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 · 第五章

喬治·西默農 《猜疑》
從早晨起就有一堆令人不愉快的事兒,他煩躁極了。瓦倫丁上班遲到了半小時,脖子上圍著圍巾,眼裡透著狂熱的光。他的鼻炎發得相當厲害,不得不在口袋裡放一塊手帕。毫不誇張地說,店員流了一天的鼻涕,他看起來疲憊又虛弱,嗓音嘶啞,人們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帽匠原本可以打發他回家。孩子的母親可能會認為他太殘忍,她兒子都這樣了,他還將他強留在工作崗位上。瓦倫丁自己也等著被放走。拉貝先生不忍心再留他,對他甚是同情。他的視線不離開這可憐的男孩,除非有時必須把頭轉向別處。 「你吃阿司匹林了嗎,瓦倫丁?」 「是的,先生。」 「你喉嚨里有白斑嗎?」 「沒有,先生。媽媽今天早上看過了。我的喉嚨很紅,但沒有白斑。」 幸虧沒有,因為拉貝先生極容易感染咽炎,而現在可不是得咽炎的時候。瓦倫丁的這次感冒太滑稽了,如今雨已經停了,天氣晴朗。然而,天確實冷,直到上午九點,過路行人的呼吸還能形成一團霧氣。 他去買報紙時,給瓦倫丁帶了些薄荷膠回來。上午有兩三次,他在店鋪裡間對那孩子說: 「您稍微休息會兒吧。別待在櫥窗那邊。到爐子邊上去。」 窗邊的空氣已經結成冰。 露易絲也令他不省心。她昨晚和往常一樣九點回來,回來之後就一直板著臉。這是周期性的。這或許和她體內的某個生物鐘相吻合?然而,他注意到,她基本上是在從沙朗探親回來之後才會這樣。 可能那裡有人惹她生氣了,父母,戀人,或者女友。拉貝先生付的酬金不低。他沒有對她提出的酬勞表示異議。他隨她吃自己想吃的東西,也極少對她提出批評。即便如此,她還是找到了怨恨他的理由?誰能猜到她倔強的腦袋裡面發生了什麼? 他從她的步態,從她擺弄物件的方式看出了她的這份情緒。 這又能對帽匠造成什麼影響呢? 作為對這些小煩惱的補償,他把自己那篇文章投進中心郵局的郵箱。他在報紙的頭版,看到一份勉強才排下的通告。 拉羅謝爾市長,榮譽勳章獲得者,懇請市民群眾在十二月十三日星期一那天晚上格外小心。一個多月來,使全城陷入恐慌並且已經造成六位受害者的犯罪分子宣告在這一天會有一樁新謀殺。他可能是虛張聲勢,但大家還是小心為宜。我們尤其要提醒女士們不要在入夜之後單獨出門,提醒母親們不要讓孩子外出。 市政府會組織力量護送女性辦公室職員、售貨員和工人回家。 巡邏力量將得到加強。 他看了看對面:卡舒達斯家沒什麼值得他注意的。卡舒達斯正熱火朝天地工作,幾乎連頭也不抬一下。 這就是全部情況?還有一個細節:下午三點,天空漸漸變成玫紅色,一輪銀色的滿月出現了。 這一晚,卡舒達斯的行動異於往常。 「您走時把門關上,瓦倫丁。」 「好的,先生。」 拉貝先生瞥了一眼另一幢屋子,故意放慢腳步。等到帽匠走出百來米之後,小裁縫終於走出家門。從前的傍晚,他可沒等那麼久。 拉貝先生進圓柱咖啡館,和尚特羅、卡耶、洛德還有老闆奧斯卡都握了手。 「我一邊等您,一邊先幫您抓了牌。」老闆說著站了起來。 「我今天沒空打。」 「喝杯果子蜜,萊昂。」醫生堅持道。 「馬蒂爾德感冒了,我答應她馬上回去。」 卡舒達斯在做什麼?咖啡店的門還沒被打開。