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碑 · 五

沈起予 《殘碑》
伙食老闆的一個錢櫃,當成鋪位來把丘立載起走了過後,荏苒地已經過了幾天。鳳台旅館中一切都依然。商旅莊客等繼續作市儈的打算,朱大人們仍然周旋著鴉片和手槍的買賣。連那雀牌的聲音也仍是時時響到午夜,許多黑牙腔內吐出來的鴉片的毒煙,仍不分晝夜的繚繞在屋內。若要在這些長流不息的繼續中,勉強找一點變化來,那便是殘剩過兩次的「番菜」,再已無人來偷食。四街的苦力們,可以多買得一點油脂的羹湯了。 一晚上,守夜的班次,又輪到了田煥章。他深夜坐在一把陳舊的木椅上,偶然想起了那個去了的病後的青年。當丘立在旅館時,他曾問過丘立的家境,知道丘立的家是栽種自己的幾畝田園,說起來是比他從前佃「二老太爺」的房子和土地要富裕一點。但他又知道了丘立們的收穫是分給團防和徵收局等,自己的收穫是大半歸「二老太爺」受用,結果完全是一模一樣。所能自己的湊成丘立到南京,不外是幫助了一個同類。 可是他這樣一想,過去的舊事,竟又打動了他的舊恨。報私仇的心意,雖然早已打消,但這舊事仍然挑撥著他要去斫了「二老太爺」的頭,挖了「大少爺」的心時才足以甘心。 「唵!妻子也真可憐;現在還在侍奉大少爺,或者已經討了厭惡,早被逐出去了呢?」 「恐怕已經不在世上了嗎;她提起包袱起身的時候,不是哭得那樣厲害麼!」 「還有那個獨眼王婆,也真是可厭!」 舊事使他重重疊疊地這樣回想,妻,二老太爺,大少爺,王婆等等,都一幕一幕地在腦內再映出來。 二老太爺是田煥章的舊東家,也是滿清時代的一個作不起八股文章的秀才。他後來用錢去捐了一個「頂子」,才名利雙全,從此一鄉人都稱他為二老太爺了。 二老太爺的樂趣,就是常站在住宅的石朝門外觀看周圍的土地一天一天的膨脹,及到了晚上,等「二老太婆」也睡了過後,才把床邊老銀櫃打開,小心地取出白亮亮的銀子來點數一次等事。他平常的極偉大的志向,就是想由家到鎮上時,路上不經過別人的田塍,而這個志向,他以為是很容易達到的,因為平常總是那般的:人在賺錢,錢也賺錢,土地更找錢…… 他正在向著這個志向邁進的時候,可是有一年卻乾旱起來了。插秧的時份,田水既不深,到第二次耘秧時,泥餅已經露出水面來了。 這種旱魃將臨的豫兆,不特使二老太爺作急,而尤其心焦的,還是他的佃戶田煥章。他每次望著天上的雲霓起而又被風吹散,他便每次在晚飯後要向妻嘮叨出他的心底的隱憂。這時往往在他的嘮叨落空了許久過後,他才聽得妻從灶下發出一種分岔的意見來: 「我說佃田還是『分租』好,有多分多,有少分少。」 這時的妻,往往是被灶火烘得兩頰紅暈,現出農婦的娟美,灶洞中的柴火,閃閃地發出炸聲,大鍋內的豬餚,亦煮得渤渤地響。但畢竟他們的田不是「分租」而是「定租」,所以田煥章覺得他的妻的話是分岔的。 田煥章與二老太爺議定租約的時候,實是各抱著各的心算:一個以為這樣一來,只要辛苦一點,就可多得一點,萬一遇著年成不好,也可以求東家讓一些;另一個則感覺「分租」有須去監督收穫的麻煩,而且在這樣兵亂事多的時候,「定租」實在是要安穩些。所以兩種不同的打算,竟得趨於一致了。 但是現在焦燥著的,自然也不止田煥章一人,這樣的乾旱,使四鄉的農民都逃不出恐怖。他們消除這恐怖的第一步辦法,便是在鎮上公議了禁止宰殺三牲六畜,向龍王菩薩懺悔,但火團似的烈日,並不曾因此躲避過一次。於是他們不得不採用第二個較為積極的手段——直接起來,求雨了。得了幾位捧腳紳正的公推,二老太爺遂起來當求雨會的會長,而且他還在募捐簿上慨然地寫了「捐會銀一大錠」的字樣…… 求雨會開張了。龍王廟中不斷地響出和尚的木魚聲,廟宇頂上有幾旒黃色的禱幡,在熱風中飄展。田煥章和妻子的心放下了些。落雨自然很好,縱不落雨,那挺身出來作會長的二老太爺,亦不難於擴大慈悲來減租:他們是這然推想…… 在和尚們敲起木魚做法事的當中,自然也曾奇蹟似的起過滿天的黑雲,但可惜總是起雲不下雨,而且末了連雲也不起了…… 求雨會做了一月便散會了,散會這一天,二老太爺特別穿了一件上下兩節不同的大綢衣,使許多來會者叫不出名字,但也有人認得這是叫「羅漢衫」。這羅漢衫上吊了燒餅般大的一個表,走路時,不住地向胸膛的兩邊擺動。