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 · 第九章
他最後一次看時間是十點差十分。現在克里斯蒂娜幾乎不可能還沒給瑞安打電話。她大概會對他說自己很擔心,因為他還沒回去。瑞安可能也已經打電話給警局。至少克里斯蒂娜肯定已經這麼做了。或許她還借了一輛車自己出來找他了?但是去哪兒找?在這種情況下,她大概只有去堂兄家借車。
即使她真這麼做了,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回到家了。利奇菲爾德一共只有三四家酒吧,兩家餐館。沒人會想到去他和安娜·莫勒吃熱狗的那種咖啡廳問一下。
他沒醉,一點也沒醉。他大概喝了六七杯(其實他已經記不清了),但這些酒沒對他起任何作用,他依然清醒,對目前的形勢有非常清晰的認識。
人們如果知道他和瑞安的秘書在一起,立刻就能找到他,因為他們一到「小雅居」,安娜就給母親打了電話。他沒敢跟著她去電話間。他也不敢問她是否說到了他,以及他們所在的地點。還是小心為好。
半個小時前,她說了一句奇怪的話。她此刻已經滔滔不絕。她喝得不比他少。事實上,不想走的人是她,他已經兩次提出要送她回家。她咬著他的耳垂,突然說出心裡話:
「您得慶幸我在驗屍官處工作。現在這個時候沒幾個女孩敢和您約會!」
「小雅居」並不完全符合他在讀報紙時的想像。報上只說到酒吧,沒提到裡面的第二個大廳,而這一個廳才更重要。其他地方大概也有這種布局,這種布局應該很流行,因為從沒來過這裡的安娜·莫勒直接就把他帶到第二個廳。
這裡比外面那一間光線更暗,天花板上只有幾個像星星一樣的小燈泡照明,外圍是一圈小包廂,每個包廂里有一條半圓形的凳子和一張小桌子。
第二個廳裡面幾乎沒有人。大概周六和周日光顧的人才比較多。有一段時間,只有他們兩個人。侍者穿的不是白制服,而是襯衣,袖子卷了起來。他的頭髮是純正的棕紅色,顯然是義大利裔。
他在貝爾被害當晚見過一對奇怪的男女顧客。阿什比以為他會注視自己,或者問幾個問題。然而什麼也沒有。所以看來安娜和他是正常顧客。安娜絕對是。她在這兒十分愜意,自在地狂飲。跳舞間歇,她把整個軀體往他身上貼,他覺得一側身體都麻了。她喝完兩杯酒,便去舔他的耳朵,或者乾脆咬上去。
他們在哪兒?他們已經看不見吧檯,但是侍者可以通過門眼窺見他們。阿什比每次聽見旁邊的門被打開,都以為進來的是一位警察。他發現,在吧檯的角落,有一台小收音機在悄悄地播放音樂。危險也可以來自那裡。人們肯定在找他。也許他們認為他正在逃亡,於是更加認定是他殺了貝爾?
他沒做任何事情去改變或者影響形勢的發展。安娜對他說出一曲歌名,他把錢放在自動唱機里。這個機器的發出流暢而多彩的光影在他們周圍迴旋,令他浮想聯翩。
安娜強迫他跳舞。每隔十分鐘她就要跳一次,尤其當其他包廂里有情侶出來時。有兩個包廂已經被占據了大概半個小時。其中有一個女孩身材矮小,穿著黑衣,跳舞時嘴就粘在舞伴的嘴上,整場舞都沒離開過,仿佛她通過嘴唇懸掛在了那個男人身上。
他一路看過的那些招牌閃爍的酒吧里,都在發生這樣的事嗎?
他跳著舞,從安娜的皮膚里嗅到脂粉味,還有唾液的氣味。她以一種非常巧妙的姿勢倚附在他身上,動作果斷,不隱藏自己明確的目的,一旦達成,便大笑一聲離開。
她對自己很滿意。
警察真的在找他們嗎?
