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 · 第六章
他發現這句話已經成了一種魔咒,並且讓他感覺受到了侮辱。他看到克里斯蒂娜和他耍手段也感到恥辱。很明顯她什麼都明白。他們兩人之間的這場遊戲已經變得錯綜複雜。
為什麼她因為買菜或其他事情出門時,他就想走出儲藏室,就像一隻走出洞穴的動物?一旦圍在巢穴周遭的這棟房人去樓空,他就感到不安全了嗎?
他似乎害怕遭受突然襲擊,雖然他並未看到有什麼襲擊。不是這樣。他的反應完全是神經質的。然而,其實他最喜歡一個人待在客廳里,俯瞰樓下的小道。
他給自己找了個位置,就是在壁爐前。每天早上,他都會在裡面堆滿木柴,似乎非常怕冷。
他一聽到有汽車開上斜坡,就走到窗邊,努力不露出全身,就為了捕捉到克里斯蒂娜還沒來得及調整的表情。她不會不知道他在窺伺,總是一副自然、淡定的表情,走下汽車,走上台階。只有一次,她在開門後假裝才發現他,興奮地問道:
「沒有任何人來過?」
這場遊戲有其規則,兩人各自想方設法使自己的技藝日臻完善。
「沒,誰也沒來。」
「也沒有電話?」
「也沒有。」
他很確定,她之所以這樣說話,是為了替他掩飾尷尬,打破籠罩著他的那份沉寂。從前,她從不沒話找話。
他感到無所適從,便跟著她來到廚房,看著她把買來的東西丟進冰箱,一直試圖在她臉上找到一絲情緒流露的痕跡。
「你遇到什麼人了嗎?」最後他望著別處問她。
「什麼人也沒遇到,我發誓。」
「什麼?上午十點雜貨店裡竟然一個人也沒有?」
「我是說,沒遇到什麼特殊的人。反正我沒注意到。」
「所以你沒說過話?」
這句話是把雙刃劍。她意識到了。他當然也知道。這句話讓情形變得很微妙。如果她承認沒和任何一個大活人說過話,他會推測她感到羞恥,或者人們都避著她。如果她和某個人說話了,為什麼她剛才沒有立刻承認,沒有告訴他自己說了什麼話?
「比方說,我看到了露西·魯尼,她丈夫下周回來。」
「他去哪兒了?」
「芝加哥,你知道的。三個月前,他被老闆派去芝加哥了。」
「她沒說什麼特別的話?」
「只是說他要回來了,她很高興。如果這樣的事還要發生,她就和他一起去。」
「她沒說起我?」
「沒提到。」
「就這樣?」
「我看見了斯卡伯勒太太,但只是遠遠地和她打了個招呼。」
「為什麼?因為她是個長舌婦?」
「不是。因為她在商店另一頭,我不想在肉鋪里再排一回隊。」
她非常冷靜,沒有流露出一絲不耐煩。她的溫柔已經令他怨恨。他希望她最終會因為惱怒說出真實的想法。應該認為她把他看作是病人了嗎?或者,關於那些醞釀中的對他不利的陰謀,她知道得遠比表現出來得多?
他沒有被迫害妄想症,沒有一個人胡思亂想。
只是,他開始懂了。
他是從星期六早上開始懷疑她的,她正從市場回來。路很滑。他走到窗邊向外看。那是他第一次有意識地這麼做。他本來想去幫她拎袋子、盒子。然而,她關上車門時——沒看見他,所以不知道他在那裡,因為這是第一次——目光停在房子的某一個點上。他察覺她突然吃了一驚,臉刷地白了,呆愣了一秒鐘,然後恢復儀態。
她再次抬起眼睛時看見了他,這一切發生得非常快,仿佛是一個自動的過程。一個微笑浮上她的嘴唇,仿佛是專門為進門準備的。
「你看到了什麼?」
「我嗎?」
「是的,你。」
「什麼時候?」
「就剛才,看著房子正面。」
「我能看到什麼?」
「有人對你說了什麼嗎?」
「沒啊。怎麼了?你想別人對我說什麼?」
「你剛才看起來很意外,很吃驚。」
「可能是太冷了,車裡開了暖氣,一開車門就打了個激靈。」
她撒謊了。更早些時,他看見卡茨家的一個女傭也盯著他們家房子上的某個點看。他沒在意,以為那女孩發現了一隻流浪貓。現在,他開始留心這件事了。
他想出門,克里斯蒂娜試圖攔住他,因為他沒戴帽子,沒穿外套,腳上也沒套雨靴。他差點兒在台階上滑到。
他看見了。是在轉角的一塊石頭上,大門的右邊,非常顯眼,一個碩大的M,是用瀝青刷上去的。刷子散了,字母看上去非常醜陋,不懷好意、陰險可惡。當然是「兇手」 7 的意思。就像海報上的字!
