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 · 第三章

喬治·西默農 《猜疑》
他和她站在窗前,中間只有一把扶手椅和一張矮几,看著汽車開遠,留下一長串白色的尾氣。這一次,阿什比知道時間了。現在是一點一刻過一點點。終於,最後一個——瑞安也走了,和他的秘書一起。屋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他們互相含蓄地看了看,沒有盯著彼此。他們似乎都比剛才更羞怯。斯賓塞對克里斯蒂娜並沒有不滿,相當為她驕傲。他覺得妻子沒有因為他剛才的表現而生氣。 「你想吃什麼?不過現在說也沒用了,我沒去買菜。」 她有意說起了食物。她是對的。這使空氣里有了那麼一點點親密感。她去倒掉瑞安留在菸灰缸里的粗雪茄菸蒂也是有意的。他們並不習慣這種氣味。瑞安一直在抽菸,他把雪茄從嘴巴里拿出來沾沾自喜地欣賞時,斯賓塞看到被他咬過的濕菸頭噁心透頂。 「我開一盒牛肉?」 「我還是喜歡沙丁魚,或者隨便弄個冷菜。」 「配個沙拉?」 「你要是喜歡的話。」 他感到一種做了一件重要事情後的疲乏。他有一種從遠方回來的感覺。當然,事情還沒結束!一撥接一撥的官方人員還會來找他們,還有一些疑點要搞清楚。瑞安問完他之後,他感到如釋重負。兩個人是否都在想這些,只是沒有說出來? 他剛才被叫上來時看到克里斯蒂娜正在推廚房門,他一時間感到不快。他在想她為什麼要在他進來時離開起居室。然後他一看到比爾·瑞安,就明白她是根據這一位的命令在行事。 這個細節,還有「阿什比先生」這個稱呼,讓他們的談話和之前不一樣了,而那其實算不上是一場談話。瑞安故意使用訴訟代理人愛用的反問句,從口袋裡掏出手絹,將它完全展開並包住鼻子,有時神色凝重地使勁吸一口煙,好像在反覆思考什麼重要線索。總警監的在場大概增加了他的表現欲,他還時不時瞟一眼莫勒小姐,莫勒小姐也是個重要觀眾。 「我就不讓秘書複述您剛才陳述的內容了。我想您應該記得,並且不會有異議。昨天晚上,您下樓去您的書房批學生作業,您當時穿著身上這套棕色西服。」 阿什比剛才還沒有說到西服套裝。所以是他的妻子提供了這一細節。 「您做完工作後上樓,到您的房間換了衣服。這就是您當時穿上的那條褲子嗎?」 瑞安從斯賓塞的頭上望過去,對總警監說: 「霍洛威先生,麻煩……」 那一位走過來,就像法庭上的書記員,手上拿著褲子和襯衫。 「您認識這身衣服嗎?」 「是的。」 「所以您穿著這一身下了樓,並且在舍曼小姐回來時仍然穿著這套衣服。」 「我看見她站在我書房門口時就穿著這套衣服。」 「您可以過去了,霍洛威先生。」 他們剛才好像做了什麼決定,因為總警監沒有回到原來的位置,而是穿上大衣,戴上厚針織手套,向門口走去,腋下夾著他剛剛展示過的衣物。 「不必在意,阿什比先生。只是程序而已。我現在要您做的是,認真考慮,仔細回憶,權衡利弊,最終以自己的靈魂和信仰,以宣過誓一樣的誠意回答我的問題。」 他對自己的語言感到滿意,斯賓塞則挪開視線。他的目光一直不自覺地回到女秘書明晃晃的大腿上。 「您是否可以確定,昨天夜裡,任何時候,您都沒有涉足其他任何地方,除了您已告知的地點,即您的書房、臥室、浴室、廚房,當然,還有您必須經過的起居室?」 「我確定。」 但他被問了這個問題後,反而不那麼確定了。 「您不需要我給您一點考慮的時間嗎?」 「不必了。」 「既然這樣,那麼請回答我,阿什比先生,為什麼我們有您的在場證明?不算是在舍曼小姐的臥室,而是在她的浴室。這是您的房子,我不需要提醒您,要進入那個浴室只有經過她的房間才行吧?