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碑 · 九

沈起予 《殘碑》
曹孝植躺在床上看新買來的《叛逆的朝鮮青年》。桌上一鍋清水四季豆煮得霍霍地響,打氣爐也正燒得起勁。 這時門外忽然嘩的一聲響來,打斷了他的注意力,掉頭過去,天井的角落上的漏水洞正涌滿著污水,而且濺了許多到門內來。他知道又是房東太太從樓上潑了些什麼。陽光閃閃地在染了水的青苔上反射。太陽腳快爬上了牆壁。但孫丘立還不曾回來。 曹孝植忽然記起四季豆是應得離水的時候了,他急忙翻身起來去找盤子,打算撈起來涼拌。他與孫丘立在這裡共營著自炊的生活以來,快近兩月了。當孫丘立來說已經與叔父起了衝突,不能再搭留在叔父家中時,他遂滿口承認為丘立設法;租房子,搬家具……都是他一手包辦。此後他完全把丘立看待如兄弟一樣,用錢既不分彼此,而且事事都幫忙籌劃。 而丘立搬出了叔父家後,又竟意外地發了一筆混財;這原因是有一天曹孝植忽然轉來要他趕快到一個補習學校去辦一張「在學證書」,說是在北京的四川學生,也因為無法維持生活,鬧著要分川漢鐵路的餘款,而這筆款項的分配,南京的川籍學生也派代表去鬧了一份來。所以只要有「在學證書」的人,都可以照分。這樣,丘立在不明不白中,竟領到了五十元意外的款項,使他的生活暫時得以維持。 曹孝植在一盤四季豆上淋好了醬油過後,又打算去拿他的《叛逆的朝鮮青年》。可是剛一轉身,他見著天井內有一團青湖縐裙子在飄飛,裙下一雙豐潤的女人腳走來,而且有一對漆黑的瞳仁在向他微笑。是蓉姊來了。自從曹孝植與丘立同住以來,她總是偷偷的來玩,而現在已經是彼此很親熱了。 「丘立出去了?」蓉姊踏進房來先問。 「去找他的新朋友去了;他這一晌總是在外面跑。」 曹孝植說後,即從新把打汽爐的火抽大,豫備燒開水來待客。 「又找施璜去了麼?」 「不是。他這朋友,想來你也是很熟的,不過你萬難猜著這是什麼人。」曹孝植瞧著蓉姊笑了。是親熱的無拘束的笑。 「我也很熟?」蓉姊偏了偏頭,很快地又說明她並沒再有一個認識的人在這裡。可是她又見著曹孝植收住了笑容,很老實的肯定地說: 「包管你是認識的,——一點兒也不會估錯。」 「我不相信!」蓉姊仍然摸不著頭腦。 「那末,我問你,你到過時衷書店麼?」 「到過。」 「對了!就是那位親自包書,親自開發票來遞與你的那位小夥計。——不是你很熟的麼?」曹孝植把這悶葫蘆揭穿後,得勝似的望著蓉姊,這才兩人都泛上意外的微笑來了。 於是蓉姊的腦內想起了那位穿老藍布衣衫,耳背後總是插著鉛筆,客來便招呼客,無客便拉著書來讀的徒弟的面影來。怪不得曹孝植不肯一口說出,真猜不到丘立會與這樣一個陌生人發生了交情。這樣想了不久,便有一縷寂寞的感情,忽地湧上她的心尖上來,使她不得不斂去了笑容:她想丘立現在已經是處在海闊天空下的無拘束的雄鳥一樣,可以振翮亂飛了,而自己則仍然是綁縛在一隻囚籠內面,天天過著那般的陰沉的生活,天天受著環境的壓迫。尤其不可忍耐的,就是近來時時都覺得胸里鬱積了些什麼,想要發泄出來,但卻找不著一個發泄的對象,因之反時時都感覺胸內只是空洞洞的。 「蓉姊(曹孝植總是跟著丘立一樣地稱她蓉姊)也覺得丘立的這朋友來得稀奇麼?」 聽著曹孝植的聲音,蓉姊才猛地回省過來,努力恢復了她的常態,但臉上卻留了一抹寂寞的痕態,說: 「倒沒有想他這朋友怎樣;不過我想我也是一個男子就好了。」 「為什麼呢?」 「可不是麼!我最近愈感覺女子的不中用——總是沒有一股毅力。