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 · 第五章
下午三點半,起居室的光線已經暗下來,燈還沒開。走道里也沒燈,房子裡任何地方都沒燈光,除了臥室。那裡亮起了一點粉紅色的光,傳來克里斯蒂娜出門前換衣服的熟悉聲響。
他們在等從紐約趕來的洛蘭,火車四點二十到,車站大約兩英里遠。克里斯蒂娜一個人去。斯賓塞半閉著眼睛坐在壁爐前,木柴已經燃盡,他不時抽一口菸斗。
外面,冬天的夜幕緩緩降落在遠近的景物上,不多的幾處燈火在霎那之間變得很亮。
克里斯蒂娜大概正坐在床沿,剛剛脫了拖鞋,換上皮鞋。這時出現了兩道快速移動的光,比普通燈光更白更耀眼,似乎要闖進他們家。終於,汽車在照亮了半邊他們家天花板一瞬間之後,像一隻野獸一般停在卡茨家門口。阿什比認出是卡茨先生的車,司機已經完成開關車門兩個動作。那輛車的車門比別的車更柔韌,發出的聲音也不一樣,好像是別的東西發出來的。
卡茨先生可能只逗留幾個小時,也可能逗留好幾天,誰也猜不准。斯賓塞抬起眼睛朝向對面房子的窗戶,想看看希拉有沒有聽見丈夫回家,有沒有出去迎接。
他們雖然是鄰居,但阿什比直到今天才通過報紙知道她的名字。這不是很奇怪嗎?阿什比知道了她的名字後,覺得她更具異國情調了。他想像她是來自於定居在博斯福爾海濱貝拉大街上的古老猶太家族。
他開始犯困,也無意保持清醒。豪華轎車的前燈剛剛熄滅,就像兩隻大狗終於安靜下來。另一輛更喧鬧的車也爬上坡道,是一輛小卡車,車斗上寫著紐約一家鎖行的名字和地址。
車上下來三個人,裹在毛皮大衣里、又矮又圓的卡茨在門口揮著短胳膊,解釋自己把他們叫來的意圖。
他估計在紐約聽說了貝爾被殺之事,所以帶了幾位專業人士來家裡安裝更優質的門鎖,或者是警報系統?
「我不會遲到吧?」克里斯蒂娜問,仍然在房間裡忙碌著。
他剛要回答,聽見有人敲門,幾乎要把門撞開。他連忙起來,開了門,看見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略感驚訝。這個女人和他一樣高,一樣壯,容貌也像一個男人,鐵鏽紅的粗呢套裝外面穿了一件豹紋大衣。
他沒能一下子捕捉到所有細節,因為一切發生得太快了。但是他對女人的激動、頤指氣使和身上散發的威士忌氣味印象深刻。
「我想克里斯蒂娜在這兒吧?」
他在關門的時候,才看見鎖行的卡車後面,有一輛黃色的紐約出租車怪模怪樣地停在他家門口的小道上。
「有勞了,您可以付一下出租車錢嗎?我們在機場出發時已經說好了價錢。他想對您加價是沒用的。二十美元。」
在裡面臥室的克里斯蒂娜認出她的聲音,大喊道:
「洛蘭!」
她只有一隻小箱子,斯賓塞把錢給了出租車司機,準備把小箱子搬進家裡。
「她說的關於她女兒的事是真的嗎?」出租車司機問。
「她被殺了,是的。」
「在這幢房子裡?」
他探出頭來認真看了看,好像是在博物館裡,肯定想著等會兒要把所見所聞跟別人說說。兩個女人看著彼此,說話聲音很大,似乎即將號啕大哭一場。但她們只是抽動了一下鼻子,誰也沒哭。
「是這兒?」洛蘭問,有點像剛才那個司機。
他不由得對洛蘭產生憐憫和失望。她年齡並不比克里斯蒂娜大,但看起來比克里斯蒂娜大。她的頭髮已經斑白,胡亂捆在一起,臉頰上有一層暗淡的寒毛,順著下巴往下,越來越硬直。很難想像她曾經也是一個小姑娘。更難想像她居然是貝爾的母親。
「你不想先梳洗並歇息一下嗎?」
