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 · 第八章
拜訪聖尤爾蘇里納會修女
在撈上鴨舌帽的位置附近,聚著一小群人,但警長帶著馬謝爾一直朝橋的方向走去。
「您之前沒對我說起過這把榔頭……否則,很明顯是……」
「你一整天在做什麼?」
警員的臉色就像是被抓了現行的小學生。
「我去了那慕爾……我想去確認瑪利亞·佩特斯是否真的扭傷了……」
「結果呢?」
「人家不願意讓我進去……我進入了一個全是修女的修道院,她們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隻掉進湯里的鰓角金龜子……」
「你堅持到底了嗎?」
「我甚至威脅她們來著。」
麥格雷強忍住笑。他們到了橋邊,他鑽進一家租車行,要了一輛帶司機的汽車去那慕爾。
去程五十公里,回程五十公里,沿著默茲河。
「你想和我一起去嗎?」
「您打算……我跟您說了她們不會接待您的……而且現在我們還發現了這把榔頭……」
「好!去做另一件事。你也要一輛車。去方圓二十公里內的所有小火車站。確保那個船員沒去坐火車……」
麥格雷的汽車開動了。警長舒服地陷進座椅里,心滿意足地點上菸斗。他不看風景,只看汽車兩邊昏黃的點點燈火。
他知道瑪利亞在一所由修女管理的學校當輔導教師。他也知道,這些修女在宗教等級中等同於耶穌會士,也就是說,在某種程度上,她們是教育界的貴族階級。那慕爾學校應該經常被省里上層社會的精英名流光顧。
麥格雷想像馬謝爾警員和修女們爭論的場景。他非要闖進去,還使出威脅手段,真是有趣!
「我剛才忘了問他是怎麼稱呼她們的……」麥格雷想,「他應該會這麼叫:太太們……或者我的修女……」
麥格雷高大,強壯,肩寬體闊。然而,他來到一條石板間長出草來的外省小街道,按響修道院的門鈴時,來為他開門的雜役修女沒有半點受驚的樣子。
「我想見尊敬的院長!」他說。
「她在教堂。不過,要等禮拜結束之後……」
他被引進一個會客室,和這裡相比,佩特斯家的餐廳可謂不整潔、不整齊。在這兒,真的可以在地板上照見自己,如同照鏡子一樣。這裡不多的幾件物什似乎永恆固定,每張椅子幾年來一直占據著各自不變的位置,壁爐台的鐘擺從來沒有停止過走動,也從未提前或落後。
昏暗的石板走廊里有輕捷的腳步聲,有時會有竊竊私語。管風琴伴奏的歌聲,優美而遙遠。
局裡那些人若看到麥格雷這麼泰然自若大概會驚訝不已。修道院院長進來的時候,他合宜地行了禮,用非常合適的詞語稱呼她,即:
「主持嬤嬤……」
她等麥格雷說話,雙手插在袖筒里。
「很抱歉打擾您,但我希望您允許我拜訪你們的一位教師……我知道這裡的規定不允許這麼做……然而,這關係到某個人的生命,至少是他的自由……」
「您也是警察?」
「您接待過另一位警員的來訪?」
「一位自稱是警察的先生在這裡大吵大鬧,走的時候還嚷嚷著說還會再來……」
麥格雷向她致歉,並一直保持平和、謙恭、有禮。他說了幾句機智得體的話,不多久,一位雜役修女就被派去通知瑪利亞有人要見她。
「我想這是一位十分優秀的年輕姑娘,主持嬤嬤?」
「我只能說她是最好的。最初,教士先生和我,我們很猶豫要不要錄用她,由於她父母的生意……不是雜貨鋪……而是因為他們販賣酒水……我們後來放過了這一點,現在我們感到十分滿意……昨天,她在下樓梯的時候扭傷了腳踝,之後就一直臥床,非常沮喪,因為她知道這會給我們帶來不便……」
雜役修女回來了。麥格雷跟隨她走過沒完沒了的長廊。他遇到一群群穿著一模一樣的學生:帶小褶的黑裙,系在頸上的藍色絲帶。
最後,他到了三樓的一個房間,門開著。雜役修女詢問自己是否需要留下。
「不必了,嬤嬤……」
一個十分樸素的小房間。油漆牆壁上掛著黑框宗教版畫和一個很大的十字架。
一張鐵床。被子下的瘦小身軀近乎無形。
麥格雷看不到臉。瑪利亞也沒對他說話。門關上了,他一動不動待了好長時間,淋濕的帽子和厚厚的外套讓他更加尷尬。
終於,他聽到一陣壓抑的抽泣聲。瑪利亞·佩特斯一直把頭蒙在被子裡,並且面朝牆壁。
「您冷靜點……」麥格雷機械地低語道,「您的妹妹安娜應該告訴過您,我可以算是一個朋友……」
但這些話並沒有讓年輕姑娘冷靜下來。正相反!她的身體開始神經質地痙攣起來。
「醫生是怎麼說的?您需要臥床很久嗎?」
和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實在尷尬。尤其是麥格雷還沒見過她!
