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升起的地方 · 盲眼男人 (一九一八年 版本一)

伊莎貝爾·佩文凝神細聽,留意兩種聲音。一是來自外面的車輪碾過馬路的轆轆聲,一是丈夫踏入門廳的腳步聲。她最親愛也是最長久的朋友—— 一個對她來說幾乎是不可或缺的男人,將在十一月里這個下著雨的黃昏乘車來訪。兩輪輕便馬車已經去火車站接他。同時,她的丈夫也快要從農舍回家了,他的雙眼在佛蘭德因故失明,額頭上也留下一道嚇人的傷疤。 她丈夫歸來迄今已一年了。他已經全盲,但夫妻倆仍然過得快樂。格蘭奇莊園[1]是莫里斯自己的產業。莊園的後面是農舍,負責打理農舍的沃納姆夫妻就住在那裡。伊莎貝爾和丈夫則住在前面較為美觀的房子裡。自從他受傷後,夫妻倆便過著近乎與世隔絕的生活。他們會一起聊天、唱歌和閱讀,此外,她還為某家頗具規模的地方大報撰寫書評[2],而他則把時間花在農舍上。雖然失明了,但他還是可以跟沃納姆商量各種重要的事情,做各種瑣碎的工作,那都是些粗活,但卻值得去做。例如,他會擠牛奶,再把牛奶拿到脫脂器脫脂,還會照顧豬只和馬匹。對盲眼的他來說,生活仍然充實又出奇的寧靜,平靜得幾乎超乎想像。他和太太兩人構成了一個完整自足的世界,光明和黑暗,互為彼此的另一半。 他們有著一種異於常人且離群索居的快樂。在這些漆黑的時光與觸摸得到的歡樂里,他甚至不為失明感到遺憾。但兩人內心都隱藏著恐懼。待在這棟被高大松樹環繞的靜寂大宅里,伊莎貝爾有時會被一種可怕的倦怠感,一種極度的空虛感籠罩。她覺得自己快要發瘋了。至於他,偶爾則是會陷入突然發作的沮喪,比這更糟的是,即便是他自己都覺得生活在看不見的日子裡,都有如是種折磨。伊莎貝爾害怕這種日子會越來越頻繁。她努力貼近丈夫,讓他相信他們兩人就是彼此的全部,是彼此的整個世界。她大多時候都能成功,這時,生活會美妙怡人。但只要稍不留神,就會陷入痛苦的漩渦里,例如當她覺得倦怠,想要大聲尖叫時;或是他承受痛苦,像被巨大的黑暗攫住而完全變了另一個人時。 當恐懼來臨時,她會尋求宣洩的管道。她邀請朋友到家裡做客。但這辦法只是讓事情適得其反。因為夫妻經過一整年的孤獨生活和難以形容的緊密相依後,其他人對他們來說顯得膚淺,甚至是無禮。接待客人讓他憤怒,也讓她疲倦。所以,兩人很快便再次遁入孤獨中。 但現在,再過幾星期,他們的第二個孩子即將出生了。當她丈夫首次去法國時,第一個孩子在襁褓中便夭折。對於第二個孩子即將到來,她滿心歡欣,卻又有些擔憂。她三十一歲,她丈夫比她年輕一歲。她想要有一個小孩,而他亦然。然而,她卻莫名地擔心孩子也許會成為他們夫妻親密無間關係的一個障礙。她害怕任何會介入這關係中的存在,哪怕僅僅只是隱藏在這關係中的緊張感,也都令她害怕。如果她丈夫能夠擁有平靜,那樣她將會很幸福。只要他可以擺脫突發性的黑色憂鬱,她也能因而擺脫。當他的靈魂、心智和身體的每個關節全都有如被拆散的時候,他飽受生活本身的折磨。 就在這時候,伯蒂·黎德寫信給伊莎貝爾。他是她的老朋友,一個遠親,和她一樣是蘇格蘭人。在愛丁堡的孩提時代,他們曾是同學。一直以來,他們的關係僅止於朋友。她並不愛他,絲毫沒有想與他結婚的感覺。然而,她深深地、一如往常地喜歡他,對他有著近乎親情的感情。她把他當成哥哥,就像女人在腦海中想像兄長的形象。兩人自然而然地相互了解,而且很親近。 伯蒂是辯護律師,同時也是個作家,他聰敏、細膩、具有富於辛辣的幽默感。他和她丈夫大異其趣。莫里斯·佩文出生於傳統的農村家庭,他四肢結實、熱情、極為敏感,卻頭腦遲鈍。儘管他的感官如被剝皮般異常敏銳,但他的腦子裡有些麻痹或遲鈍的地方,讓他不長於思考。他對自己的智力遲鈍深有自覺。 他不喜歡伯蒂,但一開始並非如此。伊莎貝爾總覺得兩個男人應該處得來。