「不了。最要緊的是先喝點東西。」
她的嗓音沙啞。這可能就是她本來的聲音。有兩三次,她的目光落在斯賓塞身上,但是她對他的關注不比對房子的牆壁多多少。不過她知道斯賓塞是誰。
「她現在待的地方離這裡很遠嗎?」
「離這兒五分鐘車程。」
「我必須儘快去一趟,因為我得做些安排。」
「你要做什麼?你打算把她帶回弗吉尼亞?」
「難道你認為我會讓自己的女兒孤零零地葬在這裡?謝謝。不加水。我需要烈一點的酒。」
她喝的是純烈酒,暴凸的眼睛裡滿是淚水,不知是悲傷還是她之前喝的酒所致。斯賓塞對她有些生氣,因為他原以為貝爾的母親是另一個樣子。
她把手包和大概是在路上買的報紙放在桌上。其中有一份丹伯里的報紙,丹伯里是她一個小時前經過的地方。報紙說了貝爾的事,他看見了粗體標題,但是不敢拿起來看。
「你不想洗個澡放鬆一下嗎?這次去歐洲怎麼樣?」
「我想還行吧。我不知道。」
航空公司的標籤還貼在行李箱的皮面上,上面還有海關用粉筆做下的標記。
克里斯蒂娜想使勁拉走她。洛蘭不願意,假裝沒注意到她。斯賓塞後來終於明白,她捨不得那個酒瓶。
他再一次將她的酒杯滿上,她就乖乖離開了,把杯子也帶去了房間。她們兩個人一塊兒待在臥室里。
她是故意不和他說話的嗎?她除了像對僕人一樣,不帶稱呼就打發他去付出租車錢,沒和他說過其他話。浴室里傳來開水龍頭的聲音,流水的聲音,洛蘭男性化的嗓音,以及克里斯蒂娜更為清脆和低沉的聲音。
那邊,卡茨先生手背在身後,在那扇全景式大窗戶前走過來又走過去,似乎正對著某個斯賓塞看不見的人講話,應該是在指揮工人們幹活吧。因為貝爾的死,他們正用一個神秘的保護網將希拉保衛起來,好像她是一件貴重物品。斯賓塞內心有所觸動。卡茨是個禿頂,僅剩的幾根黑得近乎泛藍的頭髮被攏到頭頂上。他穿著打扮相當講究,應該還噴了香水。
克里斯蒂娜從房裡出來,一隻手指放在嘴唇上。她走向電話,撥了號碼。浴室里傳來一陣抽泣或者是嘔吐的聲音。妻子用眼神告訴他,自己此刻無法同他說什麼,也沒有其他處理辦法。他確信妻子和他一樣震驚,甚至失望。
「喂!驗屍官辦公室嗎?我找瑞安先生,可以嗎?」
她用極低又極快的聲音對丈夫說:
「是她要我打電話的。」
「喂!莫勒小姐,我是克里斯蒂娜·阿什比。我可以和瑞安先生說幾句話嗎?我等著,好……」
她又一次小聲地對丈夫說:
「她要即刻出發。」
「什麼時候?」
妻子沒來得及回答他。
「瑞安先生?不好意思打攪您了。我之前和您說過,我在等我朋友洛蘭今天下午坐火車過來。我沒想到她剛才直接從國際機場打車過來了。是的。她在這裡了。我們還沒來得及過去。您這麼認為?我不知道。我們家當然可以為她提供任何方便,如果您希望到這裡來對她進行問詢……什麼?稍等一下。我去問問她。我們怎麼也無法在一點之前趕到那兒,一點半吧……」
她對著丈夫抱歉地一笑,他坐那兒沒動,一直小口地抽著菸斗。妻子去和洛蘭說了幾句話,又回來了。
「喂!就這麼定了。她更願意去利奇菲爾德見您。我給她當司機。一會兒見。」
洛蘭穿著套裝裙,大衣脫掉了,一身粉紅裹出了一個角鬥士。她出現在過道上,用略顯遲鈍的聲音問:
「他們對我的包做了什麼?」
「你的手包?」
「當然是我的化妝包!」
阿什比想起貝爾,覺得她親近又遙遠。她一點也不像母親,無論是外表還是性格。現在他認識了一個貝爾曾與之生活的人,貝爾在他眼中變得更加鮮活了。也更像小女孩。
