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 · 第十章

喬治·西默農 《猜疑》
索爾維格之歌 「您在這裡做什麼?」真是怪事,沒有咄咄逼人的語氣。安娜看著麥格雷時帶著疲倦,或是恐慌,但沒有怨恨。 「您剛才聽見我說的話了。我今晚就走。我們在一種相當親近的氛圍中,共同度過了一些日子……」 麥格雷看看四周,兩個姑娘的床,被她們用作小地毯的白色熊皮,粉色小碎花牆紙,大衣柜上的鏡子這時候只能映出漆黑的影像。 「我想在離開前和您談一次……」 長方形的窗子仿佛一個相框,安娜在窗戶里的輪廓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漸漸模糊。麥格雷發現一個從未注意到的細節。一個小時前他大概還說不出她梳著怎樣的髮型。他現在知道了。她的長髮編成緊緊的辮子,在後頸盤成一個大大的髻。 「安娜!」佩特斯太太在樓下的過道里呼喚。 鋼琴停了。他們已經發現不見了兩個人。 「是!我在這裡……」 「你看見警長了嗎?」 「是的!我們這就下去……」 她為了回話一直走到了門口。她向麥格雷走回來時步伐沉重,凝視的眼神里有種悲哀。 「您想對我說什麼?」 「您太清楚了!」 她沒有撇過頭去。她依舊毫不迴避地看著他,雙手在腹前握在一起,這個姿勢儼然一個老婦人。 「您打算怎麼做?」 「我已經對您說過了:回巴黎……」 安娜的聲音低下去。 「那我呢?」 這是麥格雷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感情。她自己也發現了。也許是為了克服這種尷尬,她走過去將電燈開關打開。 電燈上有一個黃色的絲綢罩子,只照亮了地板上直徑兩米的一個圓圈。 「我得先問您一個問題!」麥格雷說,「是誰出的錢?必須很快籌好錢,不是嗎?幾分鐘之內就得籌好。銀行那時已經關門了。您不可能放著大筆錢在家裡。您沒有電話……」 時間似乎慢下來了。寂靜徜徉在他們周圍,帶有一種罕見的厚重。 麥格雷繼續呼吸著這種小資產階級的寧靜氣息。可以依稀聽見樓下說話的聲音,范德維爾特醫生把他的一雙短腿伸向壁爐,約瑟夫和瑪格麗特相互對視卻不發一言,馬謝爾該不耐煩了,佩特斯太太拿起縫補活計,或者站起來給大夥的杯子添上杜松子酒。 警長一直看著安娜明亮的瞳仁,她終於說道: 「是瑪格麗特……」 「她把錢放在家裡?」 「錢和證券。她自己打理從母親那裡繼承的遺產。」 安娜又問了一遍: 「您打算怎麼做?」 安娜的眼睛濕潤了,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麥格雷覺得自己大概是搞錯了。 「您呢?」 他們在這個問題上流連不去,這說明了一個事實:他們害怕,他們都害怕去觸及那個最核心的話題。 「您是怎樣把熱爾梅娜·皮埃博夫引到房間來的?等一下!不要立刻回答……那天晚上她從家裡過來打聽約瑟夫的消息和索要孩子的撫養費……您的母親接待了她……您也進了店鋪……您當時知道自己將會殺了她嗎?」 「是的!」 果斷的聲音。沒有感情,沒有恐慌。 「這個想法是從什麼時候產生的?」 「大概一個月前。」 麥格雷在床沿坐下來,兩個女孩子——安娜和瑪利亞的床。他伸手扶住額頭,看著對方身後的牆紙。 她現在仿佛為自己的行為感到驕傲。她要求承擔全部責任。她聲稱自己預謀已久。 「您愛您的弟弟到這種地步了嗎?」 