我聽您解釋。」 那一刻,他在周圍尋求援助,他想見到克里斯蒂娜那熟悉的略帶紅潤的臉。他這才明白瑞安為什麼特意支開她。他們對他的猜疑比他想像得嚴重多了。 「我沒有去她的房間。」他揩著額頭低聲說道。 「也沒去浴室?」 「也沒去浴室,這更不必說。」 「原諒我不得不堅持,但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事實正相反。」 「我遺憾地不得不重複一遍,我沒有涉足那個房間。」 他提高了音量,並感到還要越說越響,甚至對自己失去控制。他又一次想到克里斯蒂娜,最後終於克制住自己。卑鄙的瑞安——現在,他認為這個人是卑鄙的——端起一副保護者的架勢。 「對於您這樣的人,阿什比,我不需要多費口舌。專家們都來過了。在浴室的一個角落裡,兩塊方磚之間有一條很寬的縫隙,他們在那兒發現了一些木屑的痕跡,看上去和在您工作室和法蘭絨褲子上找到的是一樣的,當然還有待進一步的分析來證實。」 瑞安停下來,假裝專注地觀察雪茄。就是這時,阿什比經歷了真正殘酷的五分鐘。確切地說他不害怕。他知道自己是無辜的,他相信事實最終將證明這一點。但是他必須立刻回答驗屍官的問題,重要的是立刻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因為這裡面有一個問題。他不是夜遊症患者。他確定自己的雙腳在整個晚上和深夜都沒有到過貝爾房裡。 「您可能會提出反對意見,說她在去向您問好的時候,衣服上沾到了從車床上飛散出來的木屑。埃夫里爾警督剛才跟您去了工作室,他站在昨天舍曼小姐待的位置上,並且讓您啟動了車床。他上來之後,身上沒有任何木屑。」 他對埃夫里爾感到失望。他懷疑瑞安隨心所欲地編故事,故意奪走他一個潛在的朋友。 「您還是不記得嗎?」 「不記得。」 「你有很多時間,需要想多久都可以。」 阿什比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他在思考時不自覺地抬起了眼睛。他又看見對面房子裡的粉色晨衣。這一次,晨衣沒有躲避。相反,那張臉微微往下傾了傾,一雙黑眼睛專注地看著他。 他吃了一驚,因為這從未發生過。妻子和他自己從未和卡茨家的人有過任何交往。然而,他敢保證卡茨太太試圖用眼神給他傳遞某個信息,用一個難以覺察的動作向他解釋什麼。 他應該是搞錯了。他的壓力太大了。瑞安裝模作樣地從口袋裡掏出表,放在手心裡,就像為一場體育競賽計時。 「我忘了提醒您,阿什比先生,在任何情況下,無論您是作為證人還是嫌疑人,您都有權在沒有律師在場的情況下保持沉默。」 「我現在是什麼?」 「證人。」 他笑了,感到噁心,又看了卡茨家的窗戶一眼,但似乎羞於乞求外部幫助,又將目光移開了。 「您想到了嗎?」 「沒有。」 「您承認進入過小姑娘的浴室嗎?」 「我沒去過。」 「您還能給出其他什麼解釋嗎?」 突然,他差點笑出來,一種勝利的壞笑,因為他想到了,在他準備放棄的時候。這件事簡直是太蠢了! 「我不是昨天晚上去的貝爾浴室,而是前天晚上。我當時穿的也是法蘭絨褲,我當時正在工作室里幹活,我妻子跑來跟我說毛巾架又掉下來了。」 他說完後冒出一陣冷汗。 「它已經掉落過兩三回。我帶著工具上去,把它又裝回去了。」 「您有證據嗎?」 「我妻子會告訴您……」 瑞安只是看了看廚房門,阿什比明白了,忍住不說話。這眼神的意思是,克里斯蒂娜極有可能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她不會駁斥他。