自從知道她去世後,正是她是小女孩這一點讓斯賓塞如此窘迫。人們談論她的一切時將她看作一個女人,這是無可避免的,因為兇案以及後來的發現。然而她實際上只是一個小姑娘。這也是斯賓塞從前並未注意到她的原因。對他而言,在性別上,她是中性的。他從未想過她也會有胸脯。後來,他突然看見她躺在地板上……
「我們得走了,斯賓塞。」
「我知道。一會兒見。」
「我希望不會太久。洛蘭很勇敢,但我肯定她已經筋疲力盡了。」
洛蘭睜大一雙渾濁的眼睛盯著那瓶酒看,克里斯蒂娜在出發的那一刻猶豫要不要把酒帶上。如果現在不讓她喝,她的朋友一會兒會堅持要在哪個酒吧前停車。快到利奇菲爾德的那段路上,在路邊閃爍著燈光的酒吧可不少。現在就滿足她是不是更好?瑞安看到她會不會覺得她古怪?人們可能不會過於計較,以為這是悲傷過度所致。
「就一杯,喝完我們就走。」
「你呢,你不喝嗎?」
「現在不,謝謝。」
「我不喜歡你丈夫看我的樣子。總之,我不喜歡男人。」
「來吧,洛蘭。」
克里斯蒂娜幫她穿上皮大衣,把她拉向汽車。
阿什比一動不動地又待了會兒,後來菸斗抽完了,他把菸灰倒到壁爐里。既然他已經站起來了,就去拿了一份洛蘭帶來的報紙。報紙皺巴巴的,有幾處還有墨團。消息來源和那幾份早報一樣。這份報紙對有些點的報道更加完整,在另一些點上又更加不完整。不過案件似乎有所進展。
令他吃驚的是,因為有前科而被詢問的那兩個人的名字被登出來了。不是全名,而是名字加姓的縮寫。但他能猜出來是誰。
警方詢問了某位歐文·F很久……此人的時間表毫無問題。十八年前,F……因強姦罪服刑兩年。此後,他的行為沒有任何可指責之處。
……另一位人物,保羅·D……也是如此,他因為犯了和F類似的罪,自願去一家療養院住了相當長時間。此後,他再也沒有引起……
歐文·F……就是芬奇老爹——人們是這麼叫他的。他是一位德國老移民,至今說話還帶著濃重的口音。他在一位紐約銀行家的宅邸當園丁。他有七八個孩子,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夏天的時候,阿什比幾乎每天都能看到他,因為園丁的家就在柵欄邊,在去往學校的路上。他妻子個子矮小,下肢肥胖,頭頂挽著一個厚重且花白的髻。
如果他沒猜錯,另一位幾乎可以算是他的朋友。他們會在一些社交聚會上遇到,有時還一塊兒打橋牌。他姓丹德里奇,是一位地產經紀人,文化涵養比人們對這一職業從事人員期待得要高很多,阿什比想起來了,他的確曾在人們所謂的療養院待過一段日子。沒有人很清楚地說過這件事,他還一直以為丹德里奇肺部有毛病呢。
他也結婚了。他的妻子漂亮、謙遜、靦腆。用克里斯蒂娜的話說,她的臉引人注目。她是別人猜不出衣服下面體型的那種女人。斯賓塞忽然很吃驚,因為他以前從未想到過這一點。但是他又立刻意識到,應該有很多人這樣想過這個女人了。
克里斯蒂娜擁有所謂的身材,可謂凹凸有致,然而她沒有散發出一點兒女人味。至少以他此刻腦中的觀念來說是沒有的。這倒不是因為她的年齡。他第一次遇見克里斯蒂娜時她大約二十六歲——他們相識好久後才談婚論嫁,那時候沃恩太太還沒被查出患有癌症。他在相冊里看見她二十歲、十六歲的照片,其中不乏泳裝照。他沒什麼好抱怨的,因為他並未指望未來的妻子性感。在他眼裡,克里斯蒂娜一直就像姐姐或母親。他一直都是這樣覺得的。
貝爾有女人味嗎。她活著的時候他沒有注意,但是現在他知道她有。希拉·卡茨也有。比爾·瑞安的女秘書莫勒小姐有,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是如此性感,他只看她的大腿就已止不住臉紅。