他其實知道答案。不單安娜一個人如此。這是否源於老佩特斯的存在對家裡其他人已經毫無意義很久了?總之,這三個女人,母親和兩個女兒,對這個年輕小伙子懷有一種同樣的熱愛。安娜對弟弟的熱愛中,還有一絲曖昧不清的感情。 他不英俊。很瘦。五官不齊整。他過長的身形,巨大的鼻子,疲勞的眼神都顯出一種深深的厭倦。 他對她們不啻為一個神!瑪格麗特亦如愛一個神那般愛著他! 麥格雷不禁想到兩姐妹、母親和表妹坐在一起談論他的那一個個下午…… 「我不想看到他自殺!」 麥格雷聽到這句話差點暴怒。他立即從床沿彈起來,在房間裡大步走來走去。 「他這麼說過?」 「他如果必須娶熱爾梅娜,將在婚禮當晚自殺……」 麥格雷沒有笑,但是極誇張地聳了一下肩膀。他記起某個晚上約瑟夫向他吐露的真心話!約瑟夫甚至不知道自己愛的是誰!約瑟夫幾乎像怕熱爾梅娜·皮埃博夫那樣怕瑪格麗特! 只是,他為了討好姐姐們,為了保持她們對自己的仰慕,擺出一副羅曼蒂克的姿態。 「他的生活被摧毀了……」 當然!這一切太契合《索爾維格之歌》了! 但是你會回來, 哦,我英俊的未婚夫…… 故事裡,他們將一切都打碎了!他們沉醉在音樂、詩歌和秘密里。 然而故事裡的未婚夫很好看,雖然穿著剪裁很差的衣服,還是一個近視眼! 「您和什麼人說起過您的計劃嗎?」 「沒對任何人說過!」 「甚至沒告訴他?」 「尤其不會告訴他!」 「您將一把榔頭藏在自己房裡一個月?等等!我明白了!」 他的呼吸也急促起來,因為他被案件里既悲劇又瑣碎平庸的東西給攫住了。 他幾乎不敢再看安娜,安娜一動不動。 「您本來是不會被牽扯進去的,不是嗎?但當時約瑟夫大概不敢娶瑪格麗特了!您想到了所有可能的武器!手槍聲音太大!熱爾梅娜不在這裡吃飯,您也沒辦法下毒……您如果力氣足夠大,大概會把她掐死……」 「我想過。」 「閉嘴,上帝在上!您去某個工地找到這把榔頭,因為您不會傻到去用家裡的工具……」 「您用了什麼理由讓熱爾梅娜決定跟您走?」 她漫不經心地敘述: 「她哭了,在店裡的時候……這個女人總是哭……我母親給了她五十法郎,是月費的一部分……我和她一起出去了……答應把剩下的錢給她……」 「於是你們兩個在晚上繞到屋子後面……你們從後門進去,上了樓……」 他看著門,盡力穩住聲音,但禁不住吼起來: 「您把門打開……讓同伴先進門……榔頭已經準備好……」 「不!」 「不是這樣?」 「我沒有立刻敲下去……我沒有足夠的勇氣……我不知道……只是,那女孩看著床說:」 「『我哥哥是到這兒來見您的嗎?您很幸運,懂得避孕!』」 荒唐、齷齪的日常細節。 「敲了幾下?」 「兩下……她立刻就倒下了……我把她拖到床底下……」 「您到了樓下,碰到母親、姐姐瑪利亞,以及剛到的瑪格麗特……」 「我母親在廚房,和我父親在一塊兒,正忙著研磨第二天早晨的咖啡……」 「喂,安娜!」佩特斯太太又在樓下呼喚,「警員要走了……」 麥格雷從樓梯欄杆處往下傾身,回答: 「讓他等一下!」 他用鑰匙鎖上門。 「您告訴了您的姐姐和瑪格麗特?」 「沒有!但是我知道約瑟夫馬上就要回來了。我一個人沒法完成接下來要做的事。但我又不想讓別人看到弟弟在家裡。我讓瑪利亞到碼頭等他,叫他把摩托車弄得越遠越好……」 「瑪利亞沒感到奇怪?」 「她很害怕,也不理解。但她覺得自己必須服從……瑪格麗特坐在鋼琴旁邊……我讓她又彈又唱……因為我知道我們在樓上會弄出動靜……」 「使用屋頂上的蓄水池仍然是您的主意!」 