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 · 第二章
拉貝先生走到自己家已被瓦倫丁關上的百葉護窗板前,停下來,解開大衣紐扣,掏出褲子口袋裡的鑰匙串。這是每天晚上回家的固定動作。有個人駐足在布雷大街的街角。此人正是卡舒達斯,他要等帽匠把門關上之後才回家。
拉貝先生抬起眼,看見對面二樓的裁縫太太。她似乎有點擔心,朝窗外瞥了一眼。
拉貝先生把鑰匙插入鎖孔,鑽進溫暖的黑暗之中,關門,上插銷。之後他就一直站著,臉貼在護窗板的一條縫隙上。
那個小裁縫剛才一直小心翼翼地站在路中央,這時終於上了自家的樓梯。他走路的樣子相當滑稽,一陣陣抽風似的。拉貝先生頭一回發現他走路時一條腿略往外甩。卡舒達斯的目光也看向外面,而他太太剛回到廚房。他又沖向樓下店鋪,因為他得將護窗板關上,他沒有店員替自己做這些事。這一系列動作都是神經質的,一驚一乍。他轉身走向樓梯(和帽店一樣的旋轉樓梯)時應該會喊一聲:
「是我!」
他匆匆關上門,插上插銷。一樓的燈光熄了,稍後工作室的燈亮了。小裁縫上來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窗邊看一看。
拉貝先生從他的觀察據點退了回來,把用剩的錢放入賬櫃,回到店鋪裡間,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物件,擺弄了一會兒。那像是街上哪個小孩做的玩具,兩截木頭中間連著一根細繩。
他還一直穿著淋濕的外套,彎腰時水從帽子往下滴。他一直到樓梯口才把外套和帽子脫下來,那裡有個衣帽架。他看見廚房門下有一線光。
餐桌已經擺好了,單獨一套餐具,一塊白桌布,一瓶銀色塞子的葡萄酒。
「晚上好,露易絲。太太沒叫您?」
「沒有,先生。」
他在爐子前坐下來,女僕看了看他的腳,然後拿來拖鞋,跪在地上。他從未向她提過這個要求。她這習慣應該是在農場裡養成的。男人們從田裡歸來,她要為他們脫鞋,為她的父親和兄弟們。
這兒和鋪子裡一樣暖和,空氣也是靜止而凝重的。這種空氣好像給所有物件都鍍上了一層邊,讓它們有了一種凝固、永恆的氣質。
那扇朝向院落的窗戶後面傳來的總是雨聲。這裡有一隻古老的鐘:胡桃匣子,銅圓盤。它仿佛比別處所有的鐘都走得更慢。這裡的時間和帽子商店裡不一樣,和拉貝先生的手錶不一樣,和二樓的鬧鐘也不一樣。
「沒人來過嗎?」
「沒有,先生。」
她替他換上細山羊皮拖鞋。這間房更像是餐廳而非廚房,因為爐灶和洗滌槽都設置在狹小的內間。餐桌是圓的,椅子上釘了皮面。銅器很多,一隻質樸鄉村風格的餐具柜上,擺放著古老釉陶。
「我上樓看看太太是否有需要。」
「我可以上湯了嗎?」
他已經消失在旋轉樓梯上,女傭聽見樓上門開的聲音,腳步,私語,推動輪椅的聲音。和每天晚上一樣。他下樓,上桌,說:
「她不太餓。今天有什麼吃的?」
他拿出一本書放在面前,從鏡盒裡取出一副玳瑁眼鏡。爐子溫暖著他的後背。他慢悠悠地吃著。露易絲伺候他吃飯,在上餐間隙,她就待在內屋不動,目光茫然。
她還不到二十歲。長得很胖,看上去傻傻的,凸出的眼睛毫無表情。
用作廚房的小房間放不下一張桌子。有時候她就站著吃飯,另一些時候她等帽匠吃完離開後再坐下來吃。
帽匠不喜歡她。僱傭她極不理智,但這事兒還是以後再考慮吧。
八點差一刻,他擦了一下嘴,抽出卷在銀環里的餐巾,塞上瓶塞,那酒他只喝了一杯。他起身的時候嘆了口氣。
「好了。」他說。
於是,他拿起裝了另一份晚餐的托盤,又一次走入樓梯。他每天要爬這樓梯多少次?
