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穗子 · 十三
阿葉為了給女兒初枝治病,從O村來到東京求醫——都築明得知這個消息後,在九月下旬的一天到築地的一家醫院看望這對母女。他七月份起又回到建築事務所上班,但依然悶悶不樂,和之前並無二致。
「情況怎麼樣?」都築明儘量不去看躺在床上的初枝,只把臉衝著阿葉。
「謝謝您。」阿葉像每一個大山裡的女人一樣,似乎不知道在這種場合該怎麼招待都築明才好,只是一個勁兒地看著對方,目光里飽含懷念,卻說不出話,「怎麼說呢,似乎不太樂觀……無論請哪位醫生來看,都給不出具體的方案,真叫人著急。這次出來,原本是狠下心打算動手術的,可大家都跟我說,就算動了手術也未必有希望……」
都築明悄悄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初枝。他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她。初枝生著一張細嫩姣好的面容,與她母親很像,也並沒有都築明想像中那樣憔悴。即使此刻有人在眼前談論她的病情,她也毫無嫌怨之色,只是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阿葉出去泡茶了,房間裡一時只剩都築明和初枝兩人面面相覷。都築明刻意不去看初枝,初枝卻神色不安,微微紅著臉,像是不知道在他面前該如何是好。都築明曾聽人在背後議論,說初枝和阿葉說話時經常撒嬌,像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所以他壓根兒沒想到她的眼底其實閃著這樣耀眼的女人的光芒——都築明忽然想起,眼前的初枝和他的戀人早苗原是自小玩到大的好朋友。而早苗應該已於今年初秋嫁給了他熟識的那位在村里很有人緣兒的巡警。
自那以後,都築明差不多每隔兩三天,就要在結束事務所的工作後順路去看望這對母女。大多數時候,灑進她們病房裡的夕陽都充滿秋意。恬淡的陽光里,都築明在一旁聽著、看著阿葉和初枝無憂無慮的交談或舉動,忽然覺得空氣里飄浮著一股O村獨有的氣息。這樣的時候,他近乎貪婪地呼吸著,甚至覺得自己曾在一位鄉村少女身上求而不得的一切,竟無心之間,從這對母女身上得到了。阿葉像是隱約覺察到了都築明和早苗之間的往事,卻無意渲染聲張,都築明對此頗為滿意。正因如此,某些時候他甚至想把臉埋在這位年長女子溫暖的懷抱里,盡情地呼吸鄉間的氣息,安靜地接受她無言的撫慰。
「不知怎的,半夜醒來,總覺得空氣濕漉漉的,很是難受。」暫住東京的阿葉習慣了大山里乾爽的空氣,她這番抱怨恐怕只有都築明才理解。阿葉這位地地道道的山鄉女子,放在O村,可謂是個姿色端莊又要強的女人,但到了東京,就算不離開醫院半步,她也和周遭的事物格格不入,顯得土裡土氣。
背負著過去而更顯少女氣質的阿葉,和她常年臥病、到了出嫁的年齡仍褪不去孩子氣的獨生女初枝——不知何時起,都築明的心裡已經無法放下這對母女中的任何一人。離開醫院回家時,阿葉總是送他到大門口。在這段路上,他真真切切地感受著身後阿葉的氣息,總是忽地在心中盤算:自己若能與這對母女的命運緊緊地聯繫在一起,該是一幅怎樣的圖景?他覺得,這也並非絕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