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 · 第八章

喬治·西默農 《猜疑》
瑞安在另一頁紙上單獨記下了一些問題,他現在打算問這些問題了。他先轉頭看了看坐在角落裡的始終心不在焉的福斯特·劉易斯,笨拙地說: 「莫勒小姐,我想您可以去您的辦公室把剛才的問答列印出來。」 瑞安在私下裡是怎麼稱呼她的?她大眼睛,厚嘴唇,豐乳肥臀。她走過阿什比身邊時並無什麼異樣。她的眼睛顧盼生輝,走路裊裊婷婷,消失在隔壁房間虛掩的門裡。 阿什比非常自在,他走到辦公桌上一隻菸灰缸那兒清倒菸斗,那是驗屍官用來彈雪茄菸灰的,所以幾乎就放在他鼻子底下。阿什比一直到裝滿並點燃另一斗煙才回到自己的座椅上,然後像那位無言的板寸頭一樣,蹺起二郎腿。 「您想必已經發現,接下來的問答沒有記錄。我接下來要問的問題非常私人化。」 他似乎以為阿什比會提出抗議。 「首先,我能問一下您的父親是怎麼死的嗎?」 他明白了。瑞安面前那張紙上寫著一些很潦草很小的字。這個人為什麼一定要他說這些?想看看他的反應? 阿什比為了表明自己懂他的意思,轉過身,朝著坐在角落裡的劉易斯回答: 「我父親是自殺的,他用手槍對準自己的嘴巴,開了一槍。」 福斯特·劉易斯依舊冷漠,疏離,但瑞安輕微地搖頭晃腦,就像口語課上鼓勵自己喜愛的學生的老師。 「您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嗎?」 「我猜他大概受夠了人生吧。」 「我的意思是:他有沒有做什麼不好的事情,或者遇到什麼困難,意料之外的困難。」 「根據我家裡人的說法,他揮霍了自己的財產,還花掉了我母親的大半財產。」 「您愛您的父親嗎,阿什比先生?」 「我對他所知甚少。」 「因為他幾乎不在家?」 「因為我幾乎一直住校。」 他剛才看到這張紙以及瑞安的表情,就知道等待自己的是這一類問題了。他明白這個人和他的同伴想要什麼,他並不感到害怕。他很少感到自己如此清醒和灑脫。 「您是如何看待您的父親的?」 他笑了。 「您怎麼看他,驗屍官先生?我猜他和別人相處不來,別人也不喜歡他。」 「他死的時候幾歲?」 他得在記憶中搜索一下,結果令他震驚。他顯得有些羞愧地說: 「三十八歲。」 比他現在的年齡還小三歲。想到父親活得還沒他久,他感到尷尬。 「我想您不願意我繼續在這個讓您痛苦的話題上糾纏。」 不。不痛苦。他也不覺得難堪。但他覺得還是不要告訴他們這一點為好。 「阿什比先生,您在讀書時朋友多嗎?」 他費力地想了想。他沒有自己想得那麼灑脫,他無法在這個問題上灑脫。 「和所有學生一樣,有一些同學。」 「我說的是朋友。」 「不多。非常少。」 「一個沒有?」 「一個沒有。根據這個詞的嚴格定義,是這樣。」 「也就是說,您很孤獨?」 「不。這樣說不確切。我參加足球隊、棒球隊、曲棍球隊。我還演戲劇。」 「但您並不尋求同學們的陪伴。」 「也許是他們不尋求我的陪伴?」 「因為您父親的名聲?」 「我不知道。我沒這麼說。」 「阿什比先生,會不會是因為您靦腆而又敏感?人們一直認為您是一個十分出眾的學生。您在所有讀過的學校,給人們留下的印象都是一個聰明但自我的男孩,還帶點兒憂鬱。」 他看到桌上攤著有各個學校抬頭的紙張。