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 · 第四章

喬治·西默農 《猜疑》
他看到門縫底下有燈光,聽到樓梯上有輕輕的腳步聲,這代表今天是星期天。這一天,他比工作日起得稍晚。女僕則相反,她居然能在火車鳴笛之前就起床,睡眼矇矓地下樓,來到廚房,生火,然後待在那兒,在燒好幾大盆熱水之前,她站著打瞌睡。 她來到家裡的第一個星期天,他出於好奇下樓來看看。他發現廚房的玻璃門被一塊用圖釘固定的桌布遮起來了。 「誰?」露易絲惱火地問。 「是我。」 「您要拿什麼東西嗎?您知道我在洗澡。」 大概是在洗衣服的水盆里。她在沙朗的家裡興許是這麼做的吧,卡舒達斯家也這樣洗澡。於是整個上午,廚房裡都是一股子肥皂味。 拉貝先生不能讓她用浴室,因為她必須先穿過臥室才能到達浴室。他給她買了一個鋅質浴盆。現在,一到星期天,他就會聽見她費力地將熱水一桶一桶地提上來倒進浴盆。儘管她在一周的其他早晨可能臉都懶得洗,但這一天恰好相反,她能在浴盆里待上個把小時,將角角落落洗個乾淨。 帽匠對此覺得有點噁心。他從不喜歡其他人的氣味,其他人的隱私。然而,他卻和一個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殘疾女人在這間臥室里一起生活了十五年。如果他受不了氣味去開窗,她還要生氣。 這或許不是馬蒂爾德的錯,他應該把這歸咎於她的健康狀況?馬蒂爾德在最後幾年,不管以什麼標準來看,都是髒的。有時她故意把自己弄得很髒,挑釁丈夫。她會眼神殘酷地問拉貝先生: 「你不覺得我很難聞嗎?」 他來到壁爐前,蹲下來生火。他生火從不失手,只需一小會兒火就燒大了。天比前幾天更冷,是一種不一樣的冷。他輕輕撩開窗簾,看見夜色清澈冰涼,手指一觸到玻璃就感受到異常的寒冷。 雨就這樣停了。整座城市都為此歡欣雀躍。但他並不開心。晴天早來了一天。老天好像背叛了他,他的計劃失敗了。他原本希望在一種同樣的氣氛里結束這一切。在暗黑的街道上,每一點光亮周圍都有一圈光暈,地上到處是斑駁的光影。雨不僅總能給他帶來某種刺激,更方便了他的行動。街上行人稀少。人們都貼著房子走路,躲避天上的雨和地上的泥巴。 卡舒達斯家還沒有一個人起床。沒有一絲燈光。小裁縫還在睡覺,對著他的胖老婆。他昨晚酣醉,大概一夜都沒睡安穩吧,打鼾是免不了的,說不定還大聲說夢話了? 他回去後,老婆沒有責怪他。他到家後才完全顯露出醉態,大概是因為突然從寒冷中走到溫暖中。他衝進旋轉樓梯(和拉貝先生家裡一樣),忘記了關店門和燈,平時都是他自己做這些事的。他一進工作室,便癱倒在椅子上,一隻手臂靠著椅背,頭枕在手臂上。 他哭了嗎?這不是不可能。也許他覺得自己病了?他那三歲半還是四歲的兒子來到他跟前轉來轉去,接著兩個小女兒也來了。卡舒達斯太太終於從廚房出來了,手裡拿著一把熨斗。她立刻便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什麼也沒說,嘴唇也沒動,便消失在另一個房間裡,幾分鐘後,她端著一碗黑咖啡回來了。 「喝了它,卡舒達斯。」 她叫他卡舒達斯。沒有人稱呼裁縫名字。店鋪招牌上也只有他的姓。這個姓在近東成百上千的村莊裡比比皆是。 卡舒達斯終於抬起臉。即使隔著一條街,拉貝先生也知道卡舒達斯感到羞恥。他在詢問他太太什麼事情,或許是孩子們是否見到了他這副樣子?