鈴響了,他呆呆盯著電話看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決定去接,卻略帶遺憾。他方才完全沉浸在自己內心狂熱的內心世界。
「喂!」
「斯賓塞?」
「是。」
是克里斯蒂娜。
「我們在利奇菲爾德的驗屍官這兒……確切地說,我把洛蘭留在他辦公室了。我提出要先出來,瑞安沒有表示任何異議。我覺得他可能巴不得我趕緊離開。我是在一個雜貨店的電話間給你打電話的。因為洛蘭可能要在那兒待好一會兒,我打算利用這段時間買點做晚飯的菜。我打給你是給你報平安。你怎麼樣?」
「還行。」
「沒人來打擾你吧?」
「沒有。」
「你在儲藏室?」
「不是。我沒動過。」
為什麼擔心他?給他打個電話,這很貼心,但是她也太過於執著地想知道他在做什麼了吧。
「我在考慮今晚我們要怎麼安排。你覺得咱倆能心安理得地讓她睡在貝爾出事的房間裡嗎?」
「讓她跟你睡好了。」
「你會不會覺得不高興?」
為什麼要說這些?所謂的準備工作很少到最後能派上用場的。他們現在還不知道晚上會怎麼樣呢。克里斯蒂娜應該更了解洛蘭,她該知道這個女人不會讓別人為自己做決定。
「瑞安怎麼樣?」
「非常忙。很多人在他的辦公室外面等著。我沒有仔細打量,但我感覺都是咱們這兒的人,基本上都是些男孩。」
「你把電話掛了吧,有人在敲門。」
「那一會兒見。保持冷靜。」
阿什比開了門,看見霍洛威先生向他欠身致意,彬彬有禮,又局促不安,似乎對打擾了他感到非常不安。
「您是來找洛蘭·舍曼的?」
「不。我知道她已經到了,並且此刻在利奇菲爾德。」
他的眼睛瞄到兩隻威士忌酒杯,一隻是阿什比的,尚有半杯淡色液體,另一隻是洛蘭的,杯里遺留著幾滴顏色更深的純烈酒。他還注意到那份丹伯里的報紙。他應該明白了。
「報道有意思嗎?」
「我還沒看完文章。」
「您可以繼續。我不是來打擾您的。我只求您同意我去舍曼小姐的房間裡待一會兒。如果您不覺得有什麼不便,我可能會在房子裡走來走去。我只需要您不要搭理我。」
他們應該是一對平靜溫和的老夫婦,一定是妻子為他織羊毛手套和襪子,還有圍巾。妻子早上可能還會為他打領帶?
「您不想喝一杯嗎?」
「現在不。我如果過一會兒想喝,一定告訴您。」
他認識路。阿什比出於謹慎,沒有離開沙發椅,坐在那兒重新讀起報紙,但不太記得剛才看到哪兒了。
警方可能掌握了一條可靠的線索。哈特福德公路上的夜店「小雅居」的一位侍者到警局作證,案發當晚將近午夜時分,有一對男女來到他的店裡。他後來覺得這兩個人很可疑。
那個女人非常年輕,侍者描述的相貌和貝爾·舍曼吻合。侍者稱,那個女人很激動,可能病了,也可能醉了。她的同伴三十來歲,和她說話的聲音很小,但很強勢,好像在命令她。
「她搖著頭表示她不願意(酒吧侍者原話),表情相當驚恐,或者說相當厭煩。我差點站出來拔刀相助,因為我不喜歡男人用這種口氣和女人說話,就算在午夜的大路邊,就算她們已經七葷八素。」
問:您是想說她已經喝醉了?
答:我覺得她再喝兩杯就要摔倒了。
問:她在您的店裡什麼也沒消費?
答:他們在吧檯坐下來。我記得是那個男的摟住她的肩膀走過來的,似乎是為了扶住她。可能也是為了防止她離他而去。他想點啤酒。她對他小聲說了什麼。他們爭論起來。我對這種事早就習慣了,就看著別處,直到他們再叫我,點了雞尾酒。
問:她喝了自己的那杯酒嗎?