瑞安為了獲得關於他的第一手資料去了那些地方?誰知道呢?瑞安眼睛正下方是他八年級時的拉丁文成績,還是建議他從事學術視野的山羊鬍中學校長的評語? 根據報上的消息,警方不僅詢問了鎮上的所有小伙子和大部分小姑娘,還有方圓幾里內的影院常客、汽油商人以及酒吧侍者。聯邦調查局在弗吉尼亞做了同樣的事,他們調查了幾百號人,將貝爾的過去查得一清二楚。 這麼浩大的工程不到一周就做完了。這是不是巨大的資源浪費?他想起不久前學校放映的一部科學影片,影片展示了白血球向著不明微生物發動總攻的震撼畫面。 每周都有上千人在道路上死於交通事故,每天夜裡都有上千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但國家機器對這些無動於衷。而一個叫貝爾·舍曼的小姑娘被殺,這部機器的每一個零件都動起來了。 用克里斯蒂娜的話來說,這難道不正是社區存在的意義嗎?某個人將自己置於社會邊緣,違反了規則,挑戰了法律,那就應該把他找出來,讓他受到懲罰,因為他是一個破壞因子。 「您在笑嗎,阿什比先生?」 「不,驗屍官先生。」 他故意以職銜稱呼瑞安,瑞安很狼狽。 「這次問詢讓您覺得可笑?」 「一點也不,我向您保證。我理解您想要鑑定我精神狀態的願望。您要知道,我已經盡力回答您的問題了。而且我將繼續配合。」 劉易斯不自覺地笑了。瑞安沒有能力實施這樣一個程序。他自己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咳嗽,把雪茄在菸灰缸里掐滅,拿出另外一支,把雪茄頭咬掉吐到地上,點燃雪茄。 「您很晚才結婚,阿什比先生?」 「三十二歲。」 「這在我們的時代來說算是晚的了。在這之前,您有過很多戀愛史嗎?」 斯賓塞不說話,甚為窘迫。 「您沒聽到我的問題?」 「我必須回答?」 「您可以自己決定。」 莫勒小姐應該在隔壁辦公室,因為門始終沒有關上,也沒聽見打字機的聲音。但說到底,他們能把他怎麼樣? 「根據我對您措辭的理解,我沒有過戀愛史,瑞安先生。」 「曖昧呢?」 「更沒有。」 「您是有意躲避女人?」 「我並無此意。」 「也就是說,您結婚前沒有過性經歷?」 他又沉默了。不過有什麼理由不能說呢? 「不是這樣。有過。」 「經常?」 「十幾次吧。」 「和小姑娘?」 「當然不是。」 「已婚女人?」 「職業人士。」 他們就是想聽到他這麼說?這有什麼不正常嗎?他從來不想把生活複雜化。只有一次不同……但他們並沒有追問。 「您自從結婚以後,和除您太太以外的人發生過關係嗎?」 「沒有,瑞安先生。」 他又興奮了。瑞安無意中給了他一種優越感,他很少在別人面前產生過優越感。 「我想,您會對我表明,在貝爾·舍曼住在您家期間,您從未對她產生過興趣?」 「當然。我幾乎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您從不生病,阿什比先生?」 「年輕的時候得過麻疹和猩紅熱。兩年前得過支氣管炎。」 「沒有神經方面的困擾?」 「據我所知是的。我一直自認為精神很健康。」 他採取這種態度可能是錯的。這些人不僅會自衛,而且會不加選擇地使用武器,以為他們自己就是法律。找到罪犯對他們來說就那麼重要?可以不惜一切手段? 他們的最終目的是什麼?懲罰?