對門的傭人已經看到了。希拉·卡茨應該也看到了。她丈夫在安裝完新鎖和報警系統之後就立刻走了。奇怪的是,從那以後,斯賓塞就沒再見過希拉。沒再見過正臉,沒再見她出現在窗邊。有時能看見一個立刻消失的身影,有時能看見在房子深處有一個漸漸模糊的輪廓。
卡茨禁止她露面或者向外看嗎?他這麼做是專門針對阿什比個人的嗎?卡茨對她說起這位鄰居了?
老霍洛威先生在前一天,也就是周五有了新發現。他還是在下午來,好像路過那樣,在起居室里坐了好久。他談的更多的是天氣,而不是案子。前一天密西根州發生了一次鐵路事故。最後,他站起來,嘆了口氣。
「我想我還得請您允許我去舍曼小姐的房間待上幾分鐘。那個房間已經成了我的魔咒,不是嗎?我總覺得會在那裡找到被漏掉的線索。」
他在裡面待了很久,悄無聲息,可能一動不動,因為斯賓塞沒聽到任何聲響。最後,阿什比回到儲藏室。克里斯蒂娜回來之後,就待在廚房。房子裡所有的燈都亮著。
他從學校回來之後,就沒碰過車床,也沒碰過細木工作檯。從前,他夢想能有幾天空閒,可以持續地沉浸在一項活計當中。他現在從早到晚沒事可做,卻想都沒想起這事兒。他所有的活動就是整理擱架上和抽屜里的東西。他還開始在紙上寫些筆記,幾個名字,幾段不連續的句子,幾幅只有他一個人能看懂的草圖,也許他自己也看不懂。
已經有好幾頁紙了。一些已經撕了,但他又寫了些筆記。
有人敲門,他立刻喊請進,因為他知道是霍洛威先生,他很想再見到霍洛威先生,並且已經準備好兩隻杯子:這是一個新近形成的習慣。
「請坐。我還在想您要是沒和我道別就先走了,我會感到奇怪的。」
他倒上威士忌,放了冰塊,看著老警察,不知道該何時停止往他的杯里倒蘇打水。
「謝謝,夠了。您瞧,連我自己都意外,原來我真的沒猜錯。」
霍洛威先生坐下來,舒展開雙腿,手拿酒杯,坐在那張老皮圈椅里。它能帶來的那種私密的舒適感和一雙舊拖鞋如出一轍。
「我說不出是什麼,但案件中始終有什麼東西令我不安。我想我上一次對您說過,我們可能永遠也無法破案。今天我仍然不是十分樂觀,但我至少發現了一個線索。我敢發誓,那個房間裡還有一些東西等著我們去發現。」
他嘆了口氣,從背心口袋裡取出一樣東西,放在阿什比面前的桌上,沒有立刻看向阿什比,也沒有立刻發表評論,只是看著自己的杯子,緩緩地吞下一口威士忌。
桌子上的東西,是家裡的三把鑰匙之一。
矮個子警察終於低聲說道:
「您自己有一把,對吧?您太太也有一把,貝爾·舍曼也有。所以我剛才找到的就是她的那一把。」
阿什比沒有反駁。他有什麼理由反駁?他沒有什麼要隱藏的,也沒什麼可害怕的。令他尷尬的是,霍洛威刻意不從正面看他,他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麼態度面對這個線索。
鑰匙增加了他的嫌疑?