但兩人都非常害羞,都有些難以相處,也都易於被激怒,這並不是出於討厭彼此,而是因為笨拙、拘謹和易怒。所以他們總是怒目相向,很快地變成真正的憎惡彼此。至少,是莫里斯厭惡伯蒂。他臆測伯蒂對自己不是傲慢就是有優越感,還深信這小蘇格蘭人因伊莎貝爾嫁給他而覺得惋惜。這一點始終讓他怒不可遏。伯蒂理智得多,只說兩人相處不來。 當莫里斯第二次準備要去法國的時候,伊莎貝爾終於覺得自己必須為了丈夫而終止她跟伯蒂的友誼。莫里斯的暴怒幾近於病態的程度。她寫信告訴伯蒂·黎德這個決定。伯蒂僅僅回復他尊重她的決定。此後將近兩年的時間,兩人之間沒有任何來往。伊莎貝爾並不後悔,因為她深深相信,如果一男一女因為相愛而結婚,就應該是彼此的唯一與全部。而現在愛上莫里斯,並且和他結婚了。所以,她切斷和伯蒂之間的往來,就像辭退一個不稱職的廚子般輕鬆。她不是已經有丈夫了嗎?他們不是全心全意地對待彼此嗎?他們不是彼此的整個世界嗎?所以幹嗎要在意其他旁騖呢?不管是朋友還是熟人,凡不在他們夫妻關係神奇魔圈裡的人,都是多餘的。不過,她倒是樂於見見莫里斯的朋友。如果他們願意來的話,並看他結婚之後是何等快樂。但莫里斯並不在意朋友,因為,他理所當然的贊同伊莎貝爾視婚姻生活至上的信條。 伊莎貝爾跟莫里斯分享自己的文學創作,也對農場的事務充分理解並保持著興趣:因為她是個極其熱衷於實踐的人。她讓一切事情都按部就班。然而,就在這充滿難以言喻的親近而快樂的一整年之後,她覺得自己仿佛被壓力擠壓,再也承受不了。因此,當伯蒂寄來一封短柬,詢問她是否為他們逝去的友誼豎立一座墓碑,並真誠地為莫里斯失明一事深以為憾時,她感到一種莫名的悲痛,然後把信念給莫里斯聽。 「這樣的話,」他說,「叫他過來住一兩天吧。」 「叫他過來住?」伊莎貝爾重複他的話。 「對。」 「但你真的希望嗎,莫里斯?還是僅僅只是為了我?別為了我而忍受任何你不喜歡的事情。」 「讓他來。」莫里斯說。 伊莎貝爾感到困惑。她看得出來丈夫是不假思索且口氣堅定的。 「你肯定嗎,親愛的?」她重問一次。 「對。為什麼不肯定?」 所以伯蒂要來了,就在今晚,在這個大雨如注而昏暗的十一月傍晚應邀前來。天色越來越黑,女傭點亮了桌邊的高腳油燈,又鋪上桌布。狹長的飯廳十分幽暗,裡面擺放著雅致又老舊的暗色家具。只有餐桌是明亮的——近乎璀璨。大且漂亮的茶杯和典雅的古董茶壺,底色是醇和的奶黃色,上面繪有深藍色和艷紅色的圖案。在油燈燈光下,這些優美的外形和罕見的色調在潔白桌布的襯托下,顯得大膽。這一切讓伊莎貝爾備感滿足。 但她的神經卻很緊繃。她朝那些高且沒掛窗簾的窗戶望去。在最後的暮色中,她隱約看見一株巨大杉樹搖曳著枝丫,狀似可懼的人——與其說她看到,倒不如說她知道那就是——而雨點不斷地拍打在玻璃上。她幾乎受不了。至少,莫里斯早該回家了吧!他為什麼在外頭待那麼久? 雖然心情煩躁,伊莎貝爾始終保持著一種平靜、如月亮般的安詳,這使她看起來宛如早期繪作中的聖母瑪利亞,有點認命,帶點驕傲,還有宿命般地決然。她有一張白皙的鵝蛋臉,鼻樑微彎。她身穿一件寬鬆的灰紫色罩衫,和一件以灰紫為主色的絲綢寬擺裙,顏色比罩衫略微暗沉。 最後,她焦灼地嘆了口氣,站了起來,雖然舉止一如往常地平靜和鎮定。她離開房間,走過寬闊的走廊,打開盡頭的一扇門。在她眼前的是通向農舍的石板走道。她聞到一陣混雜了飯菜、奶製品和農舍庭院的味道,又聽到一些嘈雜人聲。石板小路泥濘濕漉。她漠視眼前這令人不快的景象,以及和那舒適漂亮飯廳的不同之處,向前走去,拉開廚房門的門閂。農場的工人正在裡面吃飯。一盞油燈擺放在一張長桌的中央,四周是紅潤的臉和紅通通的大手:有農夫,有農場女工[3],也有男孩。所有的人全都看著她。沃納姆太太手裡拿著一個黑色大茶壺,正在每人身後輪流倒茶,此時也好奇地停下。 「啊!」