為了什麼而懲罰? 在他們看來,阿什比和那個強暴並扼死貝爾的人一樣危險嗎?根據經驗豐富的老霍洛威先生的判斷,真正的兇手將會在接下來的幾年,老老實實,不惹事端,過一種近乎模範的生活,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敢去懷疑他。也許十年或二十年之後,當機會出現,他會故技重施。 真是輕鬆的工作,受害者是誰並不重要,受害者與他們毫無關係! 他們只想知道兇手是誰。然而,在過去一周里,他們不是已經確定克雷斯特韋學校的教師斯賓塞·阿什比不是兇手了嗎? 「我想我已經沒有什麼問題要問了。」 他們要做什麼?即刻逮捕他?為什麼不呢?他的嗓子有點兒發乾,因為他其實對問詢還是害怕的。他幾乎開始後悔剛才說得那麼灑脫。他可能傷到了他們。這些人什麼都不怕,最怕的就是諷刺。他應該嚴肅地回答那些在他們看來很嚴肅的問題。 「您怎麼看,劉易斯?」 到這個時候,這個名字才被叫出來,是瑞安泄露了這個機密。他裝出乖孩子的樣子,卻露出一點狡黠。 「您肯定聽說過他,阿什比。福斯特·劉易斯是新興的精神病學領域最出色的專家之一,我以朋友的名義請他來參加幾場和本案有關的問詢。我還不知道他對您的看法。您看,我們沒在我問詢您時秘密交談。我個人覺得,您非常出色地完成了您的義務。」 醫生欠了欠身,禮貌地微笑。 「阿什比先生一定是一位非常聰明的人。」醫生說道。 瑞安坦率地說: 「我承認,看到他比上一次鎮定多了,我很欣慰。我去他家裡調查的時候,他太緊張,太激動了。請別介意,我得說那一次他給我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 三個人都站著。他們今晚應該不會逮捕他吧。瑞安應該不敢當面行動,大概只會讓樓下的警長出面替他攔路。他能做出這種事。 「今天就到這兒吧,阿什比。只要還有必要,我會繼續調查。需要多久,我就調查多久。」 他向阿什比伸出一隻手。這是好信號還是壞信號?然後福斯特·劉易斯也伸出他細長而骨瘦嶙峋的手。 「我很榮幸……」 莫勒小姐沒有從隔壁辦公室出來,她終於開始打字了。整幢大差不多已經空了,只剩下幾盞燈在走廊和大廳孤零零地亮著。所有辦公室都空無一人,門卻都開著,任何人都可以毫無阻礙地進去搜尋和翻閱文件。阿什比有一種相當奇怪的感覺。他誤打誤撞,闖進一個法庭,法庭和教堂一樣,白牆、橡木製品、長凳,一樣的莊嚴和簡潔。 他們肯定不會逮捕他了。大門口沒有任何人監視他。也沒有任何人在主幹道上跟蹤他。他並沒有直接去取車,而是用眼睛搜尋酒吧。 他不渴,也不特別渴望酒精。這是非常有意識的、冷靜的舉動,在某種意義上,是他自己的一種反抗。他剛才就當著憂心忡忡的克里斯蒂娜的面,故意幹掉了兩杯蘇格蘭威士忌。 她那麼執著地要陪他來利奇菲爾德,不就是害怕他做……他現在正在做的事嗎? 不完全是這樣。不該以醜化她為樂。她認為問詢會非常難熬,他被問完會筋疲力盡,而她可以在邊上安慰他。 但不可否認,她也是為了阻止他喝酒,或者做更壞的事!她對他並沒有那麼信任。她屬於社區集團。其實他想說的是,她是社區裡的一塊基石。 總體來說,她還是相信他的。但有一些時刻,她不是表現得和堂兄威斯頓或者瑞安一樣麼? 瑞安根本就不相信他是無辜的。就是因為這個,他最後才那麼歡快。