克里斯蒂娜永遠也想不到他此刻正和一個姑娘在這裡。瑞安帶著這個姑娘去他家詢問時,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豐滿的大腿。他不該把她帶走。這是一次心血來潮。他沒想到她會接受,她會當真。他喝完第一杯之後,試圖修正自己的錯誤,提議送她回去。
太晚了。她大概每次都是這樣。他問她:
「您和瑞安約會過嗎?」
她先是一陣放聲大笑,令他尷尬不已,然後說:
「您以為呢?我還是處女?」
看到他表情嚴肅,她故意逗他。
「坦白回答我。您以為我是處女?您現在還這麼認為?」
他沒有立刻明白她到底要幹什麼。他支支吾吾半天。那可憐的姑娘費了好大一番周折才得到答案。然後她下意識地看了一下門眼,確定侍者沒在看他們。
這和他想的不一樣。他對她已經沒有欲望。他想像中的景象完全不同,他想像中的莫勒小姐也不是這副模樣。
貝爾是什麼樣子呢?
他努力想回憶起她躺在地上的樣子,但怎麼也想不起來。安娜肯定猜不到他此刻在想這些。
那個哭著喝酒的女孩,也就是侍者對警察說的那一位,大概很不一樣。她來到酒吧的第二個廳了嗎?他試圖回憶起證詞的細節。
他的臉通紅,他自從在利奇菲爾德和安娜一起上車之後,胸口就悶得透不過氣來。他本以為喝點酒就好了,但是酒精沒起任何作用。這是神經質的躁動,有時呼吸會中斷。他想要緩解這種狀態,就像在坡道上剎車。
安娜·莫勒主導著事情的發展,她可能很擅長此道。
「噓!」他每次說要走,她都是這個反應,「別這麼沒耐心。」
他懂的。她以為他想快點離開酒吧,進行別的活動,那些活動得在別處發生。通常是在車裡。
他對安娜的想法有點兒害怕,所以也開始拖延離開的時間。然而,已經身處這樣的境地卻不進行到底,是不是太蠢了?
如果這一天卡茨沒在家,他大概就丟下安娜走了。他有自己的打算。到家之前,他會把車停在大路邊,悄無聲息地慢慢靠近。他曾觀察過那些工人工作。他知道哪裡有電線和警報器。二樓有一扇窗戶是磨砂玻璃,窗戶裡面是臥室,那扇窗戶從來都不會關緊,工人也沒在裡面安報警裝置。需要一部梯子,但他的車庫裡就有。
他踮著腳尖進入房間後,會用世界上最溫柔的聲音低聲說:
「不要害怕……」
熟睡中的希拉會將會認出他。她一點都不會驚慌。她只會激動得語無倫次:
「是您?」
因為他覺得她在等他,確信他有一天會來。她會在黑暗中伸開溫暖的雙臂,兩個人沉淪在深情的擁抱中,仿佛墜入了深淵。那是如此非比尋常和激動人心的感覺,簡直可以為之去死。
「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
「你還是那麼沒耐性?」
他思考該怎麼回答。
「我敢打賭你害怕了。」
她又一次將全身的重量倚靠到他身上,把玩起他的領帶。
「你跟瑞安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他想像希拉時為什麼會在最後想到貝爾,想到她躺在自己臥室地板上的樣子?這不是他第一次想像這個故事。他從來沒想到過別的結局。故事的高潮不該是這樣。
他皺起眉頭,正在記憶里搜尋洛蘭的話。
「他們所謂的愛情,不過是一種骯髒的本能,別無其他……」
這句話或許適用在希拉身上。他想像中的故事似乎也適用於下面這句話:
貝爾的母親又說:「似乎『愛情』就能洗白他們的罪孽,似乎這樣他們就清白了。」
安娜舔著他的臉頰,吮著他的唇,這也是他的罪孽麼?她以同樣的方式挑逗所有約她出去的男人。她是如此想要顯示自己的體貼,想要讓他開心。
「再來跳一曲,你願意嗎?」
他已經搞不清楚自己急於離開是為了她想的那件事,還是為了儘快結束這個夜晚。或許兩個目的都有。他的思維相當清晰,比平時更敏捷,但是酒精讓他的動作變緩慢了。
「你看見了嗎?」
「沒有。什麼?」
「那兩個人,左邊。」
一個小伙子和一個小姑娘並排坐著,男人的手臂環著同伴的肩膀,女孩的頭靠在他身上。兩個人都一動不動,也不說話,睜著眼睛,臉上是一種寧靜的陶醉神情。
他從來沒有這樣過。他大概永遠也不可能這樣。和希拉,他或許還有機會。但那只能是短暫的一刻。
他已經預感到自己今晚回不了家了嗎?他沒有對自己問這個問題。他付錢給侍者,看到後者手臂上的美人魚文身時,立刻感到一陣暈眩。那種不適感就好像站在一條雙向各有三列汽車的公路上,回憶一些正在遠去又在招手的身影。
在穿過酒吧之前,安娜幫他擦去嘴巴周圍殘留的口紅。走到外面,安娜便自然而然地挽起他的手臂,走過燈光明亮的停車場。
地上的雪已經很厚,腳踩不到地面。車上也布滿晶瑩的雪。他打開覆了冰雪的車門時,已緊張得手指發顫。
這件事就要這樣發生了?安娜並無驚訝。他想起以前在別人車后座看到的那些模糊的臉,而她上的正是車后座。
他心裡很想,因為他已經一步步走到這裡了。他在一生中曾無數次地期待過這一刻。不一定是這個安娜。但又有什麼分別呢?
