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 · 第七章
星期三,白天人們也沒有關燈。天空已沉沉的,雪最終沒有下下來。主幹道和另一些交通要道上的路燈都亮著。汽車也開了燈,幾輛從山裡來的車還開了大燈。
阿什比沒有洗澡。他還在考慮要不要刮鬍子。對他來說,不洗澡、任自己邋遢是某種形式的抗議,所以他在嗅到自己身上的氣味時得到了快感。克里斯蒂娜看到他在屋子裡不停地遊蕩,知道他在想什麼。她為了不讓自己成為導火索,一直小心翼翼。
「你幾點去菜場?」他問。他以前從沒有操心過這件事。
「今天不需要買什麼。我昨天買了兩天的東西。」
「你不出去了?」
「今天上午不出去了。怎麼了?」
他突然決定洗澡,穿鞋,再去儲藏室去紙上寫點兒什麼,那一頁紙反正長期放書桌上。他回到起居室時,電話又響了。
他接電話時就知道又會像前一天一樣,只淡淡說了句:
「我是阿什比。」
他沒動。妻子看著他,什麼也沒說。他不願意讓妻子看出來自己受了電話的影響。其實電話對他的影響和刷在房子正面的M一樣大,或者更甚。
「估計是警察局的先生們為了確認我有沒有逃跑。」他掛上電話後自嘲道。
他並非真的這麼想。他是故意這樣說給克里斯蒂娜聽的。
「你覺得他們會用這樣的方式?」
他回復的聲音很高,幾乎有點兒尖利了:
「那,難道是兇手?」
他真是這麼想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想法不是建立在任何推理之上。認為自己和殺死貝爾的人可以建立這樣一種聯繫,是不是太荒誕了?這是某一個認識他的人,此人觀察過他,說不定現在仍在觀察他。這個人考慮到自己的人身安全,不能過來向他宣告,或者在電話里告訴他:
「是我!」
斯賓塞在衣櫥里找到外套和帽子,坐在門口穿橡膠靴。
「你要開車嗎?」
她有意不問他去哪兒,但這是一個可以知道答案的迂迴問法。
「不。我就去一趟郵局。」
他自從貝爾死後只去過郵局一次。之前幾天,都是他太太在從市場回來的路上順便把報紙帶回來的。
「不用我去嗎?」
「不用。」
最好還是不要管她。這一天,他要隨著自己的心意來。克里斯蒂娜幾乎從他進廚房吃早餐時就已經發現這一點了。他仔細裝了菸斗,把煙點燃,戴上手套,一邊做這些,一邊窺視著希拉的窗戶,但是他沒見到人。她大概讓人把早餐送到臥室去了。那天他因為什麼事爬上閣樓,看到她被兩盞粉紅色的床頭燈簇擁在中央。他十分恍惚。
他走下坡道,向右轉入主幹道,在電器陳列台前逗留了一會兒,然後在郵件到達一刻鐘後出現在郵局的柱子前。已經有十來個人等在大廳了,他們都是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郵件對他們非常重要。郵局兩位職員挑選信件並將它們投進信箱時,他們就站在那兒聊天。
他早上一醒來就有種預感:今天會有壞事發生。他來到這裡,是為了讓事情發展得更快。他完全不知道事情會怎樣發生,更不知會在哪裡發生。這都不重要,他已經決定在必要時自己要促成其發生。
他又做了一個不好的夢,比那個教堂的夢更糟糕。他不願回憶細節。他夢到了貝爾,貝爾就是他那天打開她的房門看到的樣子。但又不完全是貝爾,夢裡那個女孩是另外一張臉,而且還沒死。
克雷斯特韋的校長塞西爾·B.伯梅每天早上也親自來取學校的郵件。阿什比認出了停在人行道邊上的那輛車。有幾個人等信時在賣報人那兒翻雜誌或談政治。阿什比不記得賣報人的櫥窗以前在這個時間曾亮過燈。
他走上郵局台階,推開門,第一眼就看見了威斯頓·沃恩。沃恩和另外兩個人在一塊兒,那兩個站在他對面,正是伯梅先生和當地的一位地產商。
