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升起的地方 · 冷淡的孔雀 (一九一九年 版本一)

我始終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會在蒂布[1]養孔雀。蒂布是個村莊——不,不能算村莊,那裡不過只有三四個石砌農場,兩三間石砌小屋,以及一家石砌小禮拜堂。它位於皮克區[2],坐落在一座光禿的山坡上,半掩在白蠟樹叢里。一條漂亮的公路[3]在山谷下方蜿蜒穿行,偶爾會有小馬奔馳或是汽車嗡嗡駛過。但真正的車流是在六英里外的另一個山谷[4]。所以,獨自位於山丘邊緣俯瞰下方公路的蒂布,偏僻得有如英格蘭小村落,是個遺世獨立的村莊。 越過有如複雜網絡的石頭矮牆所構成的裸露高地,四周全是光禿禿的山頭。但轉入下坡後,突然身處一片被石頭房子環繞的白蠟樹的濃蔭中,著實讓人愉快。那是我在某個夏日初次造訪蒂布的情景。我當時心裡有點不安,以為自己闖入私人的農家道路。但我還是繼續往前走。右手邊是個高於道路面的雜亂花園,長著一些高高的藍色桔梗。稍遠一點的地方,我看到一隻非常漂亮的孔雀在石頭間踱步,它藍色脖子鼓脹著,拖著青銅色和綠色的尾巴。四周都是農場牛隻噴濺的穢物,氣味熏人。我停住腳步,觀察那孔雀,看它踱步,鳥冠因啄食而微微抖動。然後我回頭一瞥。一個婦人站在石牆盡頭盯著我看。她頭戴一頂印花無邊帽。看到我看她,她便走過道路,到對面的車棚。 第二次途經蒂布是在秋天,沿途我不停采著黑莓。它還是老樣子,到處都是白蠟樹成蔭的石頭圍籬——但許多白蠟樹葉落在地上。我看到兩隻孔雀在高起的花園裡,也就是在火炬花[5]之間散步。它們拖沓而行,因為花園裡儘是泥濘,雜草叢生。我站著觀看它們。 「今年的黑莓豐收。」一個銀鈴般的聲音從附近傳來。對方是個矮小的女人,一雙漂亮、黑色卻鬼祟的眼睛從棉製無邊女帽下面窺探著我。她長臉,面有菜色,一頭整齊的黑髮。她的裙子很短。她大概三十歲,說話時帶有德比郡罕聽的西部捲舌音。當聽到「今年」的尾音帶了捲舌音時,我定睛望著她。她別過臉去。 「能采不少喔!」我說。 她再次望向我,面露苦笑。 「是啊,如果你有耐性的話——」她說,「我可沒這種耐性。」 「那你可以看看我多有耐性。」我說,高舉我的籃子。 「大約有一磅半喔!」她說,帶點嘲笑意味地笑了兩聲。 「差不多。」我說。 「我不認為這一季我會摘超過一夸脫,」她說,「我可不想為了這些討厭的無聊東西麻煩自己。」然後她對我翻了翻白眼。「你住這附近嗎?」 「目前住在史卡基爾[6]——我太太和我。」 「哦,對——我知道那棟房子。」 就這樣,我們聊了起來——然後我向她告別,一路思索著她的口音出處。我斷定那不是威爾特郡腔,也不是巴克夏郡或牛津郡腔。走下山坡的時候,我後悔剛才沒有問問她那些孔雀的事。 我再次遇見她是在冬天。那天地上鋪著薄且乾冷的細雪,天空蔚藍,寒風冷冽,空氣清爽。正午時刻,農夫們都趕出牛隻,讓它們待在外面一兩個小時,所以,當我一進入蒂布的時候,牛棚傳來的味道讓人難以忍受。我注意到,白蠟樹舉向藍天的細樹枝都變得蒼白閃亮,融入一片蔚藍中。然後我再次見到那些孔雀。它們就在我前面的路上,一共三隻,都沒有尾巴。如今它們一身棕色,帶有斑點,脖子呈深藍色,鳥冠破爛。它們頑皮地踩踏在晶瑩的積雪上,身體緩慢移動,樣子有如輕盈的平底小船。我喜歡它們,而它們也對我產生好奇。然後一陣狂風襲來,它們被吹得猶如三隻脆弱的小船,而展開的羽毛就像破敗的帆。它們不滿似的蹦蹦跳跳地逃跑,想躲開這陣亂流。最後,它們在避風的牆角,再次弓著身體,瑟縮地徘徊。身體因為少了尾巴而變得輕飄飄,漠視四周的一切。它們也毫不在意我。我也許可以摸摸它們的。最後,它們走進一間敞開的棚屋裡避難。 當我經過建在高處的房屋盡頭時,我看到那名少婦剛好從後門走出來。她立刻看到我,隨即向我揮手。她提著一個水桶,身上繫著比她那條誇張短裙還長的圍裙,頭上仍是戴著同一頂棉製無邊女帽。