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 · 第三章

喬治·西默農 《猜疑》
助產士 和往常一樣,麥格雷早上八點已經起床了。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嘴裡含著菸斗,面對那座橋一動不動站了很久,一會兒看那發狂的河,一會兒將目光停留在過往的行人身上。 風和昨晚一樣大。天氣比巴黎冷多了。 到底是什麼讓人感受到了邊境?是難看的比利時棕色磚房,以及房子的方石門檻和銅罐裝飾的窗戶? 是面部輪廓更硬朗、更深刻的瓦隆人?是比利時海關人員的卡其色制服?還是商店裡流通的兩個國家的錢幣? 反正,特徵顯而易見。這裡是邊境。兩個民族共同生活在這裡。 麥格雷走進河畔一家酒館去喝格羅格酒,他從未如此強烈地想喝這種酒。法式酒館。一系列五顏六色的開胃酒。裝著鏡子的明亮牆壁。人們站在那兒,一口口吞下酒去,一醉方休。 那時十來個船員正圍著幾個拖船老闆。他們在討論不顧一切沿河而下的可能性。 「不可能從迪南橋下通過的!就算能通過,咱們也不得不花上每噸十五法國法郎的價錢……價格太高了……與其花這樣的代價,還不如再等等……」 人們看著麥格雷。一個人用手肘碰了碰另一個人。警長被認出來了。 「有個弗拉芒人說明天要走,不用發動機,就這麼靠水流前進……」 咖啡館裡沒有弗拉芒人。他們更喜歡佩特斯家的店,一切都是暗色調的木質裝修,充滿咖啡、菊苣、桂皮和杜松子酒的氣味。他們大概會將手肘支在櫃檯上一待幾個小時,慵懶地拉拉家常,淺色的眼睛看著門上透明的廣告紙。 麥格雷聽著周圍人說話。他明白了,弗拉芒人不招法國人喜歡,不全是由於他們的性格,更是因為他們的船配有強大的發動機,保養得像廚房用具一般。他們在和法國人競爭,願意接受極其低廉的運費。 「他們還參與了殺害那姑娘的事!」 那個人是故意說給麥格雷聽的,一邊用眼角餘光觀察他。 「不知道警方還在等什麼,為什麼還不把佩特斯一家抓起來!可能他們太有錢了,警察猶豫了……」 麥格雷走了,在河堤上遊蕩了幾分鐘,看著褐色的河水把樹枝沖走。在左邊一條小巷子裡,他看見安娜指給他看的那棟房子。 這個早晨,天空仍然是灰色,陰沉沉的。沒有幾個人在街上逗留,因為太冷了。 警長走近那扇門,拉了拉開門繩。此時剛過八點一刻。來開門的女人應該正忙著大掃除,她用濕透的圍裙擦了擦手。 「您找誰?」 在過道盡頭,可以看到一個廚房,過道中間放著一個水桶和一把刷子。 「皮埃博夫先生在嗎?」 她用不信任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麥格雷。 「父親還是兒子?」 「父親。」 「您是警察?那您應該知道他這個時間在睡覺,因為他是夜間門衛。他從沒在七點之前回過家……現在,如果您想上去……」 「不必了。那兒子呢?」 「十分鐘前去辦公室了。」 廚房裡有調羹掉在地上的聲音。麥格雷瞥見了孩子的頭。 「這不會正是……」麥格雷問。 「那是可憐的熱爾梅娜小姐的兒子,是的!您要麼進來要麼出去!您這樣讓整個屋子變冷了……」 警長走進去。過道的牆漆成大理石的樣子。廚房非常亂,女人咕噥著亂七八糟的事情,把水桶和刷子收起來。 桌子上有一些髒杯子和碟子。一個兩歲半的孩子坐著,獨自吃著一顆帶殼的雞蛋,笨手笨腳的,用蛋黃把自己弄髒了。 女人應該有四十幾歲了。她很瘦,一張苦行者的臉。 「是您在帶他嗎?」 「自從他母親被殺,大部分時間是我在照看他,是的!他外祖父白天有一半的時間必須睡覺。家裡沒有其他人。我要去照看顧客時,便只好把他託付給某個鄰居。」 「顧客?」 