也許這是由於現在的社會不許女子出來亂闖,但這樣的懦弱,女子自身恐怕也要分一半的責任。可不是麼!丘立比我後進牢籠,卻先掙脫了出去,而我還是從前的我。」 蓉姊忽然把話停下,不自覺地嘆了一口氣。曹孝植這才懂得了她的話的意思。但因為蓉姊住的地方,畢竟又是一位親叔父的家庭,而對方又是一個女子,竟使他暫時不知怎樣回答才好。所以他略為惶惑了一會,僅能說出如下的幾句普通話來: 「自然照你現在的環境說來,是太過於孤僻了。不過我想這也需不著用怎樣的毅力來擺脫,只要一考進學校就好了,那時朋友自然會多起來的。」 可是蓉姊搖了搖頭,表示出事情並不是如此簡單。她略為沉默了一下,才慢吞吞地漏出了如下的兩句話: 「我恐怕學校還不曾考起,已經由一隻囚籠被趕到另一隻新的囚籠去了。」 話聲有些發抖。而且說完過後,便雙頰發紅,把頭埋了下去,似乎不知道這兩句話應當說出來與否。一面曹孝植也因此而起了警愕:他誠然也知道蓉姊的環境不單是「孤僻」而同時也有些經濟的束縛和宗法的壓迫,但他從不曾想到還有超乎這樣以上的更複雜的事件。這更複雜的事件是什麼呢,蓉姊自然還不曾明白地說出,但從那泛著紅暈的顏面,及那俯視著的潤濕的眼睛看來,顯然這決不是一個孤獨柔弱的女子所能解決的。他想探聽個究竟;但恰巧這時蓉姊又抬起頭來,勉強地發笑,說了: 「倒也沒有什麼。不過我不願意別人把自己當著物品來贈送;如果我有個女朋友也好——可以商量怎樣辦,但現在我是與什麼人都隔絕了的。」 「那末,我想有事總可以同丘立談的嗎。」曹孝植終於這樣插了一句。 「何常不曾這樣想過;不過當時事情還不十分明顯,而丘立又是那樣的年輕,就講,恐也得不到一個主見。」 蓉姊的眼光,現出一些期待的神色。聲音是那樣的細微,仿佛像一個受了屈的小孩一樣。曹孝植這時似乎也看透了蓉姊的心情,他一面警誡著自己的話不致失於魯莽,而自告奮勇地說: 「那末,蓉姊,你萬一有為難的事,可否把我當成丘立一樣,說出來彼此斟酌;我雖然懂不得什麼,但說不定也有足以供蓉姊參考的地方。」 果然蓉姊在嘴角上現出了溫柔的微笑,一面俯視著自己在裙上撫弄著的手指。暫時是感謝的沉默。 「還不是那些麻煩事。從前我就有些疑惑:叔父到處都不准去,什麼人都不准見,偏是黃教授一來閒談,他便時時要我出去,借著事故使我與黃教授談話。後來丘立一來,又遇著罷課的事發生,這種現象才暫時好了些;可是現在黃教授又時常來往了,而且到了前兩天來,我才知道我從前的疑惑並不是虛疑——」 蓉姊談到這裡,便又把頭低了下去,似乎有些遲疑難言;但曹孝植已經猜著大半了,他很明白的反問過去: 「是不是談到了婚姻問題?」 蓉姊寂寞地笑了笑,視線無目的地向著天井移去,後來才終於明白地說了: 「是前晚上的事。嬸娘忽然到房間來對我說,黃教授還不曾結婚,而現在在社會上的地位又好;婚姻早遲都要決定的,問我的意思怎樣。我當時說我還想讀書,不願這早就談這些問題。可是嬸娘又說這是叔父的意見,黃教授既系叔父的老同學,而且對待我們又不壞,連叔父的大學教授的位置也是全仗黃教授的力量。嬸娘說時,暗暗好像指明叔父已經是這樣決定了。」 早已猜著是女子常有的問題,但卻不曾想到這對手竟是全校罵為「小鬼」的黃教授。曹孝植不知怎的也有些不滿意蓉姊落到這樣一個人的手中。他急帶著頗有些耽心的口吻問: 「那末,後來你承認了,還是拒絕?」 「也沒有承認,也沒有拒絕。」 竟是這樣無力的回答。而這無力的回答更激動了曹孝植的不安,使他不得不熱心地說出自己的意見: 「這樣可是不行的。如果本人願意,那根本就無問題,如不然,那就非早點表示出決心來不可。