漸多,未能悉記。惟長野勛、永井洵一、神田正雄不時來談。長野之兄長野朗,亦是誠篤君子,曾辦《思想戰》刊物,因經費不濟,遂即停刊。其餘有因事忙,有因年老,見面很少。惟板橋宗近兩氏,忙裡抽暇,時來問候,至為可感。中國方面,時相過從者有張燕卿、宿夢公、商啟予(震)、史詠賡諸氏,尤以商啟老夫婦往來更多,且常邀吃便飯。啟老曾參加大小戰事八十餘次,從未受過傷,年逾古稀,康健如常,誠福將也。又曾隨蔣委員長參加開羅會議。詠賡為量才之子,曾在日辦一小畫報及廣告公司,不久停辦。燕卿與鄭煒顯於易色後由舟山冒險東渡,曾設大成公司。後日本獨立,各國直接貿易,不須第三者媒介,大成停業,改開香港飯店。中國人在東京除開飯店外,很難得經營事業的機會。又有林繼誠章德容夫婦。林為斐臣之子,德容為伯初之女,世誼攸關,更覺親近。李耀藩夫婦,亦均有世誼,過從亦多。後姚嘉林女士開國泰飯店。嘉林為姚更生(曾任職代表團)未亡人,擅交際,能英日文。國泰樓上賣座,樓下售中國顧繡絲織品,及磁器零星雜品。德容常去幫忙,慶稀亦偶去幫忙。因地點適中,友人常去吃飯聊天,因認識許密甫、錢培榮、胡其俊夫婦、沈泰魁夫婦、俞吉夫婦等。章商賢(仲和族叔)陸家鼎兩君亦常往來。我因叨擾友好之招飲,故每於聖誕夜,由荊妻自製家餚,扎聖誕樹,約友好家屬,來寓歡聚,以度聖誕夜。嗣後繼成夫婦渡美,耀藩偕眷調任西貢,胡沈兩家遷回香港,章商賢張厚賢先後病故,夢公又回大陸,外孫回美,友好又寥落,遂無興致扎聖誕樹,度聖誕夜。友好留日者,只啟老燕卿等寥寥數人,往往應啟老之約,全家與燕卿同到商家度聖誕夜矣。
友好由香港來日者,均承枉顧,以吳蘊齋李北濤兩君留東京較久,時來閒談,盤桓竟日。蘊兄已為受戒居士,時約燕卿等談禪,余因之亦常念佛,看法華經,誦彌陀經,持大悲咒,然不免一曝十寒,愧對良朋。蘊齋居士回港,仍常寄新出之佛經講義等書,誠意可感。北濤兄即敦促我寫五四運動回憶錄。因此啟發我寫我之一生之因緣。後來杜孟令輝女士游日,居錢培榮家。培榮適他出,時值嚴冬,一無可游,獨居寂寞,常來我家圍爐夜談。令輝女士即孟小冬女士,為余叔岩嫡傳弟子,當今鬚生,無出其右,故均譽之為冬皇。喜談往事,娓娓不倦。曾談及勝利後因慰勞重慶來的勝利將士們,屢約她唱義務戲,她皆欣然應允。詎後來前幾排都是勝利將軍,後面卻是買票看戲者,心滋不悅。唱義務戲,慶祝勝利,各演員並不拿錢。現在賣票,此錢顯系有人借名中飽。她說唱戲慶祝是應該的,但不能像這樣的辦法。要唱戲慰勞,須要在天壇廣場,搭席棚演唱,只要是後方來的人,都可不買票入場聽戲,方合普天同慶之意。若像上次行為,我敬謝不敏。這班將軍們及其一伙人,大為掃興。那時天上飛來,地下鑽出的重慶分子,氣焰不可一世,我恐找麻煩,遂潛到上海,託庇於杜月笙。這一段經過,你們恐還不知道,言時有聲有色,誠不愧為巾幗中有鬚眉氣者也。
後來堂弟春孫,由印尼泗水同觀光團來日,留住兩月,即在我房搭了一床。老兄弟聯床夜談,閒話家常,久矣無此樂趣;而能得之于海外旅中,能不引為樂事?春孫服務外交部,後由顧少川調往華盛頓會議,遂隨節赴英充隨員。國民政府又調回部,余於廬山回滬時曾匆匆一面,今又十餘年矣。後又調任印尼泗水領事。印尼獨立時,我政府曾派專使往賀;隨後又與中共締交。泗水華僑,執糖業牛耳,久為印尼垂涎。與中共締交,將華僑產業收歸國有,強令華僑入籍,春孫遂攜弟婦返回台灣。春孫現有二子一女,子一名楠,一名桐。楠入大陸進大學,桐則隨回台灣。女曾在協和醫院習護士,適劉漢生,仍在大陸。
一四九 日本五十年之今昔觀
余離日本五十年。此五十年中,經過八年的戰爭,七年的占領,國土只剩了原來的四島。北海道外之群島,日韓相近之竹島,尚是未決的問題。沖繩島美國占為軍事基地。至東京已改為都,比以前擴大到一倍以上。人口增加,不止一倍,幾近千萬。其工業之進步,商業之發展,農業之改進,更無論矣。以戰敗之國,不數年間,竟能恢復如此之速,能不驚人。所惜者工業原料,須由外來,領土縮小,而人口增加。至風俗娛樂,家屋設備,亦多趨歐化,生活方式,亦大有變更,迥非昔比。
東京代代木練兵場,當年為日皇天長節觀兵式之所,占地很大。今則外苑改為公園,樹木成林,草地如茵,供人遊玩。明治神宮占一角,其中尚陳列明治天皇御用之物,可買票入觀。其旁有明治紀念館,四壁都油畫明治一生事跡。近又蓋了一體育館,設備完全。御花園仍在。此外盡作為美軍住宅,稱為華盛頓村,內修馬路,自成一區。美軍住宅,櫛比林立,汽車列若長龍。有飲食店、售物所、俱樂部、娛樂場,應有盡有,供美軍家屬之用。這是敗戰的結果。余住代代木到外苑散步時,不禁有今昔之感。但日本人對於天皇,現雖已不作為神,仍然崇敬如昔。皇宮內廣場,以前人民不能進去,今逢帝後生誕即開放,人民可便衣自由進去祝賀,一批一批的進去,高呼萬歲。帝後亦分次出陽台,向眾揮手。從前日皇對各國使節,每年有觀櫻會、賞菊會,大臣議長亦與焉,現都由總理大臣代行。至宮內狩獵會,似尚未聞也。觀櫻賞菊,都在外苑舉行。外苑櫻花,種類有好幾種,花亦濃而艷。賞菊時在外苑搭席棚,陳列各種菊花,任人買票入覽,此則民主多矣。日本藝菊之法,與中國不同。中國尚好種,取姿態。日本則尚花大,一包平頭,一盆同根,開到百朵以上,都一律平頭,全用人工,然少天然雅致矣。
交通方面,余離日本時,才廢鐵軌馬車,始行電汽街車。今則以東京為中心,東海道內上有高架鐵電車(即火車不用煤改用電),下有地下鐵電車,更有街電,四通八達,取費甚廉,每數分鐘,即開一次。在員工上下班,學生上下學時,則加班,每二三分即開一次,等於銜接。此等鐵路網之設計,誠屬方便。至計時巴士,沿路都有,隨時可雇。人力車已絕跡,馬車亦不見,都改用汽車。汽車亦能自制,尚不及外國來的。為獎勵國產,舶來汽車限制進口。只因路窄人稠,車禍甚多,在警察署牌示者,每天總有四五十次。現在道路,亦不用小石子,都用士敏土鋪裝。即住宅區小路,亦都鋪裝。至遊覽處之交通,上山有電拖車,空中有電吊車,均是自製,且很安全。工業以造船業最為發達,各國定造者亦不少。大的可製造容十萬噸油船,在世界已得到第三位。其他如貨船、郵船,早已能自制,力求進步。汽油原料,則均須取之外國,即煉焦之煤亦沒有。近來盛行汽車,但原油購自外國,設廠加以煉製,成為精油。精油煉廠,越來越多。
房屋衣飾,亦大有改變。高樓大廈,都用鐵筋,月有增加,都是預備為大會社、大商店,及旅館公寓。住宅仍以和式者為多,但普通住宅,因毀者多,尚嫌不敷,故都遷居於東京郊外。因交通方便,不覺為難。惟東京道路,沒有路標,這是缺點。占領時美軍於十字路口,豎一木牌,編以字母,另制地圖,可按圖索驥。此則市政當局應加以注意也。衣飾方面,女子在二十歲以下者,除大家主婦外,都穿西裝。大宴會之貴婦人,則仍服和服。據云洋裝便宜,又便於工作。從前女學生,一律束長紫裙,今則不可見矣。惟男子回家,仍改和服,便於起坐。至職業女子,多到與前無從比例。以至鄉間女子,都到東京找工作,尚嫌不敷。
娛樂方面,余以老邁,如夜總會等處,從未觀光,故不甚了了。惟除歌舞伎座外,有東寶松竹日活等,都是西式舞場,場面很大。大的舞館,演員多至二百以上的美秀女郎,出演時集團共舞,露臂袒胸,一律短褲西裝,行動劃一,花樣亦多,輕快活潑,模仿西洋舞蹈,惟妙惟肖,令人目炫神迷。至脫衣舞,老人已無興觀覽矣。還有電影館,大小到處皆有。余亦曾攜外孫觀覽,映美國西部牛仔片居多,亦有專映日本片者。又有賽馬會,月必數次,類於賭博。有人主張禁止,以地方稅有關,不易實行。至滾球場,高爾夫場,則為高等娛樂,入會者都是高等人員,藉此聯絡。
再有一種名「拍金谷」者,只有一方匣及小鐵珠,掛於牆壁。用手撥玩,以菸捲物品為輸贏,到處都有,玩者常滿座。這是新玩意,不知如何玩法,大約為消遣而已。至吃茶店,咖啡店,更是生意興隆,大的晚上有歌星唱歌,更是引人入勝,座客更滿,另加座位。次者亦有音樂唱片,侍應都是少女,可以休息,可以聊天,亦可作幽會,談生意,沒有喧鬧,費錢不多,享受利用。此種本輕利重的生意,正方興未艾也。