「您知道我是在哪兒找到的嗎?」
「房間裡,您已經說過了。」
「我以為自己在前幾次來訪時已經把每個角落都找遍了。那些專家,以及埃夫里爾的人,都以為沒遺漏任何角落。然而,就在剛才,我坐在房間中央,注意到書架上一堆書中間有一個黑色手包。您知道這個包嗎?」
「我知道。貝爾有兩個包。您給我看的這隻麂皮的,她盛裝打扮時才用,另一隻是平時用的。」
「好吧!所以鑰匙是在黑包里。」
阿什比想到卡茨太太的證詞。霍洛威看出他在想什麼。顯然,老警察接下來的話與此相關:
「很奇怪,是吧?」
阿什比提出了異議。他是不是不該這麼做?
「您忘了她從來沒說自己看清了貝爾遞給男人的東西。如果我沒記錯,她說她猜可能是把鑰匙。她甚至沒確認遞東西的就是貝爾曼·舍曼本人。」
「我知道。人可能是她,但東西肯定不是這把鑰匙。對了,您知道小姑娘那天晚上拿的是哪只包嗎?」
他誠實地回答說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明白實話實說很重要。他也可以撒個謊。他看得很清楚,霍洛威先生自從走進儲藏室以後,看他的方式就和從前幾次不一樣:帶著憐憫。
「您確定她大概九點半左右從電影院回來時您沒給她開門,是吧?」
「我沒走出過這個房間。我看到她在那三級台階上出現時非常驚訝。」
「她穿著大衣,戴著貝雷帽?所以幾乎可以確定也帶著手包?」
「可能吧。」
「我的同事們在她房間的桌子上一下子就找到了另一隻包,所以推斷她用的是那一隻。那隻包裡面沒有鑰匙,所以他們得出結論,認為卡茨太太的猜測是正確的。接下來的所有推理都是根據這一點而來的。」
「以至於現在……」
「肯定在哪個地方出了錯。這是一個醜陋的故事,阿什比先生,一個非常令人遺憾的故事。我寧願這個故事不曾發生,為了我自己和您的清淨。我想我也寧願沒找到這把鑰匙。我還不知道它會把我們引向哪裡,但我預感人們會以自己的方式得出結論。既然鑰匙在房間裡,一定是貝爾自己去為兇手開了門。」
「難道這比她去門口送鑰匙更奇怪嗎?」
「我明白您的觀點。但您會看到人們將以另一種方式闡釋這件事。」
霍洛威先生走了,臉上是對他不滿的表情。
這個「M」應該是在當天夜晚被刷到石頭上去的,在報紙談論那把鑰匙之前。這不是一般小毛孩的作品。完成這件事需要一罐瀝青,一把刷子,需要冒著冰凍出門,可能還需要步行一段路,因為阿什比沒聽到有汽車在附近停下來。
星期六這天,他因為克里斯蒂娜的反應而發現這個字母後,又看到了一些孩子。這是一群周六出來玩的小夥伴。他們以往並不在他們家所在的這條路上玩雪橇,而是在後面那一條路上玩,那兒的坡度更好。所以他們是特意選擇在他家門前度過這一天。
阿什比看著他們注視著房子,推來搡去、嘰嘰咕咕,像在交流什麼秘密。
阿什比不想對自己的習慣做出任何改變。正常情況下,他只有因為感冒了才會連續好幾天待在家裡,那時他就會從起居室的壁爐前挪到儲藏室去。這一次,他表現得一模一樣,嘴裡含著菸斗,腳上趿著拖鞋。他驚訝地發現自己行為舉止已經頗像個病人。
有三四次,他走到儲藏室外面,看到了孩子貼在玻璃窗上的臉。
他並沒打算趕走他們。克里斯蒂娜也沒有,雖然她也發現了他們的惡作劇。她和他一樣清楚,這樣反而更好些。她做自己的事,仿佛並未關注其他人,也沒關注丈夫。她幾乎每天都有社區會議、茶會或者慈善事務,一場不落。
