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碑 · 十八

沈起予 《殘碑》
得著勤務兵的幫忙,孫丘立很快地把房子租好,又經過一天的調理,娘姨,簡單的炊具,桌椅,藤床等也就跟著齊備,而且為著使曹孝植讓自己出費用,使曹孝植不致感著寂寞計,他把房子作為自己租借,他每天過來陪著一同吃飯。 一切轉變成異常的沉悶,鬱積。只有太陽一天火刺一天。地上的大氣由灼熱而變成熏蒸,整個武漢,象燒得快要爆裂的洪爐。因之一到午後,孫丘立的隊里,也就不得不陷於休息狀態。…… 一天,他在曹孝植處吃過午飯,略談了一陣時局,便回隊里來睡午覺。然而在一隻藤椅上輾轉了許久,竟毫不能入寐。這,一層是由於太熱,一層還是由於剛才的談話,使他想起了這走馬燈般的時局的旋轉,竟使好友曹孝植老不能有個適當的位置,因之也就有許多雜念伴著興奮死死糾纏著他的頭腦。於是,他率性坐了起來,隨即拉過傍邊的蒲扇來當胸亂揮,但心裡依然是一陣煩燥,一陣不安,就象豫感著有什麼不凡事快要發生一樣。 末了,耐不過這身外的蒸熱和心內的鬱積,他終於站起來按鈴子,預備叫勤務兵打一盆冷水來洗頭,但就在這時,忽然一個傳達兵走來說外邊有客會。 孫丘立急探首門外,果然甬道上有一個滿頭大汗的青年軍官,慌慌張張地向前走來,而待他剛認出這也是一個同學時,對面已經在氣咻咻地向他直叫了: 「孫丘立,剛才聽說你在這裡,正有點急事要找你。」 「什麼?你在那裡工作?怎麼急成這個樣子。」孫丘立略吃一驚,即刻迎上去捉住對面的雙手問。 「在×地嗎!是前兩天才被趕回來的。」 客人從額角上抓一把汗往地下一扔,這才一屁股坐下來帶一點四川腔,說,一面還不住地喘氣。 「怎麼,被趕回來的?那邊情形怎樣?」孫丘立也性急地問。 「好還回來!簡直象逃難一樣!……現在又要快到鄉下去。」 「噢,」孫丘立知道了近來聽的許多話果然不虛,不覺一怔,但即刻又追問道,「那末,打算幾時走呢?」 「明天就要走,所以有一點事要即刻找你……」 來客窘急中又略帶一點尷尬相,使孫丘立疑惑是要借路費之類,但一下他知道事並不然:客人枝枝節節地說他原來從上面領著了一百元路費,可是待他帶著錢到澡堂去洗了澡出來,這筆款竟「不翼而飛」,而且他以為這一定是澡堂的茶房扒去的,所以要孫立丘派人去替他清查回來。 「原來是這樣。」聽完了話後,孫丘立皺皺眉頭,但傖促間,竟不知道怎樣去「清」,而且也不知道偷的人是否就一定是茶房。可是,這時客人似乎已經看出了他的遲疑,而又不耐地說了: 「一定是他偷去的!我去的時候並無傍的人,洗好了出來也還是只有他一個,——這一定是他偷去的。」 「但是你明天就走,怎來得及呢?——不能夠多延一天麼?」 「不能夠,多延一天就要誤期。本打算一洗過澡就上船的,現在至多只能延到晚上。」 「好的;我馬上派人去清查,你晚上再來一趟好了。」孫丘立終於毅然承認了;但一念著事情無確定把握時,便又向對面囑咐道:「不過,為著不致耽誤了船期起見,頂好是我一面與你清,你也一面在外邊去設一設法。」 「早已就設過法了!但是設法的結果,就是曉得了你在這裡,——幾個朋友都是窮光蛋。」 