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 · 第一章

喬治·西默農 《猜疑》
有時候,一個男人會在自己家裡來來去去,做一些十分日常的事,神情怡然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然後他突然抬起眼睛,發現窗簾沒有拉上,而人們正從外面觀察他。 斯賓塞·阿什比今天晚上就是如此,當然了,並沒有人注意他。他享受著孤獨,他所熱愛的濃稠的孤獨,沒有外界的嘈雜,只有雪花在大朵大朵地飄落,雪在某種意義上成全了那一份寂靜。 他沒有想到(在這個世界上誰又能想到呢),以後有很多人想讓這個晚上分秒不差地重現,如同拿放大鏡研究昆蟲一樣研究這個晚上。 晚餐吃了什麼?沒有濃湯,沒有雞蛋,也沒有漢堡,是克里斯蒂娜用剩菜做的某道菜。朋友們為了恭維她,還管她要了菜譜。後來,人們發現這道菜里有肉丁、火腿肉、通心粉,通心粉下面還有青豌豆。 「你確定不陪我去米切爾家?」 餐廳里非常熱。屋子裡暖氣開得很足,他們喜歡這樣。他想起在吃飯時看到妻子臉頰通紅。她經常這樣,並不顯得丑。她剛過四十,但他已經聽她對一個朋友提到了更年期。 為什麼臉頰緋紅這個細節在記憶中浮現出來,而其餘的一切則沉沒在那一片氤氳的光線里?貝爾當時是在的,一定在。他知道她在。但他既想不起她裙子的顏色,也想不起她說了些什麼話。她肯定說了些話。他自己沒出聲,兩個女人肯定湊一塊兒聊天了。蘋果上來時,他聽到她們說到了電影這個詞。然後,貝爾就消失了。 她步行去了電影院?很有可能。電影院離這裡不超過五百米。 他一直喜歡在雪中走路,尤其是一年的第一場雪。從第一場雪起,有好幾個月的時間,一雙雙橡膠靴會排列在廊下入口的右邊,旁邊是一把巨大的雪鏟。他想到這個景象,就覺得快樂無比。 他聽見克里斯蒂娜把碟子和餐具放進洗碗機里。這時他在裝菸斗,站在壁爐前。因為下雪,雖然有中央供暖,克里斯蒂娜還是在壁爐里點了兩根木柴,不是為了他,他幾乎從不待在起居室,而是因為她請了幾個朋友來喝茶。 「你要睡覺時我如果還沒回來,就把門關上。我有鑰匙。」 「貝爾呢?」 「她去觀看首映,最晚到九點半也就回來了。」 這種毫無實質內容的對話太平常了。克里斯蒂娜的聲音從臥室傳來。他來到門口時,看見她坐在床邊,正在穿一條剛剛找出來的紅色羊毛褲子,還能聞到樟腦丸的氣味,因為她只有在冬天出門時才穿這條褲子。為什麼他要掉過頭去,就好像看見她撩起裙子是一件尷尬的事?為什麼他覺得妻子好像做了一個把裙子拉下去的動作? 她走了。他聽見汽車開遠的聲音。他們住在離鎮子很近的地方,幾乎就是住在鎮裡,但無論去哪裡都開車。 他先脫掉外套,解開領帶,解開襯衫領子。然後他在床邊坐了下來,就在他妻子剛剛坐過的地方。上面還是溫熱的,他坐在那裡穿上拖鞋。 他想不起來做過的事。這奇怪嗎?他不得不對自己說: 「瞧,我當時是在這個位置。然後我做了什麼?每天的同一時刻我都在做什麼?」 他差一點忘了他還去過廚房,打開冰箱取了一瓶蘇打水。他拿著瓶子穿過起居室時彎身下去,先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紐約時報》,再拿起放在衣帽架隔板上的公事包。永遠都是這樣。他雙手滿滿地來到他的小儲藏室,每次都面臨著一個問題:如何在開門和關門時不掉任何東西。 上帝才知道在他們翻新房子之前這個房間是做什麼用的。洗衣房?洗碗間?工具室?他喜歡這個特別的房間。房間在樓梯下面,天花板是一個斜坡。下三個台階就能到房間,地面上鋪著不規則的大理石。唯一的窗子開得很高,要藉助一根繩子和一個滑輪才能打開。 一切都是他自己動手完成的:粉刷塗漆,裝沿牆擱架和複雜的照明系統。