我脫下帽子向她致意,然後繼續往前走。但她卻放下水桶,敏捷而又有些鬼祟地追趕著我。 「可以請你等一等嗎?」她說,「我馬上便回來。」 她對我露出曖昧、古怪卻又迷人的微笑,然後便往回跑。她臉色依舊灰黃,鼻子有點通紅。但她有雙優美的眼睛,眼神深沉卻帶點狡獪。她對我的態度隱含著某種信任感。我由此推斷,她必然有些疼愛她的兄長。 我站在路當中,望向那些憨笨的深紅色小牛。它們在哞叫,看似在對我吠叫,而我當時正暗自嘲笑它們的圓鼻憨態可掬。它們看來快樂、精力充沛,有點粗魯,似乎正猶豫著該回到溫暖的牛棚,還是該留在原地。我無法猜透。 不久,那女子再度走出來,頭低垂著。不過,她還是抬起頭,朝著我微笑,又帶著那奇特的親密,就像她早在我出生前,甚至在我成為人之前便認識我。 「抱歉,讓你久等了。」她說,「我們到車棚里談好嗎?那裡多少能避避風。」 車棚面朝馬路敞開,裡面滿是各種輪軸,而我們就站在當中。她頭微斜地看著地面,而我注意到她微微蹙眉。她看來似乎在沉思。繼而,她抬起頭,直視我的眼睛,這讓我眨了眨眼睛,想別過臉去。但我沒這樣做。她灰黃的眉頭依舊顰蹙。 「你會說法語嗎?」她唐突地問我。 「如果必須說的話。」我回答。 「我以前在學校學過一些,」她說,「但現在連一個單字都不記得了。」她的西部口音非常顯著,聲調充滿自我挖苦意味。 「記著這些小事沒什麼用!」我說。 但她灰黃色的長臉早已轉向一邊,沒有注意我說了什麼。然後,她突然再度望向我,這次顯得羞澀。與此同時,還對著我微笑。她嫵媚的目光朝我投射過來,仿佛對我熟悉無比,喔,又如此親切,仿佛非常了解我的每一根神經,甚至可以深入我的每一根骨髓。一瞬間,她像個孩子般天真無邪,卻又如同是個女巫。 「可以麻煩你把一封信念給我聽嗎?信是用法文寫的。」她說,神情黯然苦澀。她蹙眉地看了我一眼。 「樂意之至。」我說。 「信是寫給我丈夫的。」她說。 我看著她,有些不明所以。她具有一種麻痹我思考能力的本領。她四下張望,然後機靈地看著我。她從口袋掏出一封信,遞給我。那封信從法國寄出,收信人是住在蒂布的一等兵該特。我把信從信封取出,開始閱讀,完全沒想過它可能涉及個人隱私。我對信的內容既沒興趣也不關心——Mon Cher Alfred(我親愛的阿弗列)——信紙大概是從報紙上撕下的一頁。於是我繼續讀下去:原來只是一封一個住在法國北部的姑娘[7]寫給一個英國大兵的情書。「我無時無刻不想念你。你也會偶爾想念我嗎?」——這時我才突然驚覺,我正在閱讀一名男性的私人信件。我除了無權閱讀外,那人的太太還正看著我!這看來荒謬,但我別無選擇,此刻也無法把那個臉色灰黃的小女巫想像為任何人的太太。哪怕曾舉行過什麼樣的婚禮,她都不像是有夫之婦。 就這樣,當我繼續讀信時,我也開始提防她。信接著寫道:「Motre cher petit bb(我們可愛的小寶寶)——我們可愛的寶寶在一星期前出生了。啊,我多想告訴你當我把他抱在懷裡,望著他時的感覺。他就像他父親一樣有一雙充滿笑意的英國眼睛,而且一樣精力充沛。現在,我最期盼的,就是他的父親可以把我的小孩抱在臂彎里,這樣我們一家三口就可以快樂團聚。喔,阿弗列,我能告訴你我有想念你,為你哭了多少次嗎?我腦海里時時刻刻都想著你,除了你我什麼都不想。我只為了你和我們的親親小寶貝而活著。如果你不儘快回來,我將會死掉,而我們的孩子也會死掉。不,我知道你不能回到我身邊。但我可以去找你。我可以帶我們的小孩去英國。如果你不願向你尊敬的父母親介紹我的話,你可以在某個城或某個鎮與我相會。我害怕孤單一個人帶著孩子到英國,乏人照應。但我必須找到你,我必須帶著我的孩子,我的小阿弗列,把他帶給我深愛著的,高大英俊的阿弗列。啊,請回信告訴我可以到哪裡找到你。我有些錢,不是窮光蛋,我能夠負擔自己和我的小寶貝……」 我把信讀到最後,寫信人的署名是:「你幸福的,但又更不幸福的伊莉莎」。我想必是不自覺的莞爾一笑。