至西洋餐館,從前只有精養軒,稱為高等,風月堂亦別有風味,此外均不足道。今則規模宏敞的各國餐館,到處都有,且都為上流人物光顧。就我所知者,即不下數十家。至中國飯店,從前稱為支那料理,規模很小,日本人且賺其油氣,不屑一顧。只有xx館,名為中國菜館,只有東坡肉一味,尚未變質,其它菜餚完全變質。現在小型的中華料理,大街小巷,正如雨後春筍,隨處可見,而光顧者日本人居多。至規模較大,設備完全之中國餐館,老闆都是中國人。廚司來自香港,工資之高,比日本職員還大數倍,亦以少為貴也。據我所知,先有新橋亭、新雅兩家,後有國泰(姚嘉林女士辦),又有香港飯店(鄭煒顯辦)、福祿壽(丁女士辦)、雲樓(竇氏夫婦辦)、赤坂飯店(程乃昌辦)、迎賓酒家(俞吉夫婦辦)。純廣東味者有中國飯店,純北京味者有東升園,純四川味者有香港園,日本人西洋人都有光顧。日本人亦有藉此宴客者,竟駕日本料理之上。足見日本人口味,亦有與我們同嗜者,與廉價亦有關係也。
至日本人有潔癖,日必喜浴。從前大小街巷,只要有住家,隔十餘家,即有一公共浴堂,自晨至晚,男女浴客,絡繹不絕,取費極廉。現在家有浴室者多,公共浴堂比以前少得多矣。日本人喜浴近乎沸點的熱水澡,我人都受不了。每日燒了一桶浴水,全家合用,故不能在浴桶內擦洗,須在桶外擦洗,再進浴桶泡上一時。桶深及肩,渾身都熱,很舒服。余亦喜之,因水深比西洋浴舒適也。
至百貨商店,都是七八層高樓,用電梯上下。從前之白木屋,亦今非昔比,連我學生時常照顧之鳩居堂文具店,亦已成為高樓大廈。我初到時,似只有三越、高島屋、伊勢丹等三四家。年年增設,至余離日時,八年之間,增加了十餘家,一家比一家大。可見日本人之消費日多,即可證生產之日增。但年輕人都喜用舶來品,無復從前之愛國心,願舍精品而用國貨矣。
還有女子的高裝古髮型,只有少數藝妓尚可見到,大多數女子都是效法西洋,故美容店亦生意興隆。至整容店可將鼻改高,斜眼改正,日本女子,亦都趨之若鶩。我總覺矯揉造作,看了有點怪樣,不很自然。我以前沒有見過,亦許是少見多怪。
至料理方面,尚沒有變樣者,食的方面只有天福羅(油炸魚蝦之類隨炸隨食),味雖未變,形色亦有不同者。有的炸鍋可轉兩面,一面炸了餉了食客,炸鍋即轉到那邊,等一回又轉過來,可使兩麵食客不至向隅,這改的有意思。還有司基約基(燒牛肉鍋)亦未變味,但價格卻大變了。以前一鍋牛肉,可吃四人,連米飯合現在幣不過一千餘日元。現在所謂神戶牛肉,每人即須千元。再有薩希米(生魚),與從前一樣,惟中國人不甚喜歡,我生於魚米之鄉,在本國吃慣搶活蝦,故亦喜食生魚。其餘茶道插花,亦存有古風。惟昔時茶道,另有儀式。茶爐茶具,講究者都是古董。現在茶爐茶具,雖是另有一種,但沒有古董,儀式亦普通而已。日本茶道所用之茶,是用碾末之綠茶。中國古時,亦用碾末之茶,亦臨時煮飲,味極濃釅,名謂品茶,不能一喝而盡。日本茶道之法,恐來自中國。至插花,日本大會社、料亭、大戶人家,甚至新興的咖啡館,都以插花為陳飾。故日本鮮花店仍很多,惟插法前用竹夾,今用鋼針盤,比前容易多矣。
至文化方面,戰後私立大學之多,不知其數。更有短大,專攻一二門功課。因戰後須用大學專門學生之地方很多,故尚感不夠。戰後以宗教團體可以免稅,故宗教團體亦應運而生。又有一宗教團體,名創價學會。這是特別團體,名為目蓮宗,又談佛學,又談政治。會員有數十萬,有組織,有分會,分會遍於全國,聲勢浩大,且競選國會議員。余離日時,當選議席已有十餘人,合宗教政治於一體,亦是別開生面之宗教團體。議席雖少,在國會中亦可左右逢源,發生作用,前途亦未可限量也。
至總評(總工會)領導之工人罷工遊行,數不見鮮,目的無非要求加工資,或工人被開除要求復工。警察對於工人遊行,不但不干涉,且加以保護,此是民主自由。更有不法少年,如愚聯隊之類,橫行無忌。警察為尊重人權,亦熟視無睹,非有違法實據,不敢幹涉,恐犯民主作風,遂使若輩任意胡鬧。甚矣民主政治之難行也。
余以見聞所及,日本在五十年中變化之速,固屬當然。而於戰後僅數年之內,工業之突飛猛進,惟西德堪與倫比。日本工業固有良好之基礎,加以與美國訂協防之約,省卻製造軍火,作為建設資本。又與美國技術合作,進步更速,成長率每年提高,竟超出先進。原來軍國主義之國家,一變而為工商貿易之政策,此後之發展,更未可限量。以其疆土之縮小,不能向外開拓,只能向本國內海擴展。我離日時,已有東京灣填海之計劃。工廠日增,人口愈多,地狹人稠,陸地不能容,填海以拓土,其艱難奮鬥之精神,令人可佩。返顧祖國,在五十年中紛紛擾擾,成就幾何。五強之一,曇花一現,言念及此,能不憮然。
一五○ 盟軍占領日本之聞見
盟軍占領日本,以麥克阿瑟將軍為總司令,置日皇於總司令部下,情形極其嚴重。日本首相吉田茂,以大無畏之精神,極誠懇之態度,與麥帥推誠相見,絕不以戰敗國之首相自居,終能使麥帥明了日本民族之精神,化敵為友,並自動縮短占領年限,俾日本早日獨立,吉田茂真再造日本之功臣。茲將所知所聞,略述一二。
盟軍組織,有極東委員會,總司令部,及對日理事會。極東委員會,由各盟國參加,設於華盛頓,為最高決策機構。對日理事會,亦由盟國參加,設於東京,備總司令部諮詢,但取決權則屬於總司令。當時決策方面,視日本為軍國主義極權主義的國家,雖已戰敗,仍恐餘燼復燃,估價過高,時存戒心。故總司令部,初設於橫濱。占領取嚴厲方針,初定方針為:(一)日本天皇置於總司令指揮之下。(二)取消全國裁判所,歸軍事法庭審理。(三)取消日本通貨,全國統用軍票。布告已擬定,將於翌日公布,為日本終戰聯絡長官岡崎勝男(後任外務大臣)偵知,報告外務大臣重光葵,謂若照這樣辦法,何以為國?但明日即將公布,非今晚想法不可。岡崎遂乘夜赴橫濱,要與司令部負責人員談話,時已夜半,人都入睡。岡崎闖進司令部,見臥房內熟睡者,正是參謀部員,遂開電燈,告以日本政府有緊急事,非今夜解決不可。遂同去見參謀長,懇切說明這種命令,明日若發表,全國如暴動,日本方面不能負責。參謀長告以今夜太晚,此事非由總司令裁決不可,以岡崎乘夜趕去,料想此事嚴重,允明日不發表,俟總司令取決再定。岡崎得此諾言,即回東京報告重光外相,並請明日再同去見麥帥。第二天凌晨,又同重光到橫濱美軍司令部,請見麥帥,詳陳此事的窒礙,萬不可行。若行了,可能引起日本人意外的舉動,且與將來占領管理上大有關係,務請詳細考慮。麥帥允暫不發表,容再考慮,後即閣置,此真一髮千鈞之際,得以挽回危局,不能不佩岡崎之偵探靈敏。後吉田茂出任幣原內閣之外務大臣,美軍總司令部已由橫濱遷至東京。麥帥在四十年前,曾隨其父到過日本,見過東鄉乃木兩大將,備致崇敬,故對日本早已存有好印象。此次體察戰後之日本,亦覺本國決策有錯誤之處,故對占領政策,初尚嚴厲,漸漸了解,改變方針。即如日本重工業設備,本定拆除,作為賠償中國,後令停止,即為其中之一。總司令部內部分兩派:一派由美國派來者,偏重理論;一派是同麥帥作戰之軍人,注重現實,對日本有了解,有同情。而偏重理論之人,尚主嚴厲管制。理事會之蘇俄代表,最是野心勃勃,隨員多至三百餘人,主張俄國應分占領北海道一部分,爭論極烈,為麥帥堅拒。這件事日本應永志麥帥之功,不然,日本即為韓國越國德國之續矣。
嗣後吉田氏組閣,以岡崎為外務大臣。吉田識見遠大,思慮周密,以大無畏的精神,極誠懇之態度,與麥帥折衝,煞費苦心,終能得到相互融洽,使麥帥同情,化敵為友,其為國為民之心,真非常人可及。當吉田初次組閣,日本糧食缺乏,首先與麥帥商請美國大量接濟糧食,得以解決民食。日本初經占領之時,人人自危,以為一經占領,不知何時始獲解放。人民不免有頹廢自卑之感。故吉田氏特別注重教育,恢復人民自尊心,重道德,愛國家,各自盡其力,從頭建設日本。政治方面,雖在財政困難之時,仍竭力減稅,以輕人民負擔,使人民對政府發生信心,以怯除其頹廢自卑的劣根性,使人民人人有自信心,重新建設,自力更生,這都是吉田氏遠大之見也。