一隻手拿穩托盤不灑出任何東西,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往鎖孔里轉動。這件事挺難的。這扇門永遠上鎖,即使他在家時也一樣。他按下開關,對面的卡舒達斯會看見帘子亮了起來。他在一個固定位置放下托盤,接著關上門。
這一系列動作其實相當複雜。是他花了很多時間組織好的。帽匠的每個動作都在一個精準的流程中,這太重要了。
首先,必須要說話。他常常懶得去說一些真的句子,因為在樓下反正只能聽到一些模糊的低語。比如,今天,他帶著某種滿足不斷重複一句話:
「你或許錯了,卡舒達斯!」
今晚沒什麼特別好吃的,但他還是選了最嫩的一塊小牛排。有幾次,他把第二份晚餐全吃了。
他一直走到窗邊。他有的是時間。他略微拉開一點窗簾,看見小裁縫已經吃完飯,又回到工作檯。小姑娘們正在房間的地上玩,老大和母親大概在洗碗。
他折回托盤所在的位置,大聲說道:
「你吃得好嗎?很好。」
接著他要清空餐盤——除了牛排的骨頭——將在洗手間裡處理掉,但是不能開水龍頭放水。他起初放水的,但這是一個錯誤。諸如此類的錯誤和疏忽太多了,但他正在一點一點糾正。
他拿著空餐碟下了樓,保姆露易絲已經在他的座位上吃完了飯。為了少洗餐具,她直接在僱主的餐盤裡吃飯,用他的杯子喝水。她吃飯的時候也看書,一些暢銷小說。
「您不出去,露易絲?」
「我可不想被人掐死。」
「晚安。」
「晚安,先生。」
快完工了。還剩幾個程序要完成:去確認一下店門已經關好,關燈,再次爬上樓梯,從口袋裡取出鑰匙,開門,關門。
過一會兒,露易絲就會上樓到盡頭的房間去睡覺。接著他要忍受女傭那笨重的腳步聲一刻鐘,直到她龐大的身軀入睡。
「簡直是頭小牛!」
他有權大聲說話。有時候,他也需要這樣。現在,他可以打開洗手間的水龍頭,脫掉衣領、領帶、上衣,穿上棕色的睡袍。他還需要往壁爐里添三四塊木柴。
是露易絲把木柴搬上來的,她每天早上把木柴堆在二樓的樓面上。
這條街上的所有房子都是路易十三時期建的。這些房子從外面看也完全一樣,帶拱廊,筆直的斜屋頂,但在過去幾個世紀的時間裡,每一幢房子的內部都經歷了各式各樣的改造。比方說,拉貝先生頭頂上還有一層,但不經過外面這條街根本無法上去。商店邊上,有一扇門開向一條通往院子的狹窄小徑。而在那裡則有通向三樓的樓梯,完全不經過二樓。
從前,租客很容易就能上到三樓。如今那些房間已經空了很久,準確地說,是從馬蒂爾德患病第一年開始空下來的,她受不了頭頂上一天到晚都有腳步聲。
他經過好一陣折騰才擺脫三樓那些人。但有很多事情比這要複雜得多!