從前幾次,他都在帽匠進門沒多久就進來了。加布里埃爾想像以往一樣為他脫掉大衣,被他阻止了,因為他的口袋裡裝著沉重的鉛管。 「我只待一小會兒。」 洛德愚蠢地調笑道: 「看來你也怕勒脖殺手!再這麼下去,整座城都要歇斯底里了。」 卡舒達斯會在做什麼呢?拉貝先生在布雷街角拐彎的時候,他還跟在後面。 他一口吞下他的紅石榴必康。 「來杯果子蜜吧,」尚特羅再次懇求道,「就一起打到第四盤。」 他不得不拒絕。出發的時間到了。月光下的石板路幾乎是白的,清越的光將暗影和屋頂都剪得清晰無比。 他第一次感到心神不寧。他走的時候,覺得人們似乎在談論他。說他什麼呢?他穿過軍隊廣場上的堤道,來到雷奧米爾大街,這時候才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他回頭,看見了小裁縫的影子。 如此看來,小裁縫蓄意改變了行動方式。他沒走進咖啡館。他和其他人一樣,知道兇手今晚要襲擊第七位受害者,料到帽匠只會在圓柱短暫露面。他想過為了避免自己引起注意,放棄再次跟蹤帽匠嗎? 小裁縫看到皮雅克警長在咖啡館裡?這不太可能。皮雅克這天不大會去咖啡館。他應該正帶領整個司令部,忙於加強警力和領導志願巡邏隊。 拉貝先生從警察局經過,來到主教府對面的小廣場,等待目標出現。這棟老舊的灰色石頭建築里有燈光。卡舒達斯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著五十來米的距離。 帽匠非常興奮,難以冷靜下來,差點放棄行動回家,因為他編造了馬蒂爾德的情況後就不好再回咖啡館了。 他感到十分沮喪,因為他背叛了自己。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他連續幾個星期不允許自己有任何的鬆懈,想到了一切情況,最微不足道的細節。可以說他克服所有痛苦,一往無前。 他來到了終點。今晚,一切都會被了結。他已經做好面對意外風險的準備,因為聖於爾敘勒嬤嬤應該是和另一位修女結伴而行的。鉛管就是為嬤嬤的同伴準備的。他會先把她擊暈,然後專心對付那位從前的阿爾芒蒂娜·德·歐特布瓦。她穿著百褶長袍,肯定沒法跑。他也無法想像她聲嘶力竭地喊叫。 操作起來應該很微妙,很難。他必須精確、冷靜。昨晚,他還帶著一種快感構思這件事,不帶任何緊張情緒地考慮到小裁縫的在場。 但從今天早上開始,他為什麼感到像是有一個魔咒在阻撓自己?廣場中央白得如同牛奶浸潤過一般。巡邏隊從街上走過,他認出一個魚商的身影,那個魚商幾乎永遠都是醉醺醺地橫行鄉里。 正常情況下,那兩個修女這時候應該在主教府。這是聖於爾敘勒嬤嬤的大日子。她從不失約。馬蒂爾德以前常對他說起,他自己在上個月也求證過。 上一次,她在六點差一刻離開主教府。然而,六點差一刻已經過去了。現在已經快六點了,石頭房子裡的燈光沒有任何變化,也聽不到任何聲響。拉貝先生徒勞地盯著那扇一直也不開啟的門,卡舒達斯時不時會跺兩下腳來取暖。 帽匠的腳也很冷。但他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聖於爾敘勒嬤嬤身上。她難道沒有發現,勒脖殺手的所有受害者都是她從前的同班同學? 她不看報紙嗎?即便是這樣,別人也會對她講的。那些名字都是她熟悉的。