他還在市場上淘到一塊小地毯,覆蓋在台階底部的石板上。 克里斯蒂娜在米切爾家打橋牌。他想到妻子時為什麼會這麼想到「媽媽」這個詞?她比他大了兩歲而已。是因為朋友們的孩子嗎?他在孩子們面前,有時會叫妻子媽媽。但尷尬的是,他有時和她說話,這個詞也會從嘴裡蹦出來。他會因此產生一種負罪感。 她不是在打橋牌,就是在討論政治,確切地說是關於如何改善社區。 他其實也在為社區服務,因為他會在儲藏室里批改學生的歷史作業。當然,克雷斯特韋學校不算是地方性學校。學校招收的學生大多來自紐約、芝加哥,南部,最遠的來自舊金山。這是一所很好的大學預科學校。不是附庸風雅之輩經常談及的那三四所學校之一,但是一個嚴肅的學校。 克里斯蒂娜對社區的定義是不是錯得離譜?一定錯了,大錯特錯。她以一種非黑即白的方式,讓每個人都必須承擔一份責任。而在他的意識里,社區很簡單,就是這個市鎮兩千多個人構成的一個整體。他們之間的聯結不是虛無縹緲的團結力或者責任感,而是如同構成大家族之根基一樣的緊密而複雜的關係網。 他是其中的一份子嗎?他不是康乃狄克州人,而是來自更北的新英格蘭地區的佛蒙特州。他為了得到教職,二十四歲才來到這裡。 他已經在這裡站穩腳跟。他剛才如果陪著妻子出去,每個人都會對他伸出手,招呼道: 「哈囉!斯賓塞!」 人們很喜歡他。他也喜歡大家。他批改歷史作業時很快樂,比改自然科學作業快樂。他開始工作之前,從壁櫥里拿了一瓶蘇格蘭威士忌和一隻杯子,從抽屜里取出開瓶器。他是機械地完成了這些動作,不記得自己當時在想些什麼。如果有人出其不意地給他拍了張照,出現在照片上的將會是一張怎樣的臉? 肯定比他想得糟糕! 他喝威士忌從來都很適量,一杯可以喝半個小時。 有一份作業就是鮑勃·米切爾的。克里斯蒂娜正在和他的父母打橋牌。他的父親丹是一個建築師,意欲謀求一份政府公職,所以不得不常常接待政界要員。 目前看來,鮑勃·米切爾在歷史上最多能得個六分。斯賓塞用紅筆打了數字。 他不時聽到大卡車在三百米外費力爬坡。這幾乎是唯一的噪音。儲藏室里沒有鍾。斯賓塞也沒有任何理由要看看手錶。他一般把批作業的時間控制在四十分鐘左右,不會超過很多。然後他把練習冊收進公事包,再把包帶回起居室。這是一個老習慣,即晚上把第二天的東西都準備好。這是個很極端的習慣,他需要早起時,會在上床睡覺前把鬍子刮好。 窗戶上沒有護窗板,只有威尼斯百葉窗。窗簾是升起的,常常只有到睡前才會把它放下來,有時整晚開著。 他看了一會兒外面正在飄落的雪花,看見了卡茨家的燈光,發現卡茨太太在彈鋼琴。她穿著輕盈的家居裙,彈得十分投入,但是他什麼也聽不見。 他拉繩子,把窗簾降下來。他不常拉窗簾。通常,這是克里斯蒂娜的職責範圍。她每次走進臥室,做的第一件事總是走到窗邊,拉緊繩子。接著就會聽到百葉窗落下來的聲音。 他來到臥室,換褲子和襯衫。他從衣櫥里拿出來的灰色法蘭絨褲子上落滿細木屑。 他又回廚房了嗎?他不需要拿飲料,因為他整晚都在喝剛才拿的那瓶水。他依稀記得自己去起居室取過木柴,還去了衛生間。 對他來說,值得記住的是之後花在車床上的時間。他在做一個很複雜的燈座。他的儲藏室與其說是書房,不如說是作坊更確切。除了燈座,斯賓塞已經克服重重困難,做了許多其他木製品。克里斯蒂娜把這些物件送給她的大部分朋友。每次有摸彩活動或者義賣會,這些東西也會派上用場。近來,他迷上了燈座,他這一次若能成功,會把它作為聖誕禮物送給妻子。這個車床是克里斯蒂娜四年前聖誕節時送給他的。他們兩人相處得不錯。 他兌了第二杯威士忌。他因為忙著手中的活,只隨便抽了兩口煙。菸斗看上去已經滅了。有時,他不得不大口吸氣,讓菸斗重新燃起來。 他喜歡車床鋸木頭時飄散開來的木頭香氣和機器的隆隆聲。 