這樣的事,一猶豫便往往要失腳的。對於黃教授,我不想說什麼;不過我以一個朋友的地位來說——」 「那是不成問題的;而且年齡又相差得那樣大!」 蓉姊這時忽而堅決地搶著說了出來,重新表示出她的為難,並不是在估定黃教授的好壞上面。 「所以為得保全一個人的人格計,蓉姊,你更不得不下個決心來準備,若不然,事到臨頭時,便只有束手待斃地屈服罷了。」 蓉姊顛了顛頭,表示采拿了曹孝植的話。但隨又喘了一口長氣,含糊地說: 「所以我想我是一個男子就好了——想什麼就做什麼;而女子總是顧東顧西的!」 蓉姊說後便忽地記起了她是藉故出來買書的,不能夠久留在外,於是她不待丘立回來,便先走了。留了一些不十分明了的弱柔的話語與曹孝植。 孫丘立回來時,曹孝植已經先吃過飯,正在洗碗了。他一走進來,便把腋下挾的雜誌往床上一扔,比了一個叔父摔《路碑》的姿式。 「真倒楣!別人提起就扔的東西,偏有這樣多人讀。今天上街走到下街,所有的書鋪都走完了,才在一家小店子內買到了手,但是已經只剩這一本了!」 「龍華不曾為你留著麼?」 曹孝植揩乾了手,走過來把雜誌翻開,他見著第一篇是「對於將爆發的江浙內戰應有的認識」這樣的一個題目,同時又談起時衷書店的小夥計龍華來。 「已經不在店鋪了。問起那年紀較大的一個來,才知道是回家去了,原因是為的與老闆鬧了架。」 肚子空了的丘立,這樣簡明地回答著,一面便去找曹孝植吃剩了的飯,留下曹孝植來一面翻著《路碑》一面作了如後的感想: 「又增加了一個!怪不得許多人發生了恐懼,這東西正在到處抓著人的心尖,把叛逆的火種點著呀!」 原來這龍華也曾在鄉間住過高等小學。因為在家的父親貪圖每月兩元的薪水,於是畢業過後,便在這書店中來開始了學徒的生涯。但是他的青年的求知的欲望,並不因此而消滅,一有空時,便拉著傍邊的書報來貪婪地亂讀。他尤其看中了《路碑》,因此於不知不覺中,也對於那些買《路碑》的人們特別懷著好意。正在這時,《路碑》總是一到就賣完。他常常見著丘立走來撲了一空,於是他便告訴丘立承認《路碑》到後,每期都為丘立豫留一份下來,這樣,他們遂從此漸由相識而變成朋友了。 丘立泡起開水來吃了兩碗冷飯,不久便又一溜就出去了,說是要到施璜那裡去。也誠如蓉姊的羨慕,他現在的環境,是海闊天空的了:雖然生活是比較地更無保障,但他毫不介意地總是在外邊去亂跑,跑到哪裡吃哪裡;萬一在各處的朋友處都把飯趕漏了時,率性就抱起肚子來餓一頓,絲毫不表現一點悲哀。 對於丘立的這種情形,往往使曹孝植髮出驚異來:放棄住學校的念頭,對叔父儘管用不著客氣,找一個適當的地方去改良社會,這一切都是他教給丘立的,但他萬不憶丘立竟雷厲風行地實行得這樣快,而且竟超出了他的豫想的程度。他本來叫丘立多認識幾個人,朋友多了,自然可以找得到一條出路,但現在丘立認識的人,已經超過了他所認識的,而且還有許多竟是他認為可以不必往來的不三不四的傢伙。因此,他對丘立所起的驚異,有時竟會轉成為一種疑懼,以為這是有些近乎「流氓」。 可是這天丘立走了過後,曹孝植的腦內卻縈迴著蓉姊的問題。黃教授不特在行為上和思想上都是可卑鄙,而且那雙老鼠眼睛和那幅鬼祟的面孔,一見就令人討厭。蓉姊的態度,顯然還不曾十分決定;使她誘起抵抗的,似乎不在黃教授本身的這些缺點,而僅是不滿意於叔父的專斷。後來他又想到蓉姊的肥潤的兩腳,玲瓏溫和的面孔,面孔上的笑窩和大的黑瞳眼等,竟要受黃教授那樣的一個人物的擁抱和占領時,他忽然感覺胸中起了激烈的跳動,面頰頓時蒸熱起來,使他不可忍耐。