其他人沒想到去做對照分析尚說得通。但是她呢? 十二月二十四日已經不遠。這個日子必然會喚起她的一些回憶。 他不能去敲主教府的門,問修女在不在那裡。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六點的鐘聲敲響了。這麼長一段時間裡,卡舒達斯在想什麼呢?他會思考的。拉貝先生甚至認為他開始了一種新的思維方式。證據就是他新的行動方式。 他想要那兩萬法郎,這符合人性。他跟蹤帽匠,希望後者最終會犯下一個錯誤,他能獲得一個證據,並以此獲得懸賞。 但他想到了哪些細節?這是拉貝先生想要了解的。比如,主教府對他這個來自近東的小人物意味著什麼? 聖於爾敘勒嬤嬤沒有出現。她很可能不在那兒。她沒離開修道院。是出於謹慎還是有其他理由已經無關緊要了。主教大概是去旅行了,但這似乎說不通。拉貝先生讀報很仔細,高級教士如果出行,報紙通常會報道。 真相或許稀鬆平常。修女可能和瓦倫丁一樣感冒了,喉嚨疼。 他不可能一直待在那兒。他等著六點一刻的鐘聲敲響,然後便往回走。他焦慮,煩惱。 但他心中不止有這兩種情緒。拉貝先生認為卡舒達斯怎麼想無關緊要。否則,拉貝先生早就對他用上了琴弦。小裁縫不明白主教府意味著什麼。若是某個在這座城裡長大的人,而且這人還有個姐妹在修道院,也許現在已經想到什麼了。 一個可憐的亞美尼亞匠人可想不到什麼。拉貝先生不怕卡舒達斯。他不怕任何人。證據就是,他故意將第七位受害者遇害的時間公之於眾,使自己的任務變得更加困難和危險。 露易絲在家,他不想比平常提早回家。她沒有推理能力,這一點他確定,但是他不想留下任何破綻,不想在那個女孩空洞的雙眼裡讀到驚訝。 他從大鐘下走過,趁著近距離內沒有任何人,把鉛管扔進港口的水中。河岸兩邊,一些小咖啡館裡熱鬧歡騰,那些小酒吧的常客主要是來往的漁民。他很想進去喝點什麼,但克制住了。 他並不害怕。他的情緒比害怕更複雜、更令他不安。其他幾次,即使是被卡舒達斯看見那一次,他對自己充滿確信,對自己有種無法言說卻完全的信任。他覺得安心。 卡舒達斯刻意與他保持了一段距離。誰知道呢,也許今天他如此謹慎是對的? 胡思亂想是愚蠢的。拉貝先生不希望自己沉浸在諸如此類的荒唐想法中,然而他無法將這些想法完全驅逐。他給自己找了一些好藉口。 「卡舒達斯無論多麼害怕,最終還是會說的。」 但帽匠對此並不確定。小裁縫如果有朋友,那很有可能會將這件事說出去。但他是個獨行者,他們一家仿佛在這個城市形成了一座孤島。他們不和別人打牌,不屬於任何一個團體,不參加任何社交。他們在拉羅謝爾沒有任何親族。這一家人帶著自己的食物、習慣和氣味生活在一起。 拉貝先生在廣場上等待聖於爾敘勒嬤嬤時幹掉他對事情的進展起什麼意義呢?再說,一旦拉貝先生作勢接近他,他肯定會跑得比兔子還快。 是什麼促使他的腦袋產生了這個想法?他走在人行道上,雙手插在口袋裡,巡邏隊和他迎面而過,為首的豬肉商禮貌地和他打招呼: 「晚上好,拉貝先生。」 他路過運河,他曾在那裡襲擊了德洛貝爾太太。他內心有一種對於逝去時代的感傷,這種感覺強烈得令他不堪忍受。 他會從此變得軟弱、焦慮、猶豫不決嗎?這種感覺與其說是心理上的,不如說是生理上的,就像勞累和疲憊會突然壓垮人的脊樑,又像流感。 或許,拉貝先生從瓦倫丁那裡感染了流感?