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 · 第九章

喬治·西默農 《猜疑》
在藤椅周圍 在星期天的家庭小儀式中,最讓麥格雷觸動的是,老佩特斯的藤椅被從廚房轉移到客廳。 在平常的日子,老人坐的扶手椅是在爐灶邊上。即使他們在餐廳招待客人,老佩特斯也不露面。 但老佩特斯在星期天有另外一個位置,就在朝向院落的那個窗戶邊。長長櫻桃木煙管的海泡石菸斗就放在窗台上,旁邊是一個菸草罐。 范德維爾特醫生坐在一把小一號的皮圈椅上,面對燒著火的壁爐,交叉起一雙胖腿。 他在看比利時法醫的報告,時而輕輕搖頭,時而表示贊同,時而顯露出驚訝,時而又對自己做各種小動作。 最後他把報告遞給麥格雷。瑪格麗特坐在兩人中間,想伸手接。 「不!不是給你的……」范德維爾特干預道。 「也許您對它更感興趣!」麥格雷將紙頁遞給約瑟夫·佩特斯。 他們都圍桌子而坐:約瑟夫和瑪格麗特,安娜和她那不時起來去照看咖啡的母親。 醫生崇尚比利時風俗,喝勃艮第葡萄酒時還抽雪茄,不停甩著菸頭。 麥格雷經過廚房桌子時看到半打剛做好的餡餅。 「一份不錯的報告,顯然……比方說,它沒有說如果……如果……」 他神色尷尬地看看女兒。 「您明白我的意思……它沒說如果……」 「如果曾發生過強姦!」麥格雷冷不丁地脫口而出。 他看到醫生慍怒的臉色,差點笑出聲。這個人從沒想過這種詞會被說出來。 「我有必要解釋一下,在類似的情況下……對了!在一九一一年……」 他用各種隱晦的詞語,得體地講述某箇舊案。但是警長沒有聽他說話。他看著正讀文件的約瑟夫·佩特斯。 這份文件細緻入微地描述了熱爾梅娜·皮埃博夫的屍體被從默茲河裡打撈上來時的樣子。 約瑟夫臉色蒼白。他鼻孔緊繃,這一點和他姐姐瑪利亞很像。 他有可能會在中途放棄,把材料還給麥格雷。但他沒有。他堅持讀完了。他翻頁的時候,側向他肩頭的安娜叫住他: 「等一下……」 她還有三行沒讀完。接著兩人一起讀下一頁,那一頁的開頭如下: ……頭顱破裂情況甚是嚴重,所以已經找不到任何腦髓…… 「您可以拿一下您的杯子嗎,警長先生?我要鋪桌子了……」 佩特斯太太把菸灰缸、雪茄和杜松子酒瓶放到壁爐上,鋪上一塊手工刺繡的桌布。 她的兩個孩子還在讀文件。瑪格麗特渴求地望著他們。醫生察覺到沒有人聽他說話,便默默地抽菸。 讀到第二頁末,約瑟夫·佩特斯已經面色如土,鼻翼兩邊深深陷下去,額角出汗了。他已不記得翻頁,是安娜翻到下一頁,一個人讀到最後。 瑪格麗特站起來,撫著約瑟夫的肩膀。 「可憐的約瑟夫!你真不應該……聽我的,出去透透氣吧……」 麥格雷藉機起身。 「這是個主意!我也需要活動一下雙腿……」 不多久,他們來到河邊,兩人都沒有戴帽子。雨已經停了。幾艘排成縱列的漁船在駁船之間尋找空隙奮力前進。從橋的另一邊源源不斷地傳來電影院的音效聲。 佩特斯煩躁不安地點燃一支香菸,茫然望著漸漸暗下去的水面。 「您還是有所觸動,不是嗎?請原諒我的問題……現在,您是否仍然打算娶瑪格麗特?」 沉默持續了好久。約瑟夫不願轉過來面向麥格雷,麥格雷只能看到他的側面。麥格雷看向雜貨店的門,門的最上面裝飾著透明的廣告牌,然後看向橋,最後目光又回到默茲河。 「我不知道……」 「但是,您曾愛過她……」 「您為什麼要讓我讀那份報告?」 他伸手扶額。手放下來時已經濕潤了,雖然空氣如此寒冷。 「熱爾梅娜是不是遠比不上她好看?」 