他確信阿什比已經開始陷入困境。逮捕他只是時間和手段問題,而瑞安最終會將他牢牢掌握在手裡,並向檢察總長呈上一個無懈可擊的案子。 大朵的雪花輕盈飄落。商店已經關門,櫥窗依然打著燈光。在一家女裝店的櫥窗里,三個裸體模特站姿奇異,仿佛在向過路的行人行屈膝禮。 街角有一個酒吧,但在那兒可能會遇上認識的人,而他不想和人說話。也許瑞安和福斯特·劉易斯正在那裡討論他?他寧願一直走到第三個十字路口。最後,他鑽進一家咖啡館溫暖的空氣和光線里,他從來沒來過這樣的地方。 電視機開著。熒屏上,一位先生坐在桌前讀最新一期的新聞,並不時抬頭看看眼前,仿佛能看見觀眾似的。吧檯盡頭有兩個男人,其中一個穿著工作服。他們正在討論一幢建造中的大樓。 阿什比把手肘支在吧檯上,看著被昏暗燈光微微照亮的一排酒,挑了其中一瓶,一個他不知道的威士忌牌子。 「好喝嗎?」 「既然在賣,肯定有人喜歡。」 別人不會關注出現在這個地方對他意味著什麼。他們已經習慣這兒了。他們不會知道,他已經有幾年沒有出現在酒吧了。其實他一生都很少來酒吧玩。 酒吧里有一個地方令他著迷:那件鼓鼓的玻璃家具里充滿各種閃閃發光的圓盤和機件,周圍旋轉著紅、黃、藍色的光。電視現在關掉了,他需要往裡面投一枚硬幣才能看到它運行。 對於大多數人,這就是一件再熟悉不過的物品。而他只見過這東西一兩次,上帝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東西含有墮落的意味。 威士忌也和家裡的味道不一樣。酒吧的裝修風格,侍者的微笑,及其上了漿的白色制服,所有這一切於他而言好像一個禁忌的世界。 他沒有問自己為什麼這是禁忌的。他有幾個朋友經常出入酒吧。克里斯蒂娜的堂兄威斯頓·沃恩雖然被認為是一個正派人,卻時常去酒吧喝雞尾酒。克里斯蒂娜對此並沒有任何微詞。 他自己給自己設定了一些禁忌。或許有些事情對他和對別人的意義是不同的? 比方說他此時身處其中的這種氛圍!他剛才已經示意酒保給他的杯子倒滿。倒不是說這件事有多嚴重。這個酒吧在利奇菲爾德的一條街上,離他的家十二英里。好吧!由於這裡的環境、氣味,以及留聲機周圍的光線,他已經不知身在何處,仿佛一下子被切斷了與世間的各種聯繫。 他和克里斯蒂娜一起開車出去旅行過,但是很少。其中有一次,他們去了科德角。公路兩個方向上各有兩三列汽車,車頭燈的強光幾乎要照進腦袋裡面去,大路兩側是未知的黑暗,有時是加油站,有時就是這樣的霓虹招牌,藍色和紅色,顯示是酒吧或者夜店。 克里斯蒂娜從來不知道這會令他頭暈?首先是一種生理上的頭暈。他一直認為自己會被這一類裝置炸死,只能靠奇蹟躲過。這些裝置總是在他的左邊,持續發出恐怖的噪音。 噪音震耳欲聾,他要大喊,才能讓妻子聽見他說話。 「我向右邊拐彎?」 「不是。下一個路口。」 「但這裡有一個路標。」 妻子也只能對著他的耳朵大喊: 「不是這條路!」 他會作弊。針對並不存在的規則進行作弊。這不是很奇怪嗎?他決定在酒吧逗留一會兒,在這種氛圍中多沉浸一會兒,窺探那些臂肘支在吧檯上、眼神空洞的男人,以及明暗閃爍的包廂里的男女。 「一杯蘇格蘭威士忌!」他邊走邊點。 他去了洗手間。酒吧的洗手間通常很髒。有時牆上會寫著字,畫著淫穢圖案。 夜晚,空曠的公路上只有這一類建築和加油站亮著燈。