這個想法令他安慰。這時他離純觀修道院不遠,便再一次尋思起為什麼聖於爾敘勒嬤嬤沒有出門。卡舒達斯一直隔著段距離跟隨他。帽匠覺得自己似乎很願意和他聊聊。 這個人是他今天唯一可能講上話的人。小裁縫見過他行動了。但帽匠要怎麼解釋自己的行為呢? 小裁縫肯定是無法理解他的。任何人都不會理解他的,這也是他的一個煩惱。小裁縫從主教府離開的時候,或許已經猜出了真相?他真的那麼有天分嗎?多少年來,小裁縫一直看到窗簾後面一動不動的馬蒂爾德的影子,以及帽匠在房間裡來來往往。 豬肉商也能看見幾乎一樣的場景。然而,他幾乎只有在睡覺時才上樓,而且他從晚上八點開始就已經半醉了。 露易絲?她可不思考。他討厭她。每過一天,他對她的討厭就更進一步,雖然他說不出確切的原因。她存在於他的房子裡,就好比一根刺扎在他皮膚里。她的存在就已足夠引起他生理上的不適。 他從屈雅斯太太的書店前路過,那鰥夫請來一個年輕姑娘站在櫃檯後面。她為市政廳職員做飯,晚上住他家。他們大概最終會睡在一起。 拉貝先生想念貝爾特小姐,為不能去看她而遺憾。今天不可能。太晚了。他已經對朋友們稱,他因為妻子不得不早歸。 他明天再去看她。卡舒達斯站在加爾古洛大街的門口等待,而他正和她翻雲覆雨。那幅景象太滑稽了。 但是……幸虧他想得周全。他自己都吃驚了。有那麼多的細節需要考慮,有那麼多的可能性需要預料,忘記什麼事是很有可能的。 他突然發現自己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一個月去拜訪貝爾特小姐一兩次了。因為卡舒達斯!這一位會嚇得魂不附體,會以為他將殺了那姑娘而跑去報警。 卡舒達斯笨拙而令人討厭,然而對他而言不可或缺。連跟在身後的腳步聲,也變得幾乎不可或缺。 他在布雷街街角轉彎,感到越來越虛弱。為什麼會這樣?這種身體上的不適令他焦慮和煩躁。 以往幾次,他走近自己家的房子時懷著一種充實感! 他不會向任何人承認這一點,即使是知道情況的卡舒達斯:今天,他產生了一種類似於負疚感的情緒。是人們沒有完成目標會產生的那種感覺。 他或許有一天會告訴小裁縫,他是他帽匠永遠也不會殺的人。首先,小裁縫不在名單上。其次,小裁縫就住在對面,人們可能會懷疑他。 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串,仔細關門、上鎖。店裡面很溫暖,還流淌著一股桉樹的氣味,以及瓦倫丁的感冒留下的氣味。 「太太沒叫人?」 「沒有,先生。」 露易絲難道沒發現,拉貝先生外出時,她那從未謀面的女主人從不叫人?每個星期天,她會怎麼對父母以及朋友們說這件事? 她做了白菜。她明知他不喜歡白菜卻一如既往地做。她就是這樣。他明確向她提出來時,她就平靜地看著他,不爭辯,也不道歉。 她喜歡白菜,是她自己喜歡! 他脫下大衣、帽子,將大提琴弦藏在店鋪後間放木頭腦袋的壁槽里。接著他上了旋轉樓梯。他仍感到難過,沒有胃口,沒有勁頭。 他越來越不安。他做了所有需要做的事,一絲不苟地遵循各項儀式:拉窗簾,擺扶手椅,將晚餐倒在衛生間,放水。他也不曾忘了低聲說話。下樓時,他帶著厭惡看露易絲,厭惡強烈到他差點兒去工作間裡找那根琴弦。 幸好這種感覺沒有持續多久!這肯定是最不得已的選擇。這是在他自己家裡!