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碑 · 八
罷課匆匆地經過了一個禮拜。罷課派雖然有省政府的秘書作後盾,堅持著強硬的態度,但校長派亦不肯輕於示弱。在這種兩勢相持的狀態下,顯然須得一個新勢力出來轉換局面。罷課派覺悟了這一點,便想先來實行抓著學生的政策,裨用暴力來驅逐校長。這個策略,自然仍是出自黃教授的心裁。
可是叔父的臉像,卻隨著這兩派搏戰的加劇而愈現出焦燥。他從罷課的「策源地」——黃教授的家中轉來,都是獨自悶坐在書房裡。這種怏怏然的來源,在他,是很複雜:學校事情的不如意,嬸娘那附修補過來的肢體,蓉姊和丘立等的連累,固然都是其要素之一,然而歸根結果,還是那留守在東瀛的一位候補夫人的時時寄來的信。起初他尚有很快就能湊足一萬元的自信,但現在周圍的情境,不惟使他感覺這自信快要成幻滅,而那位候補夫人之急欲得著「實缺」的相催,亦愈漸節節地逼人而來。
他每一次在書房內讀了一封桃紅色的信後,一閉目下來,便見有一位飄然的日本女子,從草蓆的墊褥上起來,用兩手抱著他的雙肩,傾首帶怨地向他詰問:
「你的妻子幾時離開你?我幾時才能踏著貴地?你不是說一萬元就可以打發他們走的麼?你是否有誠意?是否有這個能力?你先就不應當誑說你無室,你現在還再來誑我枯守在這裡麼?」
這女人說完了後,仿佛很憨怨似的,把他向後一推,但他馬上又見著一個無辜的小孩,睜開兩隻黑黝黝的瞳仁,無言的望著他,心中仿佛在說:
「不,爸爸,萬一你要扔我,亦須得為我豫備五千元的養育費,媽媽也要五千塊才行。」
關於嬸娘,他本是無所顧忌,很可以斬釘截鐵地與她離婚。可是自己的兒子呢,他卻沒有討厭的理由;那紅紅的兩唇,蘋果色的雙頰,天真的蹣步,無邪的顧盼等,都緊緊地粘貼在他的心坎上,使他一念及割棄時,便感得心內惻惻地隱痛。可是就這樣妥協下去麼?那雙八字形的小腳,母豬似的身材,蠢遲的舉動的舊式女人,無論如何也敵不過那有媚人的雙瞳,起肉感的四肢而又帶妖艷的現代女性。
在這種色情的追求和良心的苛責的夾攻中,叔父知道他唯一的出路,是在準備一萬塊錢的離婚費,而且這個計劃,是他在日本時就同那位異邦的候補夫人共同豫定了的。可是他一回國過後,才知道中國還不曾為他準備一個安靜的大學教授的環境,使他的月俸不折不扣,而且學校的風潮亦時時風起雲湧,連教授的地位亦搖搖欲動的。這樣,他遂漸變為神經質,漸變為焦燥易怒了。在從前,的確如丘立的想像,他尚不失為一個簇新的人物,他勸家族中的人都應當去讀書,自然也勸過丘立的父親,勸過一鄉的青年子弟;可是現在他管不著這樣多了,他的唯一的問題就是一萬塊錢,所以丘立和蓉姊的招白眼,從客觀上說來,也可說不能完全歸咎於他。
在這種背景之下,關於罷課的意見,便不得不常與黃教授起衝突。黃教授主張要徹底地推倒校長,叔父則以為可以在相當的條件下便實行讓步。黃教授的內心以為:趕走了校長,說不定可以借省政府秘書的力量來對這個位置染指一嘗,但叔父的私念則是:這樣的孤注一擲,似乎對於位置上不免有些冒險。因之對於黃教授近兩日所積極主張的拉攏學生來使用武力的政策,叔父則故意不出席罷課委員會來作消極的反對。
一天,叔父獨自鎖在書房內納悶,而他的心卻飄飄地飛翔到海外去了。他是住在一母一女的日本人家中,母的便為他每天炊飯,女兒從學校回來,便時時到他房裡來補習功課。一直到當時,他尚不失為一個謹嚴之徒,他的房內,常常高掛著從曲阜買來的「聖像」。他主張用國家的錢的留學生,總得要為國家建功,實在不應在出國後的第一步便來鬧離婚。他以為那蠢蠢蠕動的無知的髮妻,實是社會所造成,這社會已經給了無限的苦痛與她們。吾們實無再來作「火上添油」的權利。所以他不特不曾宣言過要離婚,而且還時時勸著許多同類者起來共同犧牲。可是自從他與那房東的女兒接近以後,他關於舊式婚姻的論調,便漸次改變了,而且也能夠言之成理。他說:那些受著婚姻的痛苦而又不離婚者,實是增長社會的因循,那些成千成萬的舊式女子既是社會所造成,這個罪咎當然還是由社會來負擔。不過這種「名論」的根源,還是由於房東女兒的那雙豐滿的赤腳,那入浴過後進房來發散的肉香……所以現在他不出席罷課委員會而獨鎖在書房內的時候,他亦飄渺地看見一位日本女人緊靠著他跪著,白頸項的一陣粉香和肉香,老實在牽引他要像餓鷹似的撲過去,連大門上的扣門聲都不曾聽著,末了還是丘立來通報廳上有學生來會面時,才把他的一片回想打斷了。