他發現,妻子除非絕對必要,不然不會待在家裡。「沒人和你說什麼嗎?」
「大家就談了些慈善上的事情。」
他不信。他不再相信妻子了。他在書桌上塗寫筆記時,寫了這樣一句話:
「克里斯特 8 ,也一樣?」
指的不是基督,而是妻子。他的意思是:
「她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樣想:我到底是否真的無辜?」
報紙上並未提出這條假設。但他們每天都會推翻一條或幾條另外的假設,所以,可能的範圍越縮越小。
被詢問的年輕人沒一個承認當天傍晚或夜裡見過貝爾。根據威爾伯恩的驗屍報告,死亡時間應該在凌晨一點以前。那些年輕人都至少有一個證人。電影散場後還不回家的人本來就不多,這不多的幾個人聚在一塊兒吃熱狗或冰淇淋。
警方向他們提問題時一點也不含蓄,其中一個不可思議的問題被報紙照錄下來:
其中兩個被詢問的少年承認與貝爾·舍曼有過相當親密的關係,但他們堅持認為這是出於偶然。
關於這個問題,阿什比在書桌上胡亂寫了些名字。他相信自己認識所有和貝爾約會過的男孩,其中好幾個是他從前的學生。總之都是朋友或熟人的兒子。
是誰問詢他們?大概是比爾·瑞安,因為克里斯蒂娜和洛蘭去利奇菲爾德時,看到有幾個本地年輕人在等候室。
記者想用「相當親密」這個字眼表達什麼?
他孤獨地坐在儲藏室里時,反覆思考這些問題。他坐著,拿一支鉛筆,手指插在頭髮中間,就好像從前熬夜備考一樣。他機械地在紙上塗抹幾條花紋,幾個名字,有時在名字旁打一個叉。
「相當親密」影射的應該是車內相處的場景,所有被提到的人都可以開他們父母的車。他們幾乎不太可能載貝爾去小雅舍之類的酒吧,那些地方不招待他們這個年齡的孩子。他們會帶上一瓶酒,把車停在路邊。所以他們用到了「偶然」這個詞。
這樣的事每晚都在發生。每個人都心知肚明,父母也知道,但是裝作不知道。父母對這樣出去約會的女兒還會心存幻想嗎?
他能夠捕捉到房子裡最細小的聲音。如果一丁點聲音都沒有,他被寂靜包圍時會焦慮不安,會從儲藏室衝出來,想像克里斯蒂娜正在和某個人竊竊私語,或者人們正在非議他。
霍洛威先生是對的:這場意外令人難受。有個人扼死了貝爾。有一點越來越明顯,這不是閒散人員或者流浪漢所為。這些人不會不引人注意,警方已經派人去康乃狄克州所有的大道上搜索這類人了。
既然也不是阿什比——這一點只有他一個人確信——所以這是一個曾被貝爾帶到家裡來的人,是他們社交圈內的人。
他還塗寫了一個理由。到目前為止,警察似乎還只對年輕人感興趣。而斯賓塞已經想到了一些已婚男人。他肯定不是當天晚上唯一一個知道妻子不在家的男人。有些男人可能回家非常晚卻沒人知道,因為他們和妻子分房睡。
其中一個孩子承認,在貝爾死前一周,曾與她「度過了一段美好時光」,他補充道:
「她對我們並不十分感興趣。」
「為什麼?」
「她覺得我們太年輕了。」
阿什比把名字排成縱列。儲藏室里已經充滿他的氣息。
這個星期六帶給他的是陰鬱和邪惡,令他不悅。總的來說,星期天上午,夫妻二人的處境和立場更加固定了。
他們有做禮拜的習慣。克里斯蒂娜是十分虔誠的教徒,是教堂事務中最活躍的幾位女士之一。每五個星期輪到她裝飾一次祭台。
他們換衣服時,他就在猶豫要不要對她說。最後他目光躲閃(妻子對他的這種神態已經很熟悉了),咕噥了一句:
「你覺得我待在家裡會不會更好?」
她沒有立刻明白他的想法。
「怎麼了,你不舒服?」
他羞於解釋。他差點兒打算裝病掩飾過去算了,但他反感這樣做。
「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別人。他們可能希望我不在。你也知道學校發生的事。」
她沒有輕率地對待此事,因為這關係到宗教。她給教士打了電話,發現丈夫並非自尋煩惱。教士猶猶豫豫。
「他怎麼說?」
「你沒有任何理由不參加禮拜儀式,除非……」
克里斯蒂娜咬著嘴唇,臉紅了。
「我猜,除非我是有罪的?」
他不得不去了。這有違他的本意,他不該來教堂,這不是他想待的地方,至少這一天不是。天陰陰的,積雪上有斑斑銹跡,大滴的水從屋頂上落下來。帶鏈條的汽車在行駛時一路向外甩出快要融化的雪糰子。
克里斯蒂娜和他來到自己的座位:左邊第四排。幾乎所有人都已經坐在自己位子上了。但阿什比立刻感覺到自己周圍一片空曠。他敢發誓克里斯蒂娜也是這樣覺得的。他後來沒有和妻子說起自己當時的感覺。她大概會像逃避講道一樣逃避這個話題。
他不知道教士讓他來有沒有特別的意圖。這個星期天,他選擇的主題是《讚美詩37:22》:
罪惡引起惡人之死
憎惡正義之人終會受罰。
但在他開口之前,阿什比就感到自己被隔離於社群之外了。或許算不上隔離?或許是他自己不再感到和別人是一條心了?
他仿佛在他們面前罰站,是的。和每個星期天一樣,他們大概有三四百人,圍繞在他周圍,人人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人人都穿著自己最好的衣裳,唱著黑板上指定序號的讚美詩,風琴發出油膩的聲音為他們伴奏。克里斯蒂娜和在場的其他人情感相通,和他們一起開口歌唱,眸子裡是一樣的目光,臉上是一樣的表情。
在過去的千百個星期天,他曾和他們一起歌唱,不只在這個教堂,還有學校的小教堂,他讀過書的所有學校的小教堂,以及他自己以前住的鎮子裡的教堂。歌詞和旋律在他的嘴唇上浮動,但他沒感受到信念,只感受到冷冷的眼神。
所有人都向著同一個方向,沐浴在一片同樣的、毫無神秘性的光線里。他轉過頭觀察他們,看見眼珠在一張張無動於衷的臉上轉動。
人們沒有指責他。沒有抨擊他。什麼也沒對他說。或許,這麼多年,他們一直在內心深處寬容他?這不是他的鎮子。這不是他的教堂。這裡,沒有一家人認識他原先的家庭,他沒有一位先人葬在這裡,沒有一座墓,教區登記冊上沒有一頁寫著他的名字。
人們責備他的並不是這些。他們真的在責備他什麼嗎?可能他們甚至都不曾想起他。這並不改變什麼。他們就在那裡,在他的左邊,右邊,前面,後面,組成了一個集團,真正是克里斯蒂娜所謂的社群,他們直視前方,唱誦他們代代吟誦過的讚美詩章。
罪惡引起惡人之死
憎惡正義之人終會受罰。
教士波克先生在這裡創造出一個群體。正義者不再是一個模糊的實體,而是緊緊圍繞在上帝周圍的被選中的子民,在他前面,後面,左邊,右邊,還有正在聆聽的克里斯蒂娜,眼神澄明,臉頰緋紅。
他們是否都因為思想無可指摘之處而眼神澄明?
這不是真的。他知道這不是真的。他從未在這方面做過太多思考。從前的星期天,他壓根沒想過這些。他以前和他們那樣,他以前是他們中的一分子。
現在不了。教士沙啞的聲音說出的「惡人」不正是他嗎?