他沒漏掉什麼吧?木柴在燃燒。百葉窗緊閉。他完全可以把頂燈關掉——太刺眼了——只開寫字桌上的檯燈。那張寫字桌一直在角落裡,有好多小抽屜,現在對他很有用。
他拿來一疊報紙,幾把剪刀,裝好老舊的海泡石菸斗。有那麼兩三次,他轉身看向窗外,想著卡舒達斯。
「可憐的傢伙!」
起初,完成一封信需要很久,因為每個詞都是他單獨剪下來的。現在,他對這份報紙已經太了解了,幾乎可以確定在哪一欄可以找到他需要的詞。他還在馬蒂爾德的針線籃里找到幾把繡花剪刀,這種剪刀剪東西不會留下毛邊。
第六個已經死了,年輕人,整座城市又要悲嘆死者的命運了。
他已經習慣直接寫信給讓泰。
要知道,莫拉爾小姐多年來一直飽受心臟疾患之苦,她貧窮、孤苦,無人照料,不得不以教授朋友小孩鋼琴課為生。她那當建築師的姐夫生活富足,卻一直拒絕對她提供幫助。
當然,這些都不是我殺她的原因。我殺她,和殺其他人一樣,因為必須。而這一點,沒人願意理解。人們還是言說和書寫,說我是個瘋子、變態、暴虐狂、魔鬼,但這不是真的。
我做的事都是必須做的,僅此而已。
人們如果想通了這一點,就會避免這種愚蠢的恐慌,恐慌令他們不敢邁出家門,商家門可羅雀。
名單上只剩下一個人,除非有人自己犯蠢。我必須殺七個人,而世上所有的調查都不會改變任何東西。
年輕人,現在我要給您線索了,下一次是在周一。
地址很好組合,因為他只需剪下讓泰在一篇文章後的署名即可,報刊地址就印在各種小告示的抬頭位置。
露易絲剛剛進了房間,和往常一樣動靜不小。
拉貝先生封好信,貼上郵票,將信封塞進掛在衣架上的上衣口袋。明天早上,拉下店鋪的招牌之後,他就等瓦倫丁來上班。接著他會像往常一樣去城裡走一圈,無論晴雨。
比較奇怪的一點是,他從一開始就不用改變自己的任何習慣。一直以來,他就在這一帶街區繞著同樣的房子散步,傍晚總是去圓柱咖啡館。
現在是九點半。他還有整整一個小時。他面對著壁爐坐下來,伸展雙腿,膝上攤開一本頁面發黃的厚書。
這是《十九世紀名案錄》其中一卷。五個月前,他從貨行買回來不成套的二十卷。他還剩七卷未讀。
他小口抽著菸斗,吐出悠長的煙圈。他感覺很溫暖。露易絲大概終於睡著了。他只聽到單調的落雨聲,間或一聲柴火的噼啪,沒有任何人打擾他的閱讀時光。
拉貝先生很平靜,很從容。他偶爾抬頭瞥一眼鬧鐘。
還有二十分鐘!
還有十分鐘。還有五分鐘。十點半,他合上書,嘆了口氣,起身去了浴室。十一點差一刻,他在右邊的床上躺下來。
從前,臥室里只有一張床,一張極美的床,和房裡的其他家具和諧搭配。自從馬蒂爾德生病,那張床就被搬走了。那張床通過外面的街道——因為這兩層樓之間沒有樓梯——被搬到樓上的空房。又搬來兩張一模一樣的小床,用一個床頭櫃隔開。
他轉身看了看,確保火爐里仍舊通紅的木柴不會滾到地毯上,引起火災。
對面的卡舒達斯一直在幹活。這是個可憐的傢伙。他什麼都是自己做,包括褲衩、背心,那些大裁縫都把這些打發給店裡的女學徒做。
現在房間裡是暗的,拉貝先生可以透過百葉窗,看見街的另一邊那個燈光明亮的長方形房間。
他入睡之前悄聲說(這樣說並沒錯):
「晚安,卡舒達斯。」
他不用鬧鐘,早上五點半自然醒來。胖丫頭露易絲仍在睡,還埋在她柔軟的床里。露易絲大概能聽見他起床,去樓面取木柴,關門,生火。過了一會兒,他發現這天早上少了什麼東西,是雨聲,雨點滴滴答答的聲音。夜色尚未完全褪去,看不見天空,但可以猜到是來自外海的風把雲吹到內陸去了。
他鋪床,整理房間,把裝木柴灰的桶放到外面。他做這些事時動作非常精細,是按照仔細研究過的順序做的。
他會隨便說幾句話,反正不會錯過對面的燈亮起。開燈的不是卡舒達斯,他還在睡,而是他妻子。她點起屋裡的燈,打掃工作室,撣除灰塵。
