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 · 第四章
廣播預報的暴風雪並沒有降臨。雪停了,但是大風颳了一整夜。克里斯蒂娜和他一點多才躺下來,可能是一點半。然後他又輕輕起來,鑽進衛生間。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醫藥櫃,在臥室的一片黑暗中,從床邊傳來妻子的聲音:
「不舒服嗎?」
「我吃一片苯巴比妥。」
他根據妻子的聲音知道她也還沒睡著。外面有很規律的噪音,某件東西無休無止地拍打著房子。他猜不出來是什麼東西。
到了早上,他發現不過是一根斷了的晾衣繩,上面結了冰,拍打著陽台上一根靠近他們窗戶的柱子。風靜了。前夜落的雪上結了一層干硬的外皮,到處都結了冰。從樓上往下看,汽車在濕滑的路上緩慢地行駛,因為撒沙子的卡車還沒有經過這些路段。
他像往常一樣吃了早飯,穿上大衣,戴上手套和帽子,套上橡膠靴,最後拿上公事包。直到他站在門口時,克里斯蒂娜才過來笨拙地向他伸出手。
「你看著吧,過幾天,就沒人再想著這事兒啦!」
他對妻子報以微笑,妻子並不明白他的顧慮。她以為在出門的這一刻,占據他腦海的是即將遇到的那些人,比如說將車停在山坡下的那群人,以及即將聚焦在他身上的所有目光,和那些他已經聽過或者未聽過的問題。昨天晚上九點,還有朋友打電話給克里斯蒂娜!然後,在清晨寒冷的空氣里,人們又將看到警察局的人挨家挨戶地走訪。
妻子不會知道使他無法入眠的,壓根不是擔心別人會說什麼、想什麼,也不是晾衣繩的拍擊聲,而只是一個簡單的畫面。甚至不是一個清晰的畫面。也不總是同一個畫面。他沒有睡著,但他也不完全清醒,他的知覺有一點模糊。畫面最深處是貝爾,很好辨認,和他打開房門時看見她躺在房間地板上的樣子差不多。但有時,在他的意識里出現了一些他當時不曾來得及辨認的細節,還有他自己加進去的細節——來自布魯斯的那張照片。
威爾伯恩醫生也加入到他的噩夢中,有時候,他的臉上是那位佛蒙特小夥伴的神情。
他深感恥辱,想努力拋卻這些畫面,所以才試著將注意力轉移到房子外面的噪音上,努力猜測聲音到底是什麼東西發出的。
「你很累嗎?」克里斯蒂娜問。
他知道自己臉色蒼白。他感到悲傷,因為,在白天的光亮里,在這間起居室里,他坐著穿靴子的時候,轉瞬之間又看到了那些畫面。他為什麼立刻就抬眼看向卡茨家的窗口?他是不是一貫就是這麼做的?