許多帶著鋤鐮來赴會的人,都不斷地呆望著這個擺來擺去的表,而二老太爺的臉,也就愈壯嚴得似土皇帝然了。 和尚們引著二老太爺和許多人一同做了一個簡陋的儀式,求雨會便正式告了結束。求雨用去的賬目,不久亦由二老太爺公布出來了: ——但是除了他捐的一錠會銀還在荷包中而外,他還賺了十幾塊錢的事,只有他一人才知道。 ——農民們所望的雨,還是落不下來。 ………… 「釘鏜錠鐺,錠鐺釘鏜……」金石般的鏗鏘聲音,這樣先響一陣,繼續又是「鐺!鐺!」的幾聲較大的鳴響。江漢關的報時鐘,暫時打斷了田煥章的浮現出來的舊痕,他知道已是午前四點,快要天亮了。他感覺有此疲倦,一掉身便又靠到椅子的另一個把手上。 但是他馬上又見著田泥大張著嘴,在那裡吐出蒸人的熱氣,白魚失去了最後一滴清水,早把屍體橫存在干泥上。田中見不著金黃色穀子,只有一塊塊的泛白的炎苞草,好像是田裡生了癩病一樣。干土中的高粱,亦早垂頭夭逝,讓那枯焦的葉子,在灼風裡招展;四周無鳥聲,只有陣陣的蟬鳴,時時響在那些有枯葉的樹頭上。…… 望著收穫的時候到了,可是田煥章老實有些怒氣一樣。一天他粗暴地罵著妻一同把地壩修補好,為的是使曬穀子時不致有些拋散。隨後他先到鄰家去換了一個工,即同來還工的鄰家下田去開始割谷;他們在前面收穫,妻子也蒙起藍布頭巾,提著竹籃,跟在後面去搜拾那殘落下來的谷穗和稻樹上還不曾脫盡的顆粒。他們這樣地集中了最高的智慧,灑盡了最後的血汗,總算是收穫完了。分量並不算少,可是把分量中的枯葉白殼等提淨了時,田煥章的面前便只剩得小小的一堆了。…… 田煥章站在這小小的一堆穀子傍邊發獃,心中鬱積著一種說不出的怒火,因為他知道栽種了一年,連納租的分量都不夠。…… 這一股說不出的怒火,現在還使鳳台旅館中的田煥章也愈趨興奮,因為他的腦中,快要回憶到最後的一幕了。於是他很興奮地看見二老太爺指天畫地在向他罵,說:田地是銀子和錢買來的,沒有一點讓頭;他看見自己氣得像不知事故似的,與二老太爺惡聲相罵;他又見著自己終於被二老太爺的兩個長工推出了大門過後,耳朵內還響著連連不斷的「這還了得」的罵聲…… 過了兩天,獨眼王婆便一拐一拐地來了。睜開的一隻眼睛,卻帶著滿堆的微笑。她起初勸田煥章不要以一個雞蛋來與石滾打鬥,末了才說大少爺要添雇一個用人,她是特來與田嫂子撮合的;她又說這樣一來,佃租自然用不著補納,緩後田嫂子還可以賺得幾個回來…… 但是他聽了王婆的話後,卻反像火上加了油一樣。他罵王婆多事,末了幾乎要像自己被推出二老太爺的大門一樣來推王婆,王婆才又一拐一拐地轉去了。 田煥章知道大少爺是一個獨兒,連二老太爺也是不甚管他的。大少爺雇用的女人,往往是進門不到幾天便穿得漂亮起來,有人雖說這是由於大少爺的賢惠,但知道真情的人,才說這是由於大少爺有些不規矩,而且這不規矩的引線,便是這獨眼王婆。 可是到了第二天,王婆卻又來了。睜開的一隻眼,仍然是帶著滿堆的笑。這回她說她完全是為好而來。大少爺因為看田嫂子還生得靈巧,所以才在二老太爺面前說好,讓田嫂子來掉換佃租。她又說:大少爺也是一番好意,也是心很慈善,才肯出來轉這個彎。末了她不笑了,她硬起來問:是讓田嫂子去呢?還是馬上納租? 田嫂子自然是滿腹不願去;可是後來田煥章終於要她去了。真的,除了妻而外,他實在沒有值得上那點欠租的東西。最後還是他咆哮了雷霆,妻才一面哭,一面提起包袱跟著獨眼王婆去了…… 失掉了妻的田煥章,忽然想起了「報仇」的路來,他想先去當土匪,然後轉來斫二老太爺的頭,挖大少爺的心,不過在未找著土匪的門路時,他打算先到城市上去生活,而且以為這或者是易於碰著那到土匪去的路。這樣,他便想起了前幾年時,那一批一批的到橋口的外國紗廠去做工的人裡面,有他的一個熟人來。所以他便逃出了鄉間,也走上了那像虎口似的吸收著中國苦農的紗廠的路。可是像他這樣充當紗廠的預備隊的人,倒還不少,他到了橋口過後,那熟人便先對他說了廠中已無缺可補,然後才替他暫時找了一個客棧的茶房的差事——所以結果他是到這鳳台旅館來了。 但他的熟人畢竟也不是土匪。更奇怪的,就是田煥章與他的熟人往還了過後,那報仇的事雖然沒有忘去,而當土匪的念頭,卻不知幾時竟打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