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穗子 · 十一
黑川圭介動身去信州南部的那天,正是二百廿日[5]前的一個風雨四起的日子。茫然無措的他隱約覺得妻子說不定已經氣息奄奄,於是戰戰兢兢地出發了。途中時不時有猛烈的風捲起大顆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火車車窗上。在這樣狂風暴雨的天氣里,火車行至信州邊界的山地,為了變道倒行了好幾次。窗外的景色已被雨水蒙成一片混沌,每次火車倒行,不習慣旅行的圭介都懷疑自己要被帶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火車在山谷中的一個尋常小站停車,直到快要發車,圭介才發現這就是去療養院的那站。他在火車眼見就要啟動的剎那忙不迭地跳下車,被暴風雨淋了個透。
車站前的風雨中,只停著一輛老舊的車子。站上除了圭介,還有一個年輕的女乘客。兩個人都要去療養院,便一起上了車。
「聽說有個病人病情突然惡化,所以我得趕快過去……」年輕的女子解釋道。她說自己是鄰縣K市的護士,療養院有病人咯血,便急忙打電話叫她來幫忙。
圭介立刻覺得胸口一悸,忙問:「是女病人嗎?」
「不是,好像是個頭一次咯血的小伙子。」對方漫不經心地回答。
車子在暴風雨里穿行,駛過小小的村莊,無數次將水窪里的積水濺向沿街髒兮兮的房屋。接著拐上某個斜坡,朝療養院的方向攀行。引擎的聲音明顯變大許多,車身開始傾斜,一任圭介心中再次掀起的不安馳騁……
圭介到療養院的時候,似乎正是病人們休養的時間。大門口一個人也沒有,他脫去濕透的鞋子,踩上拖鞋,不管不顧地一個人上了走廊。他憑著記憶拐到一棟樓里,以為菜穗子的病房就在附近,卻發現走錯了路,又折返回來。半路上,有一間病房的門半掩著。他路過時無心地向里張望,一眼便望見病床上仰躺著一個頦須稀疏、面色如蠟的年輕男子。這男子也發覺圭介站在門外,可並沒側過臉來,只是緩緩地把一雙瞪得像鳥眼一樣大的眼珠轉了過來,看著圭介。
圭介不由得一個激靈,正要從這扇門前離開,房間裡便有人走過來,合上了門。關門時似乎還朝他稍微點了個頭。圭介定睛一看,原來是方才與自己一道從車站過來的年輕女子,此刻已經換上了白衣。
好不容易在走廊里抓到一個護士,圭介才打聽到菜穗子的病房在更靠後的一棟樓里。按照護士的指點,他走上轉角處的樓梯——「啊,就是這兒!」圭介模糊地想起之前陪妻子來辦住院手續時的情景,頓時心跳加速,趕忙走到菜穗子住的三號病房旁邊。說不定菜穗子也已經虛弱不堪,像剛才那個咯過血的年輕病人那樣睜著一雙大得嚇人的眼睛。看到我,她會不會連我是誰都認不出呢?想到這裡,圭介不禁渾身顫抖。
圭介先把心穩下來,輕輕敲了敲門,才慢慢把門推開。菜穗子躺在床上,背對著門,似乎並不關心來者是誰。
「哎,你怎麼來了?」菜穗子終於回過頭來,抬眼望著他。許是有些憔悴的緣故吧,她的眼睛顯得比原來大了。有那麼一瞬,這雙眼睛變得特別明亮。
圭介看著這雙眼睛,忽然鬆了口氣,心中不禁百轉千回。
「一直想來看看你的,太忙了就沒來成。」
聽到丈夫這強找藉口的解釋,菜穗子眼睛裡異樣的光芒唰地熄滅了。這雙忽然暗淡下來的眸子從丈夫身上移開,轉到了雙層玻璃窗那邊。偶爾有風興起,把大滴大滴的雨點刮到外面的玻璃上。
冒著這樣大的風雨來到山裡,妻子卻好像對自己的到來無動於衷,這多少讓圭介有些不滿。可他一想起見到菜穗子之前幾乎要將自己的心擠碎的不安,就馬上恢復了平靜。
