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 · 第七章
就是在這一晚,十二月十四日,周二,他開始寫東西。他沒有和尚特羅一起走出圓柱咖啡館。他記得自己在開門的瞬間想道:
「等我離開,他們會說什麼呢?」
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並且不太高興。但他沒表現出不高興。反正,也不是多重要的事。他聽到過他們議論他,那天他們不知道他已經來了。他們沒有稱他「萊昂」或者「拉貝」,而是「帽匠」。
當然,這件事幾乎不值得費神去想。人們大可以回答他,他們也說「醫生」、「議員」,但這是不一樣的,這些詞更像是一種榮譽性的頭銜。證據就是,沒有人會想到稱呼一個人「保險人」或者「印刷商」。
他發現這件事已經有十年了。他沒對任何人說過,也不怨恨他們,說明他沒把這當回事。
布雷街空得近乎荒涼,沒有一絲聲音,他前前後後沒有一點腳步聲。小裁縫窗前那點慘白的燈光,有一點悲愁的況味。
他做著每天必做的事,但是第一次做得那麼高調,帶著至高無上者的輕蔑,不加思考就吐出一些詞句,就像一些人念禱告一樣。
「太太沒叫人?」
她不必害怕,邪惡的姑娘,他不會碰她的。現在,他對自己很有把握。不管發生什麼,他憤怒的對象都不會是她。
他上樓,嘴裡念念有詞。他沒忘記任何一個儀式。他移了移扶手椅的位置,往窗外看一眼,吃了一驚。對面的工作間裡,卡舒達斯太太正在和馬丁醫生交談。卡舒達斯不在那個房間裡,可能躺到床上去了。他們已經叫了醫生,看來病情比較嚴重。他想起四年前最小的孩子出生時的情況。孩子都生了,助產士才趕到。
明顯能看出她說話很輕,問了些問題。而馬丁——他在咖啡館裡屬於四十到五十歲那個群體——回答時面帶難色。
卡舒達斯會死嗎?拉貝先生嚇壞了,差點就跑下樓去等醫生出來,然後親自問他。
馬丁走了。拉貝先生再次看到埃絲特去藥店,這一次帶著方子。他發現年輕姑娘出門時猶豫了一下,立刻就明白她害怕勒脖殺手。這太荒誕了。他多想沖她喊一聲:她沒有任何危險。
他吃了飯,將托盤端上樓。他把馬蒂爾德的食物倒在衛生間,幾次打開水龍頭放水。他看上去憂心忡忡。一直是那種肩負繁重任務和重大責任的表情。
或許露易絲已經聞到他身上的酒味了?她是不是對他說過,她父親每個星期天都會喝得酩酊大醉。大部分時候,他們只好把他抬到床上,脫掉那厚重的鞋子,任其和衣而睡?
什麼都不可以忘記。他什麼也沒忘。他下地窖準備再拿一瓶白蘭地,他得走到離馬蒂爾德不到兩米的地方,但這一點他根本沒想到。確切地說,他在拿了酒上樓時,在樓梯上想到了。他發現下地窖並沒讓他產生任何激動情緒,他也沒有想起十一月二日,即萬聖節的第二天發生的事。
他一絲不苟,嚴格遵循儀式,在壁爐里添上木柴,將睡袍穿上身,現在該開始裁剪字母給報紙回信了。但這又毫無意義可言!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他幾乎無話可說。
他像條狗一樣轉著圈,尋找一個可落座的位置,快抽完煙鬥了還沒坐下來,只好又去窗戶那兒看看。他看到兩個女人,卡舒達斯太太和埃絲特,坐在小裁縫的桌台邊,正悄聲說著什麼,並不時憂慮地望一眼裡間的門。
於是,他突然坐在寫字檯前,從抽屜里拿出幾張紙,以帽子商店抬頭的紙。也就是說,從今以後,他再也不把小心謹慎放在眼裡了。他給自己倒了杯白蘭地,抿了一口,開始寫:
都不重要了,不管人們會說什麼,想什麼……
這不是真的,不然他費這精力和筆墨幹嗎。但也不完全是假的。他發出去的信息並非沒有特定的目標。比如這一次,他不願讓小裁縫不明真相地死去。
這件事極其複雜,他頭疼得不行。他一整天都感到頭痛。他看到自己寫的字,不安極了。是因為酒精吧?似乎是這樣,他的手指在顫抖。字母寫得歪歪扭扭,參差不齊。
房間裡非常暖和,和往日一樣。然而,他左臉頰上感到一陣清涼,因為它離窗戶只一米,窗玻璃上已經結冰。
他必須表達清楚的是,直到目前,他做那些事時意識清醒,他做那些事都有明確的原因。他覺得自己找到了那句合適的話:
我一直並將繼續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
這也不完全準確。他可以對以前的行為負責。但他能確保未來也會如此嗎?他害怕的不就是這個嗎?
