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 · 第二章
這也是「恥辱」的回憶之一。在好多年的時間裡,這些回憶總是在他入睡時分侵擾他。那一年,他大概十三歲,和一個同齡的孩子在佛蒙特的一個穀倉里。是一個冬天的星期六,雪如此厚重,他們仿佛被困在了無垠的雪海之中。
他們各自在乾草垛里挖了一個洞來取暖,他們看著外面,一言不發。樹的枝椏仿佛一幅幅複雜的黑色素描。或許他倆已經到達忍受沉默和靜止的極限!小夥伴的名字叫做布魯斯。阿什比在清醒時寧願不去回憶。布魯斯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一邊遞給他一邊以類似警告的聲音說:
「你懂嗎?」
那是一張淫穢照片,所有的細節一覽無餘,生硬而直白——直白得如同白雪上的黑樹——雪的白就像生病的軀體一樣。
一陣血液湧上來,他喉嚨發緊,眼睛又濕又熱。這一切都是在同一秒鐘發生的。他的整個身體都被一種莫名的焦慮所吞噬,他既不敢看照片上的兩具裸體,也不敢看朋友,又不敢轉開頭。
很久以來,他一直認為這是他人生中最痛苦的時刻。他最終奮力抬起頭時,在布魯斯的臉上看到醜陋的微笑,帶著嘲諷和會心。
布魯斯知道他剛剛經歷的感受。他是故意這麼做的,他在窺伺他。他們是鄰居,父母也是朋友,但阿什比從此再也不願在學校以外的地方見到他。
好吧!就是這種感覺,幾乎一樣的感覺。這麼多年之後,他在臥室里看著那具屍體,熱血同樣突然翻湧,眼睛同樣刺癢,喉嚨同樣發緊,感到同樣的恥辱。而且這次同樣有人專門看著他,帶著和布魯斯一樣的表情。
他不用去看威爾伯恩醫生就知道。
有人升起威尼斯百葉窗,拉開布簾,幾乎從未發生過這樣的情況。就連臥室的角落都充滿雪天早晨的冰冷光線,沒有陰影,沒有神秘。他突然覺得這裡比房子裡的其他地方更冷。
屍體平躺在房間正中央,橫陳在綠色小地毯上,睜著眼睛,張著嘴,藍色的羊毛裙掀到肚子上,束身衣和依舊吊著長筒襪的黑色吊襪帶露出來,一條淺粉的內褲則被扔在離屍體很遠的地方,像手絹一樣被揉成一團。
他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動。他感謝克里斯蒂娜過了不多久就展開一塊毯子蓋在屍體上,又以一樣的動作關上門。
然而他仍舊討厭威爾伯恩醫生,這個人用微笑表明,他明白阿什比內心的混亂不安。
厄爾·威爾伯恩在說話:
「我給驗屍官打了電話,他應該一會兒就到。」
他們三個人回到起居室,早晨光線不好,那裡的燈還開著。只有醫生一個人坐在扶手椅上。
「兇手對她做了什麼?」
他本不想這麼說。他想說的是:
「她是怎麼死的?」
更準確地說:
「兇手是怎樣殺了她的?」
他血液循環已經恢復正常,但皮膚白得不正常。他還沒有恢復鎮定。他現在確定妻子和醫生曾懷疑過他,可能現在仍在懷疑他。一個證據足以說明她對他並非毫無保留,那就是她發現貝爾的屍體後,沒有第一時間給他打電話。而從邏輯上講,在這種情況下,應該由他來做決定,考慮接下來怎麼做。
她好像猜到他在想什麼,說:
「威爾伯恩醫生是社區的法醫。」
她以對委員會說話的語氣繼續說道:
「在遇到可疑的死亡時,必須立即第一個通知他。」
她太熟悉這些了,政府職能,個人權利和義務。