而且,驗屍官還可以這樣表示反對,按照法律,妻子針對丈夫的證詞無效。 「等一下……」阿什比說著站了起來,如同一個答案就在嘴邊的學生一般焦躁而興奮,「今天是星期幾?星期三?」 他在房間裡大步走來走去。 「星期三,如果我沒記錯,斯特吉斯太太今天在克拉克太太家做工。」 「什麼意思?」 「我說的是我們家的鐘點工。她一周來我家兩次,周一和周五。前天,也就是周一晚上,我把毛巾架裝回去了。那麼白天她肯定注意到它掉下來了。」 他拿起電話,撥通克拉克家的電話。 「不好意思打擾您了,克拉克太太。愛麗斯在您家嗎?讓她來接一下電話不會太打擾您吧?」 他把電話遞給瑞安,後者不得不接過來並講話。他掛上電話,對這條線索不再抱什麼指望了。他又裝模作樣地提了幾個問題,只是為了不在失敗的當口戛然而止。比如,阿什比在睡前怎麼會沒注意到年輕女孩的門底下是否有燈光?他睡前剛剛去關了起居室和過道的燈,他還沒打開臥室的燈,一丁點光線都能讓他注意到,不是嗎?他真的沒聽到屋子裡有任何響動?他到底喝了多少威士忌? 「兩杯。」 這個關於威士忌的問題肯定意味深長。 「您確定只喝了兩杯?兩杯就能讓您睡得那麼沉,以至於您的妻子回來,在您身邊躺下,您都完全不知道?」 「很正常,就算沒有酒精,我也不會聽見。」 這是真的。他能一覺睡到天亮。 「您喝的是什麼牌子的威士忌?」 他告訴了瑞安。瑞安請他去書房把酒拿過來。 「噢!您通常都是買這種平底瓶半斤裝的威士忌?」 「大部分時候。」 這是一個舊習慣,一個怪癖,可以追溯到從前他只買得起半瓶的時候。 「舍曼小姐喝蘇格蘭威士忌嗎?」 他聽到人家說舍曼小姐總覺得彆扭,因為,對於他而言,她一直是貝爾。所以他每次聽到都會怔一下,好像這是個陌生名字。 「從未在我面前喝過。」 「您從沒有和她一起喝過?」 「當然沒有。」 「沒在您的書房,也沒在她的房間?」 瑞安的皮質公文包就放在扶手椅旁的地毯上,他從裡面取出一隻平底酒瓶,和阿什比還拿在手裡的是同一個牌子。 「您顯然是個聰明人,我敢保證,您如果昨天也參與喝這瓶酒了,肯定會留心把指紋擦乾淨,是吧?」 「我不明白。」 「我們在舍曼小姐的臥室里發現了這個酒瓶,離屍體不遠,就在扶手椅後面。就像您看到的那樣,瓶子是空的。酒沒有倒在地板上,而是被喝掉了。房間裡沒有酒杯。也沒有用浴室里的漱口杯。」 「是她自己?」 他不願相信,他幾乎確定對方會給他一個否定的答案。 「她直接對著酒瓶喝的,只能是這樣。所以她喝了純威士忌。幾分鐘之後,我們就能知道胃裡有多少酒精。她嘴裡散出酒氣,現在已經能夠確定她灌下了大量酒精。她向您道晚安的時候,您沒注意到?」 「沒有。」 「您沒有聞到酒氣?」 他要是仔細考慮充斥在瑞安問題里的種種暗示,這場詢問永遠都結束不了。真是奇怪,從來沒有人說過他的壞話,人們都說他是個和善的好人,他也沒有任何理由怨恨阿什比,因為阿什比絕不可能得罪過他。 「我沒有聞到酒氣。」 「您也沒有發現她眼神異樣?」 「沒有。」 最好就是這樣冷淡的回答,不帶任何評論。 「在她對您說的話里,沒有任何內容讓您覺得她喝醉了?」 「沒有。」 「您聽到她說的話了嗎?」 「沒有。」 「我想我記起來了。是這樣,您當時正在忙,正專注於車床,就算她當時狀態有點失常,您可能也不會注意到吧?」 「有可能。但我仍然堅信她沒有喝酒。」 他為什麼這麼說?他並不是那麼堅信。直到此刻,他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現在,他更多是出於某種對克里斯蒂娜的忠誠——這種忠誠擴展到了她的女友們身上——才捍衛貝爾。