「別再說了……我不知道……我聽夠了人們一直重複說瑪格麗特很美,她精緻、聰慧、有教養……」 「現在呢?」 「我不知道……」 他不想說話。只是違心地說幾個詞,因為做不到完全沉默。他將煙盒撕了個粉碎。 「她可以接受結婚,即使你有一個兒子?」 「她願意收養他。」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是能感覺到他難受極了,或者疲倦極了。他從眼角觀察麥格雷,害怕看到他又提出新的問題。 「您家的所有人都認為婚禮很快就會舉行……瑪格麗特是您的情婦嗎?」 他低聲咆哮起來: 「不是……」 「她不願意?」 「不是她……是我……我從來沒想過……您不會懂的……」 他突然怒吼道: 「我必須娶她!必須這樣!就是這樣!」 兩個男人自始至終沒有看對方。麥格雷沒穿大衣,開始感到冷了。 這時,店鋪的門開了。警長已經熟悉的鈴聲響起。接著他聽到瑪格麗特的聲音,太溫柔,太黏膩。 「約瑟夫!你在幹什麼?」 佩特斯和麥格雷的目光相遇。他又咕噥著重複了一遍:「就是這樣!」 瑪格麗特繼續說: 「你會著涼的……所有人都上桌了……你怎麼了?你臉色很不好……」 約瑟夫站住片刻,看看小巷轉角,那裡是皮埃博夫家的房子,從雜貨鋪望不到。 安娜在切餡餅。 佩特斯太太話不多,似乎清楚自己地位低下。但只要她某個孩子開口講話,她就會微笑或者點頭表示贊成。 「請原諒我的冒昧,警長先生……我可能會說些傻話……」 她隨即往麥格雷碟子上放了一大塊糯米餡餅。 「我聽說在『北極星』號船上發現了一些東西,而船員正在逃逸……他來過這裡好幾次……我不得不請他出去,首先因為他會賒賬,而且他從早醉到晚……但這不是我要說的重點……如果他在逃逸,那他就是有罪的……那麼,在這種情況下,調查就結束了嗎?」 安娜漠然地吃著,沒有看麥格雷。瑪格麗特對約瑟夫說: 「就一小塊……我求你了!就當是為了我……」 麥格雷嘴裡塞得滿滿的,對佩特斯太太說: 「調查如果是我負責的,我才能回答您,但現在情況不是這樣……別忘了是您女兒請我到這裡來,試圖還你們一個清白……」 范德維爾特在椅子上有點坐立不安,他想要說話,但無人請他開口。 「但總歸……」 「馬謝爾警員仍舊負責整件案子……」 「但總歸,警長,還是存在等級的……他只是一個警員,而您是……」 「在這兒,我什麼都不是……來!現在,我要向你們每個人提問,你們有權選擇不回答……我曾上過那條駁船,因為船員十分願意我這麼做……我偶然發現了犯罪工具,同時還有受害人所穿的小外套……」 「然後呢……」 「沒有什麼然後!他們將盡力逮捕這個人。此時此刻,任務可能已經完成了!只是,他可以為自己辯護。比如,他可以說自己發現了衣服和榔頭,就把它們留下了,並不知道這些東西代表了什麼……他還可以說自己逃走只是出於害怕……他和司法部門已經有過糾紛……他知道自己比一般人更難讓人相信……」 「這站不住腳!」 「指控幾乎從來都站不住腳,比辯護強不了多少……在這個案子中,還可以指控其他人……你們知道今天中午我了解到了什麼嗎?熱拉爾,熱爾梅娜的哥哥,一個月來已經深陷困境無法自拔……他到處欠賬……還有更糟糕的!他已被證實挪用工廠資金,工廠每月會扣除他一半薪水,直到抵清債務……」 「這是真的?」 「由此可以認為他為了得到損害賠償,讓自己的妹妹消失……」 「這太可怕了!」佩特斯太太嘆了口氣,「這談話內容讓人吃不下飯。」 「您和他很熟,您!」麥格雷轉向約瑟夫。 