「貝爾是被掐死的。這一點毫無疑問。所以醫生才給利奇菲爾德的驗屍官打了電話。」
「沒報警?」
「這要看驗屍官是要打給縣警察局還是州警察局。」
「我想,」他嘆了口氣,「我最好告訴校長一聲,我今天不去學校了。」
「我給他打過電話了。他已經知道了。」
「你對他說……」
「貝爾遇到不測,沒有提供細節。」
他不怪妻子還能保持清醒。他知道她並非心腸硬,這是長期鍛煉的結果。他敢保證她在得知事件發生後也很擔心,也權衡利弊,猶豫著要打哪些電話。和其他人一樣。
他脫掉外套,摘下帽子,從口袋裡拿出菸斗,終於恢復自然的嗓音:
「一會兒會來好多車,我最好還是把咱家的車開進車庫,把路讓出來。」
他有點想喝一口威士忌恢復精神,但沒這麼做。他走出車庫時看到比爾·瑞安的車正在上坡。比爾旁邊,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年輕女人。他並不驚訝。他們剛才說起驗屍官,瑞安就是。
但在此時此地見到瑞安,他有種異樣的感覺。他們只是在派對上見過幾次。比爾是最先開始大聲說話的那幾個人之一,誇張地表現他的真摯和熱情。
他回屋的時候,又一次在卡茨家窗口看到那件玫紅晨衣。
「到底是怎麼回事,斯賓塞?如果我沒理解錯,有人被殺了?」
「醫生會告訴您的。是他給您打了電話。」
如果他的一個學生有他今天早上的這種情緒,那他不用想也知道什麼都問不出來。他沒有特別怨恨哪一個人,除了醫生。他甚至很感謝克里斯蒂娜時不時地向他投來鼓勵的一瞥,仿佛為了讓他知道她是他的朋友。事實的確如此。他們兩個人是好朋友。
「我向你們介紹我的秘書,莫勒小姐。您可以脫下外套,準備做記錄了,莫勒小姐。」
他每次說姓之前都停頓了一下,似乎他習慣叫的是名字。他對克里斯蒂娜表示抱歉,他必須像在自己的地盤上一樣開工了。
「我開始了?」
他把威爾伯恩叫到一邊。兩個人說話聲音很低,不時地看看剩下兩個人,最後走進一間起初開著門的房間,然後他們把門關上了。
斯賓塞看著莫勒小姐,看著她脫掉帽子、大衣和橡膠靴,然後對著一塊小鏡子整理頭髮,為什麼會想入非非?他敢打賭那把梳子不太乾淨。她不過中人之姿,身材強壯但缺乏線條,這種身材的人通常性格強勢。瑞安四十幾歲,血氣方剛,肩寬體闊,妻子常年有病。
「您大概願意來一杯咖啡,莫勒小姐?」克里斯蒂娜提議。
「非常感謝。」
這時候他才發現,在他離開家去學校,又立即返回的這段時間裡,他妻子已經完成梳妝和穿戴。她的臉並沒有比平時更蒼白。唯一難過的跡象存在於她深紫色的眸子裡,它們再也無法聚焦,在任何地方停留。她看著一個物體,然後目光幾乎立刻就跳到另一個物體上。但看不出她看見了這兩樣東西。
「如果可以,我需要打一兩個電話。」
是瑞安又回來了。他打給州警察局,和一個好像和他有私交的警督說話,然後又打到另一個辦公室,作為頭兒發出一些指令。
「我恐怕,」他接著向克里斯蒂娜解釋道,「我們今天將不得不嚴重打擾你們,我得請問您我們是否可以占據這間房。您不需要一張小桌子嗎,莫勒小姐?」
「用沙發扶手就可以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拉了一下裙子。她深深地陷進沙發墊里,膝蓋變得很高。她的兩條腿像明晃晃的柱子一般露出來,她努力了十幾二十次,想把膝蓋蓋住,但是徒勞。斯賓塞看到最後,牙齒都快要打顫了。