馬上就會知道卡茨太太昨天是否真的有意要向他傳遞什麼信息,因為總警監不太可能不向記者透露他親自做的調查。阿什比不知道是她打電話讓人來問詢的,還是霍洛威自己來的。他看到那位小個子總警監從車上下來,當時將近四點,夜幕尚未降臨。
「你看見了嗎,斯賓塞?」
「是的。」
他們兩人都避免去注視那燈火通明的窗戶,但他們知道來訪持續了半個多小時。就在這時,他們收到一封巴黎來的電報。電報里,驚惶的洛蘭說她將乘下一班飛機出發。
卡茨家的窗簾仍然緊閉。阿什比把車開出車庫,緩緩進入濕滑的小道,等著轉彎駛入大路,並沒有為那些聚在一起的人向他投來的目光而焦躁。這些人不過是他的泛泛之交,他像往常那樣對他們揮手打招呼。
他打開雨刷,清理水汽。報刊點這個時候幾乎沒有人。他在固定的位置找到一份《紐約時報》,上面用鉛筆寫著他的名字。但是今天早上,他還在旁邊兩疊里拿了幾份哈特福德和沃特伯里當地的報紙。
「這都什麼事兒啊,阿什比先生!您家肯定被翻了個底朝天吧?」
他回答是的,為了開個玩笑。哈特福德報紙上的那篇文章應該是那個粗壯的記者寫的。那是個暗淡的中年人,仿佛長期待在火車上或吧檯邊,皮膚的光澤被磨掉了。他幾乎在所有的美國城市工作過,把所有地方都當成自己家。他一來就冒犯了克里斯蒂娜,因為他沒有脫帽,而且叫她「我的小夫人」。或者是「我的好夫人」。沒有獲得允許就在屋子裡走了一圈,好像一個潛在的買主,一邊點頭,一邊做筆記,隨便打開貝爾房間裡的櫥櫃和抽屜,隨意弄亂克里斯蒂娜精心鋪好的床。
他終於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後,便用一種詢問的表情看著阿什比。阿什比沒明白,他又直接表示他口渴了。
在一個小時的時間裡,他喝了小半瓶水,不停地提問,不停地寫,似乎要寫滿一整份報紙。他的沃特伯里同行出現在門口時,他以一種保護者的口吻對後來者說:
「不要強迫這些正直的人再把他們的故事說一遍,因為他們已經非常疲倦了。我會把獨家新聞告訴你的。去警局等著吧。」
「照片呢?」
「好。我們立馬就拍。」
報紙的頭版登著一張從屋外看到的房子全景,一張貝爾的照片,以及一張她的臥室照。這些都是事先約定好的。但是在文章裡面,他們刊登了一張阿什比在儲藏室的照片,是記者承諾要銷毀的。這是他抓拍的照片,當時斯賓塞正在解釋車床是如何工作的,照片上還用一個叉號標記了貝爾前一夜曾經站過的門檻的位置。
賣報人貪婪地盯著他,仿佛昨天之後,他變成了由另一種元素構成的人。還有兩個進進出出拿報紙的顧客向他投來好奇的一瞥。
他沒去郵局,因為他沒在等信。他重新上了車,將車停在路邊,河的那一邊。他在學校里其實是沒時間讀報的。但是昨天,他沒再見到任何一位官方人物:瑞安、埃夫里爾警督、霍洛威先生。最後一位在他家門前停下來,但進了另一戶人家。
在內心深處,比起上午的騷動,他和妻子對這種平靜更感不安。整個下午,只有記者來過。剩下的時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待在家裡。路人從他們的窗下經過,直到深夜,踩在雪上的清脆腳步聲依舊不絕。
一無所知讓他們感覺迷茫。一些朋友打電話給克里斯蒂娜,但是他們並沒有信息要告訴他們兩人,只是為了問一些問題,而他們無法回答。
人們似乎想將他們隔離起來。唯一一通可視作官方來電的電話是瑞安的秘書莫勒小姐打來的,她詢問舍曼家在弗吉尼亞的地址。
「他們家沒有人。我之前已經告訴您了,洛蘭在巴黎。她明天就會回到這裡。」
「我知道。但我仍然需要她的地址。」
汽車裡的空氣很冷,而且總是有雨刷來回拍打的聲音,讓斯賓塞想起昨晚的晾衣繩。文章很長。他沒有工夫全部讀完,只能尋找一些能給他信息的段落。他希望按時到學校。
按照慣例,在此類案件中,嫌疑首先落在那些有前科的人身上。所以當天下午,警方問詢了兩位本地居民,兩人都在最近幾年捲入過風化案。警方仔細驗證兇案當晚兩人的時間表後,兩人被排除了嫌疑。
阿什比愣住了。他從未聽說本地發生過性侵案。他在時常去的那些人家裡,也從未聽人哪怕影射過此類事件。這兩個人會是誰呢,他們到底做了什麼?