答:她在往嘴裡送的時候把酒灑了,但她竟然沒去擦裙子。男人把自己的手帕遞給她,她拒絕了。然後她用兩隻手端起他那一杯喝掉。那個男的生氣了。看了看時間,向她低下頭去。我猜那個男的想立刻把她帶走……
阿什比抬起眼睛。小個子霍洛威先生正站在過道上,打量著周圍,好像在看剛租下來的房子,正考慮該如何放置家具。他沒去留意斯賓塞,好像他並不存在。他走到儲藏室門口,打開門,但沒進去,搖搖頭,朝大門口走去。他好像甚少關注阿什比附近的區域,於是阿什比把腿往回收一點,好讓他走過去。他什麼也不解釋,只是禮貌地說:
「謝謝。」
阿什比接下來跳過幾行。
那一男一女開的是紐約牌照的車,警方正要開始追蹤這條新線索,那位酒吧侍者在照片裡看到貝爾·舍曼當晚穿的衣服,斷然指出她和那位女顧客穿的衣服不一樣。「小雅居」的那位小姑娘穿的是一件領口和袖口帶毛的羊絨大衣,底下是一條黑色或海軍藍的絲綢裙子,皺巴巴的。
情況已經調查清楚,受害者沒有這樣一件大衣,警方也無法推斷她怎樣能得到這樣一件衣服在晚上穿。
侍者補充道,那一對男女離開的時候,一位顧客說:
「可憐的丫頭!希望這不是她的第一次!」
他為什麼又將關於「小雅居」的這幾段看了一遍?這不過是補充說明,沒有任何新的信息。反正對警方來說是這樣。那麼對他呢?這難道不是給他正在腦中構建的貝爾的形象增加了一點真實感嗎?在夜店和雞尾酒的那個姑娘不是他,但這兩個女人身上有一些共同的特徵,她們兩個人過的那種生活,他只是聽聞過。
真是奇怪,報紙竟然把對話都登出來了。記者好像知道,這對於很大一群讀者而言將是一種啟示。雖然都是些平庸的句子,但這些話一定是被人說出來過的。這篇報道讓從未去過夜店的人產生了一種仿佛去過了的感覺。阿什比正是這種情況。對他而言,這段敘述就像帶著人體的溫度,甚至有一種氣味,女人的氣味。他想到她們從包里拿出來的脂粉,想到她們舔著嘴的舌尖,想到她們嘴唇上的口紅,鮮紅、油膩。
酒吧侍者被帶到屍體前,斷言:
「那個女客人沒這麼年輕。」
他說這句話也可能是出於謹慎,如果他承認給一個未成年小姑娘上過酒,他的執照有可能會被吊銷。
大路兩邊有不少這樣的酒吧,尤其是在靠近城市的地方,比如在普羅維登斯和波士頓之間,還有——他想起和克里斯蒂娜的一趟旅行——科德角公路沿線。霓虹燈招牌做得很用心,很吸引眼球,顏色以藍色和紅色為多,較少用紫色。米拉馬爾,戈瑟姆,埃爾夏羅,或者只是店主的名字:尼克家,馬里奧家,路易家……字母更加簡短,是另一種顏色,外加一個啤酒或者威士忌標誌。裡面都是柔和的燈光,安靜的音樂,深色的桌椅。有時,在櫃檯上方某個角落,會有一台電視機。
他為什麼想到了那晚停在路邊的那些車,還有他和妻子經過時看到的那兩張正在接吻的蒼白的臉?