「我建議每個人都舒服地坐下來。我在等人,首先是來自州警察局的埃夫里爾警督,另一位是來自縣警察局的我的老同事。在他們到來之前,我想問你們幾個問題。」
他眨了一下眼,似乎在對莫勒小姐說:
「開始吧!」
然後他看了看阿什比,他妻子,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最好還是向克里斯蒂娜提問,以便得到準確的回答。
「首先是死者的名字。我不記得曾見過她和你們在一塊兒……」
「她到這兒才一個月。」
克里斯蒂娜轉向秘書,把名字拼出來:
「貝爾·舍曼。」
「來自波士頓的銀行家家族?」
「不。另一個舍曼,來自弗吉尼亞。」
「和你們是親戚?」
「不是我,也不是我丈夫的親戚。洛蘭·舍曼,貝爾的母親,是我童年時代的朋友。準確地說,我們是中學同學。」
阿什比坐在窗邊,心不在焉地看著外面,有點賭氣,總之,神態陰鬱。妻子有幾個這樣的朋友,她每隔一陣便會給她們寫信,也經常在餐桌上說起她們,都是直接用名字來稱呼,就好像他也一直都認識她們似的。
不過,他最終也算認識了她們,即使從未見過。
很長一段時間,洛蘭不過是所有名字中的一個,他含含糊糊地將她安置在南部,想像一個略微男子氣的胖女孩在田埂上大笑,穿著顏色鮮艷的衣裳。
他後來見到了這些朋友中的幾個。然而,所有人無一例外地都比他想像中的形象更平庸。
洛蘭幾乎是一部章回體小說了。有幾個月,克里斯蒂娜一封接一封地收信。
「我在想她最後會不會以離婚收場。」
「她不幸福嗎?」
後來克里斯蒂娜和他開始研究到底是洛蘭還是她丈夫提出要離婚,他們打算直接去雷諾 6 還是在弗吉尼亞辦理手續。他們又想起還有一棟房子要分,房子附帶的土地有朝一日估計能升值。問題複雜化了。
最後,他們又在想洛蘭能否獲得女兒的撫養權。斯賓塞下意識地在腦海里刻畫出一個十幾歲小女孩的模樣,腦後拖著小辮子。
洛蘭顯然打贏了官司,得到了女兒。
「那不幸的女人被這場戰爭折騰得筋疲力盡,而且可能朝夕之間就會變得不名一文。她想回歐洲,那裡還有她的家人,她想去看看能不能……」
所有對話幾乎總在晚餐的同一時段進行:甜點之前。洛蘭的故事就這樣持續了一個季節。
「她沒有能力讓她女兒繼續讀書了。並且,在不知道家人會怎樣安頓自己的情況下,她亦沒有能力支付帶她去歐洲的費用。我向她提出讓貝爾在我們家住幾個星期。」
就這樣,貝爾這個名字在某種意義上開始進入他的生活,在某一天變成一個具體的形象出現在他們的生活中:一個桃花心木色頭髮的、他幾乎不怎麼注意的小姑娘。對他而言,她是克里斯蒂娜朋友的女兒,這個朋友他從未見過。大多數時間,都是她們倆在閒聊,進行女人之間的對話。總之,貝爾處在一個尷尬的年齡。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個詞的含義。再早一點,她是一個小女孩。再晚一點,他大概會在舞會上遇到她,像對大人那樣和她說話。總之,她正處於這樣的年齡,他學生中最大的幾個已經開始和這個年齡的女孩約會了。
他沒有冷待她,也沒有迴避她。也許,他晚飯後去樓下儲藏室的時間比從前稍微提早了?
克里斯蒂娜忙於回答問題的時候,他想去儲藏室找菸草罐,因為他菸袋裡的那些太幹了。他聽到比爾·瑞安叫他,嚇了一跳。
「您去哪兒,老夥計?」
他說話時為什麼要假裝愉快?