「很久以前,我和他走得有點近……」 「在孩子出生以前,是吧?你們一起外出遊玩過好幾次……如果我沒弄錯,您的姐姐還陪你們一起去了岩洞……」 「真的嗎?」佩特斯太太驚訝地轉頭看向女兒,「這事我不知道。」 「我不記得了!」安娜說,繼續吃著食物,眼睛緊緊盯著警長。 「不過這也沒什麼要緊……剛才我說什麼來著?您願意給我遞一塊餡餅麼,安娜小姐?不,不要水果餡的……我還是忠實於您那無與倫比的糯米餡餅……是您自己做的?」 「是她做的!」做母親的馬上確認。 突然安靜了下來,因為麥格雷沉默了,而沒有人敢說話。靜得只剩咀嚼食物的聲音。麥格雷讓自己的叉子掉在地上,然後彎腰下去撿。他看見瑪格麗特那穿著精緻鞋子的腳擱在約瑟夫的腳上。 「馬謝爾警員是個能幹的小伙子!」 「他看上去並不太聰明!」安娜慢條斯理地說。 麥格雷朝她默契地一笑。 「很少有人看上去很聰明!比如說我,我一旦和嫌疑犯在一塊兒,就必須設法控制自己不做傻事……」 這是麥格雷第一次放任自己吐露所謂的真心話。 「您的額相是不會騙人的!」范德維爾特醫生心急而又不失禮貌地說道,「對於一個學了點兒骨相學的人來說……瞧!我確定您是一個非常易怒的人……」 下午茶終於結束。警長第一個起來將椅子放回去,拿起菸斗開始裝菸絲。 「知道您這會兒該做什麼嗎,瑪格麗特小姐?坐到鋼琴邊為我們彈奏《索爾維格之歌》吧……」 她猶豫著,看看約瑟夫,想詢問他的意見,而佩特斯太太已經嘮叨上了: 「她彈得可好了!她唱得也很好呢!」 「我只對一件事感到遺憾:瑪利亞小姐因為扭傷了腳不能和我們在一起……我的最後一天……」 安娜立刻轉頭看向他。 「您很快就要走了?」 「今天晚上……我不是領年金的……況且,我結婚了,我太太可等急了……」 「馬謝爾警員呢?」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決定的……我猜……」 店鋪的鈴響了。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敲門的聲音。 正是馬謝爾,情緒激動。 「警長在這兒嗎?」 他沒有立刻看見麥格雷,驚訝於自己正趕上他們的家庭聚會。 「什麼事?」 「我需要和您談談。」 「對不起!」 他和警員走到店裡,他將手肘支在吧檯上。 「我真討厭這些人!」 馬謝爾緊繃著臉,用下巴指指餐廳的門。 「永遠是咖啡和餡餅的氣味……」 「這就是你要對我說的?」 「不!我有布魯塞爾的消息了……火車在規定時間到達了……」 「但是船員不在火車上!」 「您已經知道了?」 「我已經料到了!你當他是個傻子麼?我可不!他應該會在一個小站下車,再換一趟車,然後再換一趟……今天晚上,他大概會在德國,或者阿姆斯特丹,甚至巴黎……」 然而馬謝爾在對他冷笑。 「如果他有錢!」 「你想說什麼?」 「我早就查過了。這個人名叫卡森。昨天上午,他因為結不了在酒館的賒賬被拒絕在那兒喝酒……還有更多呢!他欠了所有人錢……所以那些商販已經決定不讓他的船開走……」 麥格雷全然冷漠地看著同伴。 「然後呢?」 「我不會就此罷手的。其實工作進行得很艱難,因為今天是星期天,大部分人都不在家……我為了詢問幾個人,還去了電影院……」 麥格雷一邊抽菸斗,一邊將幾個砝碼放到天平的兩個托盤上玩,試圖實現平衡。 「我發現熱拉爾·皮埃博夫昨天借了兩千法郎,以他父親的簽名為擔保,因為沒人接受他的簽名……」 「他們見面了?」 「對!