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穗子 · 十二

堀辰雄 《菜穗子》
第二天,菜穗子好奇地盯著一片緊貼在窗玻璃中央的樹葉——那是被風颳上去的。不一會兒,她好像想起了什麼,臉上浮現出笑容。察覺到自己這副模樣,她也不禁吃了一驚。 「算我求求你也好,以後能不能別再用這種眼神看我了?」臨行前,圭介一如既往地移開了視線並同她委婉地抗議。菜穗子此刻好奇地盯著那片樹葉,宛若它是狂風暴雨中唯一的靜止。她透過玻璃反射對上自己的目光,無意間想起丈夫那出乎意料的抗議。 「我的這種眼神又不是最近才有的,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就已經如此了。媽媽在世的時候也討厭我這個樣子,那人居然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嗎?還是說他之前一直介意,卻沒說出來過,今天才終於打算跟我說清楚?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可是,他還是那麼膽小怕事,在火車上遇見這樣激烈的暴風雨,一個人的時候不知道有多害怕呢……」 圭介徹夜不眠,整個晚上都在隱隱的恐慌中度過。第二天快到中午,雲層總算破開,濃霧瀰漫整個天地。他這才鬆了口氣,急忙趕往火車站。可此時天氣又驟然一變,也不知道圭介究竟有沒有在暴風雨來臨之前趕上火車。不知不覺中,菜穗子又出神地端詳起那片像畫兒一樣緊貼在窗戶上的樹葉。她倒也不怎麼擔心,只是心裡想著丈夫。想著想著,她的臉上再一次露出自己都不曾覺察的微笑…… 與此同時,載著黑川圭介的那趟上行列車,正在狂風暴雨的夾擊下,橫跨森林綿亘的信州邊界。 對圭介來說,在山間的療養院裡經歷的一切比眼前的狂風暴雨更不尋常,以至於他此刻依然念念不忘。這次的經歷於他而言,可謂是對未知世界的初體驗。風雨比他來時更加猛烈。坐在車廂里,他只望得到樹木從窗外一掠而過,痛苦地顫動著身軀,枝葉飄搖。其他景象一概不得而見。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失眠,讓他的頭腦昏昏沉沉的。他用飄忽的思緒,將一切想了個遍。他想起自己越發鬱鬱寡歡的妻子,想起昨夜在妻子身旁熬到天明的陌生的自己,還有在大森的家中獨自等著自己歸來、恐怕同樣是一夜未合眼的母親。他想著,母親的愛很霸道,恨不得這世上只有她和兒子兩個人才好。自己留在這樣的母親身邊,為了保護母子二人從前視如珍寶的所謂的一家和睦,愣是把妻子趕出了家門。可是此刻,他眼前仍然有一條生與死的絨毯時隱時現,這絨毯上繪著菜穗子的模樣,給人以奇妙的厚重感。相比之下,那所謂的家庭和睦是多麼的單薄!圭介陷入一種異常激動的情緒之中,這情緒強烈至極,令這些想法變得越發堅定,足以將他至今為止的安逸生活連根拔起。火車闖過風雨,在森林綿亘的信州邊界疾馳的時候,圭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幾乎全程都緊閉雙眼。儘管他偶爾也被窗外的風雨嚇得瞪大了眼睛,可是心實在太過疲累,眼皮不久便耷拉下去,再次沉入似夢非夢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此刻的感受和不斷湧現的回憶相互纏繞,讓他覺得仿佛有兩個自己。他有時覺得自己努力看著窗外卻什麼都看不到而只能凝望虛空的眼神,和昨天剛到山裡的時候,無意間從那扇半開的門中瞥見的垂死病患那毛骨悚然的眼神很像;有時又覺得自己那眼神跟菜穗子空洞的、自己總是不願直視的眼神很像;再有時,又覺得這三種眼神詭異地交織在了一起…… 窗外驀地明亮了許多,這讓圭介在朦朧之中安心了不少。他用手指擦了擦蒙著霧氣的車窗,向外望去。火車似乎終於穿過了信州邊界的山地,此刻行駛在一個巨大的盆地正中。風雨的勢頭仍然不減。附近的一片葡萄田映入圭介空洞的雙眼,田間站著五六個身披蓑衣的人,嘴裡不知吵嚷著什麼。圭介覺得好不奇怪。越來越多的乘客看見了葡萄田裡這群人不尋常的模樣,火車四下一片譁然。圭介聽著身邊人們的對話,漸漸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昨夜的暴雨給這一帶降下許多冰雹,田裡好不容易才成熟的葡萄損失極為嚴重,眼下農夫們除了乾等風雨快快過去之外,毫無辦法。 每到一站,人潮的嘈雜便更高一浪,車窗外能看到風雨中淋得精濕的站務員,跑來跑去,嘴裡不知罵著什麼。 火車穿過許多座模樣悽慘的葡萄園,過了這片平原,又一次開進山地時,雲層已經裂開,不時有陽光從雲縫中傾瀉下來,照得整面車窗明晃晃的。圭介這才從夢境裡悠悠醒轉,與此同時,他忽然覺得從前的自己很可怕。無論是剛才在腦海中浮現的瀕死的鳥兒一般的病人的詭異眼神,還是恍然不覺模仿著這眼神的自己,他此時此刻都忘得一乾二淨。唯有菜穗子那楚楚可憐的目光仍然活靈活現地在他眼前…… 火車抵達雨過天晴的新宿站,車站裡鋪滿了夕陽紅彤彤的光。圭介剛下車便吃了一驚,沒想到車站裡的空氣如此悶熱,讓他立刻回憶起大山療養院沁人心脾的涼意。他在月台的人群中穿行,見有許多人聚在布告欄前,便也漫不經心地停下了腳步。布告欄上登著一則通知,說他剛才乘的中央線有部分列車停開。仔細一看,原來是他剛才坐的那輛車經過某個峽谷後,塌了一座鐵橋,下一輛列車只得困在狂風暴雨中。 得知這個消息,圭介露出一副「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呢,原來不過如此而已」的神色,懷著一份不太尋常的心情,又擠進月台上的人群里。他覺得,在這人山人海之中,唯有自己的心滿溢著一種異樣的情愫。這份情愫在大山里便有了,現在一路跟著自己來到了這裡。圭介一邊這麼想,一邊筆直地朝前走,甚至覺得自己有些悲壯。遺憾的是他無從想像更深一步的事實——他不知道,現在填滿自己心房的情感,其實是生命站在死亡線上的不安。 那一天,黑川圭介怎麼也不願意直接回大森的家。他獨自在新宿的一家飯館吃過飯,又去另一家飯館慢慢地品茶,最後又來到銀座,長久地在夜晚的人潮中徜徉。年近四十的他似乎是第一次這麼幹。其間他不時會想:自己不在家的時候,母親一定懷著無比忐忑的心情等待自己的歸來。一念至此,他便故意拖延回家的時間,像是要讓母親苦等自己的影像在自己心中多留存一陣似的。他甚至禁不住感嘆,自己之前居然在那個冷清寂寞的家裡和母親湊合過了那麼久的二人生活。菜穗子的目光此刻仍然形影不離地跟隨著自己,他卻絲毫不因此煩躁。不過,那條不時在他腦海中掠過的生與死的絨毯,卻一次比一次模糊了。他漸漸覺得自己和走在前後左右的其他人沒有什麼兩樣,最後終於意識到,這種感覺是連日的疲勞所致。他覺得自己仿佛在被某種力量拖著走,卻又對此毫無辦法。將近十二點時,圭介終於向大森的家中走去。意識到自己即將回到母親身邊時,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種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