阿什比不喜歡他的這位堂兄,而沃恩也始終沒原諒他娶了克里斯蒂娜這件事,因為沃恩早已將克里斯蒂娜視作家族的一位老姑娘。威斯頓和克里斯蒂娜是嫡親的堂兄妹,但克里斯蒂娜才是議員沃恩的女兒,而威斯頓只是他的侄子。
這些事在此刻一點也不重要。斯賓塞只知道他預料到的事可能快要發生了。他故意徑直走向沃恩,眼神堅定,伸出手,有一點傲慢。
威斯頓在本地是一位重要人物,首先因為他是律師,其次因為他雖刻意不出面,卻對當地政治影響很大,最後因為他說話尖酸,性格刻薄。
他很快做出回應,看著向自己伸出的手。他交叉起雙臂,高聲說話,郵局裡的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聽見他的話:
「請允許我向您表明,我親愛的斯賓塞,我不明白您的態度。我知道只要一個人的罪行還未被證實,我們國家寬容的法律是將他視作無辜的,但我也認為,體面和謹慎同樣應該被考慮在內。」
他應該早就準備好了這套說辭,就是為了遇著阿什比的這一刻。他也確實沒浪費這個機會,帶著顯而易見的滿足感繼續往下說:
「人們給您自由,我要恭喜您。但是您能設身處地替我們想一下嗎?假設您有罪的幾率只有百分之十。我親愛的斯賓塞,那麼我們就有百分之十的幾率是在和殺人兇手握手。一位紳士不會將他的同胞置於如此的境地之下。他會避免出現在公共場合,避免引起人們評論,儘可能默默無聲,靜靜等待。」
「這就是我要說的話。」
沃恩打開小銀匣子,從裡面取出一支煙,將菸頭在匣子上敲兩下。阿什比沒有動,他比沃恩更高,也更瘦。沃恩等了幾秒鐘(最危險的幾秒)之後,往後退了幾步,好像他認為談話已經結束。
和看客們的期待正相反,斯賓塞沒有打他,沒有抬起手。應該有些人在心裡為他感到難受。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嘴唇在顫抖。
他沒有垂下眼睛。他看了他們每一個人。他從堂兄開始,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好幾回,同時也看著伯梅先生。他已經退開,假裝在和掛號信窗口和郵局職員談事情。
他是不是故意來尋找這份打擊的?沃恩是幫了他的忙嗎?
他本可以輕輕鬆鬆地應對沃恩。克里斯蒂娜宣布婚訊時,沃恩公然千方百計地阻止她。沃恩家的錢應該屬於沃恩,不能屬於什麼阿什比。他竭力維護自己孩子的利益,克里斯蒂娜只得擬好遺囑。斯賓塞不知道遺囑的具體條款,但這位堂兄後來不再鬧了。
威斯頓起草了他們的婚前協議,這份協議使阿什比在自己家裡成了一個陌生人。
現在,他突然想到他們一直沒有孩子。這是否真的是因為他們結婚時都已經三十多歲了?他們一直避免談論這件事,事實或許並沒有他想得那麼簡單。
去年,沃恩還從他們手裡拿走五千美元,以交換……
他說什麼做什麼又有什麼意義呢?他什麼也沒說,給他們所有人足夠的時間看著他。然後他走向自己的信箱,從口袋裡拿出鑰匙串。
他對自己很滿意。他表現得很有尊嚴。他曾向自己保證,如有機會,便要如此表現。但一件小事差點兒令他失去風度。信箱裡,在幾封信和廣告頁。有一張明信片滑落到地上,圖案是隨意塗鴉並上色的絞刑架,配了一個他沒花時間去讀的傳奇故事。
在場的十個或十五個人中只有一個人笑了。他彎腰撿起明信片,看也不看便扔進巨大的紙簍。
在他看來,剛才在郵局發生的那一幕類似於一場宣戰。它必須發生,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他的內心從此更加清靜,他邁著大步平靜地穿過街道,走進書報鋪,沒向任何人打招呼,信步閒逛。
他很想知道,以後還會不會接到一通通無人說話的電話。殺死貝爾的兇手已經知道他剛才的表現了嗎?他會不會就在郵局?