「去書房找煙。」
「我馬上就需要您。」
「我很快就回來。」
瑞安和醫生互相看了看。
「我不希望您往不好的方向上想,斯賓塞,但是我希望您和我們待在一起。警察馬上就來了,和技術人員一塊兒。您知道這是怎麼進行的。您肯定在報紙上讀到過:拍照,獲取指紋,分析,以及翻箱倒櫃。在那之前,我們什麼都不能觸碰。」
他頓了頓,轉向克里斯蒂娜:
「您剛才說她母親目前在巴黎,而且您知道如何聯繫到她。我們一會兒需要給她發一封電報。」
他對斯賓塞說:
「根據您妻子所說,您昨天一整晚都沒離開過家?」
「是的。」
瑞安感到有必要——阿什比想,所有弱者都這樣——裝出無知的微笑。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出門。」
「但您是橋牌玩家。」
「有時候玩。」
「是個不錯的玩家,嗯?」
「還行吧。」
「您妻子昨天特意從米切爾家打電話來,告訴您他們組了一場牌局。」
「我對她說我的活兒馬上就結束,我快要去睡覺了。」
「您當時待在這個房間?」
他朝電話機看了一眼,心想家裡只有這一台電話,阿什比可能馬上就要自相矛盾了。
「我在書房,那裡也是我的細木工場。」
「那您怎麼接電話呢?」
「我在下面接電話,那兒還有一個電話。」
「您整晚什麼都沒聽到嗎?」
「沒有。」
「您沒去那個房間?」
「沒有。」
「您沒有見到舍曼小姐回來嗎?」
「我沒有見到她回來,但她來對我說了晚安。」
「她在您書房裡待了多久?」
「她沒有進來。」
「什麼意思?」
「她就待在門框那兒。我抬起頭看到她時常驚訝,因為我沒有聽到她進來的聲音。」
他說得很乾脆,以一種尖刻的、近乎狂妄的腔調,像為了把瑞安放到他的位置。他故意不看瑞安,而是看正在速記的女秘書。
「她對您說她將去睡覺了嗎?」
「我不知道她對我說了什麼。她對我說話了,但是我什麼也沒聽見,因為我的車床在工作,車床的聲音蓋過了她的聲音。我關掉車床時,她已經離開了。」
「您認為她那時候是從電影院回來?」
「有這個可能。」
「那時是幾點?」
「我一點概念也沒有。」
他感覺剛才明顯站在他這邊的克里斯蒂娜要開始反對他了。他的感覺錯了嗎?她的社區理念就是這樣啊。他曾看到她在牧師問題上堅持己見,那一天人們在討論壞牧師和好牧師。此刻,縣裡的公職人員(也就是驗屍官)正在執行公務,而斯賓塞則以一種生硬的、幾乎粗魯的方式來回應。這位驗屍官是比爾·瑞安,滿身肥肉,飲酒沒有紳士風度,那張臉上油光泛濫,顯得越來越不耐煩。但對克里斯蒂娜而言,這一切無關緊要。
「您戴手錶了嗎?」
「沒有,瑞安先生。我去換褲子時把它留在房間了。」
「所以您上樓換過衣服了?」
「對的。」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改完作業,要在車床上幹活,這是件髒活兒。」
威爾伯恩醫生知道他發火了,便仰倒在圈椅里,眼睛看著天花板,裝傻充愣。他好像在演戲一樣。
「您上樓的時候,這個小姑娘貝爾在她自己的房間裡嗎?」
「不。我是在她回來之前……」
「不好意思!您怎麼知道她當時不在房間?您不要生氣,阿什比。我們是在討論問題。我從未懷疑過您完美的誠實,但我需要了解昨天晚上在這幢房子裡發生的一切。您當時在自己的書房。好。您在批作業。沒問題。這項工作結束,您上樓換衣服。現在,我問您:這個時候貝爾在幹什麼?」
應該毫不猶豫就回答:
「在電影院。」