來客說著,即從桌子上抓過扇子來敞開衣扣直搖,一面焦燥地在屋子內埋頭走動,但不一刻忽又兩腳一停,嘩的一聲將扇子拋下: 「好了,總之我晚上再來一次,現在我還要到一個地方去。」 客人說了,也不聽清楚丘立的回話,便又淌著大汗,性急地走了。 這裡,孫丘立站在門上,一直望著客人的背影消逝後才打回頭,那種慌張,狼狽的樣子,在他的心上留下了一股濃厚的不安的暗影。但約莫沉默一刻,他即很快地用勤務兵打來的冷水洗過臉,一直向隊副室走去,心想這正是用得著這位老狐狸的時候了。 一進門,隊副也正在床上睡得四腿長伸,帶皺的臉孔冒著汗珠子,一股口涎從半張著的嘴角上流成一條線,而一被孫丘立叫醒時,便慌張地翻身起來,一面揉眼睛,一面連聲請坐,隨又拖著鞋子,從桌上抓過水菸袋來,劃火柴,點紙煤。 「不要客氣,隊副;正有一點緊急事情想你去辦。」 推開那照例要先向自己遞送一回的菸袋,孫丘立性急地說。 「是。」隊副吹明了紙煤,但即刻又吹熄,不知孫丘立要說出什麼事來。 「是一件黑案子。一個朋友到澡堂去洗澡,被扒去了一百塊錢。……」 「噢,」隊副眼睛骨碌一轉,說。「當場有些什麼人呢?」 「只有一個茶房在那裡招呼,別無一個另外的客人。」 「那末嫌疑就在這茶房身上了。」隊副皺皺眉頭,推測。 「是的,我那朋友也是這末說。所以請隊副趕快去清一下。」 「那很容易!」隊副放了心,即刻又把紙煤一吹,深深吸了一口,隨又從鼻孔噴出兩道煙,很有把握似的說:「只要帶兩個有路數的隊士去走一趟就可明白的。」 「那末,派誰去呢?」 「隊長可以不管。」隊副繼續抱著菸袋深深地抽,「這事完全交在我身上好了。」 「可是要快,隊副,我那朋友晚上就要上船。」 「好的,隊長緊管放心!」 隊副果然將水菸袋往桌上一放,即刻站起身來穿衣服,拔鞋子。……望著這滿身起勁而又極有把握似的樣子,孫丘立也就安心地回到自己的房內來了。…… 但約莫過了一個鐘頭,隊副即打了回頭。 「怎樣?」孫丘立即刻站起來問。 「報告隊長……人是帶回來了,但是他不肯招認。」隊副竟意外地突然轉成了滿無責任的口調。 「那末,看情形來,錢是不是他偷的呢?」 「這也難說。……要是隊長的朋友捏得有什麼把柄,那就好說話了。」 「那你也承認這不是他偷的,是不是?」 孫丘立突然提高嗓子,怒視著隊副說。一想著這老狐狸的態度的豹變,說不定是在暗中搗鬼,心裡不由不感著一種可恨。但意外地,隊副只將眼睛約略一轉,勉強陪了個笑意: 「那我倒不敢說;所以頂好請隊長親自去問一次,看應當怎樣發落。」 「現在人在那裡?」 「押在下面傳達處。」 「好的,待我去看一看。」 於是孫丘立氣忿忿的開始穿衣服,兩隻手指也神經質地微微發抖。隊副則站在一傍覬覷著,似乎在猜測這年輕人究竟能幹出怎樣的事來,而在孫丘立一踏出房門,也就緊緊地跟在後面。 可是剛走進傳達室,孫丘立心中一驚,雙腳即刻停住,他幾乎疑惑是自己的眼睛發了花。對面角落上一個披青色對襟褂子的流氓傢伙,一見著他便也眼睛骨碌一轉,臉上一股惶惑氣掠過,跟著就狡猾地想極力躲開他的視線。……啊,落到手上來了,——這原來不差不錯,正是兩年前鳳台旅館中的茶房王金華!