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碑 · 六

沈起予 《殘碑》
丘立在嘈雜的南京的下關碼頭起岸時,夕陽已經搭過山邊,江岸的殘照的紅暈中,已經溶上了許多暮靄了。他先雖寫了一封信投交叔父的學校,但卻不知道叔父的公館在何處。所以他只好先到一家小棧房去暫住一夜,待明天再到學校去找。 這樣,到了次日的上午,丘立便訪問到大學去了。他先到號房去問「孫先生」在否,但傳事卻把他的老藍布衣服和兩頰落腔的面孔打量了好一陣,才詫異的問: 「是學生呢,是教授?」 「是教授。」 「你姓什麼?」 「我姓孫,這孫教授便是我的叔父。」 傳事聽過了丘立的自己介紹,又重新把他看了兩眼,才告訴他現在是上課的時間,教他在傳達處等。 丘立抱著餓肚等到了十二點鐘時,各個教室便吐出一群群的學生,使全校頓時沸騰起來,他知道是下課了。他注視著那些來往的人群,不久便見有一高一矮,抱著皮包的兩人走來。兩人都穿的小褲腳的西裝,仿佛很興奮的在談論著什麼,丘立已看出那身材較高,左肩微斜,上列牙齒凸出,走著八字腳的一個便是叔父。但這叔父則不曾見著他,正板起死沉沉的面孔,聆著較矮的同路者的談話,使他不得不趕上前去叫了一聲「叔父!」 聽著這呼聲,叔父才暫時打斷了談話回頭過來,但面孔仍然是板板的。 「你是孫丘立嗎?你這裡來做什麼?」 聽著這兩句頗不像初見面的人所說出來的話,使丘立暫時惶惑不知所答,但一下他猜定這或者是在責難他為什麼不直接到家去時,他才急忙解釋說: 「昨晚才到;因為不知叔父的住處,所以到學校來了。」 「你現在住哪裡?」 「還在棧房裡。」 「跟我來!」 這「跟我來」三字,說得頗有些威嚴,但丘立的跳躍著的心胸,卻一時穩定下去,他知道不曾遭了拒絕。於是他便跟在後面走,叔父們的興奮的談話又繼續下去了。 「講議中編進比喻的話,原來是常事,但是學生偏說這樣的講議要不得。你看學生的搗亂,不是愈漸明目張胆了麼?」 同路的教授這樣說。 「你用怎樣的比喻?」 「我用的是『又要馬兒跑得好,又要馬兒不吃草』這兩句。你想要形容一件不可能的事,還有更適當的話麼?」教授伸長了頸子望著叔父,似乎盼望一個贊成的回答。 「總之都是他們西洋幫的教授在搗鬼。我看我們也要趕緊抓著一批學生才行。」 叔父的回答,竟成了這樣的結論,但矮教授並不因此罷休,還不斷地津津有味地連談帶罵: 「西洋幫都以為用原文教本就漂亮了,其實他們至多不過懂得兩句英文,而且還未必就『通』!」 這樣的交談,丘立當然不能參加,他只有守著「跟我來」三個字走在後面;一直到叔父的公館門前,矮教授才分手去了。叔父不作聲息,在門上「嘭嘭嘭」地使勁拍了幾下,一扇側門便馬上打開了。 側門的右邊,接聯一間狹窄的小房,房內的零亂而骯髒的鋪設,可顯出這是供用人的住處。左邊則是一間較寬的書室,這兩間屋都是前窗臨著屋外的小路,後窗接聯於屋內的天井。丘立隨著叔父跨過了天井,便走上客廳來了。 叔父從廳上的側門走進內室去後,丘立一人剩在廳上,感覺心裡有些搖搖不定。他開始打量客廳中的陳設,但廳中除了中央有一張孤立的餐檯,靠壁有幾條零星的板凳在打眼而外,一切都是寂寞而空洞的。尤其使丘立感覺異樣的,就是進屋來已經過了許久,但除了那個呆鈍而行動遲緩的開門人而外,莫說見不著第二個人影,即一句話聲也聽不出來。 這樣冷寂的空氣,移時才被裡面傳出來的一陣咆哮似的聲音打破了。這仿佛是叔父在罵什麼。咆哮聲完後又是沉寂,過了許久,丘立才看見叔父的板起的面孔從內房出來,後面還有一個團團的女人臉,在側門上一晃便又縮進去了。丘立覺得這是在鄉中見過面的嬸娘。 「你出來許久?」 見著叔父在問,丘立便把離開家鄉的時間,和在路上病了的事說了一遍。 「中學畢業沒有?」 「還沒有畢業。」 「沒有畢業就出來幹什麼呢!」 