抽泣聲漸漸平息。她應該恢復了理智。她開始用鼻子吸氣,手在枕頭下尋找手帕。
「您為什麼這麼激動?剛才院長在我面前對您評價非常高!」
「您不要管我!」她哀求道。
這時,有人在外面敲門,院長進來了,好像特意等這個時機。
「打擾了!我知道可憐的瑪利亞非常敏感……」
「她一直都是這樣嗎?」
「心思細膩是她的天性……她知道扭傷會讓自己動彈不得,至少得一星期無法上課,她就不可自已地絕望……把臉露出來,瑪利亞……」
年輕姑娘盡力克制著,不讓身體顫抖。
「我們知道,當然,」院長繼續說,「人們如何指控她的家庭。我讓人做了三場彌撒,希望真相能儘快水落石出……並且我剛剛還為你的靈魂祈禱,瑪利亞……」
她終於露出了臉。很小的一張臉,瘦削,蒼白,還有因高燒和眼淚而形成的紅點。
她一點也不像安娜,倒更像她的母親,五官纖秀卻不甚協調,所以無法被歸為漂亮女孩。鼻子太長,太尖,嘴大而唇薄。
「請您原諒!」她邊說邊用手絹擦拭眼睛,「我太激動了……我一想到自己只能躺在這裡,而……您是麥格雷警長?您見到我弟弟了?」
「我剛離開他不到一個小時。他在家裡,和安娜還有你們的表妹瑪格麗特在一起……」
「他怎麼樣?」
「很平靜……他有信心……」
她又開始哭了嗎?院長用眼神鼓勵麥格雷。她很高興看到麥格雷這樣講話:帶著一種平靜和權威,能給病人帶來積極的影響。
「安娜告訴我您已經決定出家當修女……」
瑪利亞又一次哭起來。她沒有試圖掩飾。沒有一點兒故作姿態,任自己露出一張哭腫的臉,淚水漣漣。
「這是一個我們等待已久的決定,」院長低語道,「比起俗世,瑪利亞更屬於宗教……」
又一陣激動的情緒發作,悲戚的嗚咽從那枯瘦的脖頸里爆發出來。小小的身子抽動不止,雙手死死抓著被子。
「您瞧,我剛才沒讓那位先生上來是對的!」修女輕聲說。
麥格雷始終站著,穿著大衣讓他看起來更顯巨大。他靜靜看看這張小床,這心慌意亂的年輕姑娘。
「醫生來看過了?」
「是的……他說扭傷沒什麼……嚴重的是之後發作的神經衰弱……您願意讓她獨自待著休息嗎?您冷靜點,瑪利亞……我讓朱利安嬤嬤過來,她會一直陪著您……」
留在麥格雷腦海中的最後印象,是他退向門口時看見的白色的床,散落在枕頭上的頭髮,和直直看著他的一隻眼睛。
到了走廊上,院長輕聲走在打蠟的地板上,說話也很小聲。
「她身體一直都不是很好……這樁醜聞又刺激了她的神經,肯定是由於神思恍惚才會從樓梯上摔下來……她為弟弟感到恥辱,為家人感到恥辱……她多次對我說過,從此以後修會再也不會接納她了……她能連續幾個小時定定地看著天花板,精神困頓,滴食未進……於是,也沒有明顯的原因,她就摔倒了……注射了幾針後才把她帶上樓……」
他們來到底樓。
「我可以問問您對這事件的看法嗎,警長先生?」
「可以,但是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憑良心說,我還一無所知……也許只要到明天……」
「您認為明天……」
「我只能,主持嬤嬤,對您表示感謝,並且對此次造訪表示抱歉……也許我能打電話讓您了解一些消息?」
終於出來了。他呼吸著新鮮空氣,被雨水淋了個透。他在人行道盡頭找到停在那裡的出租車。
「去吉維!」
他心滿意足地裝著菸斗,幾乎躺倒在汽車後排座位上。在迪南附近的一個轉彎口,他看見一個指示牌:
羅什福爾岩洞……
他來不及看指示牌上的公里數。他將目光投到岔路上無盡的黑暗之中,想像一個晴朗的星期天,一輛滿載旅客的火車,兩對人:約瑟夫·佩特斯和熱爾梅娜·皮埃博夫……安娜和熱拉爾……
天氣應該很熱……回來的時候,遊人的懷裡大概滿是田野的花兒……
坐在火車上的安娜,憔悴,心煩意亂,迷茫,也許還在窺伺那人的眼睛,那個剛剛改變了她一生軌跡的男人?