不管別人怎麼說,他這一生平靜而自覺地承擔起所有責任。他成為帽匠是因為那個幾乎和露易絲一樣討厭的「鋤頭」這種說法,並不那麼準確。
他將在這一點上做出解釋。不,這就追溯得太遠了。他將永遠寫不完。這隻和幾個人相關。他自己清楚。他的頭腦仍然相當清晰。
他只追溯到修道院。照片上的少女,同一年從純觀修道院出來的這十五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一些人離開了,一些人留了下來。有幾個結了婚,有幾個一直單身。
她們當中有一個,幾乎是立刻就自己做主,在毫無外界強迫的情況下,自願棄絕塵世。以聖於爾敘勒嬤嬤之名生活在修道院。
同樣的現象也在每一代男人中不斷重演。如今已跨入六十歲行列的這群男人沒能留下一張合照,這真是件憾事。
尚特羅、卡耶、朱利安·朗貝爾、議員洛德、呂西安·阿爾努,以及另一些在圓柱咖啡館見不到或很少見到的人,堅守在這座城市。
還有一些人離開這兒去波爾多、巴黎或其他地方奮鬥了。他們當中,還有一位成了印度支那政府部門的高官。
有些人會時不時出現在某場婚禮或者葬禮上,來看看他們留在故鄉的家人。他們大多會在圓柱待上一會兒,仿佛覺得自己周圍環繞了一圈光環。他們的舉止看上去熟悉又有點疏離,總之,帶著某種優越感。
「所以,咱們可愛的老城怎麼樣了啊?」
那些成功人士,有時能在報紙上讀到其新聞的那幾位更是忸怩作態。
「你們在這兒過得不錯呀!」他們嘆口氣,但同時讓人聽出他們實際上並不這麼認為。
他們中有一位律師成了著名的刑法學家,人們談論他時就仿佛在談論未來的律師公會會長。
拉貝先生也曾有這樣的機會,但他選擇了布雷街的帽店。
順便說一句,有些人以為他就出生在這幢房子裡。不準確。他確實出生在布雷街,在一棟和他如今住的沒什麼兩樣的大樓里,但是在五十米之外。父母搬到這棟房子裡時他八歲。
比內太太令他反感,四十年後,他對露易絲產生了同樣的反感。但他完全可以不理會她,繼續待在普瓦捷,或者去巴黎。
他選擇了拉羅謝爾。不是害怕奮鬥。他不害怕,他什麼也不怕。
誰敢在童年時代連馬都沒摸過就去龍騎兵部隊服役?是他。他為了選擇兵種而提前應徵。
一九一四年戰爭期間,又是誰主動請求加入空軍?