他已經發現妻子臉色蒼白,神色憂傷、焦慮。也許身體不適? 「我暫時沒有問題要問您了,您一定認為我懷有惡意,我對此深表遺憾,親愛的斯賓塞。您知道,到這個月,咱們縣恰好有二十三沒有出過此類兇案了。我是想告訴您,會有一些風言風語。您可以等著,過一會兒,那些記者先生就會來拜訪了,我的建議是,儘量好好招待他們。我了解這些人。他們沒有惡意,但如果有人在他們打聽消息時表現得不情不願……」 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阿什比還未靠近,他就先伸出手去接了。他應該在等這個通話,因為他把電話放在了自己的扶手椅邊上。 「喂!是的……是我……是……」 莫勒小姐在拉裙子,朝阿什比笑笑,好像在對他說,她個人對他毫無敵意。或許是為了祝賀他得以成功脫身。 「是……是……我知道……這給您提供了一個反證……不!情況不完全像我預測的那樣……很奇怪……是……我檢驗過了……除非這是一場精心預謀……這,原則上……」 阿什比能感覺到他在盡力表達自己的意思,又要避免讓阿什比聽懂。 「我們一會兒再討論。我不得不回趟利奇菲爾德,他們在那兒等我……其實我認為最好是您過來一下……是……是……(他微微地笑了。)我們不得不這麼做……我會對他說的……」 他掛上電話,又點了一支雪茄。 「一會兒,還有一項程序,我請您服從。不要惱火。那邊的事一完,威爾伯恩就來找您,花兩分鐘給您做個檢查。」 瑞安站著,莫勒小姐也站起來,向打開的公文包走去。 「我沒有任何理由不告訴您這是怎麼回事。根據我們已經掌握的情況判斷,舍曼小姐曾進行了反抗。」 「他們剛剛在她指甲里發現了一些血跡,不是她本人的。所以兇手身上應該有一兩處輕傷……」 他熟練地走過去,將廚房門打開。 「您可以過來,阿什比先生。事實上,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們,你們兩個。」 他的聲音很愉快,帶著開玩笑的口吻,好像在求得原諒。 「您最後一次在舍曼小姐房間見到您丈夫是什麼時候?」 可憐的克里斯蒂娜!她的臉刷的一下全白了,疑惑地看著他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我不知道……請等一下……」 「可以了。不必費力去想了。這就是個小測驗。如果您立刻就回答:星期一晚上,我就會認為你們事先商量好了,或者您隔著門偷聽了。」 「不過的確是星期一晚上,是為了……」 「毛巾架,我知道了!謝謝您,阿什比太太。回頭見,斯賓塞。您過來嗎,莫勒小姐?」 好了!他已經通過了第一場考試。在後面的考驗來臨之前,他可以喘會兒氣。克里斯蒂娜好像知道這屋子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恢復原貌,便沒在餐廳擺放餐具,而是在廚房。但這又讓這一天顯得不同。 「為什麼醫生還要回來一趟?」 「威爾伯恩在貝爾的指甲里發現了血跡。他想要來驗證……」 他看到這句話在克里斯蒂娜身上引起了反應。他非常確定自己看到了。他差點兒伸手去輕撫她的肩膀,溫柔地問她: 「你始終相信我是清白的,是嗎?」 他知道答案是肯定的。這也是他能夠感謝她的一種方式。她很少讓他感動。他們之間幾乎從不流露感情。兩個人更像是一對好夥伴,他想對夥伴那樣對她說一句謝謝。 她舉止很得體,他對她很滿意。在餐桌上,他試圖給她一個微笑,算不上多麼打動人,但是她會懂的。 或許,一直有人在背地裡嘲笑他們這個家庭?反正,閒言閒語應該從他們結婚的時候就開始了,這場婚姻是人們始料不及的。