但他遲疑了下,或許是因為正在給他做筆錄的女秘書。他去換衣服是在貝爾回來之前還是之後?他的記憶好像忽然出現了一個洞,有些學生在口試時也會出現這個情況。
「他如果是在車床上幹活……」克里斯蒂娜帶著最自然的表情插了一句。
毫無疑問!他如果是在車床上幹活,那麼貝爾回來的時候——而他確實是在那兒幹活——那他就是穿著那條舊的灰色法蘭絨褲子。所以他是在女孩回來之前去房間換了衣服。
「我不希望別人幫他。您說,斯賓塞。她去對您說晚安,並且只跟您待了一小會兒。大概多長時間?」
「不到一分鐘。」
「她頭上戴著帽子、身上穿著大衣嗎?」
「她戴著一頂深色貝雷帽。」
「她的大衣呢?」
「我不記得她穿沒穿大衣了。」
「您認為她是從電影院回來,但是她也非常有可能是過來告訴您她打算出門。」
克里斯蒂娜又插話了。
「她不會這麼晚了再出去一次。」
「你們知道是誰陪她去電影院的嗎?」
「我們一定會儘快弄清楚。」
「她有戀人嗎?」
「所有我們介紹給她認識的本地男孩女孩都喜歡她。」
克里斯蒂娜並沒有生氣,但應該已經感覺到他們對曾是自己客人的小姑娘的猜疑。
「您知不知道是否有某個人特別殷勤?」
「我沒有發現這樣的情況。」
「我猜她並不對您吐露心事吧?您認識她才一個月時間。您剛才對我說的是一個月吧?」
「是的,但我對她的母親很了解。」
這就是典型的克里斯蒂娜,但這並不代表什麼。莫勒小姐又在拉扯裙子。阿什比打賭她的名字叫伯莎或者嘉比,她每周六都會去那種霓虹燈閃亮的民間舞會跳舞。
有兩輛車同時停在小道上,車上都是官方牌照。第一輛車是一個身著制服的州警察局巡邏兵開的,埃夫里爾警督穿著便裝從車上下來。另一個略瘦的小個子男人也穿著便服,中年模樣,戴著一頂過時的帽子。他離開第二輛車,恭敬地走向警督。阿什比知道這是縣警局的長官,但不知道他的名字。
兩個男人站在外面互相握了手,晃著靴子交換了幾句話,看看面前的房子,又看看卡茨家的房子。埃夫里爾警督大概嚇到了卡茨太太,因為那玫粉色倩影一下子不見了。
比爾·瑞安起身過去迎接他們。醫生也站了起來。所有人,包括莫勒小姐在內,都相互握了手。克雷斯特韋學校有一個埃夫里爾,但他還沒升到阿什比的班,阿什比只認識這個姓。至於這位父親,則是一個頭髮灰白的俊美男子,紅潤的臉色,藍色的眼睛,看起來有點靦腆和憂鬱。
「如果你們願意到這兒來……」瑞安邀請道。
醫生跟著他們,只留下女秘書待在斯賓塞和他妻子之間。妻子提議:
「再來點咖啡?」
「好極了,如果不麻煩您的話。」
克里斯蒂娜去了廚房,她丈夫留在座位上。瑞安問了那些問題之後,他若再跟著妻子,就會顯得好像在說悄悄話。
「您家的視野很漂亮。」
那位莫勒小姐自以為有必要和他聊天,露出淑女的微笑。
「我想你們這兒的雪比利奇菲爾德多吧。畢竟,這裡緯度更高……」
他又看見卡茨家窗口的粉色晨衣。車道盡頭,有兩個女人在遠遠觀望這裡的幾輛警車。
那瘦子一個人從房間出來了,他關上身後的門,向電話機走去。
「您允許嗎?」
他打到自己的辦公室,給過會兒將帶著工具來和他會合的人員下達指令。克里斯蒂娜為女秘書和她自己端來咖啡。
「你要嗎?」
「謝謝。」
「阿什比太太,您家今晚恐怕不會太清靜。」
其他人終於像剛參加完秘密會談那樣,一言不發、神色凝重地從那個房間出來。阿什比從椅子上站起來,突然緊張起來。
「我始終不能下樓去我的書房嗎?」他問。
他們互相看看。瑞安解釋道:
「我認為等一會兒去會更好,避免……」
「阿什比先生,或許您願意體貼地帶我參觀這個書房?」