伊莎貝爾說,「抱歉打擾你們吃飯。佩文先生沒來過這裡吧,你們見過他嗎?」 「我連他的影兒都沒見著。」沃納姆太太說。 「他可能是在上面的馬廄。」一個男人說。 「啊,謝謝。」 「要不要找個人幫您叫他下來?湯姆,你去。」沃納姆太太說,一個男孩磨蹭著站了起來。 「不,不,不——謝謝。」伊莎貝爾用特有的命令語氣說,這語氣總是讓人遵從,「不,謝謝你,真的不用。沃納姆太太,馬車是不是回來得有點晚?」 「不會晚啊,怎麼會……」沃納姆太太說,眯起眼睛朝昏暗中的掛鍾看去。「不會晚呢,夫人。還不晚。馬車應該還有十分鐘甚至二十分鐘的路程要走。是天黑得早你才覺得晚,就這麼回事。」 「對,一定是這樣。」伊莎貝爾憂愁地說。 「是啊,這種天氣真討厭。我叫個小孩去把先生找回來吧!」 「不,真的不用,抱歉打擾你們。」 伊莎貝爾關上門,將這幕景象拋諸腦後。然後她穿上鞋套,裹上一條方格大圍巾,走出屋外,大膽地沿第一個院子的石子路往前走。天色非常昏暗。風在農舍後面的榆樹林裡怒吼。走到第二個院子的時候,這裡依舊黑暗。她打開馬廄的門,一個黑色大洞穴隨之出現在她眼前,裡面滿是看不見的可怕生物,以及一股刺骨且窒息的氛圍。她心裡非常害怕。 「莫里斯!」她高聲呼喊,聲音像音樂般柔和悅耳,因為她總不忘自我克制,「莫里斯,你在裡面嗎?」 沒有人回答。馬匹顯得躁動不安,雨打在她身上。她鼓起勇氣走進馬廄。然後,在狂風怒吼聲中,她聽到不遠處有些許聲響,是鍋子的碰撞聲和有人對著馬說話的聲音。他在馬廄的另一邊。如活物般的黑暗讓她感到害怕。她等待著壓抑心中的恐懼。然後她聽到隔門打開的聲音,有名男子在離她不遠處忙碌地工作著。但四周一片漆黑,而那人在徹底的黑暗下行動著。那一定是莫里斯!他在如此黑暗中忙得那麼起勁的聲音,讓她感到有點恐懼。要是有帶提燈就好!縱然他看不見,但要是有提燈該有多好! 「莫里斯!」她用音樂般的聲調喊道,「莫里斯!親愛的!」 「唔,」他用一板一眼的聲音回答,「我在這裡,伊莎貝爾!」 「嗨,」她愉快地說,「你不回家嗎?」 「再等一下下——馬車回來了嗎?」 「沒有——我希望它已經回來。天好黑——天氣很惡劣。」 「對,天氣是很惡劣。站住![4]現在很晚了嗎?我剛才好像聽見馬廄的鐘聲響了。」 「應該還不算很晚,但我希望你回屋裡去。」 她等著,沒多久就聽到他向她走過來,黑得像一團黑影。她退回門外。 「風雨也吹到這裡來了。」他說,謹慎地走過馬廄門口,出現在她面前。然後他摸索馬廄的門,然後關上。 「親愛的,把手給我。」她說。 他們肩並肩走回宅子。她感覺得到他用腳探索地面時那種奇怪的試探性步伐。他保持身體直挺,頭微昂著,兩隻手隨時準備好碰到任何東西。 走到廊檐下後,他晃動了一下,然後謹慎地走了幾步,當摸索到長凳時,臉上有種奇怪的沉默表情。他重重地坐下,脫去靴子和綁腿。當他彎著腰的時候,一點都不像是個盲人。他的頭很小,棕色的頭髮看來整潔。他的雙肩與其說是寬,不如說是長斜。當他彎腰繫鞋帶時,發紅且勻稱的大手,青筋突出。他四肢壯碩,大腿和膝蓋渾厚。當他站起來的時候,臉和脖子因為充血而變紅,連前額的血管都突現了出來。她沒有注意到他的眼盲。 每當穿過分隔門的時候,回到自己寧靜又漂亮的宅子時,伊莎貝爾總是感到高興。她丈夫的心情也會改變一些。他站在樓梯口,一動也不動,側耳傾聽。每當他這樣站著時,她的心總會感到難過,她總覺得他似乎可以聽到命運之音。 「馬車還沒回來。」他說,「我先上樓換衣服。」 「你不後悔吧,莫里斯,是不是?」她問,「邀請伯蒂來?」她把一隻手搭在丈夫手臂上。 「不,我不後悔,貝爾。」他說。 但她摸不清楚他的情緒。她探身向前,在他耳朵親了一親。 「你的聲音聽起來很實事求是。」她笑了。 她看見他兩片頗厚的雙唇放鬆,化為一個微笑。 「不然你希望我怎樣?」他問。 