還是他,萊昂·拉貝。戰爭爆發後,經過一系列神秘的調動,他又被編入步兵。他經歷過戰壕戰。在泥漿和人群中忍受煎熬,黑壓壓的士兵被當成物資一樣調配。
他當飛行員時從未感到害怕。他一個人在戰鬥機機艙里喝一小口酒就出發執行任務了。
他生活在一個特殊的精英的世界裡。他的飲食、服裝和軍靴都有專項撥款。
他沒受過傷。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兩年。
但他如果追溯得那麼遠,永遠都寫不完,雖然他隱約覺得這一段對自己這份自白是不可或缺的。
一直以來,我都是經過思考才做出了選擇,我將繼續如此。
他在帽店抬頭的紙上寫道,聽見露易絲上樓來睡覺了。
不應該稱他後來的行為為放棄奮鬥,或者讓步、捨棄。
歲月一年年流逝,看著在巴黎定居的同鄉回來時一副炫耀的樣子,他會露出憐憫的微笑。
他知道自己是對的,自己選了一條正確的路。
後來,我選擇了結婚。
這也幾乎是真相,因為家裡需要一個女人,因為他其實很反感總是不時去隨便什麼地方尋求滿足。那時候還沒有加爾古洛大街的貝爾特小姐。他不得不在骯髒的地方墮落。
他沒有選擇馬蒂爾德這種說法是不準確的。他選擇不反抗母親,選擇讓她高興,因為她那時生病了。而他又認為沒有必要浪費時間發現一個年輕姑娘和另一個年輕姑娘的區別,並傷害某一個姑娘。
民間飛行俱樂部成立之後——是他建立了這個組織——他又一次選擇隱退,因為他們推舉船主博蘭為主席,並對他表示抱歉,因為富有而高傲的博蘭更有能力充實俱樂部的賬戶。
他當然還可以成為秘書或者副主席。但他寧願什麼也不是。
這不是氣惱或者缺乏戰鬥力的表現。他如果肯花力氣和博蘭爭一爭主席職位,仍有機會取勝。只是他認為這麼做沒有意義,只有他一個人這麼認為。
這種感受在內心異常清晰,卻幾乎不可能表達出來。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一條連續的直線,可以直接用筆畫出來。但文字只會模糊一切,不是說得太多就是太少。
蠢笨的露易絲又開始在房間裡製造日復一日的討厭噪音。她一個人在一個八平方米房間離製造出的噪音堪比一個就寢的士兵。他聽見鞋子一隻一隻掉在地板上,猜測她把睡袍從頭上套進去,喘著氣,探出領口的頭滿臉通紅。他仿佛看見她撫弄自己的雙乳。胸衣已經褪去,腰上被褲帶勒出的紅色印痕露出來。
沒有和她睡也是一個選擇。他本可以的。誰知道她是不是一直在期待這件事呢?她應該會順從的。說不定她還想不通他為什麼不去房間找她?
她有沒有察覺他差點就這麼做了?最初,他一直因為自己產生了欲望而遷怒於她。
他們叫他「帽匠」,這仿佛是一種侮辱。不管怎麼說,這是個可笑的詞。
然而,一切都是他自己選擇的,一直都是。所以他才是最強的,不是嗎?
他選擇和馬蒂爾德進行了斷,並且沒有在她的屍體前情緒失控。他沒有後悔,一刻也沒有。他的手指不斷掐緊,馬蒂爾德看著他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驚愕,而他竟沒有一絲心軟。或許,這個決定其實已經在他的潛意識裡存在很久了?他對自己說:
「如果她超過限度……」
他已經將限度放得很寬了,為的是多給她一些機會。他忍耐了十五年。他放棄了太多原則,以至於她以為在他那兒一切都可以被允許。
他殺她不是因為讀到了拉法熱太太的案子,而是因為她太過分了。
新來的露易絲當時還住在外面,他給她在城裡租了一間房,房間位於商業廣場,是一間閣樓,樓下是一家布店。
他有一夜的時間將一切都處理好,不出任何差錯。
地下室沒有澆過水泥。氣窗下,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地面上堆著煤。
他費了好大勁才撥開一部分煤,挖了一個一尺來深的坑。他把馬蒂爾德的屍體背下去。在旋轉樓梯上非常不好走。出於謹慎,他又上樓去拿了一塊床單。
他用床單蒙住氣窗,因為有人如果看到地下室整夜亮燈,一定會覺得奇怪。
早上五點,一切都完成了,煤重新鋪上,氣窗重新露了出來。他一級一級地清洗了樓梯台階,接著又在浴缸里洗了自己的衣服。
那時,他以為自己的任務完成了。他很容易就確定了注意事項,因為馬蒂爾德不願見任何人,多年來,他是唯一進入她房間的人。
一些人認為我是為了獲得自由。愚蠢的想法。
他在行動之前就知道自己一點不會比從前自由,因為他必須和妻子還活著時一樣生活。所以他必須做日常要做的事,遵照以前的作息時間表。
她超過了限度,只是因為這個。
可以說,他第一天很興奮。他把飯菜端上去,再把它們倒在衛生間。他仍然不吃魚肉,因為馬蒂爾德受不了魚腥味。他牽動那根繩子,模仿拐杖敲在地板上的聲音。他把木頭腦袋放置在窗前,在房間裡踱步且自言自語,這很有趣。
太太沒有叫人?