對面是一戶可以看到他的多疑的農民家庭。 「沒來任何人來?」他已恢復鎮定。 「沒有!」 她的意思似乎是: 「為什麼要問我?從來都沒有任何客人來。」 從沒有任何人來!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好多年了!因為城裡的所有人都知道,馬蒂爾德再也不願看到任何人,除了她的丈夫。家裡出現任何可疑的聲音都會令她恐懼不安。 他儘管不情願,還是在餐廳里轉悠著,偶爾斜眼看一下那愚蠢的胖姑娘,最後終於打開餐櫃取出一瓶白蘭地。不用管她會怎麼想!也不用管他拿著酒瓶和酒杯上樓,不安和負罪感加深了。 他從不在晚飯後喝酒。為什麼今天要喝呢?他撩起窗簾,沒看到卡舒達斯坐在他的座位上吃飯就更不安了,因為小裁縫有充裕的時間吃晚餐。他用眼睛在卡舒達斯的房子裡搜尋,卻什麼也沒看見。仿佛巧合般,廚房的門也關著。小裁縫在密謀什麼?他在悄悄地把一切告訴他的太太嗎? 拉貝先生必須控制自己。他差點兒直接就著酒瓶喝下一口白蘭地。他對自己抱怨不已,命令自己一定要走到寫字檯,慢慢滿上酒杯,小口小口地喝。 他再次來到窗前,掀起帘子時,卡舒達斯不在了。他仿佛從未離開過位子,帽匠不免自問,自己剛才到底有沒有看仔細。 一切原本在這一時刻已經結束了。他曾那麼虔誠地向自己許諾這一刻將得到徹底的放鬆!他已經盼了幾個星期,盼了一天又一天! 而現在什麼也沒了結。聖於爾敘勒嬤嬤還在修道院裡活得好好的。或許她和他一樣,留著那張頒獎典禮的照片?她只消看一眼那張照片,就會明白了。 突然,他在房間中央站定,一動不動,臉上的一切表情都消失了,肌肉放鬆下來。有那麼一瞬,他差點大聲笑出來。他最後只是微微一笑,但終究還是笑了。 他以為自己想到了一切情況,竭盡全力不漏掉任何細節,但有一件非常小的事情他卻沒有考慮到。 還源於那張照片。作為他行動基礎的那張照片。他藉助那張照片列出清單。照片主導了他的行動和思想。 就是因為十二月二十四日快到了,他才如此著急,以至於一周殺掉兩個女人。 然而,聖於爾敘勒嬤嬤從未踏足過帽子店,無論是在十二月二十四日還是其他日子。她應該沒有這個權利。馬蒂爾德不是說過嗎?她在其母親垂死之際都不被允許進入家裡。 她只能寄一幅聖像,附帶一封四頁的信。她的筆跡秀氣而工整,總是以這樣亘古不變的文字結尾: 惟願上帝庇佑你。 所以呢?他沒想到這一點,卻去操心另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白白浪費時間,在主教府前站了那麼久。 沒有任何理由將聖於爾敘勒嬤嬤列在名單內。 還有其他諸如此類的事情被他漏過了嗎?他又變得不安,往壁爐里添了幾段木柴,又回到窗前,安心地看到小裁縫坐在位子上,又通過房間盡頭半開的門,瞥見卡舒達斯太太正在廚房的水槽里洗孩子們的衣服。 一切必須從頭開始,但今晚他做不了任何事情了。他剛剛一連吞下三杯白蘭地,並為此感到羞恥。他痛苦地回憶起前幾個星期他對自己是那麼有把握,覺得自己凌駕於芸芸眾生之上。 露易絲拖著腳步上樓來了,像往常一樣在樓道上製造出嘈雜的聲音。拉貝先生下意識地做出掐她脖子的動作。 他如果放任自己,光是這個噪音就足以讓他真的去掐女傭。然後呢?他趁此機會向他們解釋一切?他還在喝酒。他沒去碰那些書。他本該平靜地花半個小時,沉浸於汝拉縱火案中。 