「你每逢實事求是的時候都很可愛。」 「那就好。」他回答,又伸手摸索她的臉,把她拉向自己,親吻了她。 「你身上有乾草的味道。」 他笑了起來,轉身上樓。她抬頭望去,發現二樓走廊的燈還沒亮。但他照樣走進黑暗裡去。每當他走入黑暗,與黑暗渾然為一時,她都會感到他正離她而去。她看著他粗大、慢慢挪動的肢體,姿態近乎貓科動物。她太了解他了。但儘管如此,當她看著他,她的靈魂卻無不感到疼痛和倦怠——她自己也無法理解這疼痛和倦怠。也許她只是有點緊繃和疲倦的關係。她只有反覆告訴自己,她是愛他的。 佩文繼續走在自己一成不變的黑暗裡,他走進浴室。他的聽覺和觸覺都非常敏銳,在熟悉的地方可以行動自如,甚至仿佛在碰觸到東西之前便能感覺得到。對他來說,以一種近乎與生俱來的力量,搖搖晃晃地穿行過一大堆東西,幾乎是一種樂趣。他用不著思考。似乎在行走時,也不需要視覺的介入,單憑直覺就能辨識周遭環境。在這種時候,他會感到有種強烈的積極力量,有時近乎黑暗的狂喜。隨便一伸手,便可觸摸到看不見的東西,抓住它,在黑暗中抓著黑暗,讓他感到非常快樂。他從不試圖去記住東西的位置,也沒有把它視覺化。他不想要那樣做。他寧願靠一種新的知覺方式過日子。在黑暗中交流。 通常,在這種情況下,他都會充滿滿足感,心情愉快。然而,有些時候,他內心深處的某些東西又會開始蠢蠢欲動,這時,他會先感到一點病懨懨,繼而感到愁雲慘霧的大潮席捲而來,把他整個人淹沒、抽空。他一點都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不過,這個晚上他倒是相當靜謐,血液在體內豐沛地涌流著。當他在洗澡和刮鬍子時,他聽見女傭在走廊里點燃油燈的聲音。當他走進自己房間時,聽到兩輪馬車到達的聲音。他聽見伊莎貝爾提高音調,用銀鈴般的聲音興奮地說道: 「是你嗎,伯蒂?你到了嗎?」 一個聲音從風聲中回應: 「對,伊莎貝爾,我到了。但要是不歡迎的話,我可以馬上打道回府。」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你儘管回去。最近可好?你濕淋淋的,把外套脫下吧!可怕的旅途吧?我真希望有一輛四輪有篷馬車可以派去接你,這破車根本不能擋風遮雨。」 「不,我喜歡坐敞篷馬車的,我喜歡看看風狂雨暴的夜色,茜絲[5]。這裡的天氣就像蘇格蘭一樣糟。對了,最近可好?你氣色還是跟從前一樣好——不,是比從前更好。」 「我好得不得了——你倒是看來瘦了。」 「忙得要命——每個人都愛這樣抱怨——佩文可好?他在家嗎?」 「他在換衣服。他很好,好得幾乎讓人受不了。」 「那就好——他沒有生太多氣吧?——我是說,他沒被那事情打倒吧?」 「喔,沒有!完全沒有!我告訴你,我覺得他比以前還快樂。他說他從未這樣快樂過,我相信是真的。我們度過了美好的一年——你完全無法想像的,但我們真的是過了歷來最美好的一年——非常充實——如此愉快。」 「我很高興。」 佩文離開了,並關上臥室的門。他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是被排擠在外——他所聽到的世界之外。那感覺幾近孩子氣,因被樓下那兩個人談到的那種生活排擠而產生煩躁與孤單感。他已經被切斷於生活之外。他體內那股神秘的生命暗流已被切斷迴路,變得空空如也。就像胸口有堵牆似的,他感覺到自己心臟的起伏。與此同時,他感到一種脫臼的痛楚刺痛著他的手腕和那裡的血管,這痛楚暗暗地隨著血液流動。他不喜歡伯蒂說話時語帶蘇格蘭腔,也不喜歡太太的輕快對答。這些讓他厭惡到了極點!這厭惡感似乎藉由大腦的過濾而殘存下來。聽伊莎貝爾談及他,談到他有多快樂的時候,他只覺得羞愧。他的黑暗靈魂不喜歡曝光。他的理智告訴他,他誇大了那兩個人對他的冒犯,卻不起作用。