他聽見小推車經過門口,往市場方向而去,有些汽車停在這條街上。農婦的說話聲,籃子相互碰撞和袋子落在地上的聲音陸續響起來。
今天是星期六。他洗了澡,穿好衣服,這時露易絲正在浴室的隔牆後洗漱。
露易絲先下樓煮咖啡。他下樓的時候,爐火已經點上。
「早上好,露易絲。」
「早上好,先生。」
他劃一根火柴,點燃店鋪的瓦斯爐。街上熱鬧起來,但還沒到拉起百葉窗的時候。
他自己先吃早飯,再把馬蒂爾德的端上去。天亮起來了。拉貝先生將那把扶手椅推到窗邊:總是固定的位置和角度,並且確保那個從店後間拿來的木腦袋不會滾下來。
關燈。拉百葉窗。天色一片灰濛,又幾乎是白的。雨變成了霧,他只能隔著紗一樣的霧氣看卡舒達斯家的燈光。
玻璃窗冰冷。玻璃會不會被凍壞?街上那些鄉下女人裹著披巾,有時會停下來,放下籃子,搓一搓被凍得發紫的手。一個矮小的老婦人四十年來一直駐紮在同一個位置。她點起一個露天火盆。在每年的這個季節,她賣的是板栗和堅果。
卡舒達斯還未在他的工作檯坐下來。廚房門開著,全家人正在一起吃早飯。卡舒達斯太太還沒梳洗。孩子中最小的一個,也是唯一的男孩,還穿著睡衣,他有著一雙黑色的杏仁一般大的眼睛。
這真是群奇怪的人。他們從一大早就開始吃豬肉。卡舒達斯背對著外面,肩膀比其他人高。
拉貝先生會等他。他也有一些小事要做。被他剪掉一些詞和字母的報紙已經被他燒掉。他把自己前一天的套裝給露易絲,讓她拿去熨。他對衣著十分講究,他的衣服都是上好的細呢絨材質,鞋子都是定製的。
街上最開始只有兩三輛小推車的車輪聲和幾聲零落的話語,而此刻,從街的一頭傳到另一頭全是震耳欲聾的喧囂——每個周六都會如此。他剛一打開店鋪門,就在撲鼻而來的氣味中聞到新鮮的綠蔬,帶露的甘藍,母雞和兔子的氣味。
他眯縫著眼睛等了好一會兒,卡舒達斯才終於從家裡出來。於是他也出門,隔著那些婦人喊道:
「早上好,卡舒達斯。」
小裁縫瘦削的肩膀顫抖了一下,轉過身來,張開嘴,幾秒鐘後才說:
「早上好,拉貝先生。」
他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好像身處幻覺之中——大霧也許更加深了他的這種感覺?所有事情和每一天的早上沒什麼兩樣,至少和其他的周六都一樣。帽匠新颳了鬍子,穿戴甚是精細。他鄭重其事地將招牌撤下來,一塊一塊放進門背後的角落裡。
石板路依然潮濕,人行道上有不少水窪。卡舒達斯家隔壁的熟食店還點著燈。
瓦倫丁八點半到店裡,鼻子通紅,一進店門就開始擤鼻涕。
「我感冒了。」他說。
帽子店裡已經過暖的空氣大概可以將他治癒。拉貝先生穿上大衣,戴上帽子。
「我一刻鐘後回來。」
拉貝先生朝著市場走去,很多人和他打招呼。他出生在拉羅謝爾,一直在這裡生活。他選擇梅西街的那個郵筒:今天早上,他不能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冒險。他喜歡在星期六做這件事。他投完信後鑽進市場裡,在各種海鮮水產攤位前閒逛。
他在回去的路上,才在自己家所在的那條街上買了份報紙,直接塞進口袋,沒有好奇地先看一眼。
一位農婦帶著兒子來看帽子。瓦倫丁一手拿著手絹,正在為農婦的兒子試一頂鴨舌帽。天已經完全亮了。拉貝先生去脫掉外套和帽子,隔著門縫對露易絲說:
「您去買一些海鰲蝦。沙朗來的矮個子女人賣的蝦還不錯。太太有沒有喊人?」
「沒有,先生。」
他先在樓下吃了自己那份鰲蝦,又在臥室里吃了馬蒂爾德那一份。幸虧從前的女僕德爾菲娜搬去奧萊龍島上和女兒一起住了,因為德爾菲娜在他們家工作了二十年,不會不知道馬蒂爾德不喜歡任何海產品。
他本可以找到更好的,而不是這個露易絲。好多事本可以進行得更令他愉快。他甚至開始討厭這個胖姑娘。她從來不發問。拉貝先生猜不到她到底在想啥。也許她根本什麼也不想?