他機械地裝好菸斗,然後點燃。 「約瑟夫到房間來找您了。他看到之後說什麼了?」 「什麼也沒說!他不理解!他驚恐地看著我,幾乎幫不上忙……」 「把屍體通過天窗送上去,再拖到屋檐口,一直拖到鋅質蓄水池那裡!」 大滴的汗珠在警長的額頭上流淌下來,他對自己咕噥道: 「妙極了!」 安娜假裝沒聽到。 「我如果沒殺掉這個女人,死的就會是約瑟夫……」 「您什麼時候把真相告訴瑪利亞的?」 「從來沒有!她沒敢問我……直到大家發現熱爾梅娜失蹤了,她才察覺到不對勁……從那時候起,她就病了……」 「瑪格麗特呢?」 「她雖然有所猜疑,但寧願不知道……您明白嗎?」 他能明白!佩特斯太太依舊在屋子裡來來回回忙碌著,對一切都不懷疑,還因為吉維城裡人們的指責而氣憤不已。 佩特斯老爹呢,只要能坐在藤椅里抽菸斗就已滿足。他每天都會在那兒躺著睡著一兩次…… 約瑟夫則儘可能少露面,又回到南錫,讓他姐姐自己想辦法自衛。 瑪利亞承受著巨大的內心折磨,在聖尤爾蘇里納會的修道院裡焦慮度日,害怕晚上一回到家,一切已經真相大白。 「你們為什麼又把屍體從蓄水池撈出來?」 「會有氣味的……我等了三天……星期六,約瑟夫回家時,我們一起把它轉移到默茲河……」 她也出汗了,不過不是在額頭上,而是在嘴唇上方長著絨毛的地方。 「我發現警員開始懷疑我們,並且憤怒地著手調查時,想到讓人們閉嘴的最好辦法就是我自己也訴諸警方……如果他們沒有發現屍體……」 「案件就會被撤銷!」他吼道。 他又開始走動,補充道: 「只是,只是這個船員看見屍體被投入水中,撈回了榔頭和衣服……」 而這個人比職業歹徒還寡廉鮮恥!他什麼也沒對警方說!更確切地說他撒了謊!他讓人相信他知道的比願意承認的多得多! 他對熱拉爾·皮埃博夫說,他可以讓佩特斯一家被判刑。他收了兩千法郎,作為作證的條件。 但是他沒有作證。他找到安娜,對她也撒了謊,和她也做了一筆交易。 她要麼什麼也不給,他會把真相說出來。要麼給他一大筆錢,他離開這裡,讓所有的猜疑繞過弗拉芒人的屋子,落到他自己的身上。 是瑪格麗特付的錢!必須快速解決!麥格雷已經發現了榔頭!安娜不可能離開雜貨店而不引起任何注意!安娜讓船員給她的表妹捎去一句話。 她很快就跑來了。 「發生什麼事了?你為什麼……」 「噓!約瑟夫快回來了……你們馬上就會結婚……」 柔弱的瑪格麗特不敢再多言。 星期六晚上,家裡有了一種輕鬆的氛圍。危險已經解除。船員已經跑了!只要他今後不被抓到就可以了! 「您害怕您姐姐瑪利亞因為神經質露餡,」麥格雷吼道,「您建議她留在那慕爾,讓自己生病或者扭傷……」 他感到氣悶,又聽到了鋼琴聲,但瑪格麗特這一次彈的是《盧森堡伯爵》! 安娜意識到自己行為的殘酷和可怕了嗎?她保持著絕對的鎮靜。她在等。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清澈明亮。 「樓下的人要擔心了!」她說。 「確實!下樓吧……」 但她沒有動。她站在房間中央,攔住麥格雷。 「您打算怎麼做?」 「我對您講了三遍了!」麥格雷疲倦地嘆了口氣,「我今晚回巴黎。」 「但是……對於……」 「剩下的事與我無關!我在這裡沒有任務。要看馬謝爾警員……」 「您會告訴他?」 他沒有回答。他已經在過道上了。他呼吸著飄散在整個屋子裡的甜香,其中最為濃郁的肉桂氣味喚起了他對舊日的回憶。 餐廳的門下面露出一片光。音樂聲更清晰了。 麥格雷推開門,驚訝地發現安娜和他同時進了門。