他只剩下一種人生,不像他們。他們有的生活方式是他既不擁有又厭惡的。他覺得自己快瘋了!他嫉妒伯蒂——但不是根本上的問題。他知道伯蒂和伊莎貝爾只是忠誠且親密的朋友,他們意氣相投,相處自然,但他還是覺得被他們排除在外,像個被籬笆隔在屋外的小孩。他覺得自己毫無分量,為此很不是滋味。 伊莎貝爾帶著伯蒂一起上樓。他是個黑髮的矮小男人,頭很大但頭髮稀疏,一雙憂鬱的眼睛。他比伊莎貝爾大好幾歲。雖然在法律界和文學界都事業成功,他仍然憂鬱和若有所失。他談過一兩次無疾而終的戀愛。他嚮往可以被一個女人熱情愛戀,然後與她結婚。但他迄今仍舊單身。就像伊莎貝爾一樣,他對於何謂圓滿人生有自己固執的定義。奇怪的是他雖然一心一意想要成家,卻始終沒有成家。 伊莎貝爾總是為他的一雙短腿感到惋惜。就她認為,正是這雙奇怪的短腿讓他始終被關在愛情國度外。他憂愁的靈魂大概也意識到這一點。離開房間前伊莎貝爾看了她朋友一眼:他有一張憂鬱、富魅力而學富五車的臉,但卻有一雙短腿。接著她走到丈夫房間。 裡面一片漆黑,這嚇了她一跳。 「你在哪裡,莫里斯?」她問。 每次聽到太太聲音里隱約的恐懼,他都會忍不住莞爾。 「這裡。」他回答。 「這裡是哪裡?」她說,輕笑了一聲,然後跑到外頭,從高柜子上拿了一盞油燈進來。她丈夫正在打領帶,樣子乾淨而清新,然後她看見他額頭上的疤痕時,不禁在心裡嘆了口氣:這傷疤就像是把他某個部分割去,劃掉,刪除了。 「伯蒂來了。」她說。 「我聽見他的聲音。」 「他看來又瘦又累——可憐的伯蒂。」 「是嗎?他工作太忙了。」 她再次在心裡嘆了口氣,然後轉身離開。沒多久,她丈夫便下樓了:他的衣服完全沒有穿錯。他們等著,然後伯蒂出現:他一如以往,害羞地站在門口。他看著房間角落的那個失明男子,也就是這兒的屋主,他從容地站著,側耳傾聽。伯蒂的臉色變得有點蒼白。 「你好,佩文。」他說,向前走去。莫里斯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身,朝虛空中盲目地伸出他的手。伯蒂把那隻手握在手裡。 「你好。真高興你能光臨寒舍。」莫里斯說。 看見這個年輕男人額頭上的傷疤,沉默和盲人安詳的模樣,伯蒂幾乎要掉下淚來。他也被剛才的握手禮嚇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得知你的事情後,我無比難過,」他結結巴巴地說,「但伊莎貝爾告訴我你適應得很好。」 「對……」莫里斯轉過身去,「人不是非得有眼睛才能生活。」 「對,是不需要,」伯蒂說,「長遠來說不需要。人生太像一場電影——但無論如何,你已經脫逃。」 伊莎貝爾望著他們兩人——他們並不了解彼此。她內心感到一陣酸楚。 這時女傭端來了飯菜,他們便坐下吃飯。佩文用手去摸索餐盤、刀叉和圍巾,動作古怪,幾乎就像是一隻貓在床鋪里磨蹭般。他顯然是已把各種東西的擺放位置深印在腦子裡。他坐著切割食物,周身瀰漫著某種悲哀和蒼涼,但又帶有盲人的平靜。伯蒂看著他,驚異於他那雙紅潤大手的動作精準,驚異於血液在他失明的體內強勁流動,驚異於他額上傷疤透出的古怪寧靜。伯蒂費了點勁轉移話題,和伊莎貝爾談話。 「孩子出生後你一定會很快樂。」他說,幾乎不知所云。 她的臉綻放出異樣的光芒。 「是的,非常非常快樂。」她說,「不過我也有點累,覺得時間拖好久。也讓你快樂吧,莫里斯,對不對?」 「對,我會很快樂。」 他用餐如同其他人,先用刀尖碰觸餐盤裡的雞肉,鎖定位置後再開始切割。那是一個古怪、摸黑的過程。但他不喜歡別人幫他,不願意別人碰他。 「我給你的是雞翅,親愛的。」伊莎貝爾說。 「我曉得。」 他吃得津津有味。伯蒂注視著他。 「你這些紫羅蘭打哪來的,茜絲?」矮個子的蘇格蘭人問,「花期已經過了,不是嗎?」 「對啊,這個時節還找得到紫羅蘭,真是美事。