「現在我很願意和您喝一杯,阿什比先生。您願意嗎?」
他坐下來,摘下眼鏡放入鏡盒,再將鏡盒放入口袋。
「我想您比任何人都更急於看到我們抓住兇手。我恐怕您要等上一陣子了。另外一些參與案子調查的人或許有不同的意見……為您的健康乾杯!我坦率地對您說,我來的次數越多,就越不抱希望。」
「您知道我認為會發生什麼嗎?大部分此類案件都會發生的事。因為有些案件嚴格符合一些共同的規律。」
「五年後,或者十年後,這不重要,會發現有個小女孩死了,情況和這裡很像,區別只在於那個兇手不走運,留下了一點痕跡。直到那時,經過比較,經過推理,警方才會發現他也是殺死貝爾·舍曼的那個人。」
「您認為他還會再次作案?」
「遲早。當同樣的環境再次呈現時。」
「假如這樣的環境不再出現呢?」
「他會創造的。他肯定會這麼做的!因為貝爾·舍曼們可不難找。」
「她母親馬上就會回來了。」阿什比尷尬地說。
「我知道。她不會不知道她女兒至少有十個情人。」
斯賓塞的臉一下子紅了。
「您確定嗎?」
「聯邦調查局的人一到弗吉尼亞,那兒的人就都說開了。」
「她母親容許?」
霍洛威先生有孩子嗎?有女兒嗎?他說話時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冷漠,聳聳肩:
「她們都會告訴您她們不知道,她們無法承認……」
「您認為這是真的嗎?」
阿什比今晚大概不會知道總警監的觀點了,因為對話進行到這個關鍵時刻時,門被粗暴地推開了。洛蘭·舍曼第一個進來,氣勢洶洶,撞在矮小的霍洛威先生身上。克里斯蒂娜走在後面,手上拎著大包小包。一瞬間的混亂。阿什比低聲說道:
「霍洛威先生,縣警察局總警監。」
「我已經見過驗屍官。我想這就夠了吧?」
這應該不是一個惡女人,但是今天,她就像一台壓力過大的機器,什麼也阻止不了它繼續運轉。
「我無意打攪舍曼太太,」警長只說了這一句,「我也該走了。」
他在兩位女士面前分別欠了欠身,向阿什比伸出手。
「記住我剛才對您說的話!」
霍洛威在門口停下來,看著那幾個鎖匠就著大燈泡的光亮,在卡茨家的門上作業。防禦工事一般的保安設施讓他笑了。
「你知道洛蘭今晚就要走嗎?」
他出於禮貌,說道:
「不知道啊!」
「真的。她來的時候就已經打定主意了。」
克里斯蒂娜把大包小包擱在廚房桌子上,打開冰箱,將豬肉和冰淇淋放進去。
「瑞安和她談了將近三刻鐘,而且好像還在談論貝爾時出言不遜。」
「別再提這事兒了!」洛蘭打斷她,聲音煩躁極了,比之前更沙啞粗糙,「這就是個大老粗,他們全都是大老粗。就因為一個可憐的孩子死了……」
她一進門就盯上了那瓶酒,而且自己倒了喝起來,也不管那是總警監剛喝過的杯子。
「天下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你記得我們上初中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這樣的話吧?他們感興趣的就只有一件事,而一旦做成了那件事,他們又反過來指責你不該屈從。」
她用譴責的目光看向阿什比,就好像他個人必須對她剛才所說的事負責。
「他們所謂的愛情,不過是一種骯髒的本能,別無其他。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似乎『愛情』就能洗白他們的罪孽,似乎這樣他們就清白了。」
她一口將威士忌幹了,打了個嗝,看著阿什比,笑容里充滿鄙夷和挑釁。真是奇怪,她始終保持著尊嚴,就像一座塔樓一般矗立在起居室的中央,雖然喝醉了卻並不可笑,甚至令人震撼,以至於廚房裡的克里斯蒂娜放下手中的食品袋,站在那兒看著她。
「你認為我這麼說是因為喝醉了?」
「不,洛蘭。」
「反正你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我待會兒就要和女兒一起去紐約了。她不會和我待在同一個車廂,因為她死了。我們到了紐約,得等到明天早上才能再次出發。我們一回到自己的城市,將會有很多好奇的人來圍觀我們下車。」
她似乎在思考什麼。
「我在想,她父親會不會也在那裡。」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帶著恨意。
「你跟我說是幾點的火車?」
「九點二十三分。你還有時間吃晚飯,然後再休息一個小時。」
「我不需要休息。我也不想休息。」
她皺了皺眉,突然把注意力轉向阿什比,盯著他看。
「我到底到這幢房子裡做什麼來了?」
「你為什麼這麼說,洛蘭?」
「因為這就是我的想法。我不喜歡你的丈夫。」
他試圖擠出禮貌的微笑,尋找一種合適的態度,最後向著儲藏室門口走去。
「我早就知道他是個虛偽的人。我還沒開始說他呢,他就走了。」
克里斯蒂娜此時大概是左右為難。這不是爭吵和互相指責的時候。洛蘭剛剛失去女兒,他們不該忘記這一點。她經歷了漫長而痛苦的旅途。而他們夫妻二人都知道瑞安是什麼樣的人,刻薄傷人的問題肯定不會少。
貝爾住在他們家,幾乎是由於他們的失誤,貝爾才死的。
她的母親難道沒有權利喝醉,沒有權利對他們說難聽的話?
但她為什麼要加上那麼一句,就像往他背上扔了一塊石頭。就在斯賓塞關門的那一瞬,她說:
「這種人最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