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穗子 · 十
「為他人所累」——這大多數人在生命一開頭便領教過的感受,黑川圭介活了半輩子才總算嘗到。
九月初的一天,一位名叫長與的遠親到丸之內的工作單位找圭介談生意。談到最後,話題漸漸轉移到個人生活的層面。
「聽說你妻子住進什麼地方的療養院了?她現在怎麼樣了?」長與彆扭地眨巴著眼,他問別人話的時候總有這個毛病。
「嘿,好像沒什麼大事。」圭介簡單地答了一句,就想把話題引開。他很吃驚,母親看起來很忌諱菜穗子得肺病住院的事,跟誰都不願談起,眼前這個男人是怎麼知道的呢?
「可我聽說,她好像住在重病患住的那棟樓里欸!」
「沒那回事,這肯定是搞錯啦。」
「是嗎?那就好……我媽跟我說,這件事還是從你媽媽那裡聽來的呢。」
圭介連臉色都變了:「我媽不可能這麼說啊……」
他悒悒地送走了這位朋友,長久地陷入複雜的情緒中。
當晚,飯桌上只有圭介和母親。二人相對無言,圭介有意無意地開了口:「長與知道菜穗子住院的事了。」
母親佯裝不知:「是嗎?你說那些人,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啊!」
圭介聽母親這麼一說,不滿地移開視線。仿佛忽然掛念起不在自己身邊的人似的,把臉扭向一旁——從前吃晚飯的時候,菜穗子經常被母子二人撇在話題之外。他們倆聊著之前熟人的事、瑣碎的日常和家計消磨時間,幾乎對菜穗子不聞不問。每逢此種情景,菜穗子總是敏感地低下頭,像是在默默地忍受著什麼。圭介此時覺得她的身影就清清楚楚地浮現在自己身旁。這樣的感受,對他來說可是頭一遭……
母親一直對兒媳生了肺病、住進療養院這件事表現得萬分牴觸,一貫對外佯稱,菜穗子是因為輕微的精神衰弱才換了住處。甚至連圭介想去探望妻子,她都一直沒有同意。也因此在這一刻以前,圭介怎麼也想不到,母親竟然會在背地裡故意散布菜穗子生病的消息。
圭介知道菜穗子不時會寫信給母親,母親似乎也一直有回信。可他的關心,也僅限於偶爾向母親打聽菜穗子的病況而已。他每每滿足於母親簡短的回答,至於兩人通信的具體內容,則根本無意問津。可那天聽長與說完,他才意識到母親應該是一直以來對自己隱瞞了一些東西。圭介突然感到一種無法與人言說的焦躁,同時也對自己迄今的做法追悔莫及。
兩三天後,圭介突然堅持明天要請假去看望妻子。他的母親聽罷自然是一臉愁苦,卻也沒再開口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