法國少女這封濃情蜜意的情書,讓我產生不良的反應:輕微作嘔感。 「我看得出來,它讓人開心。」該特太太諷刺地說。我抬頭,才意識到她就在旁邊。 「我知道那是情書。」她說,「裡面有太多句『阿弗列』了。」 「真的是多了點。」我說。 「可不是。那個女的——伊莉莎——還說了些什麼?我們知道她叫伊莉莎,這個說來話長。」她露出嫌惡的表情,昂首看著我。 「你是從哪裡拿到這封信的?」 「郵差上星期送來的。」 「那時你先生在家裡嗎?」 「他應該今晚會回來。他受了傷,所以我們之前申請讓他回國。他六星期前回國的——之後就待在蘇格蘭——喔,他的腿部受傷。是的,他沒什麼大礙,只是走路有點跛。他指望會拿到退伍令——但我想希望不大。我們結婚了沒有?我們結婚六年了——他在戰爭爆發的第一天便入伍了——喔,他以為自己喜歡軍旅生活。他參與了南非那場戰爭[8]——不,他討厭那些,恨透了。我和公婆住在一起——我現在已經沒有自己的家。我娘家在牛津郡有一個大農場,占地超過一千英畝。不像這裡。喔,不——公婆對我很好,對,好得不能再好。他們關心我還多過關心女兒。但那仍不像住自己家裡自在,對不對?你不能為所欲為。不,家裡只有我和他父母。打仗之前呢?他什麼都做過。他受過很好教育,但他更喜歡務農——後來又當了私人司機。他就是那時候學會法語的。他在法國替一個有錢人開車,開了很長一段時間[9]。」 這時,三隻孔雀隨著一陣風從車棚角落繞了出來,那樣子仿佛乘風漂浮在平靜的水面上。 「嗨,喬伊!」她喊道,其中一隻孔雀蹬著纖細的腳朝她走來。它灰色而帶斑點的背部非常優雅,豐滿的深藍色頸項蜷縮著。她蹲下來。「喬伊好乖。」她說,帶著一種奇怪的、愛憐的語氣喊道,「你是來找我的,對不對?」她的臉靠過去,那孔雀也彎著脖子,鳥喙幾乎碰到她的臉,仿佛在親吻她。 「它愛你。」我說。 她仰頭看著我,笑了起來。 「對,」她說,「它愛我。喬伊愛我。」然後又對孔雀說,「我也愛你,對不對?我好愛喬伊。」她撫摸了它身上的羽毛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對我說,「它是只感情豐富的鳥兒。」 她說「鳥」字時的捲舌音讓我莞爾一笑。 「它真的是這樣。」她極力聲明,「它是七年前跟我一起從我家過來的。另外兩隻孔雀是它的子女——但它們不像它那麼感情豐富。對不對,寶貝兒?」她說話時的尾音上揚,猶如女巫的尖叫聲。 然後她忘掉車棚里的孔雀,回過頭談正事。 「你願意念信嗎?」她說,「念給我聽,我想知道裡面寫些什麼。」 「這是背著你丈夫的行為啊!」 「哼,別管他,」她大聲嚷嚷,「他背著我偷偷摸摸夠久了——整整四年了。如果他沒有背著我做壞事,就沒理由為此埋怨——告訴我信上寫了什麼。」 此刻我很不情願依照她吩咐去做,但我還是開口了:「我親愛的阿弗列。」 「我早猜到是這樣寫。」她說,「伊莉莎的親愛阿弗列——」她笑著說,「伊莉莎,法文怎麼說?」 我告訴她念法,而她極為不屑地重複念了一遍:埃莉斯。 「繼續念吧,」她說,「你停下來了。」 於是我又開始——「我有時會想念你,你也想念我嗎?」 「我敢打賭,他除了想念她,還想念著另外幾個女人。」該特太太說。 「也許沒有。」我說,繼續往下念,「一個可愛的小寶寶一星期前誕生了。呃,我多想告訴你當我把我親愛的弟弟抱在懷裡……」 「我敢打賭八成是她自己的種。」該特太太尖聲說道。 「不是,」我說,「是她媽媽的小孩。」 「別相信她的鬼話。」她尖聲說,「這是障眼法。我敢說,小孩絕對是她的——也是他的。」 「不,」我說,「是她媽媽的——『小寶寶有一雙會笑的眼睛,但比不上你那雙漂亮的英國眼睛……』」 她突然用手猛拍裙子,彎下腰,笑得花枝亂顫。然後她挺起身體,雙手掩臉。 「那『漂亮的英國眼睛』逼得我捧腹大笑。」她說。 「他的眼睛不漂亮嗎?」我問。 「喔,漂亮,非常漂亮——繼續念吧!——喬伊乖,寶貝兒好乖。」最後一句是對孔雀說的。 「嗯——我們非常想念你。我們全家都想念你。我們真希望你能來這裡看看可愛的小寶寶。