她幫丈夫喝咖啡,他勉強吞下一半,便不得不沖向屋子裡部。 拉貝先生沒有再見到他。卡舒達斯太太下去關上護窗板,鎖上門。她熄掉工作室的燈,又繼續在廚房忙碌,她的家人都已經上床去了。 這是個星期天,而且幾乎可以肯定是個晴天。拉貝先生整理床鋪,更換床單,把換下來的髒床單和髒毛巾拿到樓道上,在浴缸里放水,還不忘時不時說幾句話,隨便說什麼,做做樣子。 幾年下來,他的一套行為就像芭蕾舞一樣精細。完全是自動的。他不需要思考。如果某個偶然因素改變了他的節奏,他會停下好久,不知所措,就好像出了故障的機械裝置。不過他最後總能恢復正常。浴缸在放水時,他可以把衣服放進柜子,將上衣掛上衣架,疊好褲子,接著把要穿戴的襪子、襯衣、假領、領帶放到床尾。他可以在浴缸放水時做完這一切,且很少改變做事的次序。 如果費心去計算一下,成百上千個動作頭尾相接,共同填滿了一個日子。他在完成這些動作時帶著滿足,在星期天時尤其如此。因為他知道,在清晨的這一整套儀式之後,他可以獨自在家享受一個長長的自由日。 他下樓之前,已經將馬蒂爾德的扶手椅推到窗前,木頭腦袋放置在恰當的角度上。他拉起窗簾,雖然天還沒亮。 他看見露易絲在廚房爐子旁,手上端著一碗牛奶咖啡,一身出門的行頭:星期天穿的裙子和大衣,頭上戴著帽子。 「食品櫃裡什麼吃的都有。」她憂鬱地說,好像生無可戀。 她很笨,就像一頭「牲畜」。根本不需要提防她。每個星期天,她坐第一班長途車去沙朗,和她的家人及朋友過一天。 她看拉貝先生的方式,拉貝先生一直都無法習慣。她盯著他,卻好像沒看見他。或許她看他的方式和看別人不一樣?拉貝先生有時會不安。女傭是怎麼想他的?她沒有發現這是一幢奇怪的房子嗎?她是否有什麼隱秘的想法?她會思考嗎? 「太太好嗎?」 「還是那樣。謝謝,露易絲。」 他打算等她走了再上桌吃飯,因為她的存在敗壞了他的胃口。她一出門,他就把店門關上,聽著她的腳步聲在人行道上漸行漸遠——這一帶建築前的拱廊使得腳步更響——然後鐘聲敲響了。 他一直對星期天有一種特殊的偏愛,即使是馬蒂爾德還在的時候。這個日子向他關起高高的大門,只帶給他冗長而沉悶的寂寥。但他習慣了寂寥,愛上了寂寥。 他邊吃早餐邊閱讀。他讀的是一樁縱火訴訟案的分析報告,縱火者一八八二年在汝拉地區煽動群眾,幾乎引發一場動亂,最後縱火者被流放了。其實他並不在意讀的是什麼。第二天就不再記得了。他買書的地方和自己家隔著兩幢房子,他選書都是隨心所欲,有時是小說,有時是史書。書頁均已泛黃,散發著某種特殊的氣味,有時還能從書頁中找到一朵乾花,或者一隻被壓扁的蒼蠅。他還在書里發現過一封用作書籤的墨跡淡退的信,扉頁上沒有署名或者公共圖書館印戳的書是極少見的。 今天,他決心完成一項重要的工作。他想做這件事已經很久了。但他得先站起來去水龍頭下洗杯子、毛巾,抖抖床單,掃除地板上的麵包屑。最後他又去食品櫃看了看露易絲為他準備的午餐。他很滿意,因為他只需將昨晚的蔬菜燉肉在蒸鍋上熱一下即可。 他穿過周日未開暖氣的鋪子,來到二樓。卡舒達斯一家已經起床了。天空很明淨,是一種青藍色。街上已經有了腳步聲,遠遠近近的鐘聲籠罩整座城市。 小裁縫還沒洗漱,睡衣下穿著一條沒有背帶的褲子。他們總是先給孩子洗臉,以便擺脫他們,免得他們繼續在跟前晃。可是,一旦把孩子收拾完畢,難題又變成了如何阻止他們弄髒剛穿上的乾淨衣裳。 