瓦倫丁沒有任何懷疑。露易絲也沒有。至少,她什麼也沒表現出來。
直到第五天,他在那張合照前停下來,當時照片還掛在牆上。他看到照片後,冷靜立即不見了。他臉色蒼白,真的感到害怕。
不是真的沒有人進入過這個房間。自從她臥床以後,每年她過生日那天,即十二月二十四日,那些依然住在本城的寄宿學校同學會來看望她,給她帶禮物。
這些女人都已是老婦、老姑娘,然而在這一天,她們嘰嘰喳喳,就像一群女學生。
他必須冷靜地考慮這個情況。他可以在聖誕節前幾天,一個一個地去拜訪她們,告訴她們馬蒂爾德身體不好,不便見人。
但這樣的話,來年他還得面對這個問題,年復一年,直到她們都死了,但難免令人起疑。
他有六周的時間。他知道她們每個人的故事,每個人的習慣。這幾乎是馬蒂爾德聊天的唯一主題。她身體還好的時候,沒完沒了地講述修道院裡的故事。她那麼激情洋溢,似乎這些事不過發生在昨天。四十多年之後,她還會夢到聖約瑟芬嬤嬤。
「昨天晚上,我夢見安娜—瑪麗·郎吉對我說……」
她經常突然從現在跳躍到過去,毫無過渡。
「我不知道羅莎莉·屈雅斯是不是幸福。這個時候,她應該在那間位於縫紉街的店裡。」
他思考了許久。馬蒂爾德死的時候,最震撼他的是這一切結束得竟如此之快。
誠然,別的人身體都很好,但她們幾乎同齡。又過了好多天,他才想到大提琴琴弦,才穿過那個通道去三樓將它找到。
他做出了選擇。他沒有懦弱地選擇那條最容易的路。他考慮到所有的可能性,最後的決定並非特別令他歡喜。
「我發誓我沒有任何不健康的趣味。」他在十點半左右寫下這句話。
他沒有醉。他確信酒精對他現在的感受沒有任何影響。證據就是,他從早上起就有這樣的感受了。也可以說從昨天夜裡開始,在迪佩雷大堤上,當時小裁縫還在後面跟著他時他就這樣想了。
一個句子出現在腦子裡。他記了下來,因為他覺得今後有必要將一切都記錄下來。他知道到了第二天,記憶就沒那麼清晰了。
這種清晰非常重要。他小的時候眼神極好。影像在他眼裡極其清晰,事物的輪廓、顏色、最微小的細節,一切都精準地展現了出來。
那時候,他的祖母還在。她戴銀邊眼鏡。玻璃片厚得像放大鏡,他有時會戴著玩,一切東西瞬間變得模糊了,原本的比例都改變了,他仿佛是透過一滴水觀察這個世界。
一直到主教府事件之前——確切地說是未發生的主教府事件——一切都是十分清晰的,比從前更清晰,因為一切都直截了當,毫無拖泥帶水,仿佛墨水在紙上畫下的線條,黑白分明。
他在自己的路上筆直地前進,做他早已決定的事,根本不需要喝酒以保持冷靜,冷靜這個詞根本就沒出現在他的腦海里。
他殺完人回來之後,便在腦海中刪掉名單上的一個名字,照片上的一個腦袋,品味著完成任務之後的滿足。
他現在可以將自己人生中的這一段視為最幸福、最充實的時光之一,或許可以和他在空軍的那段日子相提並論。那時候,他也是冷靜地數著敵機一架架墜落,化成自己十字勳章上的一片片棕櫚葉。
這段日子還有一點和空軍歲月相似:他不斷和危險擦肩而過。他必須將一切考慮到,保持強大的反應力,不給意外留任何空間。
他也說過自己在戰爭期間說過的話:
「幾個星期之後,這一切就會結束,我就安逸了。」
他沒有噩夢,沒有不安。他已經習慣出發時身體微微發熱,但只要想到隨後回家後能得到放鬆他便覺得慰藉。
如果聖於爾敘勒嬤嬤周一那天像往常那樣出了門,而他也完結了那份清單?他此刻會覺得慰藉嗎?