喔,阿弗列,你待在這裡的時候,我們是何等的快樂!我們全家都愛你。我媽媽將為小寶寶命名為阿弗列,這樣我們就永遠不會忘記你——」 「那真的是他兒子。」該特太太喊道。 「不是。」我說,「那是她媽媽的小孩。呃,『我媽媽身體健康。我爸爸昨天回家了——他在休假。他為自己得到一個兒子高興。我的小弟弟希望能沿用你的名字,因為你在那段艱苦歲月對我們家很好,讓我永生難忘。一想到此,我便忍不住垂淚。不過,你現在已遠在英國,我也許無法再見到你。你親愛的雙親都好嗎?我很高興你的傷口已快要痊癒,近乎可以行走——』」 「她怎麼沒問他,他親愛的妻子好不好?」該特太太大叫,「他一定從未告訴她他有太太——就這樣欺騙那可憐的女孩!」 「收到你的來信,我們都非常高興。但你現在人在英國,想必已忘掉你曾經好好對待過的一家人——」 「好得也太超過了吧!啊,喬伊——」該特太太喊道。 「要不是你,我們一家大概已經不在人世,無法再感受到歡喜悲哀。我們過去過得很苦,但目前已經否極泰來,不再感受到貧窮的重壓。小阿弗列是我的一大慰藉。把他抱在胸前的時候,回想起善良高大的阿弗列,我會禁不住垂淚,也許那段受苦的日子才是最幸福的時光,只可惜已一去不返——」 「哼,多麼可恥啊!竟然用這種手段讓一個可憐女孩上當!」該特太太大聲說,「絕口不提自己已婚,讓對方心存幻想——我會說這是『下流』!」 「你有所不知,」我說,「有些女生渴望墮入情網,不管對方有沒有太太。如果她執意要愛他的話,他又怎麼避免得了呢?」 「他願意的話,就可以避免。」 「唉,」我說,「人非聖賢。」 「喔,那是兩回事。那個善良高大的阿弗列!你這輩子聽過這種鬼話嗎?繼續——她在結尾說了什麼?」 「我們全都很高興知道你在英國的情況——我們衷心祝福你好心的雙親。我祝願你未來的人生永遠幸福快樂。深情又永遠感激你的伊莉莎。」 一時間陷入沉默。該特太太低頭,表情有點不懷好意又心不在焉。然後,她突然抬起頭,眼睛射出兩道凶光。 「喔,用這種手段騙一個女生,真是下流,真是卑鄙。」 「不,不,」我說,「也許他根本沒有騙她。你以為法國女孩都那麼天真無邪嗎?我猜她比他聰明得多。」 「他是有史以來最大的笨蛋。」她喊道。 「瞧你說的!」 「但那小孩一定是他的,錯不了。」她說。 「我看不是。」 「我肯定是。」 「好吧!」我說,「你要怎樣想就怎樣想。」 「不然她還有什麼理由要寫這封信——」 我走到小路上,望向牛群。 「這些牛都是誰在看管?」我問。 她也走了出來。 「隔壁農場的男孩。」 「如果是我,就不會把伊莉莎的信太當真。」我說,「她也許撒謊——不管怎樣,我都無權閱讀那封信。」 「喔!」她嗤之以鼻地說,「我想看就看。」 現在,她也對我生氣了。所以我向她道了聲日安,就沿著兩邊的石頭圍籬匆匆離開。在冬陽的照耀下,石頭圍籬閃爍著光芒。 插曲過後的翌日清晨,我醒來時,發現房間一片幽暗,西面那扇大窗戶覆蓋著片片雪花,一片模糊。我走出屋外,看到下方的山谷一片白茫茫和陰森[10],樹木在雪的裝飾下,更顯得黑暗和枯瘦,猶如一根根鐵絲。岩石表面從閃亮的積雪中裸露出來。天空陰沉、凝重,一片灰黃,與以黑線勾勒、空洞的銀白大地相比,顯得太過沉重。我猶如置身死亡之谷。我也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囚犯,被困在無處不在、甚至還會滑動的積雪裡。所以,我一整個早上都留在室內,望著車道旁積著厚雪的灌木叢,而門柱上則堆積著一英尺多的積雪,顯得格外潔白。有時我也會俯瞰黑白相間的山谷:那兒毫無動靜,一片死寂,仿佛一層虛無縹緲的帷幕。 一整天都沒什麼動靜:沒有任何積雪從灌木叢掉下來,山谷則像一條死亡的鴻溝,游離於現世之外。我抬頭望向山谷對面那些位在裸露的高地上,現已被半掩埋在雪裡的小農場,我想起了雪中的蒂布,想起了那個像女巫似的該特太太。我又想到了阿弗列·該特以及那封信。他們的事讓我覺得好玩,另一方面又感到不安。