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碑 · 四
翌日盤旋在丘立心中的,只有一件事:他不相信硬有強剝去衣服,把人推到露天去的事,但假如硬有這樣一來,又將怎樣對付呢?這個不願有的「假如」,在他的狹窄的思路上碰了壁時,有時竟會忽然一閃而得了一個解決似的,不過這個「解決」還是「假如」——他想「假如」這旅館內的住客都是不能付賬的,那便用不著他一人來作急。這樣一想,於是便有一群形勢洶洶的人,連喊帶罵地打進賬房去的影子,在他的腦內旋轉,同時也覺得胸前鬱積的東西往下一松而暢適了。
不過這種假想,畢竟只是一時,合乎理性的期待,還是只望家中的來信。丘立的兩個手腕,托著他的沉重的腦殼,俯靠在床邊的桌上,腦內正不斷地閃映著一個紅格內裝有自己的姓名的信封,他恍惚中聽得有一陣足音響來,真的有寫著「孫丘立先生收」的一封信,奇蹟似的擺在他的面前。他的發花的眼睛,若不見著田茶房站在面前,他真疑惑這是一個幻夢。
抱著性急的心情,丘立抖戰地拆開了信的封口。可是不久他的兩頰便由興奮而漸次轉到蒼白了。信中不曾帶來錢的消息,而乃是裝滿了「窮」和「封建思想」。父親的不善表現的字句上,那「騙款潛逃」「不肖子孫」等等的意思,卻可以明白地看得出來。他的眼睛更漸發花了。
「沒有寄錢來麼?」早已猜透大半的田煥章含笑地問。
「沒有。」這是過了半晌,丘立才回答出來的兩個字。
「沒有也不要緊。我倒與你家想了一個辦法,你看可好不好。」
「你想怎樣呢?」丘立下意識地把頭腦放清晰過來,很熱心地問。
「我想你頂好馬上搭船到南京的親戚處去;在此處只有愈拖愈長的。船錢可不要耽心,我去與你辦一個『黃魚』就是。」
「嗯?怎樣黃魚?」丘立鼓著眼睛,有些不懂。
「我有一個熟人,在一條東洋船上當伙食老闆;這船明天就開,你可到他那裡去找個地方住,船票和伙食都不必出錢,察票的來了呢,只要躲避一下就對了。伙食老闆自然會關照你的。這就叫搭『黃魚』。」
田煥章見丘立還不甚了了,於是他又繼續說:
「至於棧房錢,這也沒有幾個,算我與你招呼了就是,到了南京你再兌來還我好了。」
「不必!」丘立瞠然了一會,忽然提高了嗓子擺著頭說,「我倒要看看那些怎樣來要我的被蓋,要我另外高升的人。」
自然覺得田煥章這樣俠義的提議,在他是頂好不過的了,但突地他覺得這又有些下不去;他想不亂沖已經是亂衝出來了,倒寧得更亂沖個到底。可是田煥章的滿腔好意,突然碰了這一個釘,不特感到了意外,而且胸內開始了鼓動,腦內也起了些混亂;他想解釋一下:
「或者我這話說得太唐突了,是不是;不過這也用不著介意;人生路不熟,吃點眼前虧也不合算。」
「但是你並不是有錢人,那能這樣來!」
「對了,我不是有錢人,我才曉得無錢人受逼的苦處。我還不是從鄉下來的!咳,愈有錢的人總是愈想錢,我倒經過得多,你看朱大人,還不是!王八蛋,我從前還來得慘……」
田煥章本想把他的初意說給丘立聽,不料他的過去的一場倒楣事情,卻一下湧上心來,使他兩眼發紅,前額上突起來了兩股青筋,說得特別零亂。
但是這一段分岔的話和他的臉色的突然變異,倒夠使丘立愈瞠目起來,他在田煥章擺著頭把話中斷了的時候,有些摸不著頭腦的,問了一句:
「啊,你家從前也在鄉下麼?」
「還不是!我還更倒楣咧。」但他也著實感得自己有些興奮,一下又把話轉過來,「說來太長,已往的事不管它的好;你曉得,窮人才知道窮人苦,只有窮人才幫窮人的忙,對的,無錢要想混過有錢人那裡去,是這樣,一定要被一腳踢下來;真的,我剛才並不是想要學那些施恩的,我不過想我們這樣的人,是有飯大家吃,你家不必客氣,也不必多心。」
田煥章裝了很大一個心來說明他的初意,還想要說點道理出來,現在總算是說完了。但是他馬上感覺說得不好:說的時候,腦內不停地打轉,嘴巴總是不跟著來。
可是這些不十分清晰的話,卻把丘立的心抓住,而使他的覺得下不去的心意,竟因此而釋然了:
「好的。那我就領你的盛情了;我到了南京就兌來還你。」
丘立這時候的感情複雜極了。賬房,王金華,朱大人等給他的重壓,卻被一個不可測量的人與他解放下來。從話中聽來,他覺得田煥章倒也不甚像一個江湖上的俠義者,然而那零亂直爽的口吻,自然又不是一個平凡的人。到他想再要知道些田煥章的來歷時,田煥章已經不在他的眼前了。不知怎的,現在他才起了一些感傷的心意,他瞠然地在屋內鵠立了一會,忽然抱著頭斜倒上床去。把臉緊緊地貼著被條,流了一陣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