他不厭其煩地多次給報紙寫信,不惜冒著警方或小讓泰會發現線索的風險。他如此堅持,是為了透露什麼信息? 他這麼做是因為必需。 他想要對他們說的話概括起來就是: 「你們把我當成瘋子、變態、魔鬼(也有人說是色鬼,雖然沒有一個老女人被強暴)。你們錯了。我是一個精神健全的男人。我的行為讓你們覺得不正常,是因為你們不了解。不幸的是,我為了保證自己的安全,不能讓你們了解。但你們總有一天會了解的。名單上有七個女人,這個數字不是我隨意決定的。我只是按照邏輯行事,因為必須這麼做。等第七位死了之後,你們就會發現我這麼做的原因。以後再也不會發生什麼事了。拉羅謝爾將重歸寧靜。」 他沒有殺掉那第七位。報紙明天就會宣告這一消息。經過這件事,人們就不會再相信他了。但這是因為他剛發現嬤嬤沒有必要死啊。 人們將怎麼想呢?他寫的是一派胡言,只是為了引起關注?他是隨意選擇受害者的? 他害怕了?市長的告誡產生了效果? 他穿著拖鞋、睡袍,如同所有的夜晚。他點燃那隻海泡石菸斗,他習慣在這個點抽這隻菸斗,它和別的菸斗比有不一樣的味道。他坐進扶手椅,捧著書,但是那瓶白蘭地依然觸手可及。這就足以表明,有什麼事不對勁。 他對年輕的讓泰懷有一份喜愛,因為後者給他提供了一個可以談論自己的機會。他倆在《夏朗特回聲報》的專欄里進行了一場真正的論戰,兩人都在不斷尋找新的論據。 讓泰甚至專門去了一趟波爾多,向一位頗有聲譽的精神病專家求教,那位專家說出一大段科學分析之後,預言道: 「他只有被抓之後才會停手。」 讓泰評論了專家的分析後,特意補充道: 「除非他自殺。」 帽匠堅定地答覆: 「你們是抓不到我的。我也不會自殺。我沒有任何理由這麼做。解決掉名單上的第七位,一切就結束了。」 他又重複一遍: 「這是一種必須。」 但殺掉第七個不再是一種必須,因為十二月二十四日,聖於爾敘勒嬤嬤沒有踏足布雷街的這棟房子。 所以,正如他自己所說,一切都結束了,只是結局略有不同。他可以徹底放鬆了。他可以繼續和卡舒達斯玩貓捉老鼠的遊戲,後者看到他從此過著絕對正常的生活,一定一頭霧水。 小裁縫每天將繼續跟蹤他,在圓柱咖啡館窺伺他。 一支三四人的巡邏隊在街上走過,腳步在結冰的石板路上發出迴響。大概有二十個是本城人。志願巡邏者互相輪班,輪流去警察分局的大爐子旁取暖。市長一直堅守在辦公室,人們有什麼不好的消息會第一時間向他報告。讓泰留在印刷廠,就待在不停轉動的機器邊上,以便在報紙開印前還能寫一篇短文。 拉貝先生在昏睡中醒來,覺得迷迷糊糊。他差點打算去隨便做點什麼,因為屋子裡的空氣不流通,近乎固態,這種凝滯終於令他不安。 他昨天不該喝酒,而現在,他不得不繼續。也許他可以出門到大街上走走,或許還可以帶上那一段帶兩截小木頭的大提琴琴弦? 他聽見女僕房間裡的金屬床繃發出吱嘎的聲音,他對那胖女孩的討厭強烈到他甚至覺得她有點可悲。 他拿起剪刀和已經被剪掉一部分字詞的報紙,打開膠水罐,在面前展開一張白紙時,感覺自己平靜下來了。 他將告訴他們…… 告訴他們什麼?他停頓在那裡,握著剪刀的手停在空中。他多年以來第一次有了想哭的衝動。他因為命運的惡意而傷心,他老實地、勇敢地做了那麼多事。他懷著極大的耐心和謹慎安排好一切,他想到了所有細節,他…… 今晚一切原本都將結束,但什麼也沒結束。