在商店工作的大女兒艾斯黛兒穿著連衫襯裙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拉貝先生能夠看出她的乳房已經發育了。她的身材仍舊是瘦的,尤其是胯部,但胸部有點太大了,不像大部分同齡女孩。她在夜晚會不會和情人們在某些黑暗的角落(比如門洞內、城門下)廝混?這是可能的。令拉貝先生震驚的是——他說不出為什麼——男人們竟然能從卡舒達斯的女兒,卡舒達斯家的肉體處獲得快樂。 小裁縫板著臉,不知該置身何處。拉貝先生能感覺出他不在狀態,意識和胃仍在折磨他。他像往常一樣利用星期天整理工作室,但完全提不起勁,心不在焉,好幾次抬頭看對面的房子,但他根本看不見帽匠,因為帽匠躲在窗簾後面。 何苦為了這個人而煩惱呢?他什麼也不會說的。他自己已經嚇壞了。一個像他這樣的人不會跑去找警察,帶著他從未擺脫的口音向對方宣布: 「你們正在尋找的兇手,是我的鄰居,帽店老闆。」 「真的嗎?」 「我在他的褲管邊上發現了一小片紙,是從報紙上裁下來的兩個字母。」 「這太重要了,真的!」 「我跟蹤了他,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勒死了伊雷娜·莫拉爾小姐。」 「天哪!天哪!」 「然後,他用最自然的聲音對我說:您差點犯了錯誤,卡舒達斯!」 他差點犯了錯誤,真的。他們難道不會偶然地問一句,他那天是不是穿著米色雨衣嗎?在所有時代,在世界上的所有地區,卡舒達斯家族的人不是更可能被懷疑為嫌疑犯嗎? 來吧!該幹活了。他有時候需要在文章中一個個找字母,粘貼時需要注意對稱。他雖然已經很熟練,但這件事仍然很費時間。 拉貝先生不打草稿。一束陽光穿過窗戶,照在牆壁上。他面前是花邊紗簾上繁複的花朵。太陽光形成的兩個小光點像小動物一樣不停地跳躍,似乎在桃花心木的寫字檯上嬉戲。 布雷街上,一扇扇大門打開又關上,家家戶戶都向著運河與港口之間的聖主教堂走去。人們聽到輪船的汽笛聲。漁民們顧不上今天是禮拜天,趁著濃霧散開趕緊出海,他們估計得在航道上排隊航行了。 城市十分絢麗,在陽光下呈一片金黃;港口則是一整片的藍色;卡舒達斯一家很快也要出門了,小孩子們穿著漂亮衣服走在前面,後面是卡舒達斯和他太太,他倆在這一天總有些笨拙,比起工作日要不自在多了。 做完彌撒,他們會經過縫紉街的糕點鋪。回來的時候,小裁縫手提一盒糕點,上面系一根紅繩。 關於勒脖殺手受害者的小論文 他故意用了「勒脖殺人」這個詞嘲諷所有人,因為人們用的就是這個詞。他們知不知道他是在嘲諷無關緊要。 在開始寫信之前,他爬到椅子上,把手伸到衣櫃頂上,拿到一件東西:一張帶烏木相框的照片。兩個月前,它懸掛在馬蒂爾德床頭的牆上,現在仍可以看出牆紙上有一個長方形的印記。 這是一張班級合照,在純觀修道院,一個頒獎的日子。 一共是十五位少女,拉貝先生經常數她們的人數,他也能把每個名字和臉對上號。她們都在十六至十八歲之間。都穿著海藍色的統一服裝,百褶裙,頭髮編成辮子,脖子上掛一條絲帶,上面系一枚獎章。姑娘們中間是一位消瘦蒼白的修女,雙手背後,苦行清修的模樣,酷似聖像。據馬蒂爾德說,此人雖然有著天使般的笑容,卻十分兇悍。 第二排少女站在鋪著地毯的台階上,周圍簇擁著綠植。 照片放在他面前,靠在一個銅墨水瓶上。他現在已經不用墨水瓶了,因為有了水筆。他繼續工作,偶爾舔一下嘴唇。 雅克利娜·德洛貝爾,六十歲,一位步兵上尉的遺孀。 這是左起第三位,一個目光調皮的棕發小姑娘,尖尖的鼻子。