在威爾伯恩醫生看來——其實他自己也被少之又少且神秘莫測的線索所局限——案件可能還藏著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點,可能發生在一個完全不同的情境之下,不是普通的性變態殺人案。
他皺了皺眉,心裡很不舒服。醫生又在影射他。他仿佛看見了醫生那醜陋的微笑,眼裡閃爍著的無情的嘲諷。
威爾伯恩醫生沒有向我們詳細闡述他自己的想法以及已經獲得的發現,而是提醒我們注意幾個疑點,比如,兇手非常仔細地擦掉了自己留下的痕跡,這在此類案件中是極其少見的,再比如,行兇者並未破窗撬門就進入了房子。還有更奇怪的……
他怕自己會遲到,便跳過幾行。他有點兒羞愧,因為自己就這樣停在這個無人之境,在自己家和克雷斯特韋之間,仿佛在努力躲避這兩者的目光。
他急於尋找的內容,他們大概並未刊登出來。文章的開頭,有兩行晦澀難懂的話:
幾乎可以確認的是,受害人在被扼死之前沒有受到暴力襲擊,因為,除了喉部的淤傷之外,屍體上未見其他傷痕。
他寧願沒有那麼細緻地想過這件事。克里斯蒂娜和他還沒談起過這件事。他整個下午和晚上都在思考,認為兇手似乎沒有任何動機。
現在記者聲稱兇手在扼死人之前並沒有做出暴力行為。這不就和另一篇文章自相矛盾了嗎?那篇文章說到了「連續暴力襲擊」。
這就是使他困擾的地方嗎?他沒讀完就翻過這一頁,轉到一個出現了卡茨太太名字的副標題上,他這才知道她名叫希拉。
在下午的調查中,一個證人主動提供的證詞可以說讓線索的輪廓清晰起來。警方對兇手怎樣能夠進入房子而不在門或者窗戶留下撬動過的痕跡不得其解。貝爾·舍曼從電影院回來時(?),下樓到男主人斯賓塞·阿什比的書房去了,她在那兒只待了一小會兒。那是有人見到她活著的最後時間點。
但案情很快就有了新進展。晚上九點半左右,住在阿什比家對面房子裡的希拉·卡茨太太,正離開鋼琴準備放鬆一下時,目光落在兩個在小道昏暗燈光下十分模糊的身影上。她認出了那個小姑娘,因為她很熟悉,但她不認識那個正和小姑娘說話的身材相當高大的男人。
貝爾·舍曼很快進了屋子,她從包里拿出鑰匙開了門,男人沒有離開,而是一直站在走廊上。
兩三分鐘之後,門又開了。貝爾·舍曼沒有出來。準確地說,卡茨太太這回並沒有看到她。她只看見一隻手臂伸出來,把一個東西遞給了一個年輕男人,年輕男人立刻走了。
可不可以假設那是房子的鑰匙呢?
阿什比太太這表明,小姑娘到她家已經有一個月了,她給過小姑娘一把鑰匙。然而這把鑰匙現在不在小姑娘房間、她手包和衣服里。
探員們用整個晚上的時間詢問了本地和附近鎮子的一些年輕人。沒有人承認在我們所關注的那個時間段在電影院或其他地方見過這個年輕女孩。
一聲喇叭讓他打了個激靈,好像他做了壞事被抓了現行似的。是他一個學生的父親惠特克正下坡,用手向阿什比打招呼。這讓他很高興,因為這個手勢是尋常的,每天都如此,就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但現在惠特克難道不會去告訴別人,他看見老師獨自一人待在停在路邊的車上嗎?