踱過天井,走上客廳來,叔父想這一定是黃教授所抓住的學生來請他出席罷課委員會的了。然而一見面時,才使他吃了一驚:凳子上坐著一位穿短裝的客人,卻是素來對「東洋幫」的教授不客氣的二年級的學生。
見著叔父進來,這位學生便很莊嚴地站起來:
「我今天是想來問問先生關於罷課的意見的。先生雖是參加罷課者之一,但我們也知道先生並不是主動者。」
學生的一隻手插在褲袋內,簡單地這樣說明來意,臉上滿是要開談判的樣子。叔父想這定是有些亂子在內。他努力裝起一副威嚴的口調說:
「一切都有罷課委員會的主張,我個人並沒有什麼特別意見。」
「不過罷課已經是一禮拜以上了。先生們雖然有所主張,但是學生們的犧牲也就夠大了。這一次的內幕我們也知道一點,所以我們特來請先生先行複課的。」
「這,我可不能簡單地回答你,這是須待罷課委員的決定。」
叔父的話剛完,他見著學生已經從褲袋中把手取出來,又插進衣包內面去。
「不過今天我是代表大多數來與先生接洽的。希望先生考慮一下,在三天之內給我們一個書信的回答。」
學生說完後,便從衣包內取出一封公函似的信件來遞與叔父,便又匆匆地去了。
叔父回到書房把信拆開;他先看見末尾上的署名是「學生複課運動委員會啟」。信上所寫的,大約與剛才的學生所說的相同,不過措辭也頗為強硬,而且末了還加上「如先生等繼續固執罷課,則生等也只好起來擁護學生的利益」一類恐嚇的口吻。
信被扔到桌上。教授的兩手托著顴骨,他想事情是愈來愈糟了:黃教授要想抓住學生,而學生卻被人先抓著了。以後的事情,明明不知是誰勝誰負。爽性去複課罷,這又頗覺有些對不住友,而且自己的這一份飯碗,也是黃教授介紹的;繼續堅持下去罷,然而前途卻又那般的渺茫。他一時不能得一個辦法,他只是愈堅信非早加妥協不可了。末了他決然地起來去把那爬在牆壁上的帽子抓下,打算到黃教授處去一面報告剛才的事情,一面想藉此來堅持他的「妥協」主張。可是他剛把大門打開,他便幾乎與人撞了一個滿面;而且他見著那附平常見慣了的細小的眼睛睜得很大,素來靈活而銳利的兩隻瞳仁分外地轉動得快。這正是黃教授來了。
「你打算出去麼?」黃教授搶先說。
「不關緊要;正打算到你那邊來談一談。」
黃教授同叔父再回到書房來坐了。
叔父本有一番大道理要吐瀉,但現在反被突如其來的黃教授壓啞了腔。黃教授不特兩隻瞳仁轉動得快,而他的舌尖也是加速度地滑動著。他先說這次罷課的勝敗,是東洋幫教授的生死關頭,次說到他已經得著了許多學生的擁護,末了更「曉以大義」似的,要叔父積極起來。
「可是我知道的正相反,」叔父終於把剛才的學生的信拿來遞與黃教授,「學生擁護的不是我們而是他們呢。」
但叔父的話顯然並不曾因這封信而生效力,他見著這信殼從黃教授的手中打了一個轉,便仍躺到桌上的原位去了。同時他又聽著黃教授滿不在乎似的,說:
「不要緊,我那裡也有一封。我已經調查明白了,這不過是少數學生乾的。叫幾個人起來否認了就是。要緊的還是大家積極起來。」
叔父的滿心的「妥協」意見,就這樣起雲不下雨的被衝散了。
但是黃教授走了過後,他便又有些悒悒不樂。黃教授雖確已抓住了一批學生,但勝敗總還是未知數,而且縱然結局是勝利,但那湊足一萬元的欲望,並不能忍耐地等待這樣遼遠的東西。
到晚上來,天氣忽然變得異常的鬱悶,而且溫濕的南風吹來,使人身上覺得異樣的發燥。叔父在晚飯的桌上,始終不曾開一句腔,臉上正與天色顯出同樣的沉滯。他覺得眼前一切的人都是他的仇敵,無論嬸娘,蓉姊,丘立,都是一樣。他毫不願見這些人,他只想一個人孤獨的居住。及他回到書房來,把那上了鎖的抽屜打開,取出一個桃紅色的信封來拿在手上,他這才覺得心內溫和了些。於是他乘興又把那放在最下層的舊信也翻了幾封出來,想藉此來把自身的抑鬱的感情陶醉著,這時他更不願有一個人進來打擾他了。