她看著攝影師,使勁憋住笑。攝影師的頭肯定鑽在一塊黑布底下。 她出身良好,是撰寫了多部地方志的公證員馬薩爾的女兒。跟隨丈夫在多個駐軍城市生活過,比如貝尚松。有兩個孩子。女兒嫁給了馬賽的一個進口商,兒子目前在一支北非騎兵任中尉。如今獨自在裁縫街一間公寓生活,就在一家賣繩索和藤條的商店樓上。和女兒不睦,年金微薄。不願接受兒子的錢,偷偷拿一些零碎的針線活計去賣。 他思考片刻之後,補充道: 女兒沒來參加葬禮。兒子駐紮在敘利亞,沒有及時得到通知。 這是第一個。她沒有給他帶來麻煩。她病痛纏身,節衣縮食才可勉強度日。她晚上在大街上邁著小碎步,趕著給人送去自己做的活計。在拉羅謝爾,從一條商業街轉到另一條商業街不經過一些幽暗的小巷是不太可能的。 幸虧從她開始了。如果第一個是強壯的雷奧尼德·普魯,他可能就失手了。他當時還沒想到要在大提琴琴弦兩端固定兩截木頭——就像商人放在盒子裡作為把手出售的那種木頭。 德洛貝爾太太幾乎沒怎麼反抗——可以說完全沒有任何反抗。但拉貝先生把自己的手勒出了血。 他還差點犯了另一個錯。事情發生在聖主教堂背後,離運河不遠,他想將屍體扔進運河。浪潮已經褪去,水流依然很急。人們有可能在幾天甚至幾周以後才會發現德洛貝爾太太的屍體。或者永遠都發現不了? 他要是那樣做了,一切都會不一樣。因為之後,他沒法用同樣的手法處理其他屍體。那是不是就沒有了對稱性?也不完全是這樣。但不管怎麼說,那樣所有案子就沒有相同的特徵了。 但他沒有拋屍,所以還有時間到圓柱咖啡館要一份糖漿,還喝了石榴畢康雞尾酒。 屈雅斯太太(羅莎莉),書商,住在裁縫街,市政廳職員勒內·屈雅斯的妻子。 「又是一位出身良好的女人」,他寫道。他本可以直接說她是在純觀修道院長大的,但這樣是危險的。他感到奇怪,竟然沒人發現幾周里被勒死的這幾個老婦人都是在同一家修道院長大的。 只有聰明的小讓泰注意到了她們差不多是一樣的年紀,從氣質看好像是一家人。 從照片上看,小阿蘭(她小女孩時候的名字)大概是最漂亮的一個,有一種冷酷的美。 「她的父親,」他繼續寫道,「曾經當了拉羅謝爾二十年的副市長。」 他們家當時非常富裕。她完全配得上任何男人。為何她要等到二十八歲才結婚? 「她太挑剔了,」馬蒂爾德酸溜溜地說,「她只要真愛,寧缺毋濫。」 馬蒂爾德又不無酸楚地補充道: 「就好像真愛真的存在似的!」 她在二十八歲那一年嫁給了屈雅斯,因為那時她父親去世了,留下了一個爭奪遺產的混亂局面,兄弟們都想儘快擺脫她。屈雅斯在進入市府之前已經試過二十來種工作。他不英俊,也並不特別聰明,而且身體狀況很差,一直是妻子賺錢養家。 拉貝先生十分熟悉那家小書店,他在大廳找不到心儀的書時,便到牆邊放舊書的兩隻箱子裡去搜尋。這算不上一個大書店,兼賣明信片、水筆、鉛筆、橡皮之類。但裡面還有一個後間,只有幾個熟客才能進去,帽匠知道他的幾個朋友,比如沙丁魚阿爾努,就是在裡面買到色情書籍的。 他還知道最裡面有一扇門,通往一條過道。 屈雅斯太太沒有女僕,店鋪打烊之後便很少出門,就是出門也是和屈雅斯一起偶爾去趟電影院。他有可能要等上幾個月,才能在外面,在黑夜裡遇到她。 所以他進入商店後間。大提琴琴弦兩端的兩截木頭被證明極為實用。她比德洛貝爾太太更強健。拉貝先生回到外面之後,甚至懷疑自己勒緊繩子的時間不夠,直到第二天讀了報才安心。 大概十一二年前,馬蒂爾德和女書商談起從前的女伴如今的境遇時,對書商說: 「人生一點沒意思。」 