我不想被捲入這愚蠢又無聊的渾水。然而,積雪似乎讓我捲入我本想逃離的紛爭中。 大約下午四點鐘的時候,微明的昏黃燈光亮起,我赫然看到遠處的雪地里有什麼動靜,就在荊棘叢附近,像是一群野人站在茫茫白雪中,顯得非常黑而矮。我靠近看仔細。對,有什麼東西正在拍翅、掙扎——是只大鳥,肯定是,它正在深雪中舉步維艱地前行。我吃驚地盯著它看。在這個山谷里,最大的鳥類是鷹,它們常常會在我窗子對面盤旋,所處高度與我相差無幾,但比山谷兩旁陡峭崖壁上的獵物高得多。但我眼前的大鳥,對鷹來說過於龐大——對任何已知的鳥類來說都太大了。我在腦中搜索英國最大的野生禽鳥,例如雁或禿鷹。它可能是一隻跛了腳的雁,然而看起來又不太像。 它繼續奮力掙扎,接著靜止下來,猶如小黑點般,然後再度掙紮起來。我走出屋外,冒著在岩石間摔斷腿的風險,走下陡峭的斜坡。我對這一帶的地形了如指掌——然而,在靠近那些荊棘叢前,我還是顫抖得厲害。 對,那是一隻鳥。是喬伊。是那隻深藍頸項的灰褐色孔雀。它全身都是濕答答的雪,顯得精疲力竭。 「喬伊——喬伊,寶貝兒!」我說,踉踉蹌蹌地向它走去。它看來可憐兮兮,在雪地里翻來滾去,累得爬不起來,藍色脖子直直地伸長,有時則是靠在雪地上。它的眼瞼快速開闔,鳥冠破損不堪。 「喬伊,寶貝兒!寶貝兒!」我撫慰地喊它。最後它不動了,眨著眼睛,倒臥在雪中。我走上前,終於碰到它。我先輕撫它,然後把它抱在臂彎里。當我抱住它時,它避開我的身體,將修長、潮濕的脖子儘量伸展。它仍然靜靜躺著,大概是累得無力掙扎。它那戴著羽冠、虛弱的頭始終離得我遠遠的,但有時會突然微微下垂,仿佛隨時都可能突然死去。 它沒有我預期的重,但把它抱回屋子去的過程還是費盡我九牛二虎之力。我們把它安置好,稍微遠離壁爐,用干布溫柔地抹乾它的身體。它很順從,但會不時把柔軟的長脖子伸到遠處,無助地躲著我們。我們把一些熱食放在它旁邊。我試過把食物放到它的鳥喙前,想讓它吃一點,但它不理會。它似乎漠視我們所做的一切,令人難以費解地蜷縮在自己的世界裡。所以,我們就把它放在一個墊了布的籃子裡,任由它忘我蜷縮著,食物則放在它身旁。窗簾全都拉下,屋子裡很溫暖,天色已晚。它有時會動一兩下,但大多數時候都是靜靜蜷縮著,戴著羽冠的頭斜靠一旁。它沒碰食物,對任何聲音或動靜都置若罔聞。我們考慮過是否給它喝點白蘭地或吃點興奮劑,但我覺得我們最好別去打擾它。 然而深夜時分,我卻聽到它發出巨大聲響。我焦慮地起身,點上一根蠟燭,去一探究竟。它吃了一點食物,但更多食物撒了出來,弄得一片狼藉。此時,它棲足於一張沉重扶手椅椅背上。我由此推斷,它不是已經復原就是正在復原。 翌日天氣晴朗,積雪已經凝固凍結,所以我決定把它送回蒂布。翅膀拍了好幾回後,它終於願意坐進一個捕魚用的大袋子。它飽受摧殘的頭探出,極度不安地東張西望。就這樣,我帶著它上路,連滑帶走地進入山谷,來到谷底湍急溪水旁,再費力攀爬上耀目的溪谷邊。山壁生長著叢生的蒼翠小松樹,上方地帶覆蓋著白雪,閃爍著晶瑩的光輝,寒風冷冽。喬伊睜大著它那雙焦慮而茫然的眼睛,打量周遭一切,眼珠閃亮,有如謎般。當我逐漸走近蒂布時,它開始在袋子裡激動不安,雖然我不清楚它是否認得這地方,然後,當我來到那些棚屋時,它敏銳地左右張望,脖子伸得長長的。這讓我有些害怕。突然,它張大兇猛的鳥喙,發出一聲嘹亮、熱烈的尖叫。我嚇傻了,愣愣地看著它。它在袋子裡開始激烈掙扎。而我則被它的掙扎嚇得哆嗦,竟沒想到要放它出來。 這時,該特太太從房子另一邊飛奔過來,機警地往前窺探。看到是我,便走過來。 「你抓到喬伊了!」她尖聲大叫,仿佛我是小偷。 我打開袋子,喬伊跳了出來,不斷拍動翅膀,像是討厭沾上積雪般。她抱起它,用嘴巴親它的鳥喙。她臉色暈紅而漂亮,眼睛閃亮、頭髮鬆散濃密,卻比任何時候更像個女巫。她不發一語。 她身後跟著一名圓臉且臉色蒼黃的白髮婦人,舉止流露出輕微的敵意。 「是你把它帶走的?」她嚴厲地問。我告訴她,我前一天晚上救了它。 