他急忙把這幅可憎的幻影逐開,從新假想著擁抱蓉姊的不是黃教授而是另一個人;可是他更驚駭起來了,——仿佛這人也馬上便成了他的仇敵;於是他急忙從凳上縱身起來,倒上床去抓著被條來緊緊貼著胸脯,似乎拚死也不肯失掉一件東西似的。 約莫過了十幾分鐘時,他才自製著突突發跳的胸口坐起來,幸好面前誰也不在。他打了個微笑;努力地想把理性恢復過來。他覺得從前也喜歡蓉姊;但這始終不過是像愛好公園中的好花一樣,從不曾想過要獨占,但是現在一聽見有人要來攀摘去插在私人的案頭,便連自己也就發生了不願放棄的心了。 蓉姊轉去後,心裡也起了更劇烈的激盪,更加緊地混亂了。她從前的心窩是一湖澄明的清水,雖也不時地在起波紋,但這還不過是為的學校問題,經濟問題;但自從有黃教授的問題發生後,她便覺得有一個巨石投到了她的生活的中心,在那兒誘起的激浪,還一層層地向著她的全身推播。這個巨石,自然便是婚姻問題,而所誘起的第一個環浪,便是她的婚姻的對象。因之先投來的巨石現在已經落到了底而且在那裡安穩了,可是這第一個環浪卻在那裡委實用勁地鼓動著第二個第三個以至於無窮的其餘的小紋。 為第一個對象的黃教授當然使她不滿,但她卻沒有馬上拒絕的決心,這因為違背了叔父的意思,便要受著經濟和宗閥的兩重脅威,而且沒有一個強大的外來的第三者來補充黃教授的位置時,她的心也是空虛無力的。 可是今天回去後,她的心情又是兩樣了。黃教授的影子逐漸縮小,眼前時時閃現著一個曹孝植來。雖然已經是相見過許多次了,但她今天不自覺地卻重新來開始審定曹孝植的身材,細想他的面孔,揣度他的性情,仿佛一切都是今天才初見,一切都是新的。到了晚上來時,心裡益發紊亂,使她坐立難定,而且有時竟不自覺地在腦內畫出了一些幻影,使自己發生羞怩,致不得不急忙倒上床去緊閉著眼睛。但這甜蜜的恍惚剛繼續不久,便被一些現實而更嚴重的問題沖得七零八散了。叔父是否允許我?不允許又怎樣辦?決裂了後的生活問題又如何解決?不得已時還是屈服下去承認黃教授?——這一大串問題,像巨大的鐵鏈似的緊緊地捆著她的身體,使她愈感覺自己的孤獨,愈覺得需要一個第三者的力量來幫助她。在這樣極端的恍亂和興奮過後,忽然一股辛酸的悲意,軟綿綿地湧上胸窩,床被上頓時滾著幾點淚珠。她想起了早死的父親,想起了家中的慈母,更想起了慈母重重地將自己託付與叔父,結果竟增加了叔父對自己的權威。後來這些悲酸的回憶慢慢地阻住了她的淚泉,腦內雖然仍是恍恍惚惚的,但全身卻覺輕鬆了許多……不知到了什麼時候,她忽然見著黃教授開門走進來了,可是也不曾來和她談話,而這房間仿佛已是他們新婚後的住家。她正在疑惑:沒有談過一次心,沒有相互的理解,更沒有愛,就是這樣便結婚了麼?可是轉瞬她又見著黃教授站起身來在慢慢地脫衣服了,面孔是叔父對待嬸娘時的面孔,呆板板的,鼠眼也顯得更小。一時黃教授的衣服便脫精光了,而且快要向她的床上爬來;她警駭得發抖,她急想躲開,可是已經來不及,黃教授像幽靈一樣,緊緊地抓住了她的臂膀,使她毫無掙扎的力量。正在這時,她忽然聽著有人在猛烈地拍門,聲音震動了全屋,繼續便是嘩啦一聲響來,門板頓時成了粉碎,一個不認識的人猛地闖進來了……她急忙睜開眼來,只聽著心臟跳動得快往外溢,眼前卻什麼都沒有,自己的身軀,冷冰冰地躺在床上,桌上的洋油燈快要熄滅了。她略定一定神後,才一面起來整理床鋪就寢,一面回憶著剛才的惡夢,寂然地笑了。她想屈服下去後的結婚生活,或者也不過如此而已。這時身上不覺又打了幾個寒噤,她才急忙脫了衣服躲到被窩內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