盟軍總司令部之民政局,本為對日本政府交涉之對手,吉田則越過民政局直接與麥帥商談。對於民政局提出的議案,總要以書面提出,吉田即攜書面直接去見麥帥。其中有過分者,說明過分之處,與日本國情不能相容,提出理由,再請考慮。麥帥聽了吉田的意見,有即取消提議,有的根本不是麥帥的主張,說明了亦即取消。吉田與麥帥直接談判,民政局亦無可如何,不過不免懷恨於心而已。至麥帥雖逐漸了解日本情形,然其根本國策,要使日本成為民主自由的國家。以前認為不民主的各種措施及法制,一律廢止,故釋放政治犯(大半是共產黨),以共產黨為合法政黨。又定保護勞工法,規定有罷工權(此系美國辦法)。其提出應行整肅逐放之人,多至十餘萬人,其中包有實業家、政治家、新聞記者、著作家,及以前之官吏。幾經磋商,才獲減少。至廢特務警察,解散財團,改革農田等,雖與日本政治經濟有所不便,然以美國國策關係,只得照辦。此是大改革。至日本改定新憲法,亦是極重要問題。政府設調查起草委員會,經過五月之久,草案尚未提出。總司令部嫌其遲緩,遂由總司令部起草案,半月而成,交日本政府作為參考。日本自明治維新,立了憲法,此是日本立國之根本法,日本人自難改定,難怪日本人起草之遲疑難決,不若美國人以日本國情為本,參以美國國策,沒有顧慮,起草自然容易。嗣經國會政府及學者詳為研究,參以美國草案,制定新憲法。其中對於天皇稱為象徵一語,都不敢決定。終以天皇認為象徵一語很好,始行決定。再有第九條,定為放棄戰爭,否定軍備及交戰權。當時對於此條,在美國方面有處罰預防之意,而日本方面,亦有懲前毖後之心。當時政府以軍閥誤國,創巨痛深,故反容易同意,列入憲法。但是終成為問題,自韓戰一起,麥帥即主張設警察預備隊,後又改為保安隊,最後改為自衛隊,可知國無軍不立。況在今日,我不侵人,難保人不侵我,至今形成護憲與改憲兩派,在野黨與執政黨更利用為互爭之工具,特設研究委員會詳為研究,何去何從,不知何時才能解決也。
麥帥初到日本,與臨別日本之做法態度,完全不同。他於初次見日皇時,一種傲慢不遜態度,令人難堪。而日皇坦然不以為意,麥帥亦佩其誠意偉大。及其臨行晉謁日皇時,態度恭敬,與前迥異。從這種細節上觀察,已可決定日美兩國前途之光明。迨麥帥與杜魯門總統牴牾,至被免職,日本人同情麥帥,遠道而來,自動送行,送行場面長達數里。麥帥車騎經過,歡聲雷動,日本人對麥帥的真誠流露,使麥帥亦非常感動。麥帥雖遭本國總統之挫折,而在日本受此空前偉大之歡送,亦可以自慰,且可以傲杜魯門矣。至吉田氏當占領內閣之時,外受占領之管理,內為國會革新派之搗亂,而能舉重若輕,應付裕如,連組五次內閣,物望所歸,出於自然。盟軍方面,以麥帥已深切了解日本國情,加以吉田氏與麥帥之推誠相與,亦願縮短占領時期,使日本得早日獨立,自由發展,充實日本國力,以當太平洋外圍之重任,故能於六年零七月之短時間,即結束占領,使日本恢復獨立,與各國締約復交重立於國際之林。設非吉田氏與麥帥互相了解,何能得此成果。我以為日本中興之功,應推吉田首相為第一,日本國人亦應永志勿忘也。
其時日本國會,對於議和方法,有主張合體同時議和者,亦有主張多數議和者,對內政有主張中立者,亦有主張集體防衛者。吉田氏毅然決定對多數議和,而對國防取集體防衛,故與各國簽定和約後,即與美國訂立安全防衛條約。而對於各國賠償問題,中國已聲明放棄賠償,其餘各國,定為役務賠償,使財政不受大影響,彼此均得實惠,亦良法也。
當吉田第一次組閣改選之時,社會黨爭取政權,吉田即放棄競選,坦然讓社會黨組閣。但不久,社會黨鳩山內閣,自行垮台,吉田氏仍得多數擁護,當選組閣,連任五次,足見民望攸歸。至和約告成,人更有覬覦政權之心,國會爭權,閣員都主張解散,吉田首相卻不同意,坦然下野,誠不愧民主政治家之風度。我在日本,正是吉田連任首相之時。他公務繁忙,不便時去打擾,只時通信問候。但他對中國頗關心,有時遣外務省參事來訪,問我大陸情形,足見他對大陸亦關心。我說,我也不很清楚,因書信檢查,親友來信不敢多說。我有一未嫁的女兒,住在北京,來信亦常提到她經過的情事,但亦不過一知半解而已。
有一日,忽來電話,吉田請我到白金町官邸吃便飯,余準時而去。我初次到官邸,秘書告我,總理公事未畢,請少候。在客廳等了半小時,秘書引我上樓,吉田氏即在公事室旁的客室相見。他仍帶微笑說,我即將赴舊金山,與各國簽訂和約,久未相見,故請你來談談,沒甚麼事。你跟外務省參事說的話,他報告我了,你對大陸的看法很對。我看中俄目前友好,彼此各有目的,一時互相利用,恐不能長久。又談了一些大陸情形,即在客室進午餐。我見到公事室沒有男役,只有二三女侍,在旁伺候。吃了午飯,又談中國事。他說中國民族有特殊性,不容易與他民族和平相處。不是他民族與中國民族同化,即是中國民族與他民族起衝突,歷史記載都是如此。中俄兩國,恐亦不能例外。現有開始主義的爭論,俄人自居領袖,不肯讓人,將來不知如何演變。你說共產主義在中國行不通,我也這樣看法。我說,中共現在須要俄國幫助,離了俄國不能自存,不能不倒向俄國。俄國雖幫助中共,但監視甚嚴。俄國在中國的顧問,有數萬之多,都是有監視之意。我們中國人忍耐性很強,此時只能忍耐,等到羽毛豐滿,那即難說,須看將來變化如何了。吉田亦稱是。我問這次和議成後,對中國如何看法?他說,自然以台灣政府為中華民國正式政府,和約定後,即將與中華民國締訂條約,恢復國交。後見女侍拿公事上來,即道珍重,且祝成功而別。後來日本與各國簽定和約,日本即恢復獨立,吉田氏對日本有再造之功,決非虛諛也。
一五一 故人云亡四女亦病故
余到日本後,第一次接到的噩音為吳達銓(鼎昌)君病故。達銓於我離港時,餞我於其家,健康如常,毫無病狀。後因患胃癌,初未發覺,迨發覺時,已不及治,病僅數日,即撒手塵寰。達銓長於貨殖,向佩其識見,無話不談,成為莫逆。他稱我渾厚有餘,惜缺少經濟腦筋,真是知己之言。相別僅三月,竟天人永隔,正在盛年,遽爾辭世,不但傷失良友,且為國家少一人才,更覺傷感,後又得王毅靈杜月笙兩君耗音,都在相別一年之中,竟成永訣。又曾得周作民兄由港來函,以上海事業,不回上海,沒法交代。中共逼令同人要我回去交代,為友所逼,勢不能獨留在港,只好回上海,後會有期,務望珍重。寥寥數語,閱之不覺悽然。回滬後,初尚優待,後逼令將各種事業的外匯提回中國,已盡數提回,猶以為未足,不堪逼擾,遂至舊病復發,竟至不起。我在香港時,中共勸作民新之回國。作民家且留人等候,我已預料其無法規避。又以在滬之事業辦事人,連函催歸,作民既為事業,又為朋友,毅然就道,竟以身殉。如此情形,聞尚不止作民一人,真是事業累人。作民向為事業熱心之人,為之感嘆。
四女幼梅,自肺病用手術後,痰仍有菌,與伯勉相守八年之久,不得已解除婚約。自構一棟於中央公園圍牆之外,獨自療養。中共沒收我薄產後,亦要沒收她的房屋。她性剛強,力爭是她自己的房屋,與父親無涉,並出示造屋合同及購料等收條,都是由她簽字,與我沒有關係。但中共不信,時來詢問調查。她很大膽,時與我通信,告我大陸情形。當土改時,指地主為剝削遭清算而喪命者,不計其數,甚至為子女告密憤而自盡者,有不堪迫逼而跳樓自殺者,又有被僕人懷恨砍死者。我友唐伯文即跳樓自殺,袁迪庵即為僕人砍死,人倫之變,即已開始。伯文曾到港勸新之回滬者,迪庵曾辦北票煤礦。又有夏爽夫張執中貧病交加而歿。張即前清朝考第一名之張鍈緒,夏亦與我同學,遭此厄運,為之傷感。
中共將四兒之房屋衣櫃等作為假扣押,用時須經許可。她雇有一仆,豈知該仆即是共黨令其監視報告者,但沒有破綻可報告。她竟利用該仆為代表,出席里衖會議,中共常去詢問,見壁上仍懸有我的照片,我寫的字條,問她你跟父通信否,她答通信。又問,你父現在何處?她答不知道,信由他人轉來。又問你父為何不回國?她答我父沒有罪,你們要通緝他,難道回來甘受你們收拾!後常來查詢,既沒有憑據,仍不解除假扣押,每次取衣,總得許可,不勝其煩。她遂對他們說,你們不是為人民服務的嗎?我也是人民,這樣無理取鬧,我要去見毛主席,跟他評理。他們說道,查詢還沒有完,你是一女子,造房的錢哪裡來的?難道不是你父給你的?她說不!這錢是與張家解婚約時,給我的慰藉金,我即用錢來蓋屋。你們不信,可到林行規律師處查詢。但林律師已故去了,不知能不能查出原約。遂同到林律師家,林太太將律師檔案箱給他們尋找,居然找到了解婚原約,有送二萬元作為慰藉金。此案總算了結,解除假扣押將近一年,仍舊歸物原主。