「一種骯髒的本能……」洛蘭說。
所以一切都很完美,因為安娜希望被玷污。
「似乎『愛情』就能洗刷他們的罪孽。」
他想要。這事兒必須發生。事情已經來不及朝另外的軌道發展了。警車隨時都有可能來到他的車旁。無論如何,從今以後,人們會確信他是有罪的。
有那麼一秒鐘——就一秒——他問自己這一切是不是陷阱,安娜是否和瑞安以及那個精神病醫生串通好了?她是否被刻意安排在他的經過之處,以觀察他的反應?或許在最後一刻……
不。此刻,安娜心裡只有他。他看見她被魔鬼折磨得不成樣子,用令人難以置信的言語和動作苦苦掙扎。他從不曾懷疑那些魔鬼的威力,但此刻仍然目瞪口呆。
這事兒必須發生,不論他會付出什麼代價。他想要它發生。但願安娜能給他一點兒適應的時間。這不是他的錯。他喝得太多了。有些話她不該說的。
如果她閉嘴,如果她不亂動,如果她能等他找到和希拉那個夢的線索……
「等一下……等一下……」他對著安娜喘氣,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隨後,他在掙扎的時候,或許是粗暴掙扎的時候,眼裡突然充滿無力的淚水。安娜開始笑,一種從腹腔深處發出來的殘忍而粗野的笑。
安娜推開了他。安娜蔑視他。安娜……
她應該和他一樣強壯,但她無法掙脫,因為他們現在在車裡,她在下面。
她的脖子很厚實,有肌肉,和希拉那種細脖子完全不同。他急於讓這一切結束。他和她一樣痛苦。安娜終於完全軟下去時,他身上卻產生了一種令他意想不到、措手不及並且尷尬不已的現象,他紅著臉想起洛蘭的話:
一種骯髒的本能……
他回到酒吧,對侍者說:
「一杯蘇打威士忌。」
接著他立刻鑽進電話間。他以為侍者會好奇地盯著他。然而,侍者似乎並不關注他,正和另一個義大利人聊得正歡。那人戴著米色帽子,應該是門口那輛凱迪拉克的主人。
他透過電話間的玻璃窗看著他倆,以及另一位顧客。第三個人是個紅髮的大高個,頭髮軟而稀。那人看著自己的酒杯,仿佛正在向它傾吐自己的思想。
「請替我接通沙朗警察局,謝謝您,小姐。」
「您不需要接哈特福德警察局嗎?」
他堅持道:
「不。是私人電話。」
他等了一會兒。他聽見接線員從一個電話總機接到另一個電話總機。
「您好!沙朗警察局嗎?可以讓埃夫里爾警督接電話嗎?」
他害怕對方問他:
「您是哪位?」
他沒法說自己的名字,因為附近的警車一旦通過無線電收到消息,就會過來抓他。他對此十分害怕。他完全可以逃跑。他想過逃跑,但並未這樣做。他還得在某個地方停下來,把屍體處理掉。
為什麼要那麼做?有什麼意義呢?