他開始上坡,重又感到一絲悲傷。一種陰鬱的悲傷,沒有確切的理由,也不強烈,好像是什麼人強加給他的。他熟悉每一棵行道樹,更熟悉那棟綠瓦樓房。他曾單身住在那裡好多年。
如今克雷斯特韋只剩一個單身者了,因為時光改變了每個人。低年級的學生慢慢升入高年級。那些曾和他一起住在小樓里的人已經結婚了,除了一位拉丁語老師,他如今在一年級教書。一些新來的老師把他當作上了年紀的人,猶豫著是否直呼他的名字。
他在車庫停好車,爬上台階,脫下雨靴和外套。科爾小姐辦公室的門開著。科爾小姐看到他過來,急忙站起來。
「我剛才還打電話到您家裡,想知道您來不來。」
秘書對他微笑著,很高興再見到他。但秘書看著他的目光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種神情,就好像看著一個大病初癒的人。
「伯梅先生肯定很高興,所有的老師也……」
玻璃門的另一邊就是大走廊,學生們正推推搡搡準備進教室。整棟樓都充滿一種牛奶咖啡混合著吸墨紙的氣味,他一輩子都在聞這種氣味。這也是他記憶中的氣味。
「您認為,您個人覺得,會是本地人幹的嗎?」
秘書的反應和他昨天的反應一樣,過於簡單化了。這是一樁人們在報紙上隨便讀到的遙遠的案件。這發生在他們的鎮子裡,兇手可能是鎮裡的人,一個他們都認識、與之共同生活的人。這個人殺了人。
「我不知道,科爾小姐。那些先生守口如瓶。」
「今天早上,紐約廣播電台也對此事說了幾句。」
他把公事包往腋下一夾,穿過玻璃門,兩眼直視前方,向自己的教室走去。他最怕的還是那些學生,大概是因為他想起了布魯斯的目光。他感覺到他們不敢明目張胆地觀察他,他們在他走過時繼續聊天,假裝沒看見他。但他們其實很驚訝,有些人被嚇得夠嗆。
還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他是清白的。除非找到兇手,兇手承認罪行,否則不會存在什麼絕對的確定性。就算警方找到了兇手,還會有一些人心存疑義。就算人們不懷疑他了,他也將覺得自己從此帶上了一個污點。
他之前怨恨瑞安,前一天上午驗屍官詢問他時毫無斯文可言。阿什比覺得他猥瑣至極,並且認為自己餘生都會討厭這個人。然而,這會兒他幾乎沒想到過這件事。瑞安的挑釁令他吃驚,更確切地說,是瑞安沒有對他表現出那種他在每個人身上期待的惺惺相惜,這令他失望。
威爾伯恩醫生則主動地、深深地傷害了他。就是因為他,阿什比即使此刻在三十五個學生面前,也依舊能看到貝爾的形象在眼前晃動,是他想要忘掉的在她房間裡的樣子。當時他們半開著門,等著看他變得慌亂和窘迫。
那一刻,克里斯蒂娜也懷疑他。在這些抬頭看向他的青少年中,有多少也認為是他殺了貝爾?
「亞當斯,請告訴我們關於腓尼基人的商業您知道多少……」
他在課桌之間慢慢走動,手背在身後。他的一生都是在學校里度過的。先是作為學生。然後是作為老師。中間沒有任何過渡。他離開綠瓦小樓和克里斯蒂娜住在一起時,才第一次離開學校食堂和宿舍的氛圍。
「拉爾森,請把亞當斯剛才的錯誤糾正過來。」
「對不起,先生,我剛才沒有聽。」
「詹寧斯。」
「我……我也沒聽,先生。」
「泰勒……」
他沒有回家吃午飯,因為每位教師都有一張自己的餐桌。在十點半的短暫課間,他和同事們說了幾句話,沒有人說起案子。他感覺同事們努力對他表現得友好。他們中間沒有瑞安和醫生那樣的人。他只能遠遠地看見校長伯梅先生從一個辦公室走到另一個辦公室。
他去食堂的時候,科爾小姐在走廊上找到他,略為難地對他說:
「伯梅先生讓您去辦公室找他。」
他眉也沒皺一下。他仿佛早有準備,仿佛從此對一切都早有準備。他進去,問好,站著,等著。
「我十分為難,阿什比,我希望您還是先回家吧,這樣我好辦一些。」
「我明白,先生。」
「昨天,我接到了兩三通焦慮的電話。今天上午,紐約廣播電台好像說了您的案子……」
他說的是:您的案子!