他不喜歡她睡在自己家。德爾菲娜有孩子,所以晚飯過後就回自己家,她家就在火車站的另一邊。露易絲最初也去城裡過夜。後來,由於老婦被殺案,她就聲明自己天黑後不會再出門。
他為什麼接受在二樓為她安排一間房?或許,那時候,他腦中還隱約藏著一個模糊的念頭?從遠處看,露易絲還是相當誘人的。然而現在他隔牆聽著她梳洗的過程,無法忽視她的不修邊幅。他曾進過她房間,裡面的氣味,以及隨意散落在椅子上的衣物,令他感到噁心。
她很可能不是個危險的人,但這並不意味著她不會讓事情變得複雜,而他為了避免複雜已經做了很多事。
看看再說。
他換了上衣(他工作時總是穿一件舊上衣),走進商店裡間,給暖爐通電,等會兒他要用暖爐熨帽子。
他用鑰匙串里最小的那把打開壁櫥。這些異常重要的鑰匙如同他的整套工具一樣光滑、閃亮。他一直把鑰匙放在同一個口袋裡,上床睡覺前從不忘記將它們置於床頭柜上。
壁櫥裡面,一根細繩從天花板掛下來,他拉了兩三下。
瓦倫丁一直在招呼那位帶著小男孩的女顧客,這時走過來對他說:
「太太叫您,拉貝先生。」
他拉繩子等於啟動了一個機關,這個機關會使二樓的地板發出敲打聲。從前,馬蒂爾德為了呼喚他,會用拐杖敲地板。
「我這就去。」他嘆了口氣,說道。
他關上壁櫥,把鑰匙放進口袋。卡舒達斯正在店裡為一個母親帶來的小男孩量尺寸。真是奇怪,街道兩邊各有一對母親和小男孩。更奇怪的是,他們來自同一個村子。
拉貝先生消失在旋轉樓梯上,瓦倫丁還能聽見他的腳步聲。樓上房間門已經關上。窗簾阻隔了外面的視線。從不關注對面鄰居的卡舒達斯太太正在自己廚房裡舉著雙臂,往襯裙上套一件裙子。這些人為了暖和點兒,穿衣,甚至洗澡都在廚房裡進行。小女孩們和那個小男孩,就用放在椅子上的搪瓷臉盆洗臉。
他往火爐里添了一塊木柴,坐下來,點上菸斗,然後才打開那份報紙。
勒脖殺手再次犯案。
這個記者真是奇怪,如此執著於字眼,仿佛它們可以扭曲事實。勒脖殺手!還大寫!就好像他天生就是個勒脖殺手。好像這是種職業!事實和他的描述相去甚遠!這一點每次都能激怒他。所以他才寫了第一封信給報社。記者寫道:
一個危險的瘋子正在城裡遊蕩。
他反駁:
不,先生,沒有瘋子。請勿談論您所不知道的事。
小讓泰並不笨。警察在調查流浪漢和靠岸船員,或者在街上胡亂問詢路人,並向他們索要身份證件時,這位記者已經一點一點建立起一個站得住腳的推論。夜間志願巡邏隊組織了起來,第三位受害者,也就是聖庸街縫紉用品店的老闆娘朗熱小姐出事後,當時小讓泰斷言:
人們一直錯誤地關注那些流浪者,或者說所有穿著或舉止引人注目的人。但兇手一定不是個引人注目的人。不會是部分人認為的外地人。他三次作案都是在戶外,志願巡邏者肯定在街上遇到過他至少一次。
確實如此。帽匠曾經遇到過巡邏隊,然後繼續若無其事地走他的路。有人拿手電筒的光束對準他,這時一個聲音說:
「晚上好,拉貝先生。」
「晚上好,先生們!」
只有一位為人熟悉並受尊重的居民才可能……