一個海關人員看見熱拉爾·皮埃博夫和卡森一塊兒沿著河岸走,在比利時海關那一邊……」 「幾點?」 「兩點左右……」 「太好了!」 「什麼太好了?如果皮埃博夫把錢給了船員……」 「小心下結論,馬謝爾!試圖下結論是相當危險的……」 「這也無法阻止一個上午還身無分文的人下午就乘火車走了,而且口袋裡還有錢。我去了火車站。他用一張一千法郎的鈔票買了車票……並且似乎還有幾張一千法郎……」 「或者是還有一張?」 「可能是幾張,也可能是一張……您如果處在我的位置,會怎麼做?」 「我?」 「是的。」 麥格雷嘆了口氣,在腳後跟上敲敲菸斗,把裡面的東西都倒出來,然後用菸斗指指餐廳的門: 「我會好好喝杯杜松子酒……人家正要為咱彈奏一曲呢!」 「這一切……」 「來吧!來……你這個時候在城裡反正也沒什麼好乾的……熱拉爾·皮埃博夫在哪兒?」 「在斯卡拉電影院,和一個女工在一塊兒。」 「我敢打賭他們要了一個包間!」 麥格雷默默笑著,將同行推到那個公共活動室,裡面的光線已經暗下來,半明半暗中屋子的輪廓已模糊。煙一圈一圈從范德維爾特的椅子上緩緩升起。佩特斯太太在廚房忙著收拾餐具。瑪格麗特坐在鋼琴後面,手指在琴鍵上來去自如。 「您真的喜歡我彈的曲子?」 「真的喜歡……你坐這兒,馬謝爾……」 約瑟夫站著,右手肘撐在壁爐台上,目光停留在那青綠色的窗簾上。 冬天會遠去 心愛的春天 也會流走…… 秋天的樹葉 夏天的水果 一切都會逝去…… 歌唱者對歌詞並不那麼篤定。瑪格麗特努力堅持到最後。她有兩次沒彈在調上。 但是你會回來, 哦,我英俊的未婚夫, 再也不會離我而去…… 安娜已經不在那兒了,也不在廚房,只聽得到佩特斯太太在廚房來回走動,並儘可能不弄出響動,以免打擾了瑪格麗特。 ……我把我的心給了你…… 瑪格麗特看不到約瑟夫那悲傷的身影,他已經掐滅菸頭。 夜幕已經降臨,壁爐里的火光將所有物件都映成絳紅色,尤其是那上過漆的桌腳。 讓馬謝爾大為驚訝的是,他自己動都不敢動,麥格雷卻不動聲色地出去了,誰也沒有注意到。他上樓梯沒發出一點聲音,徑直來到兩扇關閉的門前。 走廊已幾乎完全被黑暗籠罩。只有門把手顯現出乳白色的兩點,門把手是瓷質的。 麥格雷終於將悶燃著的菸斗放進口袋,轉動其中一個門把手,進去後將門關上。 安娜在那裡。窗簾拉上了,這個房間比餐廳里更昏暗,角落裡已經黑漆漆的了。 安娜沒有動。難道她什麼也沒聽見? 她站在窗前,逆光,面向黃昏的默茲河。河對岸,已經亮起來的路燈向四周投射出銳利的光線,造成強烈的明暗效果。 從背後看去,她仿佛在哭。她個子很高,但從未顯得如此高大,就像一尊巨大的雕塑。 她的灰色裙子漸漸與周圍的一切融為一體。 麥格雷離年輕姑娘只有一步之遙時,腳下的一塊木地板發出嘎吱一聲,但她連動都沒動一下。 麥格雷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動作異常溫柔。麥格雷嘆了口氣,好像終於可以說出真心話了。 「就是這樣了!」 她整個人轉過來。面容很平靜。沒有一條皺紋破壞她臉部線條嚴謹的和諧。 只有脖子慢慢地微微鼓起,在一種神秘的內在壓力之下…… 琴音清晰地傳來,可以聽清《索爾維格之歌》的每個音節。 願上帝依舊 以他無限的仁慈 庇護你…… 一雙明亮的眼睛在尋找麥格雷的眼睛,嘴唇在哽咽中差點顫抖,但隨即和安娜身體的其他部分一樣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