這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時他三十歲,克里斯蒂娜三十二歲。她和母親一起生活,所有人都斷定她永遠不會結婚了。 人們沒見他追求她,他們從未一起跳過舞,他們能遇見的唯一場所就是克雷斯特韋學校。自從父親去世之後,克里斯蒂娜就成了那裡的理事之一。也就是說,他們是在足球場、棒球場,或者學校的野餐會上見面的。 很久以來,他們倆都一直堅信自己是不適合婚姻的。克里斯蒂娜和她母親有錢。阿什比住在山上那綠瓦小屋的單身宿舍里,每年夏天一個人去旅行,佛羅里達、墨西哥、古巴…… 他們到底為什麼會結婚並不重要。他們自己大概都說不清到底是什麼促使自己做出了這樣的決定。等到克里斯蒂娜的母親去世,他們才說出口,因為她為癌症所折磨,大概也無法承受家裡出現一張新面孔。他倆真的習慣睡在同一間房,習慣在對方面前寬衣解帶? 「我覺得埃夫里爾警督還會再來的。」她說。 「我也這麼想。」 「我和他妹妹一起上過學。他們來自沙朗。」 他們之間總是如此。和所有夫妻一樣,他們也會體會到某種感動;也會產生某種柔情,微妙、敏感、脆弱,而他們仿佛為此而羞恥,於是話題很快就會轉到一些他們認識的人或者需要採購的東西上。 他們很了解彼此。斯賓塞正在想他是否無法對妻子產生那種剛才望著憑窗的卡茨太太的感覺。他想到這裡再次感到驚訝,思忖她是否真的想給自己傳遞什麼信息。 這真是太奇怪了,因為這兩幢僅一片草坪之隔的房子沒產生過任何交集。他們從未說過話。他們也不互相問候。這不是卡茨家的錯。也不是阿什比家的錯,至少不完全是。 總之,阿什比屬於大家族,而卡茨是另一個階層。二十年前,他們甚至還沒有到這個地區來安家落戶的念頭呢。現在,即使在這裡已經有了好幾個家庭,他們依然感到不自在。他們中的大部分,是那些人們只在夏天看得到的紐約人,他們喜歡把房子建在湖邊,喜歡開大豪車。 嬌小的卡茨夫人是難得來此過冬的一個,她幾乎是一個人住在那棟房子裡。她非常年輕,長相是東方式的,五官充滿異域情調,眼睛很大,微帶蒙古褶。阿什比看著她帶著兩個家僕在那間大房子裡走來走去,仿佛看到了伊斯蘭的後宮。 大她三十多歲的卡茨先生個子很矮,很胖,胖到走路時兩腿不得不分開,那雙女人一樣小的腳上總是穿著漆皮鞋。 他是因為嫉妒,才把妻子囚禁在鄉間?他做的是廉價首飾行業,到處都有分店。他那由穿制服的司機專職駕駛的黑色凱迪拉克開來後,有那麼幾天,他每晚都回來,然後又會消失一到兩個星期。 阿什比夫婦從不談論這些,假裝不看那幢房子——他們唯一的鄰居,假裝看不見那個非常年輕的女人。但最終,不管有意無意,他們了解了她來來去去的每一個細節,她也了解他們。 有時,阿什比覺得站在窗戶後的她就像一個熱切渴望和其他人玩耍的孩子。她常常一天換五六件長裙,卻沒有一個人欣賞。 她是為了讓斯賓塞看這些華裳美服嗎?某些晚上,她坐在鋼琴前擺出音樂會上藝術家的姿勢,也是為了他嗎? 「瑞安提醒我們會有記者過來。」 「我也料到了。你不吃了?」 他們周圍好像存在著一片虛空。屋子已經變了樣,而他們不管做什麼,都避免直視對方。這不全是出於偶然,亦不僅僅是因為羞怯。 會過去的。他們好像從什麼地方墜落下來,他們站起身來。震盪感仍在,但沒什麼要緊的,第二天就會好了…… 「威爾伯恩的車!」 「我過去看看。是找我的!」 他能做到不在聲音中夾雜著痛苦嗎?他能在剛剛解剖過貝爾的醫生面前不表現出不適嗎?威爾伯恩打過肥皂、指甲經過仔細清洗的手依然雪白、冰涼。 「我想瑞安已經告訴您了吧?我直接去您房間?」 