他一定關上了儲藏室的門。他總是習慣性地將門在身後關上,然後鑽進屬於自己的屋子,那神態猶如一般人鑽進被窩。 車床開始工作後,他抬起頭一次,看見了貝爾。貝爾站在那三級台階的上面。如同他沒聽到卡茨太太彈的曲子,貝爾嘴唇掀動,但他什麼也聽不到。貝爾的聲音被工具機的噪音吞沒了。 他示意她稍等片刻。他不能把活計半途撂下。貝爾那桃花心木色的頭髮上戴著一頂深色貝雷帽。她還沒有脫掉大衣,腳上還穿著橡膠靴子。 他覺得貝爾似乎不太開心,臉色是灰暗的。她沒意識到他什麼也聽不見,已經掉頭走了。他根據唇形,猜出了她最後說的那句話: 「晚安。」 她第一次沒有把門完全關上——鎖閂很緊——又回來轉了一下門把手。他差點叫住她。他尋思著她在那一句「晚安」之外還想和他說什麼。他在想,她違反了家規,因為她穿過起居室時沒有脫掉橡膠靴。他又想她是不是還要出去。這非常有可能。她十八歲了。她是自由的。有時候,男孩子們會在晚上邀請她去托林頓或哈特福德。通常,是他們當中的一個開車把她從電影院送回家。 如果他此時不是正專注於活計中最棘手的那一部分,事情大概就是另外一個樣子了。他並不特別相信直覺。但是,幾分鐘以後,工具機停下來時,他抬起頭,聽到屋子裡靜悄悄的。他想,是不是已經有一輛接貝爾的車來過,他是不是沒聽到車開走的聲音。已經太晚了,如果有一輛車來過,它也已經開遠了。 他為什麼那麼擔心她?因為他在儲藏室的燈光下意外地看到她出現在台階上時,發現她臉色蒼白。也許是悲傷? 他本應該上樓去,看看她是不是在房間。或者,如果他不願表現得太好奇,可以去看看她的門下面是否漏出了燈光。 他沒有做這些,而是細緻地往菸灰缸里倒空菸斗——這是他自己兩年前做的,再把菸斗裝滿——他還自己做菸草罐,這稱得上是他第一件有難度的作品。然後,他喝一口蘇格蘭威士忌,又開始幹活。 他沒有再想貝爾,也沒有再想其他任何人,直到電話鈴響起來。幾個月前,他們請人在儲藏室安了電話,以防有人找他。 「斯賓塞?」 「是我。」 電話那頭是克里斯蒂娜,聲音奇怪。他說不出當時是幾點,也感覺不出大概時間。 「你一直在做木工?」 「我還要十來分鐘才能做完。」 「家裡一切都好吧?貝爾回來了?」 「是的。」 「你真的不想打一局橋牌?有車去接你。」 「我還是不去了。」 「那麼你先睡吧,不要等我了。我會晚點回去,可能非常晚,因為瑪麗昂和奧利維亞兩個人的丈夫剛剛到,我們正組牌局呢。」 一陣短暫的安靜。那裡杯盞交錯。他十分熟悉那棟房子,起居室里巨大的沙發圍成半圓,可摺疊的橋牌桌,人人不停去廚房取冰塊。 「你真的決定不來加入我們?大家都想讓你來。」 丹·米切爾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喊道: 「快來,懶鬼!」 丹正在吃著什麼。 「我怎麼回答?你聽到丹的話了嗎?」 「謝謝。我待在家裡。」 「那好,晚安。我回來時儘量不吵醒你。」 他整理好工作檯。他不允許別人動他儲藏室的東西,清潔也是他自己做,一周一次。在一個角落裡,有一把皮圈椅,很舊,很矮,是一種在哪兒都見不到的老款式了。他在那兒坐下來,小腿伸直舒展,看一會兒《紐約時報》。 廚房裡有一隻電子鐘,他睡前去把它關掉了,順便拿了一瓶蘇打水和一隻空杯子。他沒看時間。他沒去想時間。在過道上,他也沒有往貝爾的門那邊瞧一眼。他不是完全不管,但確實不太操心。她和他們住在一起的時間並不是很久,這是臨時的。她不算家裡的一份子。 臥室的威尼斯窗簾微微敞開著,他就把它合起來,又關上門,脫衣服,再把衣服一件一件放好。然後,他在一個自己不知是何時的時間點躺下,伸手關掉最後一盞燈。 在這整段時間裡,他是否就像一隻忙碌的昆蟲,在博物學家的放大鏡下,默默經營著自己卑微的生活?可能吧。