他之前並未察覺到安娜就在身後。 「你們兩個在一塊兒密謀什麼?」范德維爾特醫生問道。他正點燃一支巨大的雪茄,他吸雪茄的樣子就像一個孩子在吮吸奶嘴。 「不好意思……安娜小姐向我諮詢了一些信息,是關於一趟旅行,我想,她這幾天就要動身了……」 瑪格麗特突然停止演奏。 「真的嗎,安娜?」 「哦!沒這麼快……」 正在織毛衣的佩特斯太太看著大家,表情安詳,無一絲憂懼。 「我給您的杯子倒滿了,警長先生……現在我知道您的口味了……」 馬謝爾眉頭緊鎖,看著同行,試圖猜出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約瑟夫滿臉通紅,因為他一杯接一杯喝了好多杜松子酒。他眼睛發亮,手舞足蹈起來。 「您願意成全我嗎,瑪格麗特小姐?最後再為我彈一遍《索爾維格之歌》吧……」 然後麥格雷轉向約瑟夫: 「您為什麼不為她翻樂譜呢?」 這是邪惡的行為,就像用舌根抵著一顆壞牙以引起疼痛。 麥格雷一手支在壁爐台上,另一隻手拿著一杯斯希丹,可以俯瞰整個客廳。佩特斯太太在桌前俯著身子,整個人都被燈光照亮了。范德維爾特邊抽菸邊伸展著小短腿,安娜一直面朝牆壁站著。 鋼琴邊,瑪格麗特邊彈邊唱,約瑟夫為她翻琴譜…… 刺繡琴罩上擺著許多照片:約瑟夫,瑪利亞和安娜,童年時的,各個時期的…… ……願上帝依舊…… 警長想要研究的是安娜。麥格雷並未認輸。他期待著什麼東西,但說不出來究竟是什麼。 總之,他想看到安娜真正的不安!可能是一陣嘴唇的抽搐?可能是眼淚?甚至可能是一場倉促的逃離…… 歌曲第一段已經結束,類似的事卻一件也沒有發生,馬謝爾對警長耳語: 「我們還要待很久?」 「幾分鐘……」 他們說話的短暫瞬間,安娜從桌子上方看著他們,好像在確認自己是否即將面臨危險。 ……再也不會離我而去…… 最後一個音符還在迴響,佩特斯太太默默地低語起來,銀白色的頭始終俯向手中的活計: 「我從來沒有想要傷害任何人,但上帝的決定自有其道理!這些孩子還不夠不幸嗎……」 她沒有說完,因為實在太激動了。她用手中織物的下擺揩去臉頰上的淚水。 安娜依然無動於衷,眼睛凝視著警長。馬謝爾忍不住了。 「走吧!請原諒我突然告辭,但我的火車七點開……」 所有人都站起來了。約瑟夫不知道該看向哪裡。馬謝爾吞吞吐吐,終於找到想要說的話,或者類似的話。 「我很抱歉曾懷疑過你們……但必須承認,從表面上看來……如果這個船員沒有逃跑……」 「你送送兩位先生,安娜?」 「是,母親……」 於是只有他們三個一起穿過雜貨鋪。門用鑰匙鎖上了,因為今天是星期天。但是一盞小夜燈亮著,燈光投射在天平的兩個銅托盤上。 馬謝爾殷勤地握住安娜的手: 「再一次向您表示抱歉……」 麥格雷和安娜面對面站了幾分鐘,安娜最後吞吞吐吐地說: 「請放心……我不會繼續留在這裡……」 在夜晚的河邊,馬謝爾一直說個不停,但麥格雷只聽到了他長篇演說的隻言片語。 「既然已經知道在逃嫌疑人的名字,我明天就回南錫……」 她剛才是什麼意思?麥格雷想,我不會繼續留在這裡……她真的有這個勇氣? 麥格雷看著默茲河,煤氣燈每隔五十米就照出波浪不規則的陰影。在河的另一邊,有一處光線較亮,那是工廠的院子。那裡,今晚也一樣,老皮埃博夫帶了一些土豆,一會兒會放在火灰下面烤。 他們走過小巷子。屋子裡沒有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