但這時他卻像一匹獅子突然發現了自己的獲物而不知怎樣去抓一樣,倉促間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就是隊長,看你怎樣說。」 跟在背後的隊副,似乎認定了他畢竟是外行,——不知怎樣開口,就這末走過來象在介紹朋友。 可是孫丘立一下便直感著犯人是王金華無疑了;於是兩步走上前去,不露氣色的問道: 「你就是洗澡堂的茶房,是不是?」 「是。」對面陰沉沉的,敵對地答應。 「那末,你已經知道你犯的什麼事了罷?」 「我沒有拿他的錢!」 「那末,是誰拿的呢?」 「我怎曉得!」 象落了網的困獸,王金華蹲踞在角落上;眼睛似乎受不住孫丘立的冷冷的逼視,而時時打閃,但樣子則異常倔強。孫丘立暗暗想果然不愧是這一道中的人,可是他依然冷靜地問道: 「你不曉得誰拿了錢,但是你應當曉得那時澡堂內面只有你一個人在管照。」 「我曉得他在什麼地方失掉了的?自己不留心,怪得著誰呢!」 「誰無故怪你!」 孫丘立這才突然一掌打在桌上,幾個杯子立刻鏘啷一聲,跳了一寸多遠;望著突又掉身過來嚴厲地對隊副命令道: 「叫兩個人來!」 隊副略一遲疑,但也就即刻把一同到澡堂去過的兩個兵叫上來了。 「與我紮起來。」 兩個兵也不大起勁,但也終於遲遲地找了一根朽棕繩過來,又將王金華的兩手反到背上來馬虎扎住。這一切孫丘立都留在眼上,——所謂兩個有「路數」的兵和隊副,顯然都是與王金華一氣的。可是他也權為不管,只又嚴格地命令道: 「與我牽出去吊起來再說!」 這回兩個兵卻露出礙難氣色,不知所措地相顧站著。就在這時,只見孫丘立右腳一頓,霹雷般的咆哮起來: 「趕快!誰遲疑就處罰誰!……」 在孫丘立的嚴厲監督之下,兩個兵才無奈地將王金華牽到甬道上去,又慢慢地找了一根槓子來將兩頭擱在兩傍的窗子上。可是待將棕繩搭過槓子,剛用力一扯,只聽得「喳!」的一聲,——王金華的兩腳還未離地,朽繩子已經斷了。兩個兵又是呆呆地站著。 「滾開!」 孫丘立一腳將傍邊的兵士踢開,即刻轉到房內拿出平時懲罰部隊用的刑掌來,豫備親自動手。王金華的刁狡,和部下的暗暗搗鬼,終於激起了他的兩重憤怒。…… 然而意外得很,待他剛舉起鞭子,拍的一聲打到傍邊的柱頭上,只見那滿以為是條硬漢的王金華即刻象倒山似的,撲通一聲,雙膝跪下: 「隊長開恩哪!錢實在不是我拿。……我認得隊長就是孫先生的,……請孫先生開恩哪!……」 「哼!我也認得你是王金華,才曉得錢一定是失在你手上,看你願意承認下來,還是願意吃鞭子。」見著王金華竟意外不是一條好漢,孫丘立率性又是簌的一鞭威脅下去。 王金華身子頓時縮成一團,就乘勢在地下磕了一個頭,然後又勉強抬起面來,做出萬分卑鄙的樣子,放出婦人般的哭聲,求饒道: 「那末准我回去慢慢清查罷,說不定是同事中有手腳不乾淨的,……望孫先生開恩哪,我是認得孫先生的!」 「哼!爽氣點罷,你拿了別人的錢,我開恩有什麼用。……」 這次,孫丘立沒有再揮動鞭子了。王金華的卑躬屈節的醜態,使他感覺又好笑,又可厭,想率性拷問個痛快,但忽地也不願使對方疑惑自己是藉故報復的無器量的人。 兩個兵和隊副楞在一傍,無不感覺這年輕隊長與王金華的對話是一件意外的事。