她與我通信,總稱八路長,八路短,毫不客氣,將大陸情形,據實告我,又加批評。我曾去信勸她不要說得太露骨。她回信說,我天不怕,地不怕,他們怎麼做,我就怎麼寫。我寫的信,由我負責,我是說實話,不是造謠言。我看了,暗誇她有父風。後有三個月沒有來信,我恐怕她寫信出了岔子,正在疑慮之時,二女忽來電告,四妹病故了。我看了電報,頓時渾身發抖,不覺涕泗交流。後由二女來信,詳述病的經過。她說四妹得了肺癌,亦說胃癌,因無錢,請中醫診治,沒有效果。俟病加重,始進醫院,等到危篤時,才由他人來電,接電後即去北平,已到了彌留之時,然姐妹還相聚了最後的一天,臨死時神志仍清,尚以老父流亡在外,侄輩學業未成為念。立有遺囑,將住房出租,以租金為侄輩教育費,遺體火葬。吩咐後事,井井有條,且請法院來人證明。老友洪竹蓀兄,亦來函稱世姪臨終神明不衰,殊為難得。我有初生之犢不畏虎之女兒,亦足以自豪。人莫不有死,此兒年逾五十,不算夭折。早得解脫,避免亂世之糾紛,未始非福。她自解除婚約後,心無掛礙,反得自然。她喜繪水彩畫,又好蒔花院中,培植佳種洋玫瑰,開花時滿院生香,品茗賞花,自得其樂。她嗜茶與我同癖。她自己辛苦經營,又力爭而得的住屋,能享受到最後的一天,沒有見到代管,總算幸運。遺骸由其二姐梧孫葬於上海聯誼山莊公墓。余長女聞喜,早已亡故,年才三十六。今又在海外聞幼梅之喪,暮年聞之,既傷逝者,行自念也。
名畫家溥心畬君來東京造訪,說是要在東京開畫展。他是清室恭親王之子,能畫能書。昔在北平曾與我同住在頤和園,擅詩書畫三絕。尤研究經學,為畫名所掩。余為介於董大使,設宴介紹日本名流。後與日本畫家名流往來,宴談無虛夕。日本朝日新聞社為後援,開覽展會,觀者日常滿。日本名人,亦知中國現代畫家推南張(大千)北溥(心畬)也。余曾約他的弟婦嵯峨浩夫人在家便飯。浩為溥傑的夫人,亦日本貴族也。浩夫人說到滿洲國沒亡時的情形,遜帝及皇族要員本定乘飛機到日本,為關東軍飛機耽誤,致被俄人俘虜,後又全送到大陸,交與中共,在撫順受勞改。她幸因病得送回日本等語。
一五二 臥病東京慶頤成婚禮
時慶頤已畢業於東京聖心高等女學校,以優等生畢業,得赴美留學獎學金。後以旅費難籌,遂以親老辭謝,學校還許她延留一年,終未成行,頗為可惜。後有宋斐卿之子名允嵩者,因服役於美軍,隨美軍來東京。經友人之介,時來我家,其意有意與慶頤為友也。斐卿我亦相識,在天津辦東亞毛織廠。中共進了天津,逼他將外匯提回,因不滿其欲,索逼不堪,遂攜家赴美。後又到阿根廷,想圖發展,忽患腦沖血症,逝於阿根廷。允嵩早已赴美,畢業於波士頓大學,已照美國移民法入籍,且服軍役,因之,軍役畢後,在軍中服務。其人沉默寡言,穩實無華,時來我家,與慶頤亦相得,遂談及婚事。余以年老在外,慶頤既畢業不赴美,僅此末子,亦想了卻向平之願,就允訂婚,約定明年一月行結婚禮。
余來日時,雖年逾七十,自覺身體不弱,精神亦佳,即有酬應,毫不覺累,與友聊天,亦從未有倦容。住奧田家數年後,他要出售房宅,只好搬家。多方覓屋,總難合適,嗣由慶頤在大森區找到一宅,純系西式,屋亦寬敞。惟房租較貴,姑且租下。此房在坡上,初時上下坡不覺累,一年後上坡時覺累,後更覺氣喘,以為年老力衰,不以為意。又為心畬幫忙畫展,上下坡較多,隨後平地走路,亦覺氣喘。往近處醫生診治,亦不悉是何病,後由姚嘉林女士介紹到聖路加病院檢查,經主任醫士日野原博士檢查後,認為心臟腎臟,均蘊有病象,須住院詳細檢查。遂住院逐部檢查,住了九天,服藥治療,氣喘已愈,心亦不跳,適逢年底,擬出院回家,醫雲檢查尚未完畢,過了年再須住院檢查。遂由沈泰魁駕車回寓,晚飯時還吃年糕粽子,頗覺舒服,毫無異狀。因在醫院時不允入浴,久未洗澡,回家臨睡前洗了一次熱水澡,很覺適意。豈知出浴後,即覺不適,隨後更甚,頭暈,心跳、胸脹、苦悶不堪,終宵不寧。方信醫院不允入浴,不為無因。翌晨更甚,遂不等過年,自願再進醫院。到了醫院,醫生即用測心機測驗心跳之數,並診察心臟動脈,與前大異。醫即問,你洗了熱水澡了吧,余只好承認,並告以浴後情形。他即說,糟了,出院時沒有囑咐你,是我們疏忽,遂又打針服藥。過了一日(除夕),心跳得更厲害,又高燒,心房像要跳出來的樣子,氣喘更甚。醫生診治後亦說,病情加重了,囑預備氧氣,一面囑護士打電話請奧樣(太太)即來。等到靜真趕來,余已入了昏迷狀態,不省人事了。到第四天凌晨,我甦醒過來,見鮮花滿室,知系友好所贈。又見靜真坐在床前注視著我,我即緊握她手說,你這樣早即來了?她說我們全家住在院中陪你已三晝夜了,連允嵩也住在院中,那時你昏迷不知道。說時我鼻管有物堵塞,自己伸手要拔。她說,這是氧氣的膠管,要等醫生來拔,不能隨便拔,我又閉目睡了。過了一時,又醒了,醫生亦來了。他說,這次的病,變了急性心臟病,真是危險。幸虧本院有美國特效藥,單靠氧氣,已不成了。那晚病人已有逆呃,這是已有危篤的現象,現能轉危為安,真是幸運。
於是靜真將那天晚上的情形告訴我,據醫生說,如果特效藥針無效,恐怕不能過明天。最要緊是黎明時候,若有親人要看最後一面的,即速通知。我們聽了,十分著急。越千說,君實(朴字)亦得通知他。他即去鎌倉。到了明朝(元旦),你雖昏迷,沒有變動。中日至好,都來探病賀年,應接室都坐滿。醫生囑探病的人,不宜近病人,只能在病室門外。因之友好都在門外探視,見你神氣都面現憂色。後來君實夫婦亦來了,只在應接室問了病情,沒有到病房門外探視,那天是最危險的日子。
又過了幾天,氧氣管撤掉了。我問靜真,慶頤婚禮還有幾天?她說還有十天哩。我想自己能扶最小的女兒上禮堂,成婚禮,何等有意思;慶頤亦願展期。遂問醫生,何時能出院參加婚禮。他說,只要病癒了,隨時可出院。若要扶令媛上禮堂,參加婚禮,怕至少還須休養半年以上。我聽了,即對靜真說,不必改期了。她說,你病剛好些,不要多說話,這些事不必去想,靜靜的養病為要。我也自己覺得說話有點累。其時為我日夜請了特別護士,日間那護士曾隨軍到過北京,院中特別約她來的,這人很討厭。夜間的護士,倒是親切注意,不嫌污穢。院中飲食,亦特為我預備西餐,但我沒有食慾,每次只呷點湯算了。醫生勸我多吃,我實在不想吃。即姚嘉林在國泰送來的中國菜,亦覺沒有胃口。
又過了幾天,慶頤婚期近了,靜真問我誰人扶她上禮堂。我想了想說,只好請商先生吧。靜真商之啟老,他說,君實是她的兄長,應由君實代父扶上禮堂。後由啟老去告君實,他不願意,仍請啟老扶上禮堂。婚式在天主教堂舉行,由神父照教規證婚。因余在病中,都從簡單。中日賓客,到的不少,吉田氏與町野夫婦特從遠道來參加。吉田氏還到醫院探病送花。
婚禮成後,借迎賓酒家宴客,到客不少,聞頗熱鬧,但君實夫婦沒有出席。我以向平之願,都已完了,很以為慰,新夫婦送喜糕到醫院,我在病床,勉強起坐,略嘗喜糕,為他倆握手祝福。他們就到箱根去度蜜月了。以後每三天輸血一次,由靜脈管插入輸血,每次一百至二百CC。平臥床上三小時,身體不能動彈,初時靜脈管好找,不覺痛苦,到後來靜脈管都找遍了,每次試找靜脈管,血流滿臂,瘦骨嶙峋,平臥三小時,渾身酸痛難受。我告醫生,如果沒有痊癒希望,聽其自然,不必再輸血,白受痛苦。醫生說,以你衰弱,不輸血難於復元,這是我們的責任,請你忍耐些吧。後竟輸血到三千CC以上。我臥床已過兩月,身體疲憊,不能起立,病情並沒有起色。自想這樣下去,等到油干火盡,恐無再生之望了。有一日,史詠賡忽來病房,沒有他人,我對他說,我病恐將不治,我若不起,我不願火葬,家人亦知道,但想葬在水戶朱舜水先生墓的近旁,這話沒有跟家人說過。我的遭遇,有與朱先生相同之處,故願以骸骨與朱先生相近。我不敢與朱先生相比,但我很慕朱先生,望你不要忘告我家人。詠賡說,您病一定會痊癒的,不必作此想。後來病果然漸漸的好轉,而緒方竹虎、白川一雄、西原龜三諸氏,均在我病中先後下世,我聞而傷感。西原本已臥病在本鄉,緒方白川兩君均在盛年,未展抱負,遽爾淹逝。像我老朽無用的人,倒留在人間,有何用處,胡天之不仁也?噫!