我是在南邊圍牆下找到的。」 伯蒂拿起桌上那個水晶碗,嗅聞花的香氣。 「還真香!唔,真的好香,好香!」 「你聞過了嗎,莫里斯?」伊莎貝爾問。 「沒有。花在哪裡?」 「在我這裡。」伯蒂說,「要我遞給你嗎?」 那位盲眼者伸出一隻手。伯蒂把小碗朝他手上靠過去。粗壯紅潤的手指碰觸到律師纖細蒼白的手指。 「對不起。」伯蒂說,馬上把手抽回。 莫里斯細嗅紫羅蘭的香氣,看起來像在思考。花的香氣和花瓣的觸感讓他回想起紫羅蘭的模樣。這觸動了他的舊痛,引發出他一直渴盼著卻不可得的渴求。伊莎貝爾和伯蒂看著他的表情,知道是怎麼回事。莫里斯看來正在擊打禁錮著他靈魂的鐵欄杆。 「你還記得卡麗阿姨嗎?」伯蒂說,「她對紫羅蘭痴迷得不得了。」 「可不是!」伊莎貝爾喊道,「真的愛紫羅蘭成痴。她不許別人摘花園裡任何一朵紫羅蘭。園丁都必須執行她的嚴格規定。她覺得紫羅蘭是她專屬的。」 「就像她個性的延伸。」伯蒂笑著說,蘇格蘭腔越來越顯著。 「對!」伊莎貝爾喊道,「她是個拜花狂。」 兩個朋友歡笑著回憶往事,但兩人內心都非常鬱鬱不樂。飯後,三人坐到壁爐邊,莫里斯坐得比較後面,因為他怕熱。另外也是因為他不想,或者說無法侃侃而談。所以,伊莎貝爾和伯蒂都是跟彼此聊天。 然後,到了大約八點半,莫里斯說: 「你們應該不會介意我先離開,去向沃納姆交代事情吧?兩位不會介意吧?」 「不會,親愛的。你去吧!」伊莎貝爾說。 莫里斯離開後,兩個朋友好一陣子沉默不語。最後是伯蒂先開口: 「不管怎麼說,茜絲,這件事都讓人難過。」 眼淚一下子湧進她的眼眶。 「我曉得這讓人悲傷,伯蒂,這真的悲傷——但你知道嗎,讓人難過的不是失明這件事。他還沒有瞎的時候便是這個樣子。他一直有一個跨不過的局限性……」 「你是說他人生有一個局限性?」伯蒂說,覺得不可思議。 「對。然後你會發現自己也一樣有局限性。我覺得無法滿足他的需求。有時我會覺得,真的有局限的人是我,我無法給他他想要的東西—— 一種我無從捉摸的東西——肯定與失明無關。他從前便是這個樣子,只不過,那時候他可以用氣惱、咆哮或逃避等手法逃開,或是借喝酒騎馬去掩蓋。但他現在卻不得不去面對——僅僅是這點不同——」 接著有好一會兒沉默。外面,狂風怒吼,大雨仍然如注。矮個子律師的臉色蒼白,眼下泛著黑圈。伊莎貝爾因為即將臨盆而體態豐滿。她背向後靠,盯著火光看。鬆散的幾縷髮絲鬈曲地垂落。這時,一種熟悉的悲哀湧上她心頭,讓她無法承受。這個夜晚對她來說,似乎是如此的熟悉。 「我認為我們都是一樣的,」伯蒂終於說,「我們自己都有某種局限——某種要命的局限。」 「我想確是如此。」伊莎貝爾用疲憊的語氣說。 「而且看來都無從超越自己的局限。」伯蒂說。 「對!」伊莎貝爾憤憤地說,「不過,」她補充說,「我幾乎感覺不到。你知道,孩子快出生了。孩子似乎讓我變得淡然,有他我就滿足了。我現在很少為事情煩惱。」 「我得說,那是好事。」他回答。 「我認為這是母性使然,」她說,「但我相信這反而讓莫里斯心情變得更糟。」 矮個子思考了一下。 「有可能。」他說。 夜晚的時光漸漸流逝,伊莎貝爾望了望時鐘,莫里斯始終沒有回來。 「莫里斯是不是去太久了?」她問。 「我不知道他的作息。」伯蒂回答。 「快十點了——沃納姆夫婦這時應該都睡了——我懷疑他是不是又去了馬廄。他似乎很愛待在馬廄——等一等。」 她走到後院,那裡一片漆黑。 「對,」她說,「他們都睡了。莫里斯一定在農場裡。」 她的聲音聽起來微微憂心。 「我幫你去找找看,好嗎?」伯蒂問她。 「好——帶個提燈去。到馬廄和穀倉看看。你還記得在哪吧?」 「還有一點點印象。」 伯蒂打開後門,走了出去,身上緊緊裹著一件老舊大衣以抵擋狂風大雨。一隻狗狂吠。他眯著眼打量各種古怪的建築物。最後,他終於聽見一種摩擦聲。