說話的是埃夫里爾,很有禮貌,可謂溫文爾雅。他在三級台階最上方停下來,就像貝爾昨晚那樣。他看著那個房間的時候不像一位警探,更像一個普通男人。他也渴望一個類似的隱匿處,度過夜晚的時光。
「您願意啟動一下車床嗎?」
這是調查的一部分。他也在車床隆隆地轟鳴時說話,斯賓塞可以看到他的嘴唇在蠕動,然後他示意斯賓塞把馬達關掉。
「工具機開動時顯然不可能聽到任何聲音。」
他應該很想聊聊天,隨意地撫摩一下車床和斯賓塞製作的那些物件,翻翻書,或許試試那把舊皮椅。它看起來太舒服了。
「我還是上去吧,那裡有活要干。您什麼也不知道,是吧?」
「我最後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她站在門口,就是您現在的位置。我沒聽見她對我說話,我只猜出了最後兩個字:晚安。」
「整個晚上沒有任何事情驚動您?」
「沒有。」
「我想您用鑰匙鎖了大門?」
他不得不想一想。
「我想是吧。是的。我確定。我想起我妻子在電話里對我說她有鑰匙。」
警督的凝重讓他心驚。
「您是說人是從門裡進來的?」他擔心地問。
他不應該提這個問題。在調查過程中這些事情應該是保密的。他從埃夫里爾的態度上看出了這一點,不過埃夫里爾還是用頭做了一個含糊的動作,可以看成是表示贊同的暗示。
「打擾了。」
他走了,阿什比不知為什麼留在他的小房間裡,還把門關上了,五分鐘以後他就後悔了。
沒有人讓他遠離起居室,是他自己將自己隔絕起來。然而他在這裡,就對正在發生什麼一無所知,他只聽到來來往往的腳步聲。至少又有兩輛車停在小道上,後來只有一輛開走了。
到底是什麼原因使得他如同賭氣的孩子一般行事?
後來,他安心了,最終只剩下他們的時候——但什麼時候才會又一次只剩下他們?——克里斯蒂娜會溫柔地告訴他,一句也不責備他,說他太敏感了,他這麼糾結是沒用的,這些人,包括瑞安在內,不過在完成自己的指責。
她敢不敢承認自己在發現貝爾屍體的那一刻也懷疑過他?最明顯的證據莫過於她首先打電話給了威爾伯恩醫生。
他現在也不知道已經是什麼時候了,但他並沒有想到把手錶從口袋裡拿出來,可能是因為,他在儲藏室時幾乎總是穿那條灰色法蘭絨褲子。他每天晚上都要喝兩杯的那瓶蘇格蘭威士忌在壁櫥里,他這會兒真想喝點酒。但是,首先,他沒有杯子,而他非常反感像一個酒鬼那樣對著瓶嘴喝酒;其次,現在大概還不到上午十一點,在他的原則里,十一點前絕不喝酒。
再者,為什麼要喝酒?他更希望靠努力忘記艱難的時刻,讓他感到恥辱的時刻,就像他試圖用多年的時間去忘記布魯斯的微笑。這場悲劇突然起來,好像是自動發生的。這不是他的錯。他沒有在其中起任何作用。醫生不明白這一點嗎?難道沒有一個人明白嗎?
他從來都沒有以一種曖昧的心態來想貝爾。他從沒像剛才看女秘書的腿那樣去看貝爾的腿。他根本說不出貝爾的腿長什麼樣。
他討厭莫勒小姐的伎倆,討厭她欲擒故縱的假清高。他瞧不起這樣的女人,也瞧不起瑞安那樣的人。總之,這樣的兩個人在一起挺好。
他們好像在地板上拖家具。這很像是他們會做的事,希望發現一些線索。他們能發現嗎?什麼樣的線索?為了證實什麼?
剛才,警督問他……
他為什麼並不吃驚?警督知道他是否用鑰匙鎖了門。然而,克里斯蒂娜昨天晚上回來的時候,肯定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否則她不可能不對他說就睡下了。所以門是鎖上的。他幾乎確定把大門鎖上了。
雖然聽起來可能比較愚蠢,但他真的是直到現在才意識到,既然不是他殺了貝爾,所以,是某個人潛入了家裡。
他還能想到什麼?