罪惡引起惡人之死……
他們肯定都是這樣想的。他們認為自己是正義者,坐在橡樹板凳上,過會兒還要唱新的讚歌。
惡人不可能屬於宗教團體。他為自己辯解。
波克先生講解得很中肯,並沒有掩飾他的講道和本周發生的慘劇及其帶給小鎮居民的不安有著密切的聯繫。
他只是用了些隱晦的字眼,如同報紙對那些問詢的描述,但意思並未因此而不清晰。
社群是堅強牢固的,但是罪惡一直虎視眈眈,從未休眠,可能以各種形式去完成它對正義的復仇。
這個罪惡,不是指空泛的魔鬼所行的罪惡,而是一種誰都有可能淪陷進去的生活方式,一種面對生活中的陷阱時十分危險的態度,對某些享樂和誘惑的默許或贊同……
阿什比已經聽不清教士的話。洪亮的風琴聲如波浪一般,在撞擊了四面牆壁後重又在他的腦海里奏響。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思考教士的話。他要他們警惕,但又讓他們安心。儘管罪惡是強大的,儘管它有時會占據上風,但正義總能夠戰勝它。
罪惡引起惡人之死……
他們自以為強大而清白。他們自以為是法律、正義,從頭頂上方傳來的每一句新的話都讓他們變得更高大。而阿什比在他們中間變得越加卑微和孤獨。
那天夜裡,他做了夢。他在夢中比白天真正在教堂時更加恐懼,因為他的周圍是一片實實在在的空曠。教堂的布局變了,教士不是在講道,而是在管風琴的伴奏下,像唱讚歌一樣唱了起來。
他一邊唱,一邊看著斯賓塞·阿什比,只看著他。斯賓塞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他倆都知道。這是一場遊戲,就像他和克里斯蒂娜的遊戲一樣,但更莊重,也更可怕。這切切實實是一場教堂里的驅逐,所有的正義者都在等著他逃走,等著他承認自己就是那個惡人。
這個時候他們向他涌過來。是為了殺他還是向他扔石塊?
他抵抗著,不是因為驕傲,而是出於誠實,他無聲地為自己辯護,這是種奇怪的感受。
他神態坦然地對他們說:
「我向你們保證不是我殺了她。真的。如果是我做的,我會說出來。」
他們為什麼一直糾纏著他不放呢?他們是正義者,所以不該要求他撒謊。或者,他們並非那么正義。
然而他們繼續死死盯著他,而教士則一直在勸說他。
「我甚至都沒注意過她。你們可以問我太太。你們總該相信她吧。她就是個聖女啊。」
還是承認他們有道理吧。他最後承認了,因為他不能無休無止地爭論下去。這一切與貝爾無關,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從一開始就知道,這關乎的是原則。
是哪條原則無關緊要。無需弄清這一點,這不是主要問題。況且他自己也並不比其他人更想知道。他希望人們別說起希拉·卡茨,或者莫勒小姐的大腿,不然他的處境更麻煩。對克里斯蒂娜也是,還是不要說起這兩個女人吧。
他不知道夢是如何結束的。夢已經混沌不清。他可能翻了個身。他呼吸更順暢了,然後他夢到了希拉。她的頸子很長很細,周圍環繞著好幾圈珍珠,大概有十圈。他認為那是他在歷史教材上看到的埃及豔后的項鍊。
他在夢中知道這不是真的。他在現實中從未見過卡茨太太戴項鍊。
更重要的一個理由是,在現實中,星期天的儀式不是這樣子結束的。每個星期天,克里斯蒂娜和他隨著大家離開教堂,牧師站在門口,和他們一一握手。牧師和克里斯蒂娜握手的時間是不是比和他握手的時間長?牧師看著他時,眼睛中是不是有一種?