可是當他正展開了那纖秀的信紙讀著時,便忽又不得不急把它塞到抽屜內去,他聽得有叩門的聲音。
進來的是丘立。手上還拿了一部雜誌之類的東西。叔父的臉色還來不及表示出討厭的動作時,丘立已經把雜誌擺在他的面前了。
「我這個地方有些看不懂,什麼叫『迭克推多』呀?」
叔父機械地接過雜誌來看時,他的腦袋還滿裝著「我最親愛的哥哥」,致眼睛有些看不清。他再看。果然才「迭—克—推—多」一個個的映到腦內去,用勁地把「我最親愛的哥哥」之類的字趕走了。可是仍然不懂是什麼意思。這回他卻略感著有些發窘了。在物理化學的書上,確不曾看過這樣的字。但不知怎的,他卻不願說「不懂」。於是第三次又來看上下文,可是仍然覺得有些生疏。末了他才把雜誌的封面翻來看。他的眼珠不轉動地在那「路碑」兩個字上面釘了許久,他的發窘的雙頰便突然轉成了勃怒,忽的「撲撕」一聲響,雜誌在空中一掠,便飛到牆頭的角落上去了。
「吃!真糊鬧!無事來看這些東西,過兩天你怕真要來革我的命了嗎!」
這兩句話像突然霹來的電閃一樣,使房中登時彌滿了險惡的空氣,豫兆著將有一場暴風雨的來臨。可是丘立現在不知怎的反異常平靜,既無從前的畏縮態度,也不因叔父的權勢而興奮。他只不輕不重地很清晰地說:
「不懂的話,大家說『不懂』就是,何必話這樣多呢。」
從未聽過這樣的話的叔父頓時啞住了口,臉上發出紫青色來。他木呆地把丘立望著,想一定是有鬼附在這小子身上,才有這樣不平常的話說出來。隔了許久,他才顫抖著牙腔說:
「嗯,你這是什麼話!幾時學會說的?我好心好意告誡你,你反來這樣牴觸我!」
「那末連這句話的意思也好好地告誡我就是了,何必動手動腳的呢。」
「哼!你這不知恩的東西,留你在這裡,倒不讀正書,反來刁蠻!」
「你說什麼?我不懂什麼叫『不知恩』!」
「那末,我問你:你現在吃的是什麼人的飯?倒看不出你這樣的人小鬼大!」
叔父把椅子向後移動,從新裝勢地坐好。宗法式的威壓和漫罵既失了效力,這才把最後的催命符拿了出來,同時表現出「看你還有話說否?」的樣子。可是他見著丘立仍然不動,還是用著那個冷冷的腔調,又在說了:
「啊,原來說的是『飯』喲!不錯,的確是吃過你幾頓飯的;可是你卻忘去了:請一個跑街也得要吃飯。那末,現在我說我這一面罷:我家裡的穀子不夠拿糧,不夠上稅,我缺少的是錢,所以我才跑出來——以為你們這樣受過高等教育的新人物,一定可以設法使一個想讀書的人得著書讀。現在我知道我這樣的想法是錯誤了。可是我也不是白吃你的飯,我跑街,我攜帶小孩,但我都不曾要過一文工錢。」
丘立更期待著對面的更激烈的漫罵飛來,可是反因他這一段話而平靜了。叔父知道了丘立並不是有鬼附在身上,而完全是前後若兩人了。為什麼變的呢?他想這說不定就是那躺在角落上的《路碑》在作祟。於是他終於改換了口調說:
「丘立,這原來是你一句一句的硬頂上來,才惹我發了氣——說出這樣的話。我並不是不理你,再隔一晌,我便打算介紹你到大學去讀傍聽的。不過你不應讀那樣的雜誌,要好好的學為人,不要跟著人學糊鬧。」
「謝謝你。可是我已不再想進什麼大學了。從前倒還把它看得神聖,以為那裡面的人都了不得——能夠改造中國,能夠為人民謀幸福。但現在我總算是明白了——或者叔父比我還知道得清楚些罷,現在的大學實是跟糞缸一樣的污穢,只不過養一批『狗打架』的糞蛆似的人在那裡爭飯碗罷了。」
叔父的臉又泛上了紫青色,而且恢復了從前的險惡,最後的忍耐的袋囊,仿佛快要被這有刺的話刺穿了。望著他那不合罅的牙關一動,電閃似的,便迸出如下的幾句凶暴的話來:
「滾出去!你懂得什麼!我沒有幾多空閒來同你講廢話。你高興什麼就去作什麼罷。以後用不著住在我這裡了。」
正在這時,房門忽然打開了。門上現出嬸娘的圓圓的有些驚異的眼睛,仿佛已經在門外站了許久。進門後,她才用調解似的口吻說:
「丘立,有話明天講,快去睡罷,你叔父近來的脾氣不好,你莫要見怪他。」
「自然是要滾的——」
奮然地說了這樣一句,丘立即到角落上去拾起雜誌來,走了。走出書房來,他見著蓉姊也在天井的黑暗中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