村莊和城鎮在遠處昏昏欲睡。 有時,一個人影會從酒吧門口走出來,來到路口,揚起一隻手臂,路過的人會假裝沒看見。有可能是一個女人,付錢請求搭車。 去哪裡?去幹什麼?這不重要。有成千上萬的男人和女人,像這樣生活在大路邊緣。 還有駭人的景象。一輛鳴笛警車發出巨大的剎車聲,突然停在一個人影前,將他像木偶一樣帶走。警察還用同樣的方式搬走死於交通事故的人,而他們要想帶走待在酒吧里的人,則會用警棍。 一天凌晨,太陽還沒升起來,他經過波士頓郊區,見證了一場包圍行動:一個男人站在屋頂,四周街道上圍滿警察、消防員、梯子和探照燈。 他沒對瑞安或福斯特·劉易斯說起這件事。這樣更好。他不能對他們說,他羨慕屋頂上的那個男人。 侍者看看他,那表情像是在問他是否還想來第三杯。侍者把他當成了一個孤獨的酒鬼。酒鬼們在這裡待幾分鐘就會喝得醉醺醺、心滿意足,於是踉踉蹌蹌地走了。這樣的人很多。還有一些人是來打架的,也有一些是來哭的。 他不屬於以上任何一類人。 「多少錢?」 「一塊二。」 他還不想立即回家。或許這是瑞安逮捕他之前的最後一個夜晚。他被捕後會發生什麼事?他不知道。他會為自己辯護,會從哈特福德請一位律師。他確信他們不會直接審判他。 他走在街上,看到一個猶太小姑娘挽著媽媽的胳膊和他迎面走過。他想起希拉。他回頭看那個小姑娘,她也有細長的脖子。他裝了一斗煙,看見面前是一家自助咖啡廳,裡面無比亮堂。牆壁、桌子、吧檯,一切都是白色的。只有莫勒小姐一個客人在吧檯吃飯。莫勒小姐背對著他,戴一頂松鼠皮帽子,外套上也鑲著皮草。 他幹嗎不進去呢?他覺得今天有點像是他的節日,他擁有特權。他的出逃蓄謀已久。他在吻妻子的前額時,就知道這一晚註定與眾不同。 「您好嗎,莫勒小姐?」 她轉過身,滿臉驚訝,手上抓著一隻正在滴芥末的熱狗。 「是您?」 她沒有害怕。她大概只是有點兒驚訝一個像他這樣的男人怎麼會光顧這家餐廳。 「您請坐。」 他當然要坐下。他點了咖啡,也點了一份熱狗。他倆都在鏡子裡看著對方。實在有趣。莫勒小姐似乎認為他很滑稽,但這並未令他生氣。 「您大概恨死我老闆了吧?」 「我一點也不恨他。這個人不過是在做自己的工作。」 「大多數不這樣看他。不管怎麼樣,您算是徹底安然脫身了。」 「您這麼認為?」 「我見到他們時,他們兩個看起來都很滿意。我還以為您已經立馬回家了。」 「為什麼?」 「我不知道。也許是為了讓您太太放心。」 「她並不擔心。」 「那麼就是出於您的習慣。」 「您指的是什麼習慣,莫勒小姐?」 「您提的問題非常奇怪。好吧,愛待在家裡的習慣。我難以想像您……」 「難以想像在太陽下山後還能在城裡看到我,是這樣嗎?」 「差不多。」 「然而我剛從一家酒吧出來,我在那兒喝了兩杯威士忌。」 「一個人?」 「是的!我那會兒還沒遇上您。如果您允許,我很願意把剛才的時間彌補回來。您笑什麼?」 「沒什麼。不要對我提問。」 「我很可笑?」 「不。」 「我把事情干砸了?」 「也不是這樣。」 「您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 他倆仿佛已經在這裡待了很久。莫勒小姐十分親密地將手放在他的膝蓋上。她的手很熱,沒有立刻抽走。 「我想您和大多數人對您的印象並不十分相符。」 「他們對我什麼印象?」 