「我是持證助產士。」 她解下格子圍裙,仿佛這個東西剝奪了她的尊嚴。 「別怕,我的小傢伙!」她對孩子說。孩子看到來訪者,停止吃東西了。 他長得像約瑟夫·佩特斯?很難說。總之是個虛弱的孩子。五官很不協調,太大的頭,瘦小的脖子,一張嘴又細又長,看起來像至少十歲的孩子。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麥格雷,但是沒說話。助產士很熱情地抱了他一下,他也沒流露出更多的情感。 「可憐的小寶貝!快吃你的雞蛋,親愛的!」 她沒有邀請麥格雷坐下。地上有水,爐灶上有湯。 「他們去巴黎找的人大概是您吧?」 聲音不算挑釁,但也絕對算不上友好。 「您想說什麼?」 「在這裡,是沒辦法掩蓋真相的!大家對一切心知肚明!」 「您解釋一下。」 「您已經和我一樣清楚您接受的這份美差了!警察不是一向都站在有錢人那一邊嗎?」 麥格雷皺起眉頭,但不是因為這毫無根據的指責,而是因為助產士的話里揭示的內容。 「是弗拉芒人自己對所有人說的,我們可以令他們擔心一時,但情況會變化的,一個我不知道是誰的什麼警長馬上就要從巴黎過來了!」 她露出惡毒的微笑。 「自然嘍!人家給了他們充分的時間準備謊言!他們很清楚人們永遠不會找到熱爾梅娜小姐的屍體!吃吧,我的小東西。別擔心……」 她看著孩子時眼睛有點濕潤。孩子舉著勺子,目光仍然沒離開麥格雷。 「您沒有任何特別的情況要告訴我嗎?」警長問道。 「什麼也沒有!佩特斯一家肯定已經把您希望得到的情況都告訴您了,甚至肯定已經對您說過孩子不是約瑟夫的!」 還有必要堅持進行下去嗎?麥格雷是個敵人。他就像一道仇恨的空氣,漂浮在這個窮苦的屋子裡。 「您如果堅持要見皮埃博夫先生,中午再過來……那個時候他已經起床了,熱拉爾先生也從辦公室回來了……」 她沿著過道送他出去,在他背後關上門。二樓的窗簾是放下的。 麥格雷在弗拉芒人的房子附近看見了馬謝爾警員,他正和兩個船員聊天,看見警長過來就離開了他們。 「他們說了什麼沒有?」 「我和他們說了『北極星』號……他們似乎想起一月三號晚上八點左右,船老闆離開了船員咖啡館,就像每晚一樣,他已經喝醉了……現在這個時候,他還睡著呢……他都沒聽見我剛才上了他的船……」 佩特斯太太白髮蒼蒼的腦袋出現在雜貨店的櫥窗後面,她正看著兩位警察呢。 談話變得有一搭沒一搭。兩個男人看看四周,並沒有特定的考察目標。 一邊,是堤壩倒塌的大河,河水以每小時九公里的速度把漂流物沖走。 另一邊,是那棟房子。 「這棟房子有兩個入口!」馬謝爾說,「我們現在看到的是前門,房子後面還有一個門……院子裡有一口井……」 他趕緊又補充道: 「我觀察過……我想我全都搜遍了……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屍體沒被扔進默茲河裡……屋頂上為什麼有一塊女人用的手帕?」 「您知道他們找到了那個騎摩托的人嗎?」 「他們把這消息告訴我了。但這並不能證明約瑟夫·佩特斯那天晚上不在這裡……」 那是當然!沒有任何證據,既沒有正面的,也沒有反面的!甚至連一條可信的證詞也沒有! 熱爾梅娜·皮埃博夫在八點左右進了店鋪。弗拉芒人聲稱她幾分鐘以後就離開了,但是沒有其他任何人看見。 這就是全部的目擊者證詞! 皮埃博夫家提起訴訟,並要求賠償三十萬法郎。 兩個船夫的妻子走進雜貨店,鈴響起來。 「您還是相信,警長……」 「我什麼都不相信,老夥計!回見……」 他也走進店鋪。兩個女顧客相互擠了擠,為他讓出空間。佩特斯太太連忙把通往廚房的玻璃門打開,喊道: 「安娜!」 