他不緊不慢地回到家,報紙夾在腋下,抽著菸斗,吐出小口藍色的煙。他從下面大道上瞥見了希拉的身影。只能是她,不會是別人,她在臥室里。阿什比離得近些後想仔細看看,但她消失了。
他會對克里斯蒂娜說剛才發生的事嗎?他不確定。還得看他一會兒的心情。關於克里斯蒂娜,他有一個細節需要確認一下。是他早上躺在床上時想到的。他那時已經醒了,但半閉著眼假寐,克里斯蒂娜正在妝檯前梳頭。他以兩種方式看見她的臉,真實的和鏡子裡的,而她並不知道自己在被觀察,所以完全是真實的自己,正皺著眉沉思。
他過一會兒要去儲藏室。他保存著一個黃色舊信封,裡面收著他的家人和他自己童年時代的照片。他想拿出母親的一張照片,和克里斯蒂娜今天早晨的形象相比較。
如果他的記憶沒有出錯,那命運真是太奇妙了。但說到底,這並沒有那麼不可思議。但或許這能解釋所有的事情。
今天上午,克里斯蒂娜學他往常那樣,也站在窗簾後看著他走近屋子,還以為他沒看見她。她已經知道了嗎?這不是沒可能。威斯頓完全可以從公用電話亭給她打電話。
這是個好女人。克里斯蒂娜喜歡他,儘自己所能讓他快樂,如同在社區委員會裡努力消除悲慘和痛苦。
「報紙上有什麼新聞嗎?」
「我還沒打開。」
「瑞安要見你。」
「他打電話來了?」
她為難了。但他已經猜到了。他看見桌上那張泛黃的小紙片了。
「警察局的人送來了這張傳喚令。你得在四點鐘去一趟利奇菲爾德的驗屍官辦公室。我問了送信人。他們好像重新開始問詢所有證人了,因為之前發現的線索都沒用,他們打算從頭開始調查。」
妻子看到他如此平靜感到擔心,但他無法表現出別的樣子。妻子看著阿什比,而阿什比心裡想的並不是她,也不是調查,也不是貝爾,而是他的母親。母親大概一直住在佛蒙特州。
「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嗎?」
「不用。」
「你想幾點吃飯。」
「隨你。」
他鑽進儲藏室,關上門。他在桌上的那張紙上寫下郵局事件的日期和時刻,仿佛這些東西有一天會有大用場似的。他還加了好幾個驚嘆號。
他打開抽屜,拿出那個信封,將照片展現在眼前。他對自己還是小男孩的那幾張照片沒興趣;不過也沒幾張,幾乎都是在學校拍的集體照。斯賓塞只有父親二十五歲時的一張小肖像。照片上,父親的微笑里混合著極度的愉悅和憂傷,令他驚異。
他不像父親,除了狹長的臉型,細長的脖子,以及凸出的喉結。
他拿起自己要找的那張照片。母親身穿一件藍色的高領連衣裙,他抓起一柄放在書桌上的放大鏡。照片非常小,他端詳照片時眼睛越來越酸澀。
很難說這兩個女人哪裡相像;只能說神態有些相似;她們屬於同一類人。
克里斯蒂娜梳頭的那一刻和他母親很像,他不會看錯的。她們倆屬於同類。或許他如此怨恨的母親,其實也竭盡全力使他的父親快樂。
以她自己的方式?這個定語可不能丟。她確信可以得到普遍的認可,因為她用的就是大眾的方式。她可以在教堂里,懷著一顆和克里斯蒂娜一樣的誠心歌唱,不必擔心成排的信徒會對她關起心門。
他是否應該相信,是本能促使他娶了克里斯蒂娜?他為了保全自己,本能地將自己置於她的庇護之下,或者說意志力之下?
應該是這樣。他一直害怕自己會有父親一樣的結局。他幾乎不認識父親。他對父親的了解,大部分源自家人,尤其是母親。他們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把他送進寄宿學校。他在夏令營里度過了大部分夏天,或者被送到幾個遠方的阿姨家,很少和父母生活在一起。
他父親有幾個情人。人們是這麼說的。後來,他明白也不完全是這麼回事。他通過各種證據,儘可能地重建過去。他的父親總會突然消失幾個星期,好像完全不存在了。接著人們就會在波士頓、紐約,甚至芝加哥或蒙特婁最聲名狼藉的地方發現他。
他不是單獨一人,但那一個或幾個女人並不重要。他酗酒。人們試過讓他戒酒,曾兩次把他送到療養院。但人們最後還是放棄了,大概他真是無藥可救了?