屈雅斯太太平靜地回答: 「為什麼它必須有意思?」 這正是拉貝先生想讓人去體會的,但他的希望大概會落空。他想為她們每個人尋找一句適合她們的話。 「將人生看成是一場考驗」,他把剪下的字母一個一個拼起來。 這不是為自己辯解。他不需要辯解。他知道自己的行為很重要,但他也知道不經歷氣餒是不可能的。幾天前,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大概是由於那個夢,他才開始了今天在做的工作。他在一個類似教堂大廳的地方,全城的名人都整整齊齊地坐在椅子上。他則站在講台上,身後一個螢幕,手執一根長鞭,因為他正在用影像做一場講座。 他投射在幕布上的就是在修道院拍的那張照片,他指著照片裡的少女。 他輕鬆愉快地先將一部分人排除。 「我們不講那些已經去世的……」 有兩個已經去世。一個臉上長著雀斑,耳朵邊上幾根捲髮,辮子剛剛能紮起來,二十二歲時因結核病死於瑞士一家療養院。另一位眼神狂熱,在讀書時已經顯出女人的模樣,她嫁給城裡一位大船主,生孩子時難產死了。孩子活了下來。他現在也成了船主,住在波爾多。 剩下十三人。其中一位跟隨做領事的丈夫在歐洲所有的首都生活過,如今住在土耳其。另有一個,其他女孩對她一無所知,除了她在十九歲那年離家出走並且造成了一樁醜聞。母親因此而死。父親再婚。 剩下十一人。人們坐在大廳里聽他說,卻不甚明白,他徒勞地竭盡全力,欲使他們明白自己的想法。他時不時地在投影儀上更換一張照片。他用長鞭敲打講台時,人們眼前出現了一張拉羅謝爾的全景,人人的眼睛都變得神奇,因為他們認出了所有的街道、房子、行人,甚至奇蹟般地看見了房子裡面的人。 修道院的姑娘當中有一位如今在巴黎,是一位部長的妻子,他們的女兒嫁給了一位奧地利貴族。人們經常在報紙上看到她的照片;最近,她去一家診所做了一個人們叫不出名的手術。 卡舒達斯一家回來了,他們已經給孩子換上了平日穿的衣服。吃完午飯,他們將就著牛奶咖啡吃奶油果子餅。卡舒達斯也將換身衣服,爬上工作檯。他有時會利用星期天算算賬,算賬總是令他無比痛苦。 一周中只有這一天,除了艾斯黛兒,所有人都是在作坊里度過的。一會兒就會有幾個女伴來叫她,她們在窗戶底下將手做成傳聲筒: 「喔!」 第二位……他的印象有點模糊了。他應該在馬蒂爾德還在時做點筆記。她對這些情況如數家珍。對……有一個是演戲劇的,不是在巴黎,而是在外省做巡迴演出。 還有兩位……他用筆尖指著那些照片,就像在夢中用長鞭指著那樣。得過天花的那一個……曾是倫敦一家時裝公司的首席模特,曾多次回到拉羅謝爾看望她的母親。她母親還活著,但已經是一個快要油盡燈枯的老人。 在已經離開這個城市的人之中,他只知道最後一個住在里昂。 除去馬蒂爾德,總共還有七個人。不能算上照片裡那個叫聖約瑟芬嬤嬤的修女,她已經去世很久了。 安娜—瑪麗·朗熱小姐,縫紉用品商,聖庸街。 卡舒達斯家已經開飯了。他寫完這一個之後也要去吃飯。他還有一個下午可以寫剩下的人。 一個愛吃甜點的胖姑娘,家裡養了很多貓。金髮,臉色紅潤,總是穿色澤明艷的衣裳。嗓音很尖,說話就像唱聖詩般抑揚頓挫。 家庭出身良好。她父親…… 她父親喜歡追逐年輕女工,這給她帶來不少煩惱。有過一些醜聞,但都被盡力壓下去了。他到了七十五歲時仍然如此,家裡人不得不監視他,在他散步時跟蹤他,只給他一點零用錢,遣散所有女僕,只留下幾個男僕。現在,他已經死了。