從她後面慢慢走來一個瘦高的老先生,他蓄著白色鬍髭,褲管上有塊大補丁。 「看吧,它又回到你身邊了!」他對他的媳婦說。他太太向他說明我是怎樣找到喬伊。 「唔,」灰白頭髮先生繼續說,「八成是我們的阿弗列把它嚇跑的。它一定是飛到山谷里才撿回一條命——你得好好謝謝你朋友,瑪姬——它受凍了——你曉得,這種鳥有一點敏感。」他最後對著我說。 「對,」我回答,「這裡不是它們生長的環境。」 「不就是嘛。」該特老先生說。他說起話來相當和緩、平靜,就像嗓音里隱藏了一個弱音踏板[11]。他看著媳婦,她這時正蹲在地上,臉雖泛紅卻依舊陰沉。而面前的孔雀則將它修長的藍色頸項依偎在她大腿上片刻。年長男子雖然唇髭泛白,灰白的頭髮也稀疏,卻有一張年輕的臉孔,甚至稱得上嬌嫩,幾乎就像青年。他的藍眼睛散發著某種難以形容的光芒,他的皮膚細緻、柔嫩,鼻子優美地微微高起。他的頭髮輕微翹起,看起來愉快而自信,像個墜入情網的小伙子。 「我們得告訴他鳥已經找回來。」老先生緩緩地說,然後轉過身,高聲呼喊,「阿弗列——阿弗列!你在哪裡?」 然後他再轉身,面對我們幾個。 「起來吧,瑪姬。起來吧!你太擔心那隻鳥了。」 這時,一名男子走了過來。他穿著粗糙的卡其衣服和及膝短褲,腰部粗壯,長相像丹麥人。 「它回來了,」父親對兒子說,「至少是被帶回來了。他飛到了格里費谷[12]。」 那兒子看著我。他舉止不拘小節,歪斜地戴著帽子,雙手插在短褲前方的口袋裡。他看著我,但什麼都沒說。 「先生,您要不要到屋裡坐坐?」老太太對我說。 「對,進來喝杯茶或什麼的吧!帶著那鳥走了一大段路,你一定口渴了。來吧,瑪姬妞兒,我們一起進去。」 所以我們便走進屋內。走進相當沉悶、有些擁擠的客廳。頓時,客廳因擁擠而顯得非常舒適溫暖。那個兒子走在最後,到門口後便站住。老先生跟我聊天,瑪姬去拿茶杯,老太太則回到制奶間。 「你現在心情該好一點了吧,瑪姬?」老先生說,然後又轉臉對我說,「自從阿弗列回家以後,家裡的氣氛便不怎麼對勁,而那隻鳥也飛走了。阿弗列是星期三晚上回來的。阿弗列——但是啊,唉,您知道的,對吧——他星期三回來的——我猜他們小兩口之間有點小紛爭。是不是這樣,瑪姬?」 他淘氣地對媳婦使了個眼色,讓她漲紅了臉,顯得分外漂亮。 「爸爸,安靜點好嗎?你都快因自己的話而血壓升高。」她對老先生說,就像生氣的樣子。但事實上她從來不會對他生氣。 「天氣是今天早上才好一點。」老先生沒理她,繼續慢慢地說,「過去兩天還真是風狂雨暴。唉——自從星期三她見了您之後,這個家就颳起了東北風。」 「爸爸,別說了。你應該把腿換成鐵打的。我真不知道你從哪裡找回你的舌頭的,變得這麼囉哩吧唆。」瑪姬說,語氣嚴厲卻又帶著關愛。 「我是在弄丟的地方找回來的。你不要進來坐坐嗎,阿弗列?」 阿弗列卻轉身離開了。 「他因為信的事還在氣頭上。」老先生悄悄對我說,「他媽媽知道這件事。瑪姬偷偷告訴了我。多麼愚蠢的事啊!對吧?唉,何必為了遠在天邊的小事吵架,而且它還永遠不會跑到面前來。沒用—— 一點也沒用——我就是這麼告訴她的,她沒有必要在意這種事。唉!還能怎樣呢?」 這時老太太回來了,談話內容變成閒話家常。瑪姬不時瞄我一眼,在兩個男人之間來回穿梭,神色儘是得意和滿足。我恭維了她幾句,但她似乎沒有聽見。她以一種不懷好意、如女巫般的親切態度招呼我,頭低垂在兩肩之間,顯得既謙卑又有力。她招呼她公公和我的時候,快樂得像個小孩。然而,她的眉宇間總帶著某種陰影,就像是有一隻黑色飛蛾停在她眉心上,她古怪、笨重的舉止,似乎也蘊含著不祥。 她坐在壁爐邊一張矮凳上,在她公公附近。她的頭低著,看似出神恍惚,不過不時會回過神來,抬頭看著我們,加入聊天,有說有笑,然後又再次怔怔出神。然而,當她陷入濃稠的遺忘狀態,看起來卻與我們非常貼近。 門敞開著,孔雀緩慢地走了進來,靜靜地昂首闊步。它走近她之後蹲伏下來,蜷曲藍色脖子。她瞥了它一眼,卻像是沒有注意它似的。孔雀靜靜地蹲伏,像在睡覺,而那婦人依舊沉靜地坐著,出神忘我。