慶頤夫婦回東京後,適餘八十生辰,他們備了一大蛋糕,插了八十支小紅蠟,到醫院來為我慶祝。我勉強起坐在床,哪有氣力吹蠟,他們幫我代吹,並嘗了一點蛋糕。醫生護士知是日為我生辰,都來祝福,遂將蛋糕分享他們。後又過了月余,想試起床站立,終仍無力。病中承中日友好時來看視,而以史詠賡、商啟予夫婦、胡其俊夫婦諸位為勤,越千允嵩下班即來。日友以長野勳、板橋喜介、宗近鵬介、十河信二諸氏常來。十河氏以公忙又常遣秘書來問候,至情可感。鄰屋有松本俊二(後任大使)之父,住院檢查,年與我相若,曾到過中國,久聞我名,時常來聊天。我臥床聊天,頓解寂寞。
後過了兩月,試行站立,每天起立一次,以練腳力。又過了半月,因住院太貴,定要出院。主任醫生只好許可,但囑回家後仍須照在醫院辦法休養。余剛要出院時,十河信二君適來望病,見我病情尚未痊癒,即說何必急於出院?我說醫生已許可我回家休養,我遂坐手推車,與十河氏同到院門而別。我此次患病,承中日友人之關切,時來訪問,住院費竟費了美金一千五百餘元。靜真出售股票,又承史詠賡惠贈一部分,在病中靜真真夠她忙。她以住房在坂上,因而得病,故決意搬家。又須料理慶頤婚事。每天來院,往返坐街車,須兩小時,來往奔波。又要籌款,每星期須交院費一次,必須及早預備,始終沒有向人借貸。明治會社宗近屢次問靜真,如有所需,請勿客氣,靜真終辭謝。豈知出院後,由板橋與十河兩氏送來一筆湊成可觀的醫藥費,余感友好之盛意,只好拜領。平時已承照顧,病時又蒙關切,這種溫厚之情意,豈尋常友誼所可比。
這次搬的新屋,在缽石町,與游天雄家合住。游君服務於中華航空公司。游家住樓下,我們住樓上。有一院庭,亦有樹木,空氣亦好。樓上有大小房屋七間,慶頤夫婦亦同住。此屋由商啟老代找,一切修理油飾,並在樓上添置一廚房,都承啟老代辦,又破費了啟老。到處受人幫助,又感又慚。
時孫女景陽(君實之女),已畢業於日本天主教學校,得有獎學金留美。臨行由商啟老陪同來給我辭行,我尚臥床休養,見景陽來,勉強起來,找一相片,手還顫頗的簽字給她,留為紀念。豈知她來時昂然而進,旁若無人,走時啟老陪她下樓,到門口適允嵩回家,啟老為她介紹這位是八姑夫,她也不理。啟老大不願意,即囑司機駕車送她回家,自己上樓對我說,早知這樣,我就不陪她來了。我反勸他不必為我生這閒氣,我已聽其自然,君何必為她認真?靜真亦在旁勸慰。
余此次患心臟病後,在病院中引起了攝護腺腫脹,不能通小便。醫生說,本須動手術,因病後體弱不宜即動手術,只能用膠管插入通便,每周須洗膀胱一次。故回家後,仍由醫生每周來洗。靜真在旁見習,漸知其法,後來到了美國,即自己動手洗滌。休養了半年後,才能下樓,在院中小坐。又能應友人之約,出外吃飯。啟老以我能出門,常邀到他家便飯,去時總是全家。他家院庭很廣,草地如茵,且有幾棵倒垂櫻花,開花時恍若垂楊柳。此種垂櫻,日本亦很名貴。
越年,慶頤生了一子,命名致中。回想慶頤產生之時,我已花甲之年,自忖恐難見她成人。今竟能見到第二代出世,能不引以為慰?彌月在迎賓酒家設湯餅宴,我亦出席,同攝一影。又過了數月,在美國的慶稀女兒,因我病中未能來視疾,病後通信,總不放心,特由美國飛來日本省視。她不遠萬里而來,使我喜出望外。又以病後相逢,更覺愉快。因之病體更有進步,正合了人逢喜事精神爽的俗語。
她以我久留日本,常賴日本友人之相助,心有不安。故已商得履和夫婿的同意,想接我們赴美就養。我雖感其孝意熱情,恐病軀尚不勝跋涉長途,醫生亦以為時太早,她遂先將我們入美手續向駐日美國領事館辦妥,期以來年。慶稀特往板橋家,謝其照料老父之盛意。板橋夫人送她全套高貴的日本服裝,然自己不能穿著,徒感盛情而已。
其時我以上下樓不便,又遷居深澤町,仍與慶頤夫婦同住,房租則由允嵩擔任。新屋比較寬敞,院落亦大,且有草地樹木。慶稀勸我緩步行走,每日在院中策杖散步,腳力稍有進步。友人約慶稀吃飯,總約我同去,商啟老又時約吃便飯。慶稀住了半年,父母姊妹同在一處,恍若在國內得有家庭之樂。臨別時,先帶外孫均同行,大家都有依依不捨之情,尤以均孫一直與我們同住,今忽離開我們,更覺難過。告以我們明年亦要到美國來,不要難過,遂含淚而別。慶稀跟小妹偎依擁抱,黯然落淚,離別之情,看了真覺神傷。
我三妹亦從台灣來日本,久別相逢,快慰之至,八十歲老兄妹,能在海外見面,真是難得。她住在越千家,有時亦到我處小住,談談台灣情形。其時新之亦遷台灣,正在此時,忽得新之耗音,我妹亦很驚愕。她說,臨行去辭行,新之健康如常,相別僅匝月,何竟撒手西逝。人生如夢,真是難測。後聞新之系患胃潰瘍,一時出血不止,病不數日,即歸道山。新之尚少我十歲左右,香港一別,竟成永訣,老友又弱一個矣,為之不愉者累日。離港以來,僅八年間,老友之少於我者,都已撒手塵寰,而我則大病不死,豈命中磨劫,尚未歷盡耶!