「今天我在不到三個小時裡接了二十個電話。他們的語氣已經和昨天不同了。大部分家長顯然認為您與此事無關。但他們希望孩子們越少接觸到這件事越好,這肯定也是您的願望。您的出現只能……」
「是的,先生。」
「再過幾天,等調查結束,騷動平息……」
「是的,先生。」
他沒有向任何人說過,他在那一刻哭了。沒有滾燙的眼淚,也沒有抽泣。但一股熱熱的東西湧上眼睛,他的眼睛濕了,眼皮刺癢。伯梅先生不會注意到的,阿什比還向他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我等您的消息。我很抱歉。」
「這不是您的錯。回見……」
這次短暫的會面比校長想得重要許多,比阿什比事先預計得重要許多。他承受住了瑞安的粗魯。而醫生對他的態度幾乎是隱秘的,捲入其中的只有他自己。
現在,學生家長們開始猜疑他了。然而,就算他能夠敞開心扉向著某個人傾訴,他也要說……不!他不會說的。人們也不會聽他說。人們拒絕去想這些。他娶了克里斯蒂娜。所有人認為他們生活在一起。但是當貝爾去向他道晚安時,他正在車木頭。在那個被他叫做儲藏室的地方。而他的儲藏室又像什麼呢?就像他在綠瓦小樓上布置的那一個儲藏室。那張舊皮椅也是他住在綠瓦小樓里時買的。他在車床上做木工的習慣,是他當學生時在手工製作室里養成的。
最好不要深入思考,不要追尋這一切的含義。
他並不覺得不幸。他迴避那些牢騷滿腹的人,幾乎認為他們有失體面,和那些談論性事的人一樣。
伯梅先生是對的。他作為校長,必須像剛才那樣行事。他的決定並未包含任何猜疑,任何評判。但是他阿什比最好在一段時間裡……
科爾小姐已經知道了,因為他經過走廊時,科爾小姐強裝愉快地對他說:
「回見!很快就會再見的,我確定!」
如何解釋這一切:在他妻子的房子裡,他像以前在學校時那樣布置出一個角落,好讓自己覺得是在家裡。現在學校將他拋棄了,至少暫時拋棄了。他又來到妻子身邊……
他啟動車子,在第一個轉彎口,差點因為方向盤轉得太急而在冰上打轉。他接下來開得更小心了,過了橋之後,在郵局停下來,他的郵箱裡只有一些廣告。他在那兒碰到兩位女士,是他學生的母親。他向她們問好,她們看上去頗為驚訝。她們應該不在打電話的家長之列,大概很疑惑怎麼上課時間會在大街上遇到他。
他在家門口的小道上認出州警察局的車。他看見埃夫里爾警督和克里斯蒂娜在起居室。克里斯蒂娜向他投來詢問的一瞥。
「校長認為我這幾天最好不要出現在學校里。」
他輕快地一笑。
「他這樣做是對的。孩子們容易激動。」
「如您所見,」埃夫里爾說,「我就這麼冒昧地和您太太聊天來了。我想在舍曼太太今天下午到達之前,了解一些關於她的信息。我也想藉此機會,多了解了解她女兒。」
「我去書房了。」阿什比說。
「千萬別。您可不是多餘的。坦白說,我正驚訝怎麼沒在這兒看見您,因為我已料到克雷斯特韋的情況。我想您讀過報紙了吧?」
「我掃了一眼。」
「他們登出來的內容向來有真有假。不過,總的說來,他們描繪出來的輪廓還是很接近事實的。」
克里斯蒂娜向他做了個暗示,而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然後提議道:
「您或許願意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
克里斯蒂娜是對的。埃夫里爾沒有猶豫,因為他希望自己的來訪儘可能顯得隨意。
「你們知道嗎,他們在電話里對我講這起案子時,最讓我吃驚的就是威士忌。這樣的兇殺本該發生在城郊公路上,受害者就是那種我們在旅館裡會遇到的女孩。如果是那樣,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但是在這個房子裡……」
斯賓塞從這一席話中得知,警督早在前一天上午就知道貝爾喝了烈酒這一細節。所以說,威爾伯恩在和克里斯蒂娜讓阿什比看屍體之前,已經聞到了威士忌的氣味,或是看見了椅子後面的酒瓶。
警督的話還有另一層意思:醫生早就排除了是流浪漢或者慣犯作案的假設。醫生從聽說這起謀殺案就已經懷疑他了。
斯賓塞平時的行為舉止讓他有了這種懷疑嗎?或者說,他表現出了什麼病症嗎?