起風了。大家往各自的汽車走去,大部分人互相揮手打招呼,但他沒看到一隻手朝他的方向揮舞。
和妻子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她無法理解他的感受。她和他們走得太近了,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對她來說不是壞事,甚至是一種幸運。他在內心深處也希望自己如此。
「我們現在回家?」
她想必已經忘了他們以前是怎麼過周日的。他說:
「隨你。」
他們通常會在回去吃午飯之前開車去鄉下兜一小時風,或者去朋友家喝杯雞尾酒。人們上車前就是在彼此邀約。
沒人邀請他們。她大概在心裡說家裡仿佛空了。不只是家裡,整個鎮子都是。對他而言,鎮子是比從前更空了。他因此而感到一種焦慮,就好像夢見自己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了,然後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已經死了。
「總的來說,」他一邊發動車子一邊說,「這裡像貝爾那樣的女孩大概有十來個。」
克里斯蒂娜沒答話,好像沒聽見。
「不是大概,是一定。」他補充道。
她仍然沉默。
「有好幾個男人和她睡過。」
他這麼說是故意刺激她,但不是出於惡意,而是為了把她從沉默,從令他抓狂的平靜中拉出來。
「兇手就在我們中間。」
她沒有轉頭看他。但她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開口了,她很少在他們之間使用這種讓聽者住嘴的聲音:
「夠了。」
「為什麼?我說的不過是事實。教士本人……」
「我求你閉嘴。」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他都在怪自己被她喝住了,服從了她。牧師的話好像是對的,惡人在正義面前舉旗投降……
他一生從未做過壞事。那些被比爾·瑞安問詢並被報紙報道的年輕人都比他強。他的某些學生在十四歲時就比他在二十歲時還經歷豐富。
或許正是因此,他才如此怨恨他們。今天早上,他們虔誠地唱聖歌時,他真想用手指一個個指著他們,問幾個令他們難堪的問題。
有幾個人能夠臉不紅心不跳地回答他呢?他了解他們,他們彼此也相互了解。那他們何苦要假裝相信自己毫無污點、毫無缺陷呢?
他回去還要繼續趴在桌子上寫幾個名字。他畫在旁邊的神秘難解的符號就是罪孽的標記。
這個星期天,克里斯蒂娜和他沒說幾句話。和往常不同,沒有任何人邀請他們,他們也沒邀請任何人。他們可以去看電影。下午有一場。但可能是由於貝爾的最後一夜,這個想法也沒出現在他們的腦海中。
有幾輛車好像走錯了路,開進了不通往任何一條路的私家車道,幾張臉貼在車窗上。人們來看貝爾死在其中的房子。人們來看他們在做什麼。人們來看阿什比。
有一件滑稽的事,不太重要,但上帝知道為什麼會給他留下印象。大約三點或三點半,他正起身去壁爐台上拿煙罐,電話響了。克里斯蒂娜和他同時伸出手。他先一步接了。
「餵……」他說。
他分明感受到了電話線另一端那個人的存在,甚至覺得自己聽到了被敏感的設備擴大了的呼吸聲。
他重複道:
「喂!我是斯賓塞·阿什比……」
克里斯蒂娜本來已經重新拿起針線活,此刻又抬起頭很驚訝地看著他。
「喂!」他耐心地重複。
沒有回應。他又聽了一會兒,然後掛斷電話。他妻子用平時安慰他的聲音說:
「打錯了……」
不是這樣的。
「既然你已經站起來了,開一下燈吧?」
他把燈一盞盞打開,往窗子走去,去關窗簾。他做這件事時從來不忘瞥對面的窗戶一眼。
希拉在彈鋼琴,穿著氤氳的粉色,在一棟灑滿與她裙子同色澤燈光的大房子裡形單影隻。她的秀髮編成辮子,挽在頭上,頭髮很黑,脖子很長。
「你不讀報紙嗎?」
他拿起星期天的《紐約時報》以及各種副版,但很快又將它們放下,來到儲藏室。
他在一張已經寫了幾個名字和不連貫的詞的紙上又寫下:
他會怎麼想?
時間如同屋頂落下的水滴一樣在流逝,接下來便是晚餐,洗碗機的聲音,爐火前的扶手椅。接著整棟房子的燈光一一熄滅,最後浴室的燈也關掉了。
接著是那熟悉的夢。
關於希拉的更短更清晰的夢。
接著又是一天。
克里斯蒂娜看著他時,他已經習慣避開目光。克里斯蒂娜感到自己正在被觀察時,則垂下眼睛。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