「請進,警長先生……安娜馬上就來……她在整理房間……」 她又去招呼顧客了,警長穿過廚房,進入過道,慢慢走上樓梯。 安娜應該沒有聽到。一間開著門的房裡有聲音。麥格雷看見了年輕姑娘,扎著頭巾,正在刷一條男褲。 她從鏡子裡看見麥格雷,迅速轉過身來,放下刷子。 「您來了啊?」 她穿著晨衣,還是那個樣子。她保持著教養良好的年輕女子的神態,但略顯疏離。 「不好意思……他們對我說您在樓上……這是您弟弟的房間?」 「是的……他今天一早又走了……考試很辛苦……他想要考出最優秀的成績,和之前一樣……」 一個矮几上放著瑪格麗特·范德維爾特的一幅大肖像。她穿一襲淺色長裙,戴一頂義大利草帽。 年輕姑娘用一種又細又長的字體寫下了《索爾維格之歌》的開頭: 冬天會遠去 心愛的春天 也會流走…… 麥格雷把相片拿起來。安娜帶著一絲輕蔑,定定地看著他,仿佛怕自己笑出來。 「這是易卜生的詩。」安娜說。 「我知道……」 麥格雷誦讀了詩的結尾: 我在這裡等你, 哦,我英俊的未婚夫,直到我生命的末日…… 他差點笑出來。他看到安娜還沒放下那條褲子。 這些英雄主義詩句出現在一個大學生色彩黯淡的房間,太出人意料,甚至有點荒唐,但又令人心生憐憫。 約瑟夫·佩特斯,高,瘦,衣著糟糕,髮蠟也無法使之服帖的金頭髮,比例失調的鼻子,近視眼…… 哦,我英俊的未婚夫…… 相片上這個有著淡淡朦朧美的外省小女子啊! 這不是易卜生戲劇里的豪華布景。她沒有將自己的承諾訴諸星辰!而是以資產階級的方式,將幾句詩抄在一幀肖像下面。 我在這裡等你…… 她確實在等他!即使有熱爾梅娜·皮埃博夫!即使有那個孩子!即使等了這麼多年! 麥格雷隱約感到一陣不適。他看著鋪了綠色吸墨紙的桌子,上面放著一隻銅質墨水瓶,應該是個禮物,還有幾支硬塑料材質的蘸水鋼筆。 麥格雷機械地打開矮几的一個抽屜,看見一個沒有蓋子的紙板盒裡,有幾張業餘水平的相片。 「我弟弟有一台相機。」 一群戴鴨舌帽的年輕大學生……騎在摩托車上的約瑟夫,手握油門操縱杆,似乎立馬就要像閃電一般出發……彈鋼琴的安娜……另一個年輕女孩,瘦,感傷…… 「這是我姐姐瑪利亞。」 突然出現一張小的證件照。像所有這一類相片一樣,由於強烈的黑白對比,顯得陰沉沉的。 一個年輕姑娘,但看上去那麼瘦弱,就像個小女孩。一雙大眼睛占掉了大半張臉。她戴著一頂滑稽的帽子,驚恐地看著相機。 「熱爾梅娜,是吧?」 她兒子和她長得很像。 「她有什麼慢性病嗎?」 「她有結核病。身體不是很好。」 安娜身體很好!高大,結實,身體和精神都享受著令人驚異的鎮定。她終於將褲子放在鋪著棉被的床上。 「我剛去過她家……」 「他們說了什麼……他們應該……」 「我只見到一個助產士……和孩子……」 她沒有提問,似乎是出於羞恥。她在克制自己。 「您的房間在隔壁?」 「是的……我的房間,同時也是我姐姐的房間……」 警長打開隔壁房間的門。這個房間更明亮,因為窗子朝向河堤。床已經鋪好。這個房間沒有一絲凌亂,沒有一件衣服隨便放在家具上。 兩件睡衣疊好放在床頭。 「您二十五歲?」 「二十六。」 麥格雷很想提一個問題。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最終還是說了。 「您從未訂過婚?」 「從未。」 但是他想問的不完全是這個。安娜令他印象深刻,尤其是看到她的房間之後。這是因為她仿佛一尊神秘的雕像。他在想,這毫無誘惑力的肉體是否也曾顫動過,她是否曾是另一個樣子,而不是自我犧牲的姐姐,模範女兒,一個佩特斯。在這外表之下,在內心深處,是否存在過一個女人? 她沒有移開目光。她應該能感覺到麥格雷在注意她的身材和容貌,但她一點也沒有顫抖。 