「您不知道?」 「一個無趣的男人?」 「我沒這麼說。」 「刻板的男人?」 「當然。有哪個男人會在問詢中說他從未欺騙過自己的太太?」 她在門口偷聽了,因為她說這話時一臉坦然。她已經吃完漢堡,正在往嘴唇上塗口紅。他覺得這支口紅非常性感。 「您認為我把什麼都對瑞安說了?」 她一時語塞。 「我以為……」她結結巴巴,眉頭皺起來。 他怕引起莫勒小姐的不安,便伸出手,但不是放在她的大腿上。他不敢立即這麼做,而是放在她的胳膊上。 「您是對的。我開了個玩笑。」 莫勒小姐看了他一眼,正好看到他平常時的表情。一個典型的斯賓塞·阿什比,克雷斯特韋學校的老師,克里斯蒂娜的丈夫。莫勒小姐她忍不住笑起來。 「總之……」她嘆了口氣,仿佛是在總結自己的思想活動。 「總之什麼?」 「沒什麼。您不會理解的。我得先走一步,回家去了。」 「不。」 「嗯?」 「我說不。您承諾了要和我喝一杯的。」 「我什麼也沒承諾。是您自己……」 他從來都不想玩這種遊戲,但一旦玩起來還挺得心應手。重要的是要一直大笑或者微笑,隨便說什麼,只要不冷場就行。 「很好。既然是我自己承諾的,那我帶您去。去遠一點的地方。您去過『小雅居』嗎?」 「那個地方在哈特福德!」 「在哈特福德附近,是的。您去過那兒嗎?」 「沒有。」 「我們一起去。」 「太遠了。」 「開車要不了半小時。」 「我得跟我媽媽說一下。」 「您到那兒再給她打電話。」 別人肯定以為他是獵艷老手。他覺得自己在表演。外面,雪花更厚也更密了。整條人行道上,新下的雪上有一個個深深的腳印。 「如果有暴風雪,我們是不是回不來了?」 「我們就只好喝一個晚上的酒了。」他非常認真地回答。 他的車是白色的。他讓同伴走在前面,為她開車門。直到這時,當他以幫助她的名義碰觸她,他才意識到自己確確實實正在把一個女人帶上車。 他沒有打電話給克里斯蒂娜。她應該已經打電話到瑞安家裡了。不!她不敢,她怕連累他。所以她對他此刻的情況一無所知。她大概每五分鐘就得站起來,去窗邊看一看。窗外,大朵的雪花正緩緩飄落在一片黑色天鵝絨一般的背景上。從室內望出去,外面總是像天鵝絨一般。 他差點兒打算罷手。這太愚蠢了。但他沒有真的這麼做。他沒想到自己會成功,她會答應跟著他來。 現在,她就坐在車上,在他旁邊。他能感受到她的熱情,她很自然地開口,仿佛這個時刻就該說這句話: 「人們叫我安娜。」 所以他猜錯了,他還以為她叫嘉比或者伯莎。不過,安娜和這兩個名字也差不多。 「您,是斯賓塞。我打了您的名字太多次,所以都記住了。這個名字惱人的地方在於,我找不到合適的暱稱。我們總不能叫您斯賓吧。您太太是怎麼叫您的?」 「斯賓塞。」 「我知道了。」 她知道了什麼?知道克里斯蒂娜不是那種會用暱稱的太太,也從不會用嬌憨的聲音和丈夫撒嬌? 他真的被恐懼占據了。一種純生理上的恐懼。他甚至沒勇氣伸手去轉動車鑰匙。 他還在城裡面,在兩排房子之間的人行道上,一些人在走路,家家戶戶正在點亮的窗戶里度過這個夜晚。街角大概還有一個警察。 她大概誤解了他的猶豫。或者她希望先給錢?這是個善良的姑娘。 她猛地把臉湊到他跟前,將自己豐厚的雙唇貼到他的嘴唇上,一條又熱又濕的舌頭伸進他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