在東京又逢新年了,這次恐是在日本最後一次的新年。是日商啟老合家來我家賀年,留在家吃午飯,聚了一天,傍晚才歸。翌日我們亦全家去賀年,留吃晚飯。傍晚君實夫婦同孫兒亦去賀年,八年不往來的父子,見了有點驚奇,是啟老有意的安排歟?抑是偶然巧合呢?我向富於情感的人,何況父子,以前種種,全都忘了。游天雄為我父子照相,我想啟老也一定特別高興。
過了幾天,是我八二生辰,友好假香港飯店為我公祝,其時君實已遷橫濱,是日夫婦亦同孫兒到東京來祝壽,在我家午飯吃麵(上海習俗生日吃麵),徘徊竟日。晚上亦同到香港飯店攤份慶祝,從此和好如初。不久,他們先赴美國,初在西雅圖,經教會(他們在日本已受天主教洗禮)介紹到修士宿舍,婦任司餐,他任修士住房清潔工作。後又另找工作,因無專長,只能作勞工。美國勞工計時給資,待遇不薄。夫婦兩人積有工資,又到紐約,初仍作工,現開設乾洗衣服店。他自到了美國,倒能吃苦耐勞,不辭勞苦。自力更生,余亦心慰。但願他努力上進,成功立業。他年逾五十,久未相見,人生閱歷應與時益進,性情亦應隨時而改變。景陽已畢業於天主教大學,亦有工作。孫其綱,亦做工賺錢,現仍半工半讀。
一五三 留日八年別時多感慨
余居東京,匆匆已歷八度寒暑,其間還生了一次大病,承日本友好之厚意相待,已有第二故鄉之感。今以女兒殷勤勸赴美國,余亦不忍拂其孝心。但是,此次別離日本,恐沒有再來之日,思之能不憮然。中國友好,以我即將離日,紛紛為我餞行。日本友好,恐我病後,又將遠行,故多集體公宴,以節勞累。吉田諸氏,又致送贐儀,來時已有饋贈,去時又送贐儀,情意周至,使我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尤其明治之板橋氏,以交友會的饋贈,更加津貼,為我夫婦購送一等飛機票,並為我加買睡鋪,更非尋常友誼所可比矣。
松本健次郎、小倉正恆、及町野、八田諸老翁,均由遠道來舍話別。還有五十年前在北平進士館的同事矢野仁一君,聞我將離日,特由家鄉來東京,並約那時同為教員的杉榮三郎來舍敘談。他們說,久要來京相訪,因路遠遲延,今聞君將赴美,恐此生無相見之日,故特來一敘。二君均年逾八旬,尚想到當年之舊侶,情尤可感,遂留便飯,徘徊半日而別。
外務省為我設送別會,時外務大臣藤山愛一郎外出,由次官山田久就氏代表,在霞關外務省俱樂部設酒尾會餞別,來賓全邀我的熟人,連聖路伽病院為我治病的主任醫生亦同招待。此局專為我設,故沒有他人。山田次官致辭後,又有芳澤謙吉氏之懷舊談,余亦致答辭。惜逢停電,雖然用蠟燭,光線暗淡,當面才能相識。幸入席時電炬忽然大放光明,始得盡歡攝影而散。
華北交友會亦設宴餞行,全體會員均出席,並無來賓。此次宴後,交友會即解散。
竹內夫人亦特來話別,並贈文房紀念品。余約期去辭行,她本不住老家,是日特回老家接見。家系西式,因她喜住和式房,故辟兩間和式房為臥室,待領我觀看。她囑媳婦自製各種和式食品,殷勤勸進,等於晚餐。她的長女嫁給鈴江君。鈴江為中江丑吉的弟子,丑吉生前曾許婚約。鈴江患肺病甚重,在北平因思想問題,被憲兵捕入獄,出獄後肺病更劇。丑吉故後,其女因舅氏遺言在前,仍嫁鈴江,不數月而鈴江病故。其女願度寡鵠生活,終身不再嫁。中江家人,都有特別個性,或系篤介先生之遺傳歟?
隔了一日,由允嵩駕車同宗近赴大磯吉田邸辭行,宗近報告交友會經過,吉田氏留午膳,贈以自著《回想十年》。此是占領時期的回憶錄,敘述占領時事情頗詳,亦日本終戰後珍貴之史料也。吉田氏不喜拍照,此次許允嵩攝影以為紀念。余因連日酬應,稍覺勞累,靜養了兩天,又到板橋等幾家至好處辭行,不能一一辭別,只能托他們轉致抱歉之意。允嵩與慶頤本約隨後乘輪赴美,故將外孫致中交由我們坐飛機先行,他們隨後即來。臨行之夕,慶頤夫婦,在家約集中日至好十餘人聚餐,餐後即一同送至羽田機場。我夫婦與宗近同車。羽田機場落成不久,我尚是初次來到,電炬照耀,如同白晝。明治會社已在機場預賃一間待客室,並備酒點,以便招待送行之人。迨余到時,中日友好,均已先到,客已滿座,即與諸友一一握手道謝。少頃,中國大使沈覲鼎氏偕夫人,楊雲竹公使偕夫人,均來送行。日本外務省以清水董三公使代表外務大臣及次官亦來相送,濟濟一堂,場面相當熱鬧,遂同來賓共攝一影。又與沈大使十河信二氏另攝一影。余以平民受日本朝野及中國友好的隆重送別,曷勝銘感。至機場口,與諸君握手珍重道別之時,不覺黯然神傷。慶頤竟擁抱我大哭,我亦為之傷感,惟相見不遠,勸她不必悲感。航空公司特備輪椅,直達機門,連樓梯亦不用走上,真覺方便,並特許送客亦可入機場。允嵩越千送進飛機,才道再見而別。飛機起飛時,猶隱約見到東京銀座霓虹燈光,閃爍空中。一轉瞬間,即飛渡了日本海,與日本離別了,回想滯日八年,舊雨新知相待之殷,留日友好亦有他鄉故知之感,一旦言別,感慨無量。
逐登睡鋪,酣睡到天明,飛行平穩,毫不顛簸。致中時僅兩歲有零,在飛機上大家誇他聰明有禮貌,被人誇獎,我亦覺得自傲。同機有姚世瑜夫婦,在東京亦相識,以我們初次到美國,海關檢查等等,頗承照料。
翌日到夏威夷,下機時對各人項下套一花環,這是這裡的風俗。後回飛機,因有故障,停待修理,由航空公司代定旅館住了一宵。旅館臨海,風景絕佳。此間氣候溫暖,到處有花,真是迷人,日裔在此者特多,華人亦不少,到了午刻,飛機又起飛。
到加利福尼亞都市,允嵩之家即住在此,宋老夫人偕允嵩之弟已駕車在機場候接。致中初次見祖母及叔叔,叫他行禮,即鞠躬行禮,大家都喜歡,說他聰明可愛。宋太夫人留住在他家休息,致中不怕生,見人即鞠躬行禮,人都稱讚,余亦覺得可喜。加州與舊金山很近,由允嵩之弟允祁駕車先經過他肄業的加州大學(現已畢業),在學院中轉了一圈,游觀市面。又到舊金山(舊金山)。舊金山唐人街亦頗整齊,余不便步行,到處只是坐在車中,走馬看花而已。只見市中高樓矗立,均達數十層。道路平坦,行人道亦寬。行人雖多,不覺擁擠,很有秩序。又過一長橋,汽車走了十餘分鐘,可見橋之長度。至橋之建築,但覺特別,在車中亦不能看得清楚了。
加州為美國大都市,氣候溫和,人煙稠密,物產豐富,國人住於此者甚伙。允嵩有一兄一姊一弟偕母同居,大兄嫂則另住。在宋家住了三天,承他們殷勤招待,道謝而別。由允祁弟駕車送至機場,換乘飛機,抵達亥市。在飛機上望,每過一市,已見燈火閃爍,光耀市區,足見到處繁華,將近黃昏。及抵地脫亥,已七時四十分。
自日本進了新大陸,即有另一種新鮮感覺,規模宏大,工役穿著整齊,對旅客都有歡迎之意。因夜色蒼茫,市容莫辨,惟見到處高樓,比鄰密接,街上寂靜,行人稀少。履和已帶均孫,早已駕車在此候接,飛機停下,均孫即入機與我們擁抱相吻。履和即將皮包等放入汽車,駕車而行,經過都是小市。車行約四小時,到了米特蘭履和家,慶稀已在久候,相見喜歡,不可言喻。略談路上情形,因覺稍倦,即行入睡。
一五四 來新大陸就養女兒家
米特蘭市屬於密西根州,人口約有三萬,美國居第二位的陶化工總公司即在此地。陶化學公司分公司遍於各州,且及海外,履和即在該公司擔任研究工作,為中國學人進該公司之第一人。
晨起即看新生的外孫,取名融,時僅三月。慶稀流產兩次,生此兒時,備受痛苦,住醫院很久,產時甚難。融孫生時不足月(僅六月有零),體重只三磅零六,生後又得窒氣症,幾瀕於危。幸美國兒科醫生高明,人工育嬰,設備進步,留在醫院,用人工育嬰,經過兩月後,始抱回家。我們來時,才回家不久。此兒如此艱難得獲健生,可卜是寧馨兒也。均孫見我們來美,高興非常。他到美後,即入小學,與日本美國小學功課相同,可以銜接,沒有白費光陰。來美後,功課成績甚佳,身體亦強壯可慰。
此地經緯度與中國東北四平街相等,故氣候較寒冷,進了十一月,即開始下雪,直到翌年三四月間才融化。我們來時,尚屬晚秋,天高氣爽,有若北平,頗覺舒適,但不久即入冬令。屋內取暖之法,不用水汀電爐,裝一個燒水爐,由地下鋼管,將天然瓦斯(或用電汽)通進,造房時同時裝好。瓦斯或電,自然增加,不須人工,同時熱汽通到各房,冷熱度隨溫度表為上下,晝夜無間,故屋中溫度常在平均七十度之間,熱水隨時都有。此種設備,我是初見,又簡單,又方便,真是為人謀便,福利享受,惟工程浩大,恐非它國所能辦到也。