熱拉爾歡快活潑,興高采烈,不停地說著笑話,無法理解下午發生的事情的嚴重性,甚至是致命的嚴重性……
他後來試圖再去見她了嗎?冒險的事還在繼續進行嗎?
「不!」麥格雷回答自己,「安娜已經明白了!她不會再對那個男人心存幻想!從第二天開始,她就會避開他……」
麥格雷想像她守著秘密,或許連續幾個月都在害怕這一場繾綣的後果,對男人,對所有男人,都懷著深深的怨恨。
「我送您去下榻的酒店?」
已經到了吉維。比利時邊境,身著卡其色制服的海關警衛。法國邊境,駁船,弗拉芒人的房子,泥濘的碼頭。
麥格雷驚異地感覺到口袋裡有個沉重的東西。他把手伸進去,發現那把已經被遺忘的榔頭。
馬謝爾警長聽見汽車停下的聲音,走到咖啡館門口,看麥格雷付錢給司機。
「人家讓您進去了?」
「當然嘍!」
「真讓我吃驚!老實說,我曾確信她不在那兒……」
「那她會在哪兒?」
「我不知道……我搞不懂了……尤其是那把榔頭出現之後……您知道剛才誰來找我了?」
「那個船員?」
麥格雷已經走進大廳,點了一杯啤酒,在窗邊的一個角落坐下。
「幾乎!幾乎是一回事……來的是熱拉爾·皮埃博夫……我開著車把周邊的火車站都找遍了……什麼也沒發現……」
「他來揭露目標人物的藏身之處了?」
「他跟我說,有人看見船員在吉維火車站坐上了四點一刻開往布魯塞爾的火車……」
「誰看見他了?」
「熱拉爾的一個朋友……他說可以帶那個朋友來見我……」
「我放兩套餐具?」老闆詢問。
「是……不……隨便……」
麥格雷貪婪地喝著啤酒。
「完了?」
「您覺得這還不夠嗎?如果真有人在火車站看見他,那他就沒死……而且他在逃……如果他正在逃跑……」
「毫無疑問!」
「您想的和我一樣!」
「我什麼也沒想,馬謝爾!我很熱!又很冷!我猜是得了重感冒……我正猶豫能否不吃飯就去睡下……再來一杯啤酒,夥計!算了,不要了!一杯格羅格……多加點朗姆酒……」
「她真的扭傷了?」
麥格雷沒有回答。他神情陰鬱,好像正在擔心什麼事。
「反正,預審法官應該給了你一份空白的逮捕令?」
「是的……但他囑咐我要謹慎對待這張逮捕令,因為小城市居民的心態和思維習慣。他希望我在做某些重要決定之前先給他打電話。」
「你現在打算怎麼做?」
「我已經發電報給布魯塞爾公共安全部門,讓他們在船員下車時逮捕他。我必須請求您將榔頭交給我。」
在其他顧客的一片驚愕中,警長將那物件從口袋裡掏出,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好了?」
「但必須由您提交上去,因為是您發現它的。」
「不!不!這個榔頭,對於所有人來說,都是你發現的。」
馬謝爾的眼睛興奮得發光。
「非常感謝您。這對於案子的進展十分寶貴。」
「我在火爐邊上放了兩套餐具!」老闆對他說。
「謝謝!我要去睡覺了!我不餓……」
麥格雷和同行握手之後,上樓回了房間。
他可能著涼了,兩天來一直穿著潮濕的衣服來去奔波,因為他沒有帶上整套換洗衣服。
他筋疲力盡地躺下來。在半個多鐘頭的時間裡,他一直在和那些前赴後繼出現在視網膜上的模糊影像作鬥爭。
星期天的早上,他的確是第一個起床的。在咖啡廳,他只見到侍者一個人,後者正燒上大咖啡壺,並用研磨咖啡將壺的上端加滿。
城市尚在熟睡。黎明似乎還未接替夜晚,街燈仍然亮著。
河面上,人們在駁船上相互呼喊,解開纜繩,然後會有一條拖船衝到隊列的最前面。