他從未研究過性犯罪這個問題。他跟所有人一樣,是通過報紙和雜誌了解這方面內容的。
報紙今天披露說,本地至少有兩個性變態。既然他們沒被關起來,只是上了黑名單,那他們應該不算危險。他猜可能是裸露癖。他要試著弄到他們的名字,然後觀察他們。
但他最感興趣的是殺了貝爾的那傢伙。
他了解自己。人們似乎都在說,如果是慣犯,或者恰巧路過的人(流浪漢,或者其他什麼野蠻人),案件就變得簡單了。
阿什比逐漸知道了一些別人已經知道的細節,並有了一些自己的猜測。
首先,貝爾喝了威士忌,並且是自願的。她喝下去的量足以讓人相信這不是第一次。果真如此嗎?
她沒去電影院。她沒有讓一個年輕男子送她回家,然後在門口吻別,道晚安。當她下樓去阿什比的儲藏室時,把某個人留在了外面。不久之後她向這個人遞出了自己的鑰匙。
那麼,還可以推出另外一點:她不是人們想像中的小姑娘,她和男人在自己的閨房約會。
報紙說,這個發現驗證了醫生在驗屍時產生的懷疑。言下之意是,她已經是一個女人了?報紙也在暗示,這個案子和性侵害無關。
他確定威爾伯恩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一切。然而威爾伯恩沒有首先排除他是兇手這個可能性。
阿什比對此感到困惑。威爾伯恩認識他十多年了,為他看過無數次病,和他一起打過橋牌,並且一直是克里斯蒂娜和她的家庭的朋友。這是一個有著犀利智慧的人,他的經驗,無論在專業上,還是人情上,遠遠超過一個鄉鎮或小城醫生的水平。
然而威爾伯恩認為阿什比那天夜裡可能待在貝爾的房間裡,並把她掐死。
他試圖以一己之力清除這個膿腫。從昨天開始,他就執著於此,卻沒有結果。這還不是全部。還有醫生的微笑。不只是早上的微笑,還有下午兩點,阿什比在他面前一絲不掛時他的微笑。
當時威爾伯恩朝他微笑,好像他明白情況,或者應該明白,再換種說法,能夠明白。
他就想到了這些。這或者還不是全部,但最主要、最折磨他的就是這些。他看著埃夫里爾手拿一杯威士忌坐在他家中,看著埃夫里爾正直的臉,坦誠而嚴肅的目光,差點把他帶到儲藏室,直接問他:
「我的外貌或者舉止中到底有什麼東西顯示出犯下此種行徑的傾向?」
人性的尊嚴讓他克制住了,同時他也怕再次被懷疑,即便現在已經有一些證據了。那些能算是證據嗎?她的指甲里有血跡,威爾伯恩在她身上沒有發現傷痕。但除了這些呢?據稱有個男人在門口暗影里,貝爾向他遞了一件東西?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那件東西就是一把鑰匙。除了卡茨太太,沒有任何人看見這個場景。為什麼不能是希拉·卡茨為了讓阿什比擺脫警方懷疑,而作了此番證詞呢?未必是出於同情。卡茨太太常常從自家窗戶里饒有興致地追隨著他來來往往,而這正是他從未對克里斯蒂娜談到卡茨家的最主要原因。
埃夫里爾說:
「我們已經請求聯邦調查局在弗吉尼亞展開調查,因為當地警方幾乎提供不了任何信息。我們得到的唯一信息就是,舍曼小姐幾個月前曾在凌晨兩點因酒駕被捕。」
「洛蘭的車?」克里斯蒂娜問,眼睛睜得很大,樣子近乎滑稽。
「不是。是一個已婚男人的車,他就陪在小姑娘身邊。他是當地名人,所以這事就沒有上法庭。」
「洛蘭知道嗎?」
「當然。我就算知道她和女兒之間還有其他不愉快,也不會奇怪的。我們還在等她就讀過的學校提供情況。」
「但我什麼也沒發覺!我所有的朋友都沒有!因為我把她介紹給了大部分朋友,尤其是那些有女兒的……」
可憐的克里斯蒂娜被嚇壞了,因為自己曾肩負的如此重任,和即將遭受的指責!
「她幾乎不化妝,也疏於打扮,我還忍不住提醒她要學著裝扮自己呢。」
埃夫里爾輕輕地笑了。
「她母親是個正常的人嗎?」
「她是大地上最好的女孩兒。稍有點聒噪,有點粗魯,像男孩子,但非常直率善良!」
「阿什比太太,您願意幫我列一下舍曼小姐被介紹給了哪些家庭嗎?」
「我立馬就能說出來。不超過十家。那些家裡沒男人的我也要說嗎?」
她也仔細思考過這個案子了。
「這就不必了。」
她走到警督的秘書旁邊,在壁爐邊的一個角落坐下來。埃夫里爾轉向阿什比,看著他,漫無目的的樣子:
「您看起來昨天夜裡沒怎麼睡好啊。」
這一位沒有給他設陷阱。
「確實。應該說我根本沒睡,做了一夜噩夢。」
「我可能說得不對,但是我敢打賭您甚少和小姑娘們往來。」
「我是完全不和她們往來。我上的都不是男女混合學校。而且,我一離開學生座位,就坐在了講台上。」
「我非常喜歡您所謂的儲藏室。我想再看一眼,這不會令您不便吧?」
警督會和其他人一樣站到他的對立面嗎?阿什比不這麼認為。他非常高興能向他展示自己的小角落。
埃夫里爾端著酒杯,關上身後的門。
「這把扶手椅是您帶到家裡來的,是吧?」
「您是怎麼猜到的?」
警督的神情似乎在說這太簡單了。阿什比明白他的想法。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東西中我唯一保存的一件。」
「您的父親去世很久了?」
「將近二十年。」
「冒昧地問一句,是怎麼去世的?」
阿什比猶豫了,看看四周,似乎在向周圍那些熟悉的物件尋求意見。他最終還是向埃夫里爾抬起頭來。
「他自願離開的。」
他覺得自己的這個說法很滑稽,搖著頭補充道:
「您知道,他出身於人們所謂的名門望族。他又娶了一位出身更好的姑娘。反正,他們是這麼說的。我父親的表現卻不符合人們對他的期待。」
他漫不經心地指指剛才從上面拿下來的酒瓶。
「尤其是這個。當他意識到自己恐怕墮落得太深了……」
他沉默下來。另一位已經明白了。
「您的母親還活著嗎?」
「我不知道。我猜是吧。」
埃夫里爾以似乎十分機械的動作,輕輕拍了拍舊皮椅的扶手,仿佛那是一個活人。如果這是有意為之,那他必定心思細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