之後,隨著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阿弗列出現了。他望了妻子一眼,又望向蹲伏在她旁邊的孔雀。他站在門口,顯得身材高大,雙手插在短褲口袋。一時間誰都沒說話。接著他轉過身,再次走出去。 我這時也站起來,打算離去。瑪姬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似的,嚇了一跳。 「你一定要走了嗎?」她站起來走向我,在我面前站定,頭靠一側斜睨著我,「你不能多留一會兒嗎?——這裡溫暖舒適,而且今天沒有工作要做。」說完笑了起來,古怪地露出牙齒。她的下巴很長。 我表示自己必須走了。這時,躺在壁爐邊的孔雀舒展了一下藍色長脖子,然後又再次蜷曲。瑪姬仍然站在我面前,離我很近,我甚至都能意識到自己的背心紐扣。 「好吧,」她說,「但你一定要再來,好嗎?一定要來啊。」 我答應她。 「找一天過來喝茶——一言為定囉!」 我答應了——某天。 離開她的那刻,我知道此後斷然不會再為她而活——也斷然不會再為喬伊而活。從她那心不在焉的模樣,我感覺得到,等我一離開,她便會把我忘得一乾二淨。 當我走出外面時,天空再度呈現一片黯淡,透著微黃。太陽已然隱沒,積雪泛著幽藍的寒光。我快步走下山坡,腦中思索著瑪姬。道路沿著陡峭的山坡迴旋而下。當我在積雪裡賣力地走著時,忽地看到一個人影正跨步走下陡峭的山坡,試圖攔截我。那是個男人,他雙手半插在短褲口袋裡,雙肩寬闊——道地的山間農夫。他當然就是阿弗列。他站在石頭圍籬邊等著我。 「抱歉。」他在我走向他時說。 我停在他前面,看著他那雙憂鬱的藍眼睛,眉宇間透著一種傲慢不馴的味道。在他還沒開口說話前,臉已經通紅,然後才結結巴巴地說: 「你知不知道有一封信——用法文寫的——我太太擅自打開它,信是寄給我的……」 「一等兵阿弗列·該特……」我說。 他的雙眼往上看,像是在腦海里思索片刻,然後乾脆地說:「對,就是我。」 「我知道,」我說,「她要求我把信念給她聽。」 他直瞪著我,眼神充滿恨意。 「信里寫了什麼?」他厲聲地問。 「你知道得跟我一樣清楚。」我說。 「什麼!」他吼道。 「你知道得跟我一樣清楚——可能還比我更清楚。所以何必來問我?」我回答。 他再次在腦子裡摸索了幾分鐘。然後他的臉沉下來,也許是因為憤怒,眼神焦灼。我覺得他快要哭了,至於為啥而哭,我卻說不上來。 「我不知道。不,我不知道——」他結巴地說。 我細細打量他。他突然猛一抬頭。 「在我看到之前,她就把那該死的東西燒了。」他說。我在心裡吹了長長一聲口哨。 「但她有告訴你內容嗎?」我問。 「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回答,顯得一頭霧水。最後抽搐了一下,恢復正常,「我不知道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他迅速地補充說道。 「她怎麼說?」我再次問道。 「聽著!」他又猛然說道,「你知道內容,為何不說出來!」 「你已經知道了些什麼?」我問。 他眼神火辣地瞪著我。然後他躊躇著,接著恢復正常。他的臉再次紅起來,眼眶裡似乎泛著熱淚。 「我知道信是伊莉莎寄來的。但那個臭婆娘什麼都不肯說——那個小嬰兒——到底是她媽媽的?是伊莉莎的?還是?」 「我告訴你太太,是伊莉莎母親的小孩——但,是伊莉莎生的。」我回答,他瞪著我看。 「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我不知道。我突然就開始撒謊了,然後只能繼續說謊。我說你資助伊莉莎一家——把那個新生兒說成是她弟弟,說因為感激你,他們會用你的名字為新生兒命名,還說伊莉莎對你有著一種純純的愛。」 他茫然地瞪著我幾分鐘,然後開始大笑。他愈笑愈大聲,愈笑愈大聲,直到整個山谷都迴響著笑聲。然後他用手拍拍我肩膀: 「這真是漂亮的一擊——致命的一擊!」 