他過著他作為人類的日常生活——作為社區成員之一的生活,就像克里斯蒂娜大概會說的那樣——但他的思想並未停止。他甚至在入睡前還想了一會兒,想到自己所處的位置,周圍的一切,想到自家的房子,起居室壁爐里漸漸熄滅的火,還有第二天要掃除的從小路到車庫的積雪,還想到了,比方說,卡茨家的生活,以及那些住在其他房子裡、他能瞥見裡面燈光的人。還有克雷斯特韋學校的一百八十個學生,他們睡在山頂一棟巨大的紅磚建築里。 他不願打開收音機按鈕,就像他妻子通常在換衣服時習慣做的那樣,因為那樣整個世界就會侵入他的房間,音樂、談話,各地發生的災難事故以及天氣預報。 他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見。他睡著了。鬧鐘在七點鐘響起來的時候,他感到克里斯蒂娜在旁邊搖他。她先起了床,向廚房走去,燒水準備泡咖啡。 他們沒有女傭,只有一個鐘點工一周來兩次。 他打開水龍頭,放水準備洗澡。他撩起窗簾看看外面,天還沒完全亮。只是這時的天比夜晚更陰沉,雪白如堊,所有的顏色,就連卡茨家新房上玫紅色的磚,看起來也堅硬而冷酷。 雪停了,幾滴水從屋檐上落下來。雪好像正在融化,若真是如此,接下來就是泥漿和髒雪,以及學校里孩子們的壞情緒,因為他們已經迫不及待要去溜冰和滑雪了。 他走進廚房的時間是永遠不變的七點半。早餐是在一張白色小桌上吃的,也只有這一餐在這兒吃。克里斯蒂娜還有時間去梳頭髮。她的金髮在早晨真的更為平淡黯淡。這是他的錯覺嗎? 他喜歡培根、咖啡和雞蛋的香味,他默默享受著滲入這一切之中的妻子早晨獨有的氣息。這就是他每一天開始時身處的氣氛,他對這種氣氛異常敏感。 「你贏錢了嗎?」 「六塊五。瑪麗昂和她丈夫都輸慘了,永遠是這樣。兩個人輸了三十多美元。」 桌上放了三套餐具,但是貝爾很少和他們一塊兒吃早飯。他們也不叫醒她。她有時在他們快吃完時才穿著睡衣和拖鞋出現。更多時候,斯賓塞在早上根本見不到她。 「我對瑪麗昂說這不正常,她自己也這樣覺得……」 這比昨晚還無趣、不值得記住、沒有機智和風趣可言的對白,就是一種嗡嗡聲,裡面點綴著幾個專有名詞,幾個相當熟悉的名字,無法讓他產生畫面。 他還不知道這場對話的重要性,沒有人知道。鎮子裡的生活和其他所的早晨一樣,在浴室、廚房以及在門檻上開始了。丈夫們在鞋子外面套上橡膠靴,來到車庫發動車子。 他不會忘記公事包,他從來不忘記任何東西。他坐在方向盤前抽了第一口菸斗,看見倚窗的小個子卡茨太太,她的晨衣是玫紅色。 在他們家周圍,房子沿著山坡錯落分布,環繞屋子的草坪現在都被白雪覆蓋。有幾幢房子是新的,比如卡茨家,但大部分是新英格蘭一帶的漂亮老木屋,兩三家帶著殖民地時期風格的廊柱,廊柱被漆成白色。 郵局、三間雜貨鋪和幾家商店構成了主街,這些房子更低矮一些。帶燃油泵的掃雪車已經開過,在兩條人行道中間留下一條巨大的黑帶。 阿什比停車去取報紙,聽見有人在說: 「雪過會兒又要下了,入夜之前可能會有場暴風雪。」 他走進郵局時,人家對他說了一模一樣的話。天氣預報肯定說過了。 車一過河,就開始爬坡,這條曲折的路通往學校。整座山丘都屬於學校,一部分覆蓋著樹林,山上豎著十幾幢建築,還有老師們的小矮樓。克里斯蒂娜自己如果沒有一棟房子,他們住的就會是這些小樓中的一棟。阿什比在娶她之前,在其中最大的一棟里住了幾年。那是綠色屋頂的房子,是專門留給單身教師的。 他把車子停在庫房,那裡已經停了七輛車。他走上台階時,門開了。秘書科爾小姐神色匆忙,似乎要擋住他的去路。 「您太太剛剛打來電話。她讓您立刻回家。」 「她發生了什麼事?」 「不是她。我不知道。她只讓我對您說不要慌,但一定要第一時間回家,不耽誤一分一秒。」 他想去秘書處打個電話。 