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穗子 · 八
都築明與早苗在冰室旁的幽會依然在繼續。
可他卻越發難以相處了,似乎連話都不願讓對方多講,自己也幾乎一言不發。兩個人就這樣肩並著肩,一起出神地望著從頭頂飄過的小小雲朵和雜木林中新生的嫩葉在陽光里閃耀的模樣。
都築明有時將目光投向姑娘,目不轉睛地長久凝視著她。倘若姑娘無心中破顏一笑,他便怒形於色,扭過臉去。如今他連姑娘的笑容都不願見,似乎只中意她那天真無邪的神色。姑娘也漸漸摸清了他的脾氣,到後來,即使感覺到都築明的目光,也佯裝不知。她的肩頭能感受到他的凝視。她覺得,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卻總像是透過自己,在看更遠的地方……
不過,她卻不曾見過都築明的目光落得像今天這樣遠。她想,這也許是自己的錯覺。姑娘已經想好,要在今天向他和盤托出自己這個秋天就要嫁作人妻的消息。她這樣做不是想試探對方的想法,只是希望能向他傾吐,然後痛快地大哭一場。她只想以此向自己少女時代的一切做一個鄭重的告別。因為她只有在和都築明幽會的這段時間裡,才覺得自己像個真正的姑娘。只要是都築明,無論他提出的要求多麼令她難堪,她都不會生氣。她甚至覺得,都築明越是這樣做,自己就越有姑娘的樣子……
從剛才開始,遠處森林裡的某個地方就一直傳來樹木倒地的聲響。
「好像是有人在哪裡砍樹呢。那聲音聽上去可真悲涼!」都築明忽然自言自語道。
「那一片森林以前都是歸牡丹屋的,可是兩三年前已經全都變賣掉了……」早苗輕描淡寫地說完,便暗自思忖,自己剛才說的話會不會惹得都築明不高興。
可是都築明什麼也沒說,繼續望著虛空,只是眼睛裡閃過一絲痛楚。他心想,如今就連這村子裡最有淵源的牡丹屋,也只能把土地一點點讓給別人了嗎?可憐了那一大世家——跛腳的老闆、老母親、阿葉,還有她抱病的女兒……
那天,早苗到底沒能說出自己的心裡話。日薄西山,她撇下都築明,自個兒戀戀不捨地先回去了。
都築明像往常一樣冷冰冰地送走了早苗,過了一會兒,才發覺早苗離開的時候似乎有些不舍,慌忙站起身來,走到一棵紅松底下張望。從這裡可以望見早苗沿著村間小路回家的背影。
於是,都築明便在那條被夕陽染紅的小路上看見了早苗和那位推著自行車的年輕巡警。兩人像是在早苗回去的路上遇上的,若即若離地走著,兩個身影漸漸變小,卻一直都在那裡。
「就這樣吧,你即將回到你應該在的地方……」都築明獨自想著,「這其實是我一開始就希望的結局。可以說,我追求你,就是為了失去你。現在你即將離去,這使我不勝悲哀。可我需要的正是這種真切的痛苦……」
這突如其來的想法似乎令都築明十分滿意,他一副心意已決的模樣,手搭紅松,目送著沐浴在夕陽中的早苗和巡警,直到再也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一路上,那兩人始終隔著自行車,若即若離地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