打開一扇由上下兩部分組成的門的上半部,他看到莫里斯身處幽暗之中,正在用什麼機器磨東西。他襯衫的袖子捲起,以緩慢的步調工作著。一隻貓在他腳上磨蹭。 「是你嗎,沃納姆?」他問,側耳傾聽門的動靜。 「不,是我。」伯蒂說。他走進去,將身後的門關上。他在一個類似小穀倉的地方,恰好位在兩個牛欄中央,由左右兩條通道連結在一起。 莫里斯彎下腰,撫摸那隻帶點野性的大灰貓。伯蒂看著對方強健有力的背部。 「伊莎貝爾不知道你在哪裡——她有點擔心。」他說。 「我喜歡來農場走走,做點事情。」莫里斯說。他把貓舉起,用下巴磨蹭貓。大貓發出激烈的喵喵聲。 「我希望我在這裡做客不會妨礙到你。」矮子結結巴巴地說。 「喔,不會—— 一點都不會。我很高興有人可以陪伊莎貝爾說說話。我讓她受夠了。」 「怎麼會!」 接著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我怕自己惹人厭,你覺得我讓你良心愧疚。」莫里斯說。 「喔,我的良心!」伯蒂喊說。他腦子立刻搜索任何讓他感到內疚的原因,並幾乎真的開始感到內疚——天曉得為什麼內疚! 「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呢?」他問,感到受傷。 「我說了什麼?」 「說我的良心應該會愧疚。」 「哦,我有那樣說嗎?」莫里斯笑著說,「天啊!不!我是說在你的意識上——在你的腦子裡——就這麼簡單。我是怕你和伊莎貝爾覺得你們需要照顧我。」 伯蒂沒說話,靜靜地沉思。 「我馬上過來。」莫里斯說,「你覺得伊莎貝爾的狀態怎樣?她還好,對不對?」 「她看來好得不得了。」伯蒂說。 莫里斯伸手摸索外套。他摸不到。伯蒂走上前幫他。這時,莫里斯突然轉身,撞上他,把他緊緊抓住。 「喂!」他突然大叫。 「我只是要幫你撿起外套。」伯蒂說。 「唔,謝謝。」 莫里斯再次轉過身,撞到伯蒂向他伸出的一隻手。 「唔,謝謝,謝謝。貓咪乖!」 灰貓正用兩隻前腳夠他膝蓋。 「告訴你,」莫里斯突然說,「我去法國之前對你的態度像個傻瓜——我知道完全沒事,就是你和貝爾之間。我一直都知道。」 「是嗎!」伯蒂驚訝地說。 「你知道的,男人有時很蠢。」 莫里斯費了一點勁才把外套穿上。 「我不想要她跟我一起被關在這座牢籠里。」他最後沮喪地說。 「對她來說,有你在的地方不是牢籠。」伯蒂肯定地說。 「我沒那麼有把握。」莫里斯過了半晌才回答。 「也許是,」伯蒂說,「但是,」他又發自肺腑地補充說,「只要是我可以幫上你或她忙的地方,無論什麼,你知道——」 莫里斯一動不動地站著,低著頭思考。 「告訴我實話,」他最後說,「我的臉是不是變得很醜陋?」 「是有一道大傷疤——會讓人覺得疼痛——」 「讓人覺得討厭嗎?」莫里斯問。 「大概會讓人嚇一跳——但不會討厭。」 「我是不是毀了伊莎貝爾的生活?」 「不——我很肯定。她愛著你,永遠愛你。」 「儘管如此,她還是受苦——」莫里斯說,「我知道——因為我也痛苦。」 「誰不是呢?」伯蒂說。 「說得也是。但你看得見,總覺得獨立些——我可以摸摸你嗎?」 他往前靠,手在摸索過程中不小心碰掉對方的帽子。莫里斯把手放在那名矮小的男人頭上。突然用力按壓了一下,感受頭顱的形狀,然後他的手往下移動,再次按壓。接著這雙手移到臉、肩膀、手臂、手和膝蓋,每次都是突然用力按壓一下再移開。再繼續移動,然後再抓住。 「跟我不一樣!」他喃喃自語,「跟我不一樣!真怪!你摸摸我好嗎?摸摸我的眼窩——我的傷疤。但若不想的話,別勉強。」 伯蒂舉起一隻手,先是用手觸碰對方結痂的眼窩,再慢慢沿著額頭移動。莫里斯突然把手壓在伯蒂手上,讓他更用力撫摸傷疤,用力壓在那毀損的容顏上,整個人陷入一種奇異的激情里。 「你不介意吧?」他最後說,聲音里流露著難以言喻的激動情緒。 「不,不會——我也愛你。」