母親經常看著還是孩子的斯賓塞,搖頭嘆氣說:
「但願不要跟他父親一樣!」
他一度以為自己會像父親一樣。大概就是這個原因,他被父親的死嚇壞了。人們把他從學校帶回家參加葬禮時,他十七歲。那天他不是中心人物。中心人物是棺材裡的死者。那一天斯賓塞感受到的傷痛並不比上個星期天在教堂少。或許,就是因為那樣的過去,他星期天在教堂時才那樣痛苦。
教堂里全是人,因為父親出身名門望族,而母親那邊的哈尼斯家族更顯耀。人們環繞在靈柩周圍,仿佛組成了一個全體一致的譴責集團。牧師在談論上帝時仿佛也流露出了寬慰。上帝的意圖真是難以揣摩。
上帝終於讓他們擺脫了斯圖亞特·S.阿什比。阿什比把手槍塞進嘴裡自殺了。沒有人知道手槍是從哪兒來的。警方展開了調查。自殺地點是波士頓一個帶家具的房間。他們後來找到阿什比死時陪在他身邊的那個女人,她那時已經帶上他的手錶跑了。
甚至連弔唁都是:
我親愛的朋友,您現在至少擺脫了那個十字架!
他父親寫了一封言辭優美的信,他在信中希望能得到大家的原諒。他母親對著所有人念了這封信。斯賓塞當時默默地想,某些句子裡面或許含著嘲諷。
我希望你永遠不要喝酒,因為,如果你像他……
他是如此害怕,二十五歲之前連一杯啤酒都沒碰過。最令他害怕的不是惡習或其導致的危險,而是一些虛幻之物的誘惑。比如說大城市裡的某些街區,還有某種燈光、音樂乃至氣味。
對他來說,母親那個世界裡的一切寧靜而清潔,安全而有尊嚴,那個世界將拋棄他,就像拋棄他父親一樣。
他在內心深處其實並不是這麼想的。事實上,是他自己試圖背棄這個世界,否認它,反抗它,有時恨它。
雨天傍晚,某些酒吧門口的景象令他感到暈眩。他把目光轉向那些乞討者、流浪漢,眼睛裡里充滿羨慕。很長一段時間裡(當時他還未完成學業),他一直堅信死在街頭會是自己的宿命。
他是否為此才娶了克里斯蒂娜?他最終必將造下罪孽。他消耗著生命,以逃避罪孽。直到結婚前,他都是背著背包度過了大部分暑假,就像一個孤獨的老童子軍。
「吃午飯了,斯賓塞。」
克里斯蒂娜看到了那些照片,但沒說什麼。她比他母親更聰明,更敏感。
吃過午飯,他坐在壁爐前的扶手椅上,被突然響起的電話鈴嚇了一跳,但沒有站起來。他看著克里斯蒂娜接起電話。克里斯蒂娜在報了自己的名字後,就像他之前一樣,沒說一個字。她掛了電話。阿什比不知道該怎麼問,結結巴巴笨拙地說:
「是他?」
「沒人說話。」
「你聽到他呼吸了嗎?」
「好像是,是的。」
克里斯蒂娜猶豫著。
「你確定不需要我陪你?」
「是的,我一個人去。」
「你在驗屍官那兒的時候,我可以順便去利奇菲爾德買點東西。」
「你要買什麼?」
「一些小東西,線,紐扣,橡皮筋……」
「這些東西這兒都有。」
他不想讓克里斯蒂娜在這種情況下陪他。他壓根就不想讓人陪著。他從瑞安那兒出來後,天肯定全黑了。他已經好久沒見到一座人造光線下的城市了,哪怕是一座小城市。
他拿來那瓶蘇格蘭威士忌,倒了一杯,問:
「你要嗎?」
「現在不要,謝謝。」
她忍不住又說:
「別喝多了。不要忘了你還要去見瑞安呢。」
他從不貪杯,也沒喝醉過。因為他太害怕喝醉了!他現在看著酒瓶的樣子好像不那麼害怕了。
可憐的克里斯蒂娜!她是那麼想陪他一起去,去保護他!這一定是出於對他的愛,而是像他母親一樣,出於責任,又或者是因為她是整個社區的代表。不是嗎?這麼說不公正?