他有一個女兒在美國。安娜—瑪麗一直未婚,就住在裁縫店裡,和一個面目專橫的前家庭教師住在一起。那些刻薄的人說,她倆在一起,不需要男人。 也許吧。不管怎樣,很容易寫她。只要在報紙上搜羅一下即可。 屍體解剖發現一個纖維瘤和一個可能已經惡變為癌的腫瘤。 他殺朗熱小姐那一日,雨下得很大,所以他能夠在加爾古洛大街中央襲擊她,就在離法蘭西酒店幾步遠的地方。她當時手上提滿小盒子,後來小盒子在人行道上撒了一地,一瓶鮮奶油落到地上摔碎了。 他該去吃飯了。他下樓熱了蔬菜燉肉,將一部分扔進洗手間,因為他不能總吃兩個人的分量。星期天,他不必把托盤端上樓,這一點很好。他吃完飯,洗了碗。 「您可以把碗擱在那兒,我回來會洗的。」露易絲曾這樣建議。 他確實可以這麼做。但他不喜歡把事情耽擱在那裡,尤其是油膩膩的髒盤子。再說,做這些事能讓他保持忙碌。這是星期天的儀式之一。 他再次上樓,仔細地洗了手。卡舒達斯家裡,幾個小娃娃在地上玩。卡舒達斯太太正在縫補羊毛襪子,小裁縫在算賬,不時用唾沫濡濕手中的鉛筆,或向妻子提個問題: 「七加九?」 拉貝先生躺在他的扶手椅上午休。這是一把覆著深紅色天鵝絨的扶手椅,和馬蒂爾德那把一樣。今天的工作讓他興奮。他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明天晚上,如果一切順利,他就大功告成了。他既覺得迫不及待,又提前感到了若有所失的空虛。 接下來他只需考慮一些細節,但他已有經驗,這些事情已經不讓他煩惱。 到目前為止,他還沒犯過一個錯誤,他確信自己接下來也不會犯錯。小裁縫這個意外不會對他有什麼影響。他並不害怕。相反,他為此而高興。或許之前他太寂寞了? 之前他還故意冒失地試探了露易絲。 從此,有一個人知道了,這真是太好了。後天,卡舒達斯將在《夏朗特回聲報》讀到他的文章。 或許他現在已經看懂了一些事? 若弗魯瓦—朗貝爾,社保局局長的遺孀…… 朱斯蒂娜!大家都是這麼稱呼他的朋友——保險人朱利安·朗貝爾的姐姐的。他去參加了她的葬禮。他去參加了她們所有人的葬禮,因為這些人他都認識。 又是一個寡婦。有好幾個寡婦。朱斯蒂娜嫁了一個大她二十歲,但有錢有地位的男人,他在雷奧米爾街上擁有全城最漂亮的宅邸,在巴黎也有房產,他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那裡度過的。 他是高級公務員,對於大部分普通人來說,他的職位就像謎一樣。他在國家財政稽核局任過職。他當了議員後,被人嘲笑是全法國戴綠帽子的人當中職位最高的。 自他死後,朱斯蒂娜成天和年輕男人在一塊兒荒淫無度。他們在她家裡縱情喝酒,跳舞到天亮。她到了六十歲,還沒有表現出放棄派對的打算。 她有一個司機,人們說那個司機是她的情人。她去宮殿街逛商場時,說話聲音尖利,儼然一位女王。她只在這一小段路上是步行的。幸虧如此! 她給他製造了最多的麻煩。她手上撐著一把傘,他快步撲向她時,傘上的一根細金屬絲差點戳瞎他的眼睛。他首先用大提琴弦環住她的下頜,但她一直掙扎,用腳踢他,疼得他幾乎落荒而逃。 但他終於還是完成了,只有這一次他需要立即跑走,因為離他十米處有一扇門開了,他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禮貌地說道: 「謝謝,太太。我一定會注意的。我可以向您保證,如果這隻由我決定,您以後就只有滿意的份兒。」 