丘立知道這話不單是威嚴了;他有些面赤,同時也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他很曉得在這樣的形勢下,不是說明他的真意的時機,所以他只用了「想早些出來求學」一類的話來唐塞過去了。末了他才見著叔父也終於很勉強地說: 「那末,去把行李搬過來罷。」 丘立將行李搬來的時候,值叔父出外去了。嬸娘出來招呼他把床鋪在側房裡面的一間小套房中。套房後面,緊緊地逼著廚房,所以牆壁都是被菸灰熏得烏黑,兩扇狹小的玻窗,更是滿掛著污穢的塵吊。 丘立在檢理床鋪時,嬸娘牽著一個年約四五歲的孩子,站在門閾傍邊閒看。她的團團的臉上找不出一點表情,只有那沉滯無力的兩眼,微微地不時轉動著。下身雖然穿有黑色的裙子,但上面所罩的灰色上衣,則又寬又大,長過兩膝,高拱起的腳背,和那空了半節的布鞋,都表示出是一個中年的舊式女子,在勉強地趨時。 移時,與這套房的門口相對的客廳的後房門打開了。丘立見著一個女子用一付烏溜溜的眼睛向他打望一下,同時便踱進這套房來了。身上穿一件深藍色的旗袍,薄薄的圍巾,把頸項圍繞了一轉,又拖及膝間。兩手各插在左右的腰包內,腳上穿的一雙青色的軟底鞋,被指頭鼓脹得異常的豐滿。 「這是你大嬸處的蓉姊,都是自家人。」嬸娘這樣介紹。 丘立知道了這是叔父的親侄女。大叔是很早就去世了的,所以現在嬸娘不說「大叔處」而說是「大嬸處」。丘立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後,即聽蓉姊在向他問談了: 「前兩天就聽說你要來,又說你在漢口病了,現在還好嗎?」 「都好了。不過只覺得身體還有些虛弱。」 比起叔父的威嚴和嬸娘的平淡不關心來,丘立覺得蓉姊的語聲和表情,都溫柔而親熱得多。 「蓉姊進了學校嗎?」 「不,去年沒有考上。」 蓉姊說了一笑,又把那漆黑的眼睛放過去把嬸娘打量了一眼。 他們正在這樣問談著,忽然外邊的大門上起一陣「嘭嘭嘭」的拍擊炮似的聲音,是叔父回來了。嬸娘望了蓉姊一眼,即刻牽著小孩一溜就走,蓉姊也對丘立笑了一下,便靜靜地回到自己的房中去了。丘立有些摸不著頭腦,但據這情形看來,倒很像鼠聽貓聲便「鳥獸散」了一樣。 叔父回來後,仿佛是在前面書房裡;到處都是屏無聲息,連嬸娘也是仍靜靜地躲在房中…… 晚飯後叔父也不同誰講話,獨自在客廳上逗著孩子玩。丘立這時才走上前去,意欲找個機會好把自己的來意說明。但叔父再也不問他什麼了,連威嚴的話都沒有。末了,丘立只好大膽地抱著「你不開口我開口」的心情先問談起來;於是他先問及南京的學校情形如何,每年所需的費用幾多,次問及了自己住什麼學校適宜。果然,在他們的這些滯澀而有間隔的交談中,丘立終於覺得是他說明真意的時候來了——他聽著叔父在問他身邊還有多少錢。於是他即刻把家中如何的窮困,父親如何要他輟學,以及他如何逃跑出來的情形詳述了一遍,然後很委婉地說: 「所以我想出來找個出路,想請求叔父暫時幫助一下。」 可是丘立說完了過後,不得不惶惑了——他竟聽不出回答來。他見著叔父的澀滯的臉上更封鎖著一層黑雲,黑雲中間,還現出滿不高興的兩隻眼睛。過了許久,他才聽著有如下的一段話,從那不合縫的牙腔中漏了出來: 「你這樣不得家庭的許可就跑出來,未免太過於糊塗了。外邊不是那末容易過活的。至於說到幫助的話,你看我哪有許多錢來幫助人!現在我拖了這一大網人還正無辦法嘞!」 丘立知道碰了釘了!希望的計劃雖然費了攸長的時間,但希望的破滅,卻只實現在短短的幾句話里!廳上蕩漾著沉默,使人著實有些難堪。隔了一陣,那在廳壁上呆穩地看著這幕悲喜劇的電話機,才自動地出來轉換這個局促不安的空氣,一陣急迫的鈴聲,使叔父走去把聽話筒拿著: 「誰呀?……老黃麼……有重要的消息?……好的,我馬上就過來。」 叔父把聽筒掛好,在廳上踱了幾個來回,才吩咐說: 「我看你還是寫信回家去設法的好,現在呢,就暫時住在這裡罷。」 叔父出去了。丘立回到套房時,在過道上見著蓉姊立在門邊,臉上有些憂鬱不快;及見著丘立走過時,似乎又悒然笑了。 