或許不是。算了,他不堅持了。根據愛的定義,她或許從來就沒愛過誰。她天生就不是感情熱烈的人。但誰知道呢?她或許愛得並不少?
他幾乎開始同情妻子了,看到他喝酒,她的恐懼已經完全寫在臉上。她如果知道上哪兒能弄到一輛車,或許會跟著他,以保護他,阻止他自我傷害?
唉!不!該死!他故意一口吞了威士忌,又倒了第二杯。
「斯賓塞!」
他看著她,假裝不明白。
「什麼?」
她不敢堅持。她的堂兄今天早上在郵局也不敢直面他很久。然而他什麼也沒對沃恩說。他根本就沒表現出威脅的態度。他只是直視這個侮辱自己的男人,然後不緊不慢地把周圍的人看了個遍。
誰能知道,在星期天的禮拜儀式上,他如果突然轉過頭來盯著他們看,會不會使他們突然停止虔誠的歌唱,先失去風度呢?
「他又回來確認她有沒有被人偷走!」他譏諷道。
這不是他平常的語氣。他們從來不談論卡茨。他看見卡茨的黑色老爺車停在房子前。克里斯蒂娜驚訝地看著他。她是真的擔心了,他也知道自己把她嚇著了。但他自己可不擔心,走進臥室梳了梳頭髮。
她一整天都在做針線。女人們選擇做這項活計,有時難道不是為了它能賦予她們的卑微而高貴的神態嗎?
「一會兒見。」
他彎下腰親吻妻子的額頭。她則立刻握住他的手腕,好像在鼓勵他,又像在驅除一種厄運。
「別開得太快。」
他沒打算開得太快。他可不想這樣死掉。他在汽車的蔭護下看著世界在車燈的照射下迅速後退。他喜歡這種感覺。剛才,他看到卡茨回家感到失望,卡茨這次不會只待幾個小時。卡茨每次出遠門回來,都會在家裡待上幾天。所以明天早上阿什比將看到他肥胖的身軀出現在臥室窗前,神態可鄙,志得意滿。
瑞安應該是故意這麼做的。斯賓塞到的時候恰好四點整,等候室里一個人也沒有。他過去敲門,發現驗屍官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打電話。莫勒小姐微微打開門,對他說:
「您可以先坐會兒嗎,阿什比先生?」
她給他指了指等候室里的一把椅子,他們就把他扔在那兒等了二十分鐘。在此期間沒有一個人走進辦公室,也沒有一個人走出來。然而,莫勒小姐終於來請他進去時,他發現角落裡有一個剪著板寸頭的高個子年輕人。
他們沒有介紹這個年輕人,好像這個人並不存在。年輕人坐在陰影里,交叉著一雙長腿。他穿著一身深色系套裝,典型新英格蘭風格,帶著那種研究核物理的年輕學者才有的嚴肅和瀟灑。他肯定不是什麼學者,阿什比想。但他後來知道這是一位精神病科醫生,是比爾·瑞安請來的專家。
他如果早點知道這是位精神科醫生,會改變態度嗎?也許不會。他直視驗屍官,這種直勾勾的注視最後令後者不自在了。
阿什比現在發現,瑞安並不是一個對自己感到驕傲的人。他如果沒有結婚,是否還能達到現在的事業高度?他從來只做應該做的事,包括娶應該娶的人,永遠不站錯隊,需要微笑時微笑,被要求憤慨時才憤慨。
他一直扮演道貌岸然的君子,有時會感到吃力吧,因為他本是氣血充沛之人,大概還欲望極盛。他是否已經輕輕鬆鬆找到了滿足的方法?是莫勒小姐給了他安慰嗎?