「除了表親范德維爾特一家,我們不見任何人……」 麥格雷有點猶豫,說話時聲音有點不自然: 「我想請求您幫我做一個實驗……您願意下樓去餐廳彈鋼琴,直到我叫您嗎……如果可能,彈你們一月三日彈的那首曲子……那天是誰彈的?」 「瑪格麗特……她邊彈邊唱……她學過一點聲樂……」 「您記得曲子嗎?」 「總是同一首……《索爾維格之歌》……但……我……我不明白……」 「一個簡單的小實驗……」 她倒退著出去,想把門關上。 「不!讓門開著。」 過了片刻,手指漫不經心地落在琴鍵上,勉強彈出了旋律。麥格雷沒有浪費時間,打開姑娘們房間的櫥櫃。 第一個是衣櫥。幾疊熨得平平整整的襯衫、褲子、襯裙…… 旋律連貫起來了。聽得出是首曲子了。麥格雷的粗大手指在一堆白布衣物里來回穿梭。 一個旁觀者大概會把他當成戀人,更有戀物癖患者。 衣服都寬大、結實、耐用,樸實無華。兩姐妹的衣服應該是混著穿的。 然後他又打開抽屜:長筒襪、吊襪帶、發卡盒子……沒有粉底……沒有香水,除了一瓶俄國古龍水,大概只有重大場合才會使用…… 樂聲擴展開來……整個屋子都充滿音樂……然後,一個聲音在琴聲中出現,成了主角。 我在這裡等你, 哦,我英俊的未婚夫…… 這不是瑪格麗特在唱歌!是安娜·佩特斯在唱!她一個一個音節咬得很清楚。某些字句唱得尤其出色,帶著些許憂傷。 麥格雷的手指一直在忙碌。他正在觸摸織物。 一疊衣服里發出窸窣聲,布料不會發出這種聲音,那是紙發出的聲音。 又是一張肖像。業餘水平的相片,烏賊墨色的。一個年輕捲髮男子,五官清秀,突出的上嘴唇笑得很自信,又帶著些許嘲弄。 麥格雷想起了一個人,但想不起來那是誰。 直到我生命的末日…… 和男人的聲音有幾分像的低沉聲音慢慢消失了。接著是一聲呼喚: 「我需要繼續嗎,警長先生?」 他把櫥櫃門關上,把相片放進上衣口袋,迅速穿進約瑟夫·佩特斯的房間。 「不需要了。」 他注意到安娜回來時臉色更蒼白了。是因為唱歌投入了太多感情嗎?她用目光檢查房間,沒發現任何異常。 「我不明白……我想問您一些事情,警長先生。您昨天晚上見了約瑟夫……您怎麼看待他?您認為他有罪嗎……」 她在樓下時摘掉了圍在頭上的頭巾。麥格雷覺得她似乎還洗了手。 「必須,您明白嗎,必須,」她繼續說道,「讓所有人承認他是無辜的!他必須幸福!」 「和瑪格麗特·范德維爾特?」 她沒說什麼,嘆了一口氣。 「您姐姐瑪利亞幾歲?」 「二十八歲……所有人都認為她將會成為那慕爾學校的校長……」 麥格雷摸著口袋裡的相片。 「沒有戀人?」 安娜脫口而出: 「瑪利亞?」 她的意思是:「瑪利亞,有個戀人?您太不了解她了!」 「我會繼續調查!」麥格雷說著朝樓梯走去。 「您已經得到一些結果了嗎?」 「我不知道。」 她跟著麥格雷下了樓梯。他們穿過廚房的時候,麥格雷瞥見了坐在扶手椅里的老佩特斯,老先生估計都沒看見他。 「他已經什麼也不知道了。」安娜嘆了口氣。 雜貨鋪里有三四個人。佩特斯太太在往杯子裡倒杜松子酒。她欠身向麥格雷致意,沒有放下酒瓶,然後繼續說弗拉芒語。 她大概在向客人解釋來訪者是巴黎來的警長,因為那些船員帶著敬意看向麥格雷。 外面,馬謝爾警員正忙於查看一塊土質較別處松的地面。 「有新發現?」警長問。 「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找屍體!因為,我只要還沒找到屍體,就沒辦法抓到兇手……」 他轉身向默茲河走去,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屍體就在這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