而在王金華爬在地下,再卑鄙地作一次懇求時,隊副即帶著曖昧的笑意,走過來向孫丘立代為說情道: 「請隊長暫時息息怒好了,他既然承認回去清查,就限他一個時間去清,倘若清不出來,再看他怎樣的說。……」 把隊副的話聽在胸中,孫丘立暫時一聲不響。約莫沉默了一刻,他才突然轉身過來命令兩個兵將人牽回傳達室去,隨又把隊副叫到自己的房內來。 「隊副,你們馬虎事情,也得認一認人罷,」回到房內,孫丘立讓隊副站在一傍,厲聲說道,「難道這樣明顯的事,也瞞得過我的眼睛麼?若是掉一個人,我還不敢武斷,但是王金華是我兩年前就在一家旅館中遇過,並且當時就知道了他是幫口上的人,這大概是你們萬不曾想到的罷。老實對你說,錢一定是他拿,說回去清也是空事,不過這些我都不管,我只把事再交與你去辦一次,叫他無論如何,得在天黑以前交出來,倘若再有什麼曲折,那時莫怪我不替大家留情面。……」 隊副聽一句臉上紅一下,可是終於唯唯的退出去了。 移時,孫丘立即站了起來,又興奮地在房中走動。舊時鳳台旅館中王金華替主逼債的情形和剛才爬在地下求饒的一幕一齊閃映到腦中,使他感覺天地間的一切遇合都太奇離而又太自然了,並且各種人所作的各種事也象是生前就有一定! 悶熱依然不退。兩朵暗雲在天邊死死停住,——沒一絲風。懶懶的鳴蟬雖然繼續在叫,可是那得意的喉嚨,似乎也有一股倦意。…… 約莫踱了一刻,孫丘立即霍地躺到藤椅上去望著天花板吐了一口大氣。今天王金華的突然落到手上,似乎替他了結了一重心愿,而一想起那失了路費的同學的奔波情形,似乎自己兩年來的生活,也要快在此告一段落。但正在這時,隊副又走回來了。 「辦好了沒有?」孫丘立坐了起來,臉上還現出興憤。 「報告隊長,……都是我一時不曾留心。照現在看來,倒象真是他拿去了。」 誰稀罕你來取巧!孫丘立暗暗地想,但終於又性急追問道: 「他已經承認偷了,是不是?」 「倒還沒有承認偷,不過已經承認了賠。」 「賠?」 「報告隊長,這不過是句轉圓的話。我看,只要他承認賠出來也就可以了。……惡的還是兩個隊士,我以為他們比較有路數一點,那曉得竟至瞎起眼睛不看事,幾乎弄得我也被瞞過去了。……」 隊副看看孫丘立的顏色,可是孫丘立竟沒有理睬他的這些話,只繼續問明了兩個兵是否一同跟在澡堂內,錢是否在天未黑以前交出來等後,才象下判辭似的說: 「好了,事情就在這裡完。本來王金華應得送局坐監,但我並不想再作追究,你們中間也不能說誰才特別不好,但我也同樣不想處罰誰。實在現在僅處罰一兩件事和辦一兩個人都沒多大用處,——這保衛隊和許多事根本就要不得。不過,隊副,我勸大家得早些回首才好,不然,將來是一定會有人來作全體處分的……」 隊副站在一傍,似乎不大懂得這話是什麼意思,可是一知道孫丘立並不想處罰誰時,也就滿足地走出去了。 天剛黑,同學果然來了。依然是滿頭大汗,依然是那末慌張。而從孫丘立手上接過路費時,便悲壯地說了一聲「後會有期!」即刻又從黑暗中消逝了。 這裡,孫丘立暫時暗淡地呆住,可是轉瞬也就釋然。原來他早就有了他的人生哲學,那便是—— 滾到那裡算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