「請坐,阿什比先生。我不知道您有沒有聽說,我們在調查了一周後又回到原點,甚至退到原點後面去了。我決定再次從頭開始調查,極有可能要在這兩天裡將所有線索進行重新整合。」
「您別忘了,您是主要證人。今晚您在這裡的這段時間,警方會進行一個小測試,以確認另一位證人卡茨太太是否真的看見了她聲稱看到的情況。」
驗屍官原本大概想讓他心慌,但恰恰相反,這一席多少帶點威脅的話使得他大為放鬆。
「我要按照順序重新再問您一遍曾在第一次問話中提過的那些問題,莫勒小姐將記錄您的回答。」
這一次,她沒有坐在長沙發上,而是坐在一張辦公桌後面,然而依舊能看到她露出了一截大腿。
「您準備好了嗎,莫勒小姐?」
「隨時可以開始。」
「阿什比先生,我猜您記性很好吧?大家都把老師想像成記憶超群的人。」
「我的文字記憶力並不好——如果您指的是這個——我想自己沒有能力把上星期的回答背下來。」
瑞安對自己感到滿意嗎?他將成為法官,再過十來年可能會是國家議員,或者康乃狄克州最高法官,年薪兩萬美元。有一大堆人(其中不乏平庸之輩)曾在事業生涯上幫助過他,並將繼續幫助他,自認為在他身上攢下了人情。
「根據您太太對我們的陳述,案發當晚,您整晚都未離開過家。」
「沒錯。」
他立刻想起了那些話。和他對瑞安說的話相反,那些句子就原封不動地待在他的記憶里,無論是問題還是回答。這一切好像一場遊戲,也好像他每年同一時間會讓學生背誦同一篇文章。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您為什麼沒有出門?」
「因為我不想。」
「您太太給您打電話說……諸如此類的。我跳過去了,您願意嗎?」
您的回答是:
「是這樣的。我回復她說我要去睡覺了!」
「都對吧?」
莫勒小姐點頭表示認同。對話串聯起來了。過了這幾天,他對有些話感到震驚。
「您沒見到那姑娘?」
「她來和我道了晚安。」
他感覺好像正在第二次做一個夢,他會一直這樣覺得嗎?
「她對您說她要去睡覺了嗎?」
他看了看角落裡的陌生人,發現他觀察自己的方式較之前更特別了。突然之間,他忘記了自己的回答。
「我沒聽見她說了什麼。」
他上次的解釋更長。或許是由於對那個沒被介紹的人突然產生了關注,又或許是「睡覺」這個字眼太有畫面感,他又看到了貝爾躺在地上,以及其他細節。
「您感到累嗎?」
「不。怎麼了?」
「您看起來很疲憊,或者是憂慮。」
瑞安轉身看著同伴,和他交換了一下眼神。
「您瞧!」他意味深長地對同伴說。
他叫福斯特·劉易斯,沒說一句話。他的介入可能不是官方的。阿什比不懂法律,但是他猜官方鑑定應該在別的場所進行,在醫院或者診室,也不該當著一個年輕女子的面,也就是驗屍官的秘書。
瑞安為什麼需要一個精神科醫生的意見呢?阿什比的行為在他看來是不正常的?或者他認為兇手必定精神失常,於是請來一位專家,詢問他對所有嫌疑人的看法?
他還沒被問及有關精神狀況的問題。他們仍在舊劇本當中。
「當時是幾點?」
「我不知道。」
「大概?」
「我一點概念也沒有。」
問答雙方都沉默了。
「她是從電影院回來的?」
……
對話繼續進行,快要結束了。
「她戴著帽子、穿著大衣嗎?」
「是的。」
「是什麼樣子的帽子和大衣?」
他回答時沒過腦子,說錯了。他立刻糾正自己。
「對不起。我想說的是她戴著一頂深色貝雷帽。」
「您確定嗎?」
「是的。」
「您還記得她的手包嗎?」
……
「她有情人嗎?」
「她有一些男性朋友和女性朋友。」
現在他知道這不是真的。至少有兩個男孩和她發生過關係。或許不完全是這樣,否則報紙應該會用其他字眼。
「您在想什麼?」
「什麼也沒想。」
「您是否知道有沒有人在殷勤地追求她?」
「我……」
「您說。您怎麼樣?」
「我必須回答得和上次一樣嗎?」
「根據事實回答。」
「我讀了報紙。」
「所以您現在知道她有幾個情人。」
「是的。」
「您知道這些情況時是什麼反應?」
「我一開始並不相信。」
「為什麼?」
他們已經完全脫離了原來劇本。他們各自都偏離了既定軌道。斯賓塞看著瑞安的眼睛,即興說道:
「因為我一直都相信男人的誠實和女孩的名譽。」
「您的意思是您不再相信了?」
「關於貝爾·舍曼,當然不再相信了。您知道那些事,不是嗎?」
驗屍官抬起那張油光發亮的肥臉:
「您有情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