一個簡單、粗暴、明顯的事實是,這一切發生在他的屋檐下,在他的家裡,離他幾米遠。如果這是在他睡覺時發生的,只有兩堵牆把他和貝爾的房間隔開了。
令他震驚的還不是想到陌生人撬開鎖或爬上牆這件事。
他們三個人一起住在家裡。貝爾和他們在一塊兒也就一個月,但是他們家仿佛一直以來都是三個人。克里斯蒂娜的臉他已經熟悉得再也不會去注意了。他對貝爾的臉也沒有更多地關注。
他們認識所有人。不只是和他們同一社會階層的人,還有那些住在貧民區的家庭,石灰窯和建築公司的工人,做幫傭的女人。
用克里斯蒂娜的話來說,他們住在一個社區。因為剛剛發生的事,社區這個詞從來沒有像今天早上這樣觸動他。
某個人來到這裡,他家,他的房子裡,糾纏貝爾並殺了她或者直接殺死了她。
他突然感到很冷。好像他自己也正受到某種東西的威脅。
他可以對自己說不過是一個流浪漢,某個完全陌生的人,與他不同的人,但這是不可能的。什麼樣的流浪漢會在十二月份的鄉間遊蕩,在路上都覆蓋了積雪的時候?一個流浪漢怎麼恰好知道有個小姑娘在這幢房子的那個房間裡?他是怎麼悄無聲息地進來的?
這實在是太駭人了。這些他們應該都想到了,他們應該正在樓上討論。
某個從電影院開始跟蹤貝爾的人……那必須是她自己給他開的門。這站不住腳。他大可以在街上襲擊她,而不必等到她進入一幢燈火通明的房子,可以想見房子裡面肯定還有別人。
一個陌生人怎麼能知道她擁有自己的房間?
他感到很虛弱。就在片刻之間,他失去了所有的信念。整個世界好像在他的周圍搖晃。
做這件事的人了解貝爾,了解這幢房子,沒有其他的可能。所以是社區裡的人幹的,某個與他們經常來往的人,這個人肯定來過他們家。
他還是坐下來比較好。
一個朋友,和他們相當親密。他必須接受這一點,不是嗎?
好!如果他可以(即使很艱難)接受是一個曾被家裡招待過的人做了這件事,其他人為什麼不會認為……
整個上午,他表現得像個傻子。他因為瑞安的問題而對他表現尖刻,卻沒有想到驗屍官是為了一個既定的目的,帶著既定的想法,提出了這些問題。
如果某個人做了這件事……
那麼沒有辦法迴避的一個問題是:為什麼不會是他?每個新來的人肯定都這樣想過了。剛才,他們還在起居室里偷偷觀察他。
克里斯蒂娜為什麼不會像別人那樣想呢?
他只是有點噁心罷了,尤其是對威爾伯恩醫生那曖昧的笑。
也許他弄錯了,人們沒有懷疑他。他們有理由不懷疑他。他什麼也不知道。他們什麼也沒對他講清楚。他們肯定已經有一些線索了吧?
他認為警督埃夫里爾和他一起下來時,看他的眼神裡帶著點同情。他弄錯了?他很遺憾沒能和埃夫里爾多說幾句話。他覺得自己可以成為他的朋友。他沒有把他們了解到的細節告訴他,那是職責不允許他那樣做。
還有一條線索:他們如果真的懷疑他是兇手,克里斯蒂娜準備咖啡的時候,莫勒小姐還會和他談論下雪和緯度嗎?
他嫉妒輕鬆待在上面的妻子。他們所有人都能輕鬆自在地待在上面。他們從盡頭那個房間出來的時候都很沉重,但並沒有不安。他們討論各種可能和不可能。
阿什比敢打賭他們不會有和他一樣的感受。他們不會像他一樣,想像一個男人進入房子,靠近貝爾,心裡想著……
他突然發現自己在咬指甲。一個聲音在叫他:
「你可以過來了,斯賓塞。」
有點像是其他人把他隔離了,而實際上是他將自己與他們隔絕開來。
「什麼事?」
他不想表現出很高興加入他們。
「瑞安先生要走了。他還有一兩個問題想問你。」
他首先發現威爾伯恩醫生不在了,但是過了很久他才知道已經來人把屍體送到殯儀館去了。他走進起居室的時候,醫生正在殯儀館裡做屍體解剖。
他也沒看見埃夫里爾警督。縣局的矮個長官坐在一個角落,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莫勒小姐仿佛害怕人們把她的腿忘記,拉了一下裙子。
「請坐,阿什比先生……」
克里斯蒂娜好像很不安,一直站在廚房的門邊。
比爾·瑞安為什麼不再以名字稱呼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