這位每晚坐在圓柱咖啡館第一張桌子上寫東西的年輕人繼續推論:
兇案發生的時間說明,這是個已婚男人,作息規律……
他根據所有兇案都發生在晚飯前這一點推論:
所以,這是一個不在晚上單獨出門的男人……
他還研究了細節。在第五起(即倒數第二起)案件發生後,針對費提耶的助產士雷奧尼德·普魯之死,他寫道:
助產士很可能是在接到一通電話後出門的,因為她被襲擊時隨身帶著急救箱……
這不對。這是拉貝先生唯一偶然下手的對象。當然,她在名單上。或許,他若不是正好碰見她,最終也會打電話給她?
但從公共電話亭或者咖啡館打一個如此罪惡的電話是極其危險的……
他自以為比兇手還聰明。他甚至斷言兇手家裡有電話。難道他就沒想到兇手在家打電話,就不怕妻子和女僕可能聽見電話的內容嗎?
拉貝先生沒有電話,並且一直拒絕在家裡安裝電話。
小讓泰繼續在死胡同里掙扎。
兇手極有可能是一位坐辦公室的人,在五點至六點之間下班,在回家之前作案。
他這是在誤導別人,他排除了那些每天在咖啡館出現的商人,他們是自由職業者,總是在打牌中度過晚飯前的一兩個小時。
今天,他的推理可靠了些。報紙上的副標題是:
我們是否已掌握兇手的體貌特徵?
人們在晚上八點多發現了伊雷娜·莫拉爾小姐的屍體。一個警員結結實實地絆到屍體才發現的。整條街都警戒起來。老小姐給一個小女孩上了最後一堂課,她的母親哭訴道:
「我反對讓她一個人回去。我求她等我丈夫回來,我丈夫會把她送到家門口。她就是不願意聽我的。她嘲笑我膽小。她聲稱自己一點也不怕。她開著門看著她走遠,好聽見她的腳步聲。我現在想起當時有一個男人站在路中央。我差點兒呼救,轉念又覺得自己很可笑,一個殺人兇手不可能就那麼站在大路正中央。但我還是把門關得太早了。我沒有看得太清楚,但差不多可以確定那個男人個子瘦小,套著一件過長的雨衣。」
卡舒達斯的雨衣,或者說不屬於卡舒達斯的雨衣。是一位商旅之人經過此地時留在他家的,因為雨衣已經又舊又髒,而商人又買了一件新外套。小裁縫省吃儉用,會在下雨天穿這件雨衣。
拉貝先生轉身走向窗戶。卡舒達斯已經上了工作檯。他在和妻子說話,她手上拿著購物袋正要出門。她大概在問他想吃什麼。
裁縫還沒看報。今天上午,他只出去拉了百葉窗。剛才,他妻子從市場回來,給他帶回了《夏朗特回聲報》。
露易絲也出去採購食品了。店門上的鈴剛才響了好幾下。店裡有顧客。
拉貝先生離開臥室前,不忘低聲說幾句話,並略微移動了扶手椅的位置。
瓦倫丁依次看見了雙腿、身軀,最後是平靜從容的臉。瓦倫丁看上去局促不安,帽匠便問他:
「怎麼了?」
於是患感冒的年輕人指著一位體型巨大且左右搖擺的農民:
「他需要戴五十八碼的,但我們只有五十六的。」
「讓他再看看。」
他用蒸汽熨了熨帽子,那顧客在鏡子前戴上帽子後照了照,帶著一絲不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