人們將嘲笑他,而他們是對的。 擾亂他的並不是對面的小裁縫,小裁縫那些零碎的想法造成不了什麼後果。也不是聖於爾敘勒嬤嬤,那位生活在寧靜修道院的高傲貴族。 他不怕任何人,他對自己說,他不怕警長皮雅克,也不怕自認為是個大人物的市長,以及和他們一夥的小讓泰。 沒有人令他害怕。 除了他自己。他開始重新理解剛才他走上迪佩雷大堤時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情況。他最初認為自己心情變壞是因為沒有按照計劃來結束這一切,因為那位修女在主教府放了他鴿子。 接下來,他的不安越來越深。有那麼一瞬間,他想過讓小裁縫去代替聖於爾敘勒嬤嬤。 這證明他對自己想錯了。 他後來為什麼一直圍著露易絲轉悠? 可這也不是他第一次有這邪惡的念頭。他曾邊看著她邊對自己說: 「可能在我了結其他幾位之後?」 他喝了酒。他需要喝酒。他感到自己完全處於眩暈狀態,覺得自己看到的東西都很可怕。他以為自己已恢復鎮定,便命令自己冷靜地思考。他去找來那張照片,然而那些固定在造作表情里的少女並沒有引起他的任何觸動。 討人厭的露易絲還沒睡,一直重重地在床上翻來覆去,仿佛嗅到了房子裡的危險元素。 她盡可以放心!他什麼也不會對她做。他很平靜。他已恢復平靜。他只是需要思考,但今天已是不可能了。他喝了酒,可惜。不如繼續喝,讓墮落來得更徹底些,然後沉沉地睡去,明天恢復正常。 到時他將向他們證明自己的精神和身體一樣健全。他沒有任何缺陷,他曾多次諮詢過正規醫生,所以對此相當確信。他的父親七十二歲時死於心臟疾病,神智完全正常。他也是帽匠,也在這條街上的這棟樓里工作。在他那個年代,布雷街是城裡僅有的幾條商業街之一。他算得上是重要人物,當過市議會議員。 他最開始是在普瓦捷學法律,到了第三年,完全是出於自己的意願,決定繼承帽子行業。 這是他自己的事。這只是他自己的事。 他是完全健康的。 小裁縫家還有一點燈光,但小裁縫已經不在工作檯上。他靠在那兒,點起一支剛剛卷好的煙,和才坐下來的妻子從容地聊著天。 拉貝先生不招惹何人注目。 「隨他們怎麼說,怎麼想,怎麼寫!」 他已經喝掉了快半瓶酒,但覺得自己越來越清醒了。報上關於他的種種都不是巧合。這是一個既定計劃的一部分。目的就是要把他推到絕路,擾亂他的神經,以便更有把握地抓住他。 讓泰、市長、皮雅克,包括他的朋友卡耶,他們是串通一氣的。他們制定了一個計劃。或許對波爾多精神病專家的採訪是假的?也許他們把那個專家也拉入伙了。 露易絲盡可以在那張吱嘎作響的床上翻來覆去折騰自己,他是不會動的。 他很快就要睡下了。他還需要做什麼呢?他什麼都不能忘。頭很沉。沒讓瓦倫丁早點回家真是愚蠢,他從瓦倫丁那裡感染了感冒。 他把照片、報紙、剪刀放回原處,塞上膠水瓶塞。 他沒有等到聖於爾敘勒嬤嬤。但既然十二月二十四日那一天她沒來,他有沒有等到她已經不重要了。 所以,他已經完成了這件事。 他必須對自己重複這句話。他已經完成了。他只需要睡覺,想喝的話就再喝最後一口白蘭地——這一次他直接對著酒瓶喝了。 這口酒是他應得的,不是嗎? 結——束! 不管他們做什麼! 那麼為何他抱緊枕頭抽搐的樣子,就像一個快要哭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