履和因沒有我們臥室,故將舊屋出售,另蓋新屋。美國蓋屋,盛行月賦法,即買置器具,亦用此法,按月付價,還清即歸己有。此次新屋,添一臥室,客廳亦寬大,又有地下室及汽車間。所擇之地,恰對預定的兒童遊戲場,故前面無一遮攔,留了一大塊場地,恍若自己院庭。慶稀知我喜歡住向南房,將我們臥室向南,自己臥室反向北。慶稀與履和對我們真是至誠周到,無微不至。慶稀是我女兒,猶可說也,履和亦同樣周到,真是難得。尤其對我身體,格外注意,指定醫生,每年必須檢查一兩次。
履和學問,能受陶公司重視,自不必說。而其誠實和藹,勤於治事,忠於職務,用度有節,儉而不吝,公私分明。絲毫不苟,家中從沒有用過公司的一絲一紙,尤為可貴。回家後又幫做家務,刈草地,修工具,暇則看書報,一無嗜好。此次新屋之內外油漆,都是他業餘工作,夜以繼日。往往晚飯後,又到公司去作未竣之工作,這種勤勉之人,我尚未之見也。
美國人家中零碎修理,都是自己動手,不用工人,已成習慣。故紳士穿了工作衣,即是工人,工人換了白領衫,即是紳士,可稱為民主平等。新屋落成後,對面的兒童遊戲場亦同時開始。我的臥室,正對遊戲場,見兒童玩籃球、鞦韆架、滑梯等自由遊戲,天真活潑,無人看視,足見美國兒童,自小即養成自立精神。
後允嵩調往朝鮮,不能挈眷,慶頤遂獨自來美同住。將近一年,允嵩又調往沖繩島,慶頤才帶了致中,同赴沖繩島。敘時快樂,別時感觸,真是相見時難別亦難矣。越年,允嵩又調回日本,慶頤以日本為我舊遊之地;租了一所較大的房屋,來信請我們再赴日本就養,我雖感她們的誠意,然來美已兩年有餘,安土重遷,亦覺游移,又恐不勝長途跋涉。慶稀履和又堅留不讓去,他們說允嵩調動不定,不如等他們來美後,兩面居住,往來亦方便,遂不果行。惟慶頤一定失望,兩個幼女,都有接養誠意;足慰老懷。
有一日,大家閒談,靜真說,我們在此,雖心裡感激,但與我原意相違。我願意獨立一家,房屋雖小,總算自己有一個家,即在外國,可與女兒相近之處;租房另住,亦可隨時往來。我說,我亦何嘗沒有此意,事勢所逼,力不從心,連你這點心愿亦沒做到,真是慚愧。美國人娶親後即自立門戶,離開父母,父母老了,送養老院,絕少同住。至接養妻之父母,真是絕無僅有,在東方人看來,總覺得缺少親親之意。老我老以及人之老,幼我幼以及人之幼,這種親愛之精神。是東方中國傳統之文化。但時局變遷,不知再能維持多久?我們在此就養,靜真還可幫助家事,我則坐享其成,靜言思之,精神雖覺泰然,心裡總覺慊然也。
美國月賦法,另有專管機構,不但推銷物品,便利用戶,且可提高人民生活水準,鼓勵人民勞力向上。生活水準愈高,消費產品愈增,於廠家出品,市面繁榮,亦有連帶關係。人們但知美國幾乎家家有汽車、電冰箱、電視機、機械化用具,以為美國人享受舒適。不知這種舒適的享受,都是從勞力得來。這是資本國家的優點,多出一分力,即多得一分報酬。
余來美以前,日本醫生初以身體尚未復元,攝護腺不能動手術,到美後可用手術根本治療,商啟老亦曾以為勸。余以得過且過,仍由靜真自洗膀胱,不想動手術。有一次,洗膀胱時剛插膠管,即流血不止,經醫生打止血針才止。余想此次恐將動手術了,函告啟老,承寄醫療費。後慶稀探悉此市亦有泌尿專科醫生,逐先去檢查,檢查並無異狀,仔細研究,發見用的膠管用金屬品,啟閉管太粗,摩擦日久,壓力過重,因之擦破細血管,至於出血。遂易以新膠管,不用金屬品,只用化學制的插銷,插閉管口,管亦較細。醫生說,如果再不合式,只要在小腹下用小手術開一小孔,以通小便。年老病後的人,若用大手術,恐出血太多,得不償失雲。後來改用新膠管,仍由靜真每周洗滌一次,至今無恙,足見美國不但醫學日新月異,即醫學用具亦時研究改良。在日本所用的膠管亦是美國製品,但不是新式。
我們初來時,履和與慶稀之友好,聞我們來到,都來作禮儀的訪問,送花請吃飯。後來他們往來,我以言語不通,絕少參加。那時中國學人,在陶公司服務者亦有三人,都有家屬,彼此很忙,亦少來往,此外無一中國人。至我之老友,住在紐約附近者居多,離此相當路遠。我來了不久,王孟鍾兄偕夫人全家即來看我,遠道而來,足見感情之濃厚。相別十年,握手道故,歡欣無比。他夫人與靜真亦相熟,歡談竟日,由他世兄拍了兩家合照,留為紀念。靜真與慶稀,自製家餚,留吃晚飯,因人多無法留住,談到深夜而別。始知紐約方面,尚有不少友人。到了夏天,葛仲勛兄偕夫人子女,作金婚旅行,順道枉顧。葛夫人本有腳病,不良於行,現竟能行步。老夫婦能得金婚,真不容易。因要向北遊行,匆匆即別,亦留一影。他兩位世兄,都在美國執教。越年,外甥王一峰(蓬)隨節華盛頓,亦偕婦同來。一峰為三妹之子,其婦為新之之女,香港一別,將近十年,客地相逢,倍覺親切。時駐美大使為葉公超(譽虎之侄),一峰任參贊,英法文俱佳。
又一年,林繼成偕夫人章德容,帶了兒子,亦從紐約來看我們。見了老友子女,倍覺親切。慶稀與德容亦很相好,留住兩宵而別。後姚嘉林女士攜幼子同來。她的幼子,在日本時曾寄住我家數年,她與慶稀,在香港至稔,亦留住兩宵。她已再嫁,然距故夫更生逝世已過了六周年矣。
到了第四年之春,老友胡筆江之子惠宣,忽從紐約來看我。憶我在上海他家吃飯時,他尚在童年,相隔二十餘年,他已在紐約銀行界服務,還記得久未相見的父執,不遠數千里而來,真是難得。我見了故人之子,欣喜不已。談及他家情形,始知筆江家屬,尚有留在大陸者。又談到項城之孫(忘其名),留學美國,研究物理原子,娶妻亦是研究物理原子,現已成名,深幸項城有後矣。又談及徐又錚之子道鄰,現在台灣,曾為其父編年譜,並將又錚詩文遺稿付梓,亦可喜也。
是年允嵩有公費省親假,十一月慶頤攜外孫致中先來。允嵩在加州與母親兄弟盤桓一時,隨後亦來。慶頤見老父身體如常,深感乃姊之照顧周到。余仍盼望他們能早日來美,得能與兩女時相往來,以度餘年,不知能如願否?致中與貝尼初次見面,即異常親熱,小兄弟兩人,頃刻不離,可見血統親情,出於天性。中國分了男系女系,逐定親表之分,其實一脈相傳,無分彼此。見兒童天真愛好,更證明血統有特別之關係。慶頤他們住了兩月,攝了幾張影片,仍回日本,我悵然若失,又是相見時難別亦難矣。
一五五 米特蘭市巡遊之所見
此市規定,每家不設范籬,以各家自己行人道為界限,平房多,樓房少,每家前後多有草地,各家牆壁屋頂,顏色不同,在高處下望,恍若在大公園裡。緣茵草地中,點綴各式的房屋,亦頗別致。街上兩旁,綠蔭成林,沒有站崗警察,只有小學校放學之時,有女警照料小童過街,亦沒有失竊車禍,可稱為道不拾遺,夜不閉戶,人民都在恬靜自由之中過其安居樂業的生活。沒有種族的觀念,亦沒有階級思想,真是和平共處,在大都市反不能得矣。
市面雖小,應有盡有,惟沒有貴重奢侈物品。余曾同慶稀到過一家百貨商店,門口置有手推小車數輛,車中還有幼童坐位。購物者推了一車,隨買隨即置入車中。店中沒有賣貨員,只有一女管理,結賬收錢(用計算機),又有一女幫同點貨,偌大商店,只有女性兩人照料。若魚肉類新鮮之物,都已洗淨切好,用玻璃紙包好,潔淨之至,不必再加洗濯。分量價格,都已標明,到計算處結算付款,即推車而出,回家即可做菜,惜時省力。我在日本香港,未之見也。店中各攤陳列物品,無人看守,亦無人偷竊,可見美國人道德水準之高。