他寫著,手不住地顫抖,根本無法控制:
什麼也不會改變,因為事實上她的死是無用的。她從沒進過這個家門。這個月的二十四日,她會像過去的那些年一樣,只是寄來幾句祝福和一幅聖像。然而,總是我以馬蒂爾德的名義給她回信表示感謝。
另一方面,我和她沒有任何私人恩怨。她的死對我沒有任何好處。
於是我的任務已經結束。我分毫不差地完成了既定計劃。
這不是真的。就是在這一點上,他感到困惑。他在內心的各個角落尋找確定感,但依然不安,渾身不自在。
他現在不得不通過喝酒來獲得冷靜,來避免再一次的神經衰弱,來逃避那種和害怕毫無關係的內心驚惶。
因為他並不害怕,什麼也不怕,甚至不怕被抓。正相反,被捕將是一個解釋自己的絕佳機會。人們不得不傾聽他不緊不慢地說話。
他幾次想故意出個差錯,以身試險,就像他曾違反規定,駕駛飛機在敵軍戰壕上方掠地飛行那樣。
他需要強調的最重要一點是,他的頭腦從來都無比清醒。
那麼,他這台裝置剛才為什麼毫無緣由地就出故障了?這不是幻覺。他可以將它看作是感冒的前兆,但他沒有感冒。瓦倫丁感冒了。卡舒達斯生病了。但他沒有。
他周遭的世界和他自己都變了形,如同他透過祖母的眼鏡片看到的一切。
他去貝爾特小姐那兒時也不再是平日的心境。他對自己坦白:他出發的時候沒有任何做愛的欲望。
但他當時也沒有決定去做其他事,更沒帶上那根大提琴琴弦。
這就是事情嚴重的地方。
他對露易絲也是一樣。他什麼也沒對她做過,以後也不會對她做什麼。但是那種誘惑持續存在,不是在他的意識里——他根本看不上那樣愚蠢的胖姑娘——上帝才知道慾念存在於哪一個皮膚褶皺里。
讓泰轉述波爾多那位精神病專家冷酷的話:
他只有一朝落網才會停止殺戮。
這個男人從未見過他,對他一無所知,為什麼膽敢遠遠地、居高臨下地帶著一種惡意的確信,隨意決定他的命運?
他站起來,看著窗外,對面始終亮著燈。卡舒達斯太太一個人在柳條椅上打著盹。裁縫的工作檯上放著一隻鬧鐘。
所以小裁縫的病應該相當嚴重了。也許有一味藥需要隔段時間按規律地餵服用。他或許得了肺炎。拉貝先生可以確定小裁縫拒絕住院。
這些人太依戀他們的家了,出生和死亡都必須在家裡。
為什麼他一想到鄰居可能會死,就立即恐慌了?卡舒達斯對他什麼用也沒有。他們幾乎不認識,是小裁縫一直跟隨著他。
一定有哪樣東西出了問題。一切都出了問題。今天晚上,他對自己發了三次誓,說這是睡前的最後一杯,但每次他都會再喝一杯。
他讓爐火自行熄滅,合上寫了兩頁的紙。他看見那些字就心煩。
他什麼時候開始把字寫得如此糟糕了?那些字有的缺漏字母,有的歪歪扭扭。他聽說過筆跡學。他們在圓柱討論過。他記得保羅·尚特羅這樣說過:
「他們說得太誇張了,但歸根到底還是有一些科學依據的。那些認為可以從一個人的字跡窺探他的過去和未來的人不是騙子就是傻瓜。但我們的確可以從字跡看出一個人的性格,通常,也能看出他的健康狀況。比方說,一個心臟病患者寫的字絕不會像一個結核病人……」
但他說的這些和拉貝先生無關。除了每年都要犯咽炎,拉貝先生從不生病,也沒有心臟病。六個月前,醫生還給他做過一次徹底的檢查。
他再也不喝酒了,因為這太危險,酒精會刺激他的神經。在咖啡館裡,尚特羅已經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他了。
既然任務已經完成,他可以不讀報紙了。讓泰大可以繼續進行推理和演繹。什麼事也不會再發生,其他記者很快就會忘了這個案子。最初,從巴黎來了六七個記者,他們下榻在外鄉人大酒店。他們將市政廳對面的郵政咖啡館作為主要陣地。
案子一直沒有偵破,有些記者已經走了,但至少有三個還留在這兒,其中一個是攝影記者。人們常在大街上看到他肚子上掛一個相機,嘴裡含著一隻大菸斗。
還有兩個分別是波爾多和南特報社的通訊員,但這兩人住在城裡,大部分時間都在大巨鍾旁的一家酒吧度過。他們都認識拉貝先生,以姓氏稱呼他。
只要保持正常狀態就可以了。他剛才寫的東西都蠢極了。什麼也沒解釋明白。他找不到合適的用詞。他以為強調一些往事可以把事情說清楚,但其實那些往事只對他個人有意義罷了。
他打算重寫,從頭開始從容地、頭腦冷靜地寫。別人可能永遠也讀不到。這不要緊。他需要把這些事情說出來,哪怕只是說給自己聽。
火剛熄掉,整個房間就已經被寒冷吞噬。帽匠忽然意識到自己手插在口袋裡,一直在房間裡來回踱步。鬧鐘的指針轉了一圈又一圈,他睡覺的時間早就過了。
他是否真的足夠冷靜?