「怎麼樣,打那以後你一直都好嗎?」圭介將目光看著別處,這是他平素與妻子談正事時的習慣。
「……」菜穗子知道丈夫這習慣,不過她似乎覺得對方有沒有看自己並不重要,就只是沉默著點了點頭。
「沒什麼的,再多在這兒靜養一陣,你啊,很快就會好的!」方才不經意間看到的那個咯了血的病人又浮現在圭介眼前,想到他那雙如垂死的鳥兒一般瘮人的目光,圭介咬咬牙,試探著望向菜穗子。
可當他的目光與菜穗子的目光相遇,卻發現對方的眼裡滿是對自己的憐憫。他不由得又轉過臉,走到風雨飄搖的窗邊,暗暗覺得不可思議:這女人怎麼總用這種眼神看我?窗外雨霧瀰漫,連對面的病房都看不清楚,只聽得樹葉簌簌作響。
到了傍晚,這場狂暴的雨仍未止歇,因此圭介也沒有要回去的意思。
夜幕終於降臨了。
「不知道療養院讓不讓過夜?」圭介站在窗邊抱著雙臂,盯著窗外喧囂的樹木,冷不丁開口問道。
菜穗子吃驚地回答:「你不回去行嗎?要是不回去,去村里看看應該也有旅館。可住這兒的話就……」
「可是這兒也沒說不讓住吧?跟旅館相比,我更喜歡在這兒住。」圭介環視著這間小小的病房,好像剛才一直沒仔細看似的,「只住一晚上的話,我睡在地板上也行。這兒也沒那麼冷……」
「哎,你這個人……」菜穗子像是很吃驚,不住地盯著圭介。過了一會兒,隨隨便便地小聲揶揄了一句,「真夠怪的……」不過圭介絲毫沒從她揶揄的眼神里感到讓他焦躁的東西。
圭介自己去了食堂,裡面淨是些女陪住。吃過晚飯,又自己去找護士,請院方為他準備被褥。
八點左右,當班的護士給圭介送來了陪護人專用的組合式床鋪和毛毯等物品。護士量過菜穗子晚上的體溫離開後,圭介便一個人笨拙地整理起床鋪。菜穗子躺在床上,忽然覺得圭介的母親略帶凶光的眼睛好像正在病房的角落裡看著這一切。她輕鎖眉頭,注視著圭介的一舉一動。
「這樣床就搭好了……」圭介試探著在剛搭好的床鋪上欠了欠身子,把手插進衣兜摸索了一陣,掏出了一支捲菸,「我能到走廊抽根煙嗎?」
但是菜穗子並不理睬他,只是一味地沉默著。
圭介無可奈何,慢吞吞地踱去了走廊。不一會兒,走廊上便傳來他邊抽菸邊走來走去的腳步聲。菜穗子的耳朵里,一會兒是圭介的腳步聲,一會兒又是樹葉在風雨中的簌簌聲。
圭介回到屋裡時,發現一隻蛾子盤旋在妻子的枕邊,在天花板上投下巨大而狂亂的影子。
「你睡前記得關燈。」菜穗子有些不耐煩地說。
圭介走到妻子枕邊,趕走了飛蛾。關燈前,菜穗子因燈光刺眼而閉著眼,圭介頗為心痛地看了看她烏黑的眼圈。
「還沒睡著嗎?」黑暗中,菜穗子終於問了丈夫一句。圭介的帆布床支在菜穗子的床尾,一直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嗯……」圭介的聲音含混不清,像是故意裝出來的,「雨聲怎麼這麼大啊?你也還沒睡嗎?」
「我睡不著也沒什麼……這兒老是這樣……」
「是嗎?不過,這樣的夜裡一個人住在這兒,可真是夠嗆啊……」圭介說著骨碌翻了個身,背對著菜穗子。他這樣做,是為了讓自己有勇氣說出下一句話,「你不想回家嗎?」
菜穗子不由得在黑暗中把身子縮成一團。
「我覺得在身體徹底恢復之前,都不能考慮這個問題。」她說罷翻了個身,不再開口。
圭介也沒再說一句話。不一會兒,黑暗從房間的四個角落湧來,將兩個人包圍。樹海的波濤聲充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