現在這樣不是簡便多了嗎!他們會覺得自己贏了。他們會很高興。他們可以唱起勝利之歌。
「警督今晚不值班。您有什麼消息需要轉達嗎?」
「謝謝。是私人事情。我自己打電話到他家裡。」
現在是幾點?他沒戴手錶。他從他現在的位置看不見酒吧的鐘。但願埃夫里爾沒去看夜晚的第二場電影!
他在年鑑上找到埃夫里爾的電話,聽到對方的聲音時終於舒了一口氣。
「我是斯賓塞·阿什比!」他終於說。
這句話仿佛製造了一種虛空。他咽了咽口水,繼續說:
「我在『小雅居』,在哈特福德邊上。我希望由您一個人來接我。」
埃夫里爾沒有問他為什麼。他正在掩飾什麼嗎,就像其他人那樣?他提出的問題是斯賓塞沒想到的:
「您是一個人?」
「現在,是的……」
他掛了電話。他更願意在電話間裡等著,但他一直待在這裡會引起別人的注意。他為什麼不打個電話給克里斯蒂娜對她說聲再見呢?她已經盡了自己的全力。這不是她的錯。她應該一直守在電話機旁。或許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樣,電話鈴聲響起,她等著人講話,卻只能聽到某個地方傳來的呼吸聲?
他沒打給她。他走向吧檯,爬到凳子上,那兩個人一直在說義大利語。他一口氣喝下了半杯,直直地看著前方。在一瓶瓶酒之間的玻璃上,他看見了自己的臉,整張臉上幾乎都是口紅。他掏出手絹,在上面吐了口唾沫,然後拿起來擦臉,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
紅頭髮的酒鬼驚訝地看著他,忍不住對他說:
「和女人找了不少樂子吧,兄弟?」
他害怕在警督到來之前引起別人注意,便只是懦弱地笑笑。侍者這時也轉過身來了。人們幾乎可以在他那拳擊手的臉上看到他內心的景象。一開始他並不完全信任自己的記憶。於是他透過門眼看了看。他起了懷疑,便又去第二大廳看了看。
侍者回來後對同伴說了幾句話,後者仍然戴著帽子,披著駝毛大衣和圍巾。
阿什比已經感受到了危險的氣息。他喝完一杯,又要了第二杯。他不確定人家還會不會給他上酒。侍者在等被自己派去外面的同伴回來。
埃夫里爾即使開警車來,也還需要十分鐘才能到達。應該還有兩對情侶在隔間裡。
他假裝喝著已經空了的杯子,牙齒在打顫。侍者的眼睛一刻不離開他,好像在做準備。他的文身的每個細節都刻畫得很細緻。他的手臂毛茸茸的,下顎凸出,駝峰鼻。
他沒聽見門被打開,但感到背後的寒冷空氣。那個穿駝毛大衣的男人滔滔不絕時,他不敢回頭。
這就是他害怕的。埃夫里爾要白跑一趟了,他來得太晚了。阿什比還不如給任意一個警察局打電話,或者自己開車直接去警察局。
侍者繞著吧檯打轉,在拖延時間,但第一個攻擊的人並不是他,是那個紅頭髮男人。那人從凳子上下來時差點兒躺倒在地上。他每一次都後退幾步,再衝上來。
他試著對他們說:
「我自己已經報了警……」
他們不相信他。沒人再相信他了。除了那個他永遠不會知道是誰的人:殺貝爾的兇手。
他們打得很兇。他的腦袋在轟鳴,從左邊搖晃到右邊,好像集市上的木頭人。內廳里的人跑來支援,女孩們遠遠地站在那兒看。有一個人臉上也有口紅印,就是這個矮壯的人用膝蓋給了他狠狠一擊,並且咒罵著喊道:
「抓住他!」
警笛開道的埃夫里爾警督由兩位警員簇擁著開門進來時,斯賓塞已經躺在地上好久了,在一張凳子腳下,至少已經昏迷了。他周圍滿是碎裂的酒杯,血從嘴唇兩邊流下來。
嘴巴被這可笑的血拉長了,他仿佛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