又有一支新的船隊出發,駛向比利時和荷蘭。
沒下大雨。但毛毛雨細細的水點飄落在他的肩上。
某個地方的教堂敲響鐘聲。弗拉芒人家裡的一扇窗戶有了燈光,接著大門打開。佩特斯太太又小心翼翼地將其關上,步履匆匆地出了門,手上拿著一本絨面祈禱書。
麥格雷整個上午都待在外面,只偶爾走進咖啡館裡喝一杯酒,暖暖身子。有經驗的人預測將會結冰,而這對於被洪水淹沒的地區將是一場大災難。
七點半,佩特斯太太望彌撒回來,她先去升起店鋪里的百葉窗,再去廚房點上火爐。
直到九點,約瑟夫在門口出現了一會兒,沒戴假領,未梳洗,未剃鬚,頭髮蓬亂。
十點,他和安娜一起去望彌撒,安娜穿一件本色呢料的新大衣。
在船員咖啡館,人們還在等待一條拖船的到來,還不知道它是否願意當天就領著船隊出發,所以船員們就一直在那兒待著,有時出去望望河流下游的方向。
熱拉爾·皮埃博夫出門時已將近中午,他身著星期天的套裝,蹬黃色皮鞋,戴一頂淺色氈帽、一雙手套。他從麥格雷身邊走過。他最初大概打算不和麥格雷說一句話,看都不看他一眼。
但他沒能抵擋住內心想充好漢的欲望,或者說暴露心底想法的欲望。
「我讓您不自在吧?您一定很討厭我!」
他雙眼無神。他自從在市政咖啡館大鬧一場之後,一直生活在不安之中。
麥格雷聳聳肩,轉身走了。他看見助產士把孩子放在一輛小車裡,推著小車往市中心走去。
馬謝爾沒有露面。一直到將近一點,麥格雷才碰巧在市政咖啡館遇到他。熱拉爾在另一張桌子旁,和兩個女伴,還有那天晚上的那個哥們在一起。
馬謝爾被三個人圍著,警長感覺曾見過他們。
「副市長……警察局長……局長秘書……」警員向他介紹。
所有人都身穿星期天的套裝,喝著茴香酒。每人面前都擺著三隻茶碟。馬謝爾看起來異常自信。
「我剛才對先生們說調查幾乎可以算結束了……現在主要看比利時警方了……我很奇怪怎麼還沒收到來自布魯塞爾的電報,告訴我船員已被逮捕……」
「星期天上午十一點之後是不發電報的!」副市長肯定地說,「除非您自己到郵局去……我們能為您做什麼,警長先生?您知道本地人經常談論您嗎?」
「我很高興!」
「我的意思是他們說的都不是什麼好話。人們將您的態度理解為……」
「一杯啤酒,夥計!冷的!」
「您這個季節還喝啤酒?」
瑪格麗特從街上經過,從她的儀態就能知道她是這城裡的淑女,而她也知道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自己身上。
「最煩人的就是風化案……瞧!吉維已有六年沒有發生這樣的案子……最後一次,是一個波蘭工人……」
「請原諒,先生們……」
麥格雷匆匆走出去,來到安娜·佩特斯和她弟弟面前,兩人正昂首走在主街道上,仿佛為了挑釁一切猜疑。
「我今天下午會去府上打擾,如我昨天說的那樣……」
「大概幾點?」
「三點半……你們方便嗎?」
他一個人回去了,臉上有抱怨的神色。他走進酒店,獨自坐一張桌子旁吃飯。
「您幫我往巴黎打一個電話吧。」
「他們星期天上午十一點以後不工作。」
「真倒霉!」
他邊吃午飯邊看一份當地報紙,一個標題讓他樂了:
吉維的神秘氣氛越來越濃
對他而言,已經沒有任何神秘。
「給我上一份四季豆!」他對侍者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