「她讓您不要浪費時間給她打電話。」 他皺起眉頭,不知所措,臉色暗下去,但並不特別著急。他想不管妻子的囑咐,給她打電話。如果不是科爾小姐一直擋著他的道,他真會這麼做。 「好吧!那麻煩您對校長說……」 「我已經通知他了。」 「但願能在第一節課結束前趕回來……」 他感到擔憂,就是這個詞。主要是因為這不像克里斯蒂娜的行事風格。她和所有人一樣,有自己的缺點,但不是那種為一點小事就驚恐不定的女人,尤其不會打電話到學校打擾他。這是一個務實的女人,壁爐著火她會叫消防員而不是他,生病或受傷也會自己叫醫生。 他往家走的時候,遇到了丹·米切爾。他在上班之前先送兒子上學。有一瞬間,他在想丹為什麼表情那麼吃驚。他馬上就意識到,人們看到他在這個時間下坡而不是上坡,肯定很好奇。 主幹道上沒有任何特別之處,他家周圍也沒有任何鬧哄哄的場面,到處都沒有什麼異常。他一直到開上小道的時候,才發現車庫前停著威爾伯恩醫生的車。 他只在雪中走了五步路,機械地在兜里將菸斗裝滿。他走到門口,伸手要去握門把手,手還沒碰到,門已經開了。和剛才在學校時一樣。 他萬萬沒想到是威爾伯恩醫生給他開了門。 威爾伯恩也是學校的醫生,六十五歲。他總是帶著嘲諷的神色令人印象深刻。很多人認為他不友好。總之,他從不討好人,喜歡帶著一種特別的微笑宣布壞消息。 是他為斯賓塞開的門。他站在斯賓塞面前,沒說一句話,向前傾著頭,從眼鏡上方看著他。克里斯蒂娜處在房間最昏暗的地方,這時候也轉身看向門口。 不該對任何事負有責任的他為什麼突然產生了一種負罪感?在此刻的光線里,雪光已經黯淡,天空陰沉沉的。阿什比看到臉色詭詐的醫生握著門把手請他走進自己家,如同走進一間光線昏暗的法庭,他實在感到吃驚。 他反應過來,聽到自己說: 「發生什麼事了?」 「請進。」 他服從了,走進起居室,脫下橡膠靴,站在擦鞋墊上,但是一直沒有人回答他,沒人敢像對人類那樣對他說話。 「克里斯蒂娜,誰病了?」 因為她機械地轉向過道。 「貝爾?」 他看得十分清楚,他們兩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片刻之後,他就能把這些眼神轉換成語言了。克里斯蒂娜的眼神對醫生說: 「您瞧……他看起來果然不知道……您怎麼看?」 威爾伯恩的眼神(斯賓塞極其討厭他的眼神)似乎在回答: 「顯然……您可能是對的……一切都是可能的,不是嗎?說到底,這是你們的事情……」 克里斯蒂娜突然異常大聲地說: 「一場不幸,斯賓塞。」 妻子在過道里走了兩步,又折返遠處。 「你確定昨晚沒有出門?」 「確定無疑。」 「一小會兒也沒有?」 「我沒有離開過這房子。」 妻子又看了醫生一眼,又走了兩步。她在思考,又停下來。 「你昨天晚上什麼也沒聽到?」 「沒有。我在車床上幹活。怎麼了?」 他們這究竟是什麼意思?他為自己被嚇到,像一個罪犯一樣回答問題感到羞恥。 克里斯蒂娜用手指指門。 「貝爾死了。」 這句話似乎落在了他的胃裡,和之前的一切一起,讓他隱約有一種想吐的感覺。威爾伯恩站在他後面似乎就是為了窺伺他的反應,並且在必要時擋住他的退路。 他明白這不是自然死亡,不然他們不會是這樣的反應。但他為什麼不敢直接問他們?他為什麼要表現出漸進的驚訝? 他已經沒辦法讓自己的音調保持正常! 「她怎麼死的?」 他剛剛意識到,他們希望他能去房間看看。在他們眼裡,這大概能構成某種證據。他很難說清楚自己為什麼對做這件事感到猶豫,為什麼會對此感到害怕。 是克里斯蒂娜的目光。克里斯蒂娜的目光直直地盯在他身上,冰冷犀利,好像他是一個陌生人。但他終於向前邁了一步,此時威爾伯恩正冷眼站在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