大概是個房地產代理人之類的傢伙。 朱斯蒂娜沒有生病。她沒有不幸,也沒有逆來順受。她一點也不想去另一個世界。帽匠甚為反感地寫下一些句子,比如: 這對社會是一個損失嗎? 不是,連對她的家族都不是。他們活在對潛在醜聞的恐怖之中,她的女兒,一位未來要員的妻子,已經禁止她踏足巴黎。 他以這個問句作為她「人生履歷」的結尾。 雷奧尼德·普魯,六十一歲,費提耶的助產士…… 普魯家曾擁有二十個農莊和兩座城堡,雷奧尼德卻淪落到費提耶這樣一個城郊小鎮生活,旁邊就是煤氣工廠,附近住的都是鐵路員工、小公務員和工人。 她的父親呂克·薩博在一系列可笑的投機活動中傾家蕩產之後,是否真的如人們所說那樣瘋了?她那四十一歲就死了的丈夫是否真的患有梅毒?反正,他們有一個身患畸形的女兒在幼年就夭折了,兒子也不是太正常。但這個兒子還是結婚了,什麼事也不干,和在多爾多涅經營小葡萄園的岳父母住在一起。 普魯活著的時候,有一半時間是在外面過夜的。他還會把不知從哪兒撿來的女人或軍營區的女人往家裡帶。有一晚,他當著一個女人的面打了雷奧尼德,說討厭看到她哭,說她故意破壞他的生活。 她後來應該去看醫生了。她又學會了助產這個謀生技能。她頭髮已經白了,面色如灰,卻沉著、冷靜。人們說她在工作上相當熟練。沒有人見過她笑,甚至微笑也沒有,她可以通過抓住新生兒的腳來助產,這套手法令產婦們脊背發涼。 最難的是用最短的話讓人們明白他的意思,因為他不可能無休止地從報紙上裁剪字母。 他給她打電話的說法不正確。他碰到她是個偶然,當時他正在她家周圍轉悠,偵查她進出家門的路線。那天,他甚至猶豫著要不要帶上那根琴弦。房子非常小,門上有一盞燈。 他到那兒沒幾分鐘,就看到雷奧尼德提著醫藥箱出來了。他一直跟蹤她到煤氣工廠。他們等著一輛汽車開過。她認出了他,還來得及回頭,但是已經太晚了。她沒有表現出驚訝,也沒有害怕。他不敢寫她看上去很輕鬆,但這幾乎就是事實。 對於伊雷娜·莫拉爾,他已經在事發第二天的報紙上說了他想要說的話。無論是在照片上,還是她從最後一堂鋼琴課走出來時,她都令他想到一隻從窩巢摔下地的鳥兒。她活了那麼久簡直是個奇蹟。 現在還剩最後一個,阿爾芒蒂娜·德·歐特布瓦,現在的聖於爾敘勒嬤嬤。她在別的頒獎合影上,和別的年輕少女們一起,扮演了聖約瑟芬嬤嬤曾經的角色。 這一位在某種程度上直接從小女孩過渡到嬤嬤。她都沒有費心去生活過,甚至都未曾嘗試一下。然而她很富有,她的兄弟姐妹都是成功人士。 他將在明天行動,因為她只在每個月的第一個星期二離開純觀修道院一天,去主教府。她不是單獨前往。修女們從不單獨出門。她大概最多只有五十米的黑路要走,拉貝先生不得不制定一個相當複雜的計劃。 卡舒達斯會再次跟蹤他嗎?帽匠在內心深處十分渴望對方這麼做。 如果事情完全按照他的預想進行,明天六點,一切就都結束了。 他不願去想露易絲。慾念來得莫名其妙。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那樣做。 他在往壁爐里添柴火時,放下窗簾時——因為夜幕已經降臨——對自己重複了好幾遍: 「尤其不要想露易絲!」 他下樓給自己倒了杯白蘭地,他餐廳的櫥櫃裡有一整瓶。他為了不喝第二杯,把瓶子放回到原來的地方,然後坐下來,慢慢地小口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