伯蒂說,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盲人的體內湧起一陣戰慄。 「不可能,」他說,「不可能。」 「是真的——讓我堅持下去!」 莫里斯抓住小個子的手,而伯蒂也用雙手緊緊抓住盲眼人的手。 「讓我們堅持——永永遠遠。」伯蒂說,仍然有些不知所云。 「永永遠遠……」盲眼人重複對方的話說,一抹笑意慢慢在他唇上綻放。 「我們會是永遠的朋友嗎?」他又問了一次,變形的臉上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 這時,伯蒂整個靈魂都哆嗦起來。他回答不上來。但他的雙手仍緊握著另一個人的手。 「永遠的朋友!」盲眼人重複說了一遍,語氣顯得出奇的喜悅。 「有可能嗎?」伯蒂說。 「對我而言是的,你呢?」 「對,我也是這樣。」 做出承諾時,伯蒂感到暈眩,幾乎昏厥。 「永遠的朋友——永永遠遠。」莫里斯又說了一遍,顯得無可形容的興奮。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兩人都不知道是過了多久——莫里斯回過神來,鬆開對方的手。 「我們去告訴伊莎貝爾。」他說。 伯蒂提起提燈,打開穀倉門。盲眼人轉過身,跟在他身後。那隻貓突然消失了。兩個人沿著幽暗的石子路靜靜地走著。兩人腳步都蹣跚,像是有些喝醉般。 他們走進門時,伊莎貝爾抬起頭,神情有點憂鬱和焦慮。 「伊莎貝爾!」莫里斯說。 「什麼事,親愛的。」她對丈夫唇上那個古怪歡躍的笑容大惑不解。她非常吃驚。 「告訴她。」他對伯蒂說。 「我們已經變成朋友了。」伯蒂說。他雙眼睜得大大,表情怪異。 「永遠的好朋友!」莫里斯補充說。 「真的!」伊莎貝爾喊道,感到有點暈眩。 她驚疑不定地看看丈夫,又望望伯蒂,然後站起來,走向丈夫。 「你高興嗎,親愛的?」她問。 「高興。」他說,將她拉向自己,雙臂摟住她,「別再說我失明了,伊莎貝爾。」 他把她抱得更緊。她突然哭了起來,頭靠在他肩上猛烈地啜泣。他的手臂縮緊,面向伯蒂,臉上仍是同一個古怪的笑容。 「她很高興。」他說。 [1] 格蘭奇莊園(The Grange):大體是以利德布魯克(Lydbrook)的教區牧師宅為藍本——利德布魯克位於格洛斯特郡(Gloucestershire)的丹恩森林(Forest of Dean)。在一九一八年八月,勞倫斯夫妻曾應朋友凱瑟琳·卡斯韋爾(Catherine Carswell)和她丈夫唐納德(Donald)邀請,到這教區牧師宅做客。卡斯韋爾夫婦是從教區牧師霍普金斯(Geoffrey Hopkins)那裡把房子租來。勞倫斯最初構思《盲眼男人》的時候,還曾在牧師宅的廚房把故事大綱告訴過凱瑟琳和她的管家。牧師宅是一棟石砌大宅,是村子裡少有的結實建築;其後部是僕役居住區,由獨立的通道進出。然而,這宅子除一個花園以外沒有其他土地,所以不可能像故事中的格蘭奇莊園那樣,作為農場使用。故事提到的那兩排夾道松樹確實存在,也確實種有杉樹,但這些杉樹卻無法從飯廳看見。 [2] 凱瑟琳·卡斯韋爾是《格拉斯哥信使報》(Glasgow Herald)的專職書評人,直到一九一五年十一月寫了一篇推許《虹》的書評才被解僱。 [3]農場女工(girl land-workers):指英國婦女服務隊(Women’s Land Army),一九一七年成立,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代替服役男子從事農業勞動。 [4] 莫里斯是在喝令馬匹別挨近他。 [5] 譯者註:為伊莎貝爾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