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穗子 · 九
進入六月,療養院允許菜穗子每天散步二十分鐘。身體狀況好的時候,她經常一個人到山腳下的牧場溜達。
那座寬廣的牧場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遙遠的地平線上,錯落有致的樹林落下一叢一叢接近紫色的陰影。牧場盡頭,十幾頭牛和馬湊在一起,東遊西盪地吃著青草。菜穗子沿著牧場的圍欄走,起初,她一任不著邊際的想法像牧場上飛舞的黃蝴蝶一樣飄蕩,可慢慢地,她總會考慮起每次都會想的那個問題——「唉,我為什麼要和這樣的人結婚呢?」
菜穗子一想到這個,就不管不顧地坐在草地上。她問自己,難道當時就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嗎?
「為什麼那時候要那麼慌不擇路地遁入這段婚姻,好像它是自己唯一的避難所一樣呢?」
她回憶起舉辦婚禮時的情景:她和新郎圭介並肩站在禮堂入口,向來祝福他們的年輕男賓們點頭致意。那時她想,自己也可以和這些男賓中的任何一個結婚。可正因如此,此刻和自己並肩而立的、比自己還矮的新郎才讓她感到某種心安。
「啊,那天我心裡的那種平和,如今去了哪裡呢?」
一天,菜穗子鑽過圍欄,在草坪上走了很遠。差不多走到牧場正中央的時候,她看見一棵巨大的樹,樹的姿態里仿佛有種說不清的悲傷,擄奪了她的心。恰巧有成群的牛馬在原野的盡頭吃草,於是菜穗子小心避著那些牛馬,決定儘可能走近那棵大樹看個究竟。越走越近,菜穗子漸漸發現,這棵不知道是什麼名字的樹從根部分成兩杈,一邊還生著一簇簇的綠葉,另一邊的枝杈卻已完全枯死,看上去十分悽苦。菜穗子看看枝繁葉茂的樹梢,樹葉在風中搖曳閃光。她又看了看另一邊枯弱得讓人心疼的枝杈,心想:「想來,我也是這樣活著的啊。一半的我已經枯萎了……」
她兀自被這想法感動著,往回走的時候,看見牧場上那些牛和馬,也不再覺得恐怖了。
六月末的時候,梅雨季好像到了,天空總是陰沉沉的。菜穗子連續好幾天都沒法出門散步。縱使她喜歡孤獨,這樣無聊的日子也讓人難以忍受。整個白天她都無所事事地等待太陽落山,總算盼到夜晚到來,讓人窒悶的雨聲又在窗外一如既往地響起。
這樣一個略有寒意的天氣里,圭介的母親突然來探病。菜穗子得知消息後去大門口迎接,正趕上一位年輕的病人出院,其他病人和護士在給他送行。於是,菜穗子和婆婆也加入了送行的行列。旁邊的一名護士悄悄告訴她,這位年輕的農林工程師為了完成未竟的研究,不顧醫生的勸告,硬要下山去。「唉!」菜穗子不禁發出一聲感嘆,重新打量起那個年輕的男人。人群中唯有他換上了西裝,乍看上去怎麼也不像生病之人。但細看便知,他比其他那些手腳曬得黢黑的病人[4]還消瘦得多,臉色也很差,眉宇之間卻洋溢著某種逼人的生機。菜穗子不由得對這位素不相識的年輕人有了一種好感……
「那邊那些都是病人嗎?」跟菜穗子穿過走廊時,婆婆有些訝異地問,「看上去個個都比普通人還精神呢!」
「他們其實都是病人,只是看上去還可以罷了。」菜穗子發自內心地站在病人那邊,「一旦氣壓突然變化,那群人里馬上就會有人咯血。所以,像今天這樣聚在一起的時候,他們每個人都在想下一個倒下的不知是誰,說不定就是自己。大家彼此掩飾著這種不安,說他們精神,不如說是故意鬧騰罷了。」
菜穗子儘管隨著自己的性子給這群人下了定義。好像怕讓婆婆以為她徹底好了,然後念叨她還要在這大山裡的療養院裡一個人待多久似的,特意用忐忑不安的語氣,告訴婆婆她的左肺還有囉音。
兩人迎面走進住院樓,踏進二層盡頭那間瀰漫著消毒水氣味的病房。婆婆像是害怕在屋裡待得太久,飛快地看了兩眼房間,就走到陽台上去了。陽台上還有些微涼。
「哎,這人怎麼一到這兒來,就老是弓著腰啊?」菜穗子盯著婆婆手扶著陽台欄杆朝外張望的背影,目光里有幾分嫌棄。不經意間,婆婆回過頭來,看見菜穗子空洞的目光正盯著自己,連忙擠出一個造作的笑容。
約莫過了一小時,無論菜穗子怎麼挽留,婆婆都硬是要馬上回去。於是菜穗子再一次來到大門前,送婆婆離開。一路上,菜穗子看著婆婆出於某種恐懼而彎下的腰杆,再一次強烈地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