他隨身帶著醫藥箱,好像要給病人看診。看到醫生上嘴唇有一道淡黃的痕跡,阿什比想起曾聽他說過,對著屍體工作時,他會一支接一支不停地抽菸,以此作為消毒劑。 怎樣才可以不去想貝爾?他竭力不去想貝爾,但在他不得不脫掉衣衫,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威爾伯恩嘲諷的目光下赤身裸體時,他的大腦自動創造出一幅幅清晰的畫面。 不到十分鐘前,醫生俯身對著那個年輕女孩。現在…… 「沒有傷痕,沒有小傷口?」 醫生冰涼的手指經過他的皮膚,駐留一會兒,又移到別處。 「請張開嘴巴。再大一點。好了!轉過身……」 阿什比快要哭了,這比剛才瑞安近乎粗暴的指控更令他屈辱。 「這個傷疤是怎麼造成的?」 「至少有十五年了吧。我不記得了。」 「燒傷?」 「露營時一個小爐子爆炸了。」 「您可以穿衣服了。當然,什麼也沒有。」 「假如我碰巧正好有一個傷口呢?假如我早上刮鬍子時把自己刮傷了呢?」 「檢測分析會告訴我們您的血液是否和那上面的匹配。」 「假如正好……」 「沒有人懷疑您,不要害怕。查案比您想像得複雜多了,因為這一類兇案不是隨便什麼人就能犯下的。」 他拿起醫藥箱,張開嘴,仿佛要吐露什麼重要秘密,但最終只是說: 「可能很快就會有消息了。」 醫生又猶豫了一會兒。 「總之,您對這小姑娘了解甚少,是吧?」 「她在我們家住了大概一個月。」 「您的妻子對她了解嗎?」 「她之前從未見過她。」 醫生搖搖頭,帶著吐露真心話的神態討論起這件事。 「顯然,你們什麼也不曾注意到?」 「您指威士忌?」 「瑞安對您說了?她喝了有小半瓶,而且可以排除有人給她灌下去或者趁其不意讓她喝下的假設。」 「我們從未見過她喝酒。」 一絲嘲諷的火焰在醫生的眼裡跳躍。醫生忍耐不住好奇,用低微的聲音提出下面這個問題,好像貝爾就在他們旁邊。 「就您個人而言,她的舉止態度里就沒有什麼令您感到驚訝的地方嗎?」 阿什比為什麼想起了佛蒙特那張下流的照片和布魯斯的微笑?這個老醫生仿佛在窺探什麼罪證,希望取得某種同謀的默契。上帝知道他在尋求什麼。 「您不明白?」 「我想是的。」 威爾伯恩不信,在猶豫是否要說得再直白些。他們尷尬地沉默著。 「對您來說,這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您想聽到什麼呢……她是我妻子好友的女兒。」 「她從未嘗試過對您吐露內心?」 「當然沒有。」 「您也沒有產生過好奇,想向她提些問題?」 「更不會了。」 「您的妻子不在家時,她沒有表現出想與您在書房獨處的意願?」 阿什比口氣更冷淡了。 「沒有。」 「也沒有發生過她在您面前脫衣服的情況?」 「您要是相信我說的話,我將感激不盡。」 「我無意冒犯。我感謝您,我也相信您。再說,這也不是我該管的事兒。」 威爾伯恩出來的時候,向正在關冰箱的克里斯蒂娜欠身致意。他叫她名字。他是看著克里斯蒂娜長大的。甚至很有可能是他把她接生到這個世界上來的。 「我把您的丈夫完好無損地還給您了。」 她並沒有對這樣的玩笑表示領情,只有醫生一個人在笑。醫生終於離開了。 他走了,卻留下了煩惱的種子。不管他是否有意,種子已經在這裡播下了。 證據就是,阿什比已經開始尋思隱藏在他某些問題後面的東西。他總是感覺自己似乎明白了,然後又認為自己搞錯了。他在對克里斯蒂娜複述醫生的問題時突然沉默下來,皺起眉頭。他開始思考,不間斷地思考那些從前未曾占據過他精神領地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