丘立走進房後,頹然地在床沿上坐下,剛才的幻滅,又在他的腦中一閃地掠過。他的眼睛望著靠窗的桌上的洋油燈發獃,那洋油燈卻忽然膨大起來,漸漸變成一個形似田茶房的人,在向他打著手勢而且很零亂地說:「無錢要混過有錢人那裡去,是那樣……一定要被一腳踢下來……」這形似田茶房的人說到「踢下來」三字時,便把上軀向後一倒,丘立仍然見著是一盞鬼火似的洋油燈在桌上飄閃著。這時他不覺起了一個切實的感想: 「萬不憶田煥章的話靈顯得這樣快,現在事實上已經是等於『踢下來』了。」 於是他便在箱底找出一點紙來,走到那盞飄閃不定的燈前去開始寫家信。他一口氣寫好後,便又凝視著那張信紙呆呆地發痴,但又覺得除此而外,實在已別無辦法了。末了他還是決定明天拿去投郵,便脫衣上床去睡了。 可是在床上輾轉了幾次後,全身雖疲倦得不想一動,腦經卻很清晰地在墊枕上岑岑跳響,連對面房內蓉姊的揭書頁的聲音都聽得出來。他勉強想睡去,卻愈不能睡;關於前途的問題,明知現在是不能解決,但卻又委實在死死地考慮著。那樣期待著的叔父,現在竟得了一幅威嚴而冷酷的面孔,而且最感覺與豫期相反的,就是滿心以為是一個簇新的家庭,但一進門後,卻竟是那樣的死沉,那樣的窒息,甚至還有些捉摸不出來的現象。蓉姊倒是和靄可親的,但那付水汪汪的黑眼睛中,又似乎含宿了些什麼似的。 末了,清晰的岑岑跳響的腦經,不知幾時也終於昏蒙起來,然而不久便又突然一閃,知覺又重新恢復過來了。他零星地聽得前房有一些「王二又生得蠢……總不會買東西……暫且留他住下」一類的不相聯貫的話聲送來,他想是叔父已經回來了。 翌晨,丘立剛起不久,他便見著一個矮小的人進來。是昨天同路的教授。又從廚夫兼用人王二的傳達聲聽來,知道這人便是昨晚電話中的老黃。這黃教授長了一對細小的眼睛;從那靈活而銳利的瞳仁看來,便知道不是一個庸庸者流。 「啊,我想我們昨晚商量的事情,要早點著手才行。今天我馬上到省政府去一趟。學校里你去給我請了假罷。」 叔父走出客廳來,黃教授打過了招呼,便一氣呵成地這樣說。 「昨晚你走了過後,我們想還是要雙方進行的好,學生方面,應得去確實地聯絡一下。」 叔父還不曾開口,黃教授像軍師獻計似的,又繼續說了。 「行是行;不過學生方面是容易走漏消息,恐怕後來不好,所以……」 「不不!」黃教授又截斷了叔父的話,「現在我們要取攻勢才行。不然,學校真要完全被他們占領去了。看情形怎樣時,我們還可以教學生先發動。」 黃教授說後,很興奮地掉身就走。繼續,叔父也吃過早飯出去了。 這些舉動和談話,都與丘立的豫想中的事實相反。他以為大學教授的生活都是靜穆嚴肅地在研究,在教學,其實則仿佛始終在使用詭計,籌劃什麼似的,雖然他還不曾摸著黃教授和叔父所談的究是何事。 蓉姊飯後,便關在房內讀英文。 丘立也想整理兩本讀過的書來溫習,但正在這時,嬸娘的團團的臉,卻出現在他的前面了。裙子已經不在身上,使兩隻腳背特別拱得高,手上提著一個鋪好了報紙的篾籃,恰像一個理家的舊式婦人要上街。丘立方懷疑著當跑街匠的未必也就是嬸娘,然而嬸娘已經在同他講話了: 「丘立,你跟王二一路上街去幫我們買菜呢;帶他出來還不久,人又生得蠢,他總聽不清楚這個地方的話,總是不會買東西。你跟他一路去,賣菜的地方他會指與你的。」 冗長地說完了後,嬸娘便把竹籃向他伸得長長的。丘立這才明白了,當跑街匠的畢竟不是嬸娘而是自己。可是這時他的腦內忽然一閃,便又怔忡起來,他覺得嬸娘的這一段話,有許多是他在什麼地方聽過了的。但不久他已立即恍悟了:這當跑街匠的命運,原來是昨晚上的那些零星而無聯貫的話聲早就為他決定了的。 跟著王二走出了屋外,不遠便是一個盛有腐綠色的死水的池塘。丘立提著竹籃,走到這池塘的堰堤上時,才有一股辛酸的憤恨逆湧上來,使他自嘲地想: 「畢竟還是父親時常說『哪種人穿哪種衣』的話有經驗;窮小子你想來讀書麼?這裡早已經與你準備了一個菜籃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