他又喝了一口酒,感到好些了。他漸漸說服自己一切都會順利解決。小裁縫會康復。或許有一天,他會對小裁縫說這件事,簡單地、淡然地說起。
這是為了讓小裁縫他安心,還他一份寧靜:
您知道,卡舒達斯,已經結束了。不應該再去想它了。
奇怪,他覺得小裁縫生病似乎是自己的錯,為此感到過意不去。他很想知道病人的情況。他第二天可以去詢問一下嗎?他們是鄰居,每天早上都隔著街互道早安。卡舒達斯太太聽到門鈴,會下樓開門。
過後,她會跑去對丈夫說:
「帽匠剛剛過來詢問你的病情。」
卡舒達斯會害怕的。上帝知道他會想些什麼。這是不行的。帽匠不該這麼做。
他什麼都不該做,只該遵循自己的作息表,完成那套規定動作就可以了。嚴格遵循時刻表,就是這樣!
他豎起耳朵。他手上正好拿著酒瓶。這是最後一口。明天,他將把白蘭地扔進垃圾桶,除了每天打橋牌時的兩杯畢康外,一口酒也不喝。
屋裡有人在走動。是一種他平常沒聽過的聲音。門前有一陣窸窸窣窣。
一個粗俗的聲音響起:
「您就不能讓別人睡覺嗎,啊?您有什麼事啊,非得像牲口一樣整夜在那兒走來走去嗎?」
他呆愣了一會兒,一動不動,完全僵直。他離房門不遠。伸手就可轉動鎖眼裡的鑰匙。
「絕對不行,我無論如何都不能這麼做!」
但他這麼做了。他把門完全敞開,看見微弱的光線下,門框內的景象就像一幅油畫。露易絲穿著白色絨布睡衣,頭髮散在後背上,赤著腳——所以腳步聲和平日不同。
他手上一直拿著那個酒瓶,露易絲首先注意到酒瓶,甚是驚愕,接著才看帽匠的臉。她還沒明白過來,還沒感到害怕。卸掉脂粉的她,嘴唇蒼白得滑稽。睡衣下的乳房,如母牛的乳房一般鼓脹。
他沒移步。仍舊一動不動,或許在此期間他都沒呼吸。
她看到了他身後的房間,目光划過兩張空床,停留在扶手椅和木頭腦袋上。
然後她張大了嘴,似乎要叫出聲來,但最終沒有。她應該想過撒腿奮力逃跑。他感覺到了。但她也動不了腳步。
是帽匠先擺脫僵直狀態。白蘭地酒瓶爆裂在地板上。
露易絲沒有反抗,只是癱倒在地。帽匠撲倒在她身上,腦袋栽在樓道上,一隻腳夾在樓梯欄杆之間。
她依然溫熱而濕潤,腋窩裡氣味很重。她的一隻手抓住帽匠的耳朵,仿佛試圖將它扯下來。
他站起來,但踉踉蹌蹌站立不穩。他的力氣只夠他走回房間。他門也沒關,便栽倒在馬蒂爾德的床邊。
他沒看時間。他永遠不會知道整個過程持續了多久。他感覺自己正迅速落入一個無底的深淵,就像跌入一個噩夢。他整理一下地毯,不敢抬頭。
他明確地感覺到了溫柔輕軟:血。血順著他被撕裂的耳朵流到脖子。很癢。
他輕輕擺動一下腦袋,看到露易絲赤裸的腳、腿,裸露的肚子,撕破的睡衣。
白蘭地酒瓶成了一地碎片。他跌跌撞撞地起來,想去衛生間喝杯水,卻立刻趴在馬桶上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