在此住戶,大半都是服務於公司者,男子勤於工作,女子勤於治家,即富裕之家亦不雇用女傭。娛樂之處,只有高爾夫球場、滾球場。初時還有一家電影院,後亦關閉,家有電視,即不必去看電影矣。不久,此市亦有架空高速度道路,四通八達,可通至遠處,交通更便。每當炎暑,駕車兜風,涼風吹來,甚為舒適。到處有灌木叢林,路旁立木雜有楓樹,秋間在高速度道上行車,兩邊楓樹,長達四五里,紅黃繽紛,別有風景。雖沒有日本紅葉之艷麗,然長達如此之遠,亦是勝景。有一次,履和駕車游密雪根湖,此湖連綿數州,有名於世,自米市去,亦有相當路程,惟公路平坦,行車毫不顛簸。沿途有加油站,有飲食店。及到湖畔,又有出賃之別墅,想夏天遊客必多。有一餐館,臨窗遠眺,雖名為湖,亦近似海。有人自帶划艇,在湖中自劃為樂。自有一種靜穆之感,到此不覺憧憬故國之北戴河矣。
一五六 遊覽都市泱泱大國風
美國都市以紐約為最大,華盛頓雖為首都,反居其次。惟離此遙遠,余以老邁,恐難遠道觀光,只能於較近較大之都市,由高速度道路乘汽車往游,亦只是走馬看花而已。余初來時,腳勁較健,慶頤在此之時,履和曾駕車同游地脫亥及市外的動物園,帶了均孫和致中。此市亦是美國大都市,即我們來時下飛機之處。那時昏夜中,不能看清市容,當時汽車走四小時左右,現在只須二小時三十分了。市中大廈高達三四十層者,櫛比林立。道路寬廣,商店華麗,行人都循人行道來往,汽車都守秩序。亦有唐人街,華僑不多,店鋪亦少,沒有舊金山唐人街的清潔與整齊。繞市一周,即到市外動物園。該園面積極大,園內有遊覽小汽車,每車可容數十人,繞園緩行,各處都可看到。又有人推車。珍禽異獸,都野放在外,宜于山居的,為築造山洞穴居;宜於水性的,則掘池引水任其游泳;宜於樹林的,則就林木之處,為築巢安置;對於猛獸虎豹之類,則攔以鐵絲綱,應禽獸性之所宜,各適其所,使之安處。我想禽獸在美國的動物園,亦較在日本的可得自由,不受牢籠的拘束,為之一笑。圈中還有猴子戲,能演各種玩意,飯後往觀,致中大為高興。歸途在中途餐館晚餐,回家已黃昏後矣。
有一次,日本十河信二氏因公來美,他因旅程所限,來函希望在芝加哥能見一面,辭甚懇切。我在日本病中,他曾特別照料,趁此一游芝加哥各都市,但離此間相當遠。慶稀以為應去相晤,逐由履和駕車,與慶稀同往芝加哥。自晨九點起程,到芝加哥已近五時,與十河氏通電話,約在他住的旅館相見。他見到我說,因限旅程,不能往訪,你竟遠道而來,真是至誠可感。握手道故,歡悅逾恆,即在旅館同進晚膳,邊食邊談,彼此覺得精神都健,更為欣慰。余遂詢及吉田與板橋兩氏之健康,及其他友好的情形。他說友好都很康健如常,惟炭礦業因工人時時罷工,出產過剩,有點斜陽景象,不甚興旺。又談到鐵道事繁責重,時覺困難,此次來美,亦是為了鐵道事,急於回國,故不及走訪為歉。談至午夜,履和慶稀到旅館來接,始殷殷握手珍重而別,並囑他代向友好致意。在旅館時,互簽一郵片寄給吉田板橋兩氏。是夜即宿於小型旅館,雖說小型,亦有百餘房間,惟只供宿住入浴。樓下備有餐廳,極為寬敞,此種旅館,到處都有,旅客可隨地居住,真是方便。
芝加哥在美國列為第二大都市,高至百層摩天大樓,比鄰相接。人行道上,亦寬敞有秩序,毫無擁擠喧譁,到處有噴水池小公園,人煙稠密,更覺繁華。此間有大博物館,很負盛名,因台階很高,我腳無力,不能拾級而上,入內參觀。此外可觀之處尚多,均因高台階不能上去,很以為憾。美國雖無古蹟可觀,但人造建築,都是宏瑰偉大,極其壯觀。都市越大高樓越多,百層以上之高樓,我仰視瞻望,已覺頭眩眼花,不知居此高樓者,有無高處不勝寒之感?真是泱泱大國之風,惜余無此腳力,無法暢遊,只能坐在車中走馬看花而已。高度文明之享受,此生已無望矣,還是在此小市中過恬靜的生活,最為相宜。即是此市之陶公司,開放展覽之時,亦不能去參觀,所以人生行樂須及時也。
是年孫兒其繩,以醫病為由,竟出大陸,來到香港。其繩本有腸病,不能過勞,又以大陸營養不良,時發時愈。此病起於盲腸炎,前已提及,幸而及早出來,在香港沒有遇到五月流亡潮。這年五月,大陸人民集體衝出界線,逃亡到香港者達數萬之眾。亦有半途被截回者,亦有傷餓而死者,更多被港府遞解回大陸者,真是一場大慘劇。從此中共關閉邊境,不許再有出國。香港政府亦以逃難來港太多,無法收容,禁止入境。其繩剛好早了數月出來,亦是幸運也。他在香港住了一年,賴外祖母照顧(胡伯平夫人),後來預備前往巴西。巴西有他父親之友王華兩君,允為照料,今已由王君幫助前往。兩君都在巴西經商,開設農場,但望其得父執之助,自力更生,從此成家立業。余以老邁,無從幫助,但愛之深,不覺望之切也。此間陶公司,自履和進公司後,始知在美之中國學人之學力,多方羅致,到今年為止,已有九人。
今年聖誕節,在公司服務者發起懇親會,九人之中,還有一女博士。到會者各攜餚食飲品,家屬共有三十人,餘興有電影。余亦參加,歡聚一堂,盡歡而散,亦盛會也,且定每年舉行一次。
一五七 故舊凋零我亦攖小極
我來美已達五年,一月梧孫來信,報告章仲和惡耗,閱後不覺悲從中來,悽然淚下。我與仲和,志趣相同,交誼尤篤。自上海一別,十餘年來,魚雁不通,音信隔絕,生不知其所居,死不知其何病,相隔萬里,想憑棺一哭,亦不可得,能無傷悼。後又得北濤自港來信,吳蘊齋居士亦急病逝世,等於無病而終,又令我傷感不已。蘊齋已受五戒,皈依倓虛法師,而能無病以終,足證修持有素。我祈禱念佛,亦只希望無病而終,屈指老友,在大陸者,尚有數人,久無音信,存亡莫卜。即在台灣與香港之老友,亦寥若晨星,真有親朋寥落故人稀之感。蘊齋居士火葬於大嶼山,香港友好,為建一亭於其墓。亭柱刻有一聯,聯語為:「五蘊皆空觀自在,一齋獨坐讀文章。」蘊齋名在章,此聯將名號嵌入聯中,頗自然,聞系上海木道人乩筆。木道人不知何許人,其時蘊齋在金融界,尚未皈依佛法,此聯已預示皈依三寶之意,亦可異也。
余來美時,自覺精神腦力尚未衰退,每日在屋內練八段錦,常出外散步,可策杖走數百步,又賴女兒之護持,老妻之照顧,每次醫生檢查,總是如常。不料是年七月,得了惡性流行感冒,先由攝護腺腫痛,經過三日,有寒熱,由醫生給藥,服後無效,竟發高燒,非常疲憊。換藥服後,高燒漸退,已有好轉。過了十餘天,攝護腺又疼痛了,與初時相同。我恐病後又復發,再發高燒,身體難以支持了。慶稀急得背我而哭,急問醫生。我的常診醫生,知我不便進醫院,自動來我家診治,診後說此病易轉肺炎,老年肺炎即難醫治,現診病狀,不至轉肺炎,因此病病菌能入全體血管,遇有宿病之處,即能引起宿病。攝護腺疼痛,即由於此。大家聽了已放心,但慶稀還不放心,強邀泌尿科醫生來家診治,亦說攝護腺並無異狀,惟換了一種藥水,囑每日洗膀胱一次,方始安心。但老妻每日又多添了一件差事矣。適君實夫婦偕慶五與競生從紐約來省視。慶五夫婦來美後已來過兩次。君實他們來美後,還是初次來省視。可惜我沒有精神,又沒有氣力和他們談話,他們住了四天,又同回紐約去了。
此次偶攖小病,竟纏綿病床兩月有餘,又休養了一時,方獲痊癒。可知老年衰弱,雖是小病,亦不易恢復。從此腳力愈弱,雖日練柔軟體操,亦無能為力。
我在病中,又聞倓虛老法師圓寂。他在病中,尚扶病講經,弘揚佛法,死而後已。末法時代,失此明燈,不但港島失一導師,亦佛教之大損失也。不久又聞朱桂老(啟鈐)歿於大陸,溥心畬氏以鼻癌歿於台灣。倓虛法師長我一歲,竟去西方;朱桂老年逾九十,亦歸道山;余以近九十之年,尚偷生人世,不禁為之感嘆。
越年均孫已入高中三年。他在高二時,因英文數學化學三門功課,已超出高二程度,故與高三班同學。及到高三,不必再學,學校方面,認為可進大學。父母以他尚年幼,仍入高三再讀一年,但只有半日功課,故考入陶康寧公司做半天練習工作。明年(一九六四)即入本州(密西根)大學。均孫上年在本校六百人中得優等獎,今年又得全國性高中特別優等獎。他得獎後,毫無自滿自矜之色,我更喜他不自滿,前途有遠大之望。融孫亦入幼稚院,明年滿五歲,可入小學。他對學校很有興趣,每日早起用膳,不差時刻,晴時走路,雨時車送。慶頤來信,亦說致中孫已上小學,亦很喜歡上學。兩幼孫聰明活潑,從小喜歡上學,都使老人為之高興。其繩到了巴西,來信亦有進步,亦知努力上進,自力更生。老人心愿,惟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