之後,他一動不動地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最後,他帶點顫抖的聲音問我: 「她到底說了些什麼?」 「誰?」 他猶豫了一下才回答: 「伊莉莎。」 於是,我複述起來,就我所能記得,儘量用信上確切的字眼——儘可能地使用法語。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Mon Dieu!(我的天啊!)」最後他喃喃地說,「我的天啊!」他眼眶裡充滿熱淚,「伊莉莎!」他喃喃低語。 然後他眼神凌厲地看著我。 「她說那小孩是我的?」他急切地問。 「她自己是這麼說的。」我回答。 他再次瞪著我。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尖聲說。 我沒有回答。 「我愛那個女孩。」他感傷地說。 我當時想必是笑了。 「你不相信?」他兇狠地質問我。 「我沒什麼看法。」 他瞪著我,最後開口說: 「我不愛上面那個臭婆娘。」他終於說,隨後又突然轉換話題。 「嘿!為什麼你不扭斷那隻臭鳥——孔雀的脖子?那個畜生——喬伊。」 「我跟它無冤無仇。」我笑著說。 他瞪著我。 「但我可有仇。」他說,「它陰魂不散。我相信它身體裡住著惡魔——我恨那畜生。當我把它抓住的時候,它從我手裡逃脫——」 我又笑了。他站在那裡,琢磨我為什麼笑。 「可憐的小伊莉莎,」他又喃喃自語起來,「可憐的小姑娘!」 「她個子矮嗎——petite(矮)?」我問。 他猛然抬頭。 「不,」他說,「她長得頗高的。」 「我猜應該比你太太高。」 他再次聚精會神地看著我,然後又爆出響亮的笑聲,讓寂寥的積雪山谷傳來鼓掌似的應和。 「老天,真有你的。」他說,顯得非常莞爾。然後他相當輕鬆地站著,一隻腳往前,雙手插在短褲口袋,頭向後仰。他確實是個英俊的男人。 「但我遲早要把那該死的喬伊給——」他自言自語地說,仿佛自己是個英雄。 我跑下山坡,忍不住放聲大笑。 [1] 蒂布(Tible)是以伊布(Ible)為藍本。伊布村位於科蒂奇山(Mountain Cottage),而科蒂奇山位於威克斯沃思旁的密德頓(Middleton-by-Wirksworth),勞倫斯夫婦在一九一八年五月至一九一九年四月間曾斷斷續續居住在這裡。手稿上有一處地方,勞倫斯把Ible誤寫為Tible。 [2] 皮克區(the Peak),即德比郡皮克區(Derbyshire Peak District),如今是國家公園。它的南面部分(涵蓋伊布村和密德頓)常常被稱為白皮克(White Peak)。 [3] 即蓋爾利亞大道(Via Gellia)現稱A5012公路,它起自克羅姆福德(Cromford),向西通往巴克斯頓(Buxton)。雖然路名是拉丁文,但蓋爾利亞大道並不是羅馬古道,而是由蓋爾家族(Gell)在十八世紀晚期修築,以連接他們在威克斯沃思的鉛礦和在克羅姆福德的熔煉廠。克羅姆福德是世界第一間水力棉紡廠的所在地,該廠由阿克賴特(Richard Arkwright)於一七七一年創辦。 [4] 指德溫特谷(The Derwent valley),從這裡向北可以到馬特洛克(Matlock)。那條「擁有真正車流」的公路現稱A6公路。 [5] 譯者註:red-hot-poker,又名火炬百合、火把蓮、劍葉蘭。原產於南非,花為紅、黃、橙艷麗穗狀花序,葉子狹長呈劍狀,耐寒,很好栽植。 [6] 蒂布村附近沒有一個地方叫斯卡吉爾(Scargill)。這個名字有可能是取自伊斯伍德的斯卡吉爾街,勞倫斯就出生在跟這條街交錯的維多利亞街。 [7] 在《冷淡的孔雀》後來的印刷版本中,伊莉莎的國籍被改為比利時。 [8] 指波爾戰爭(1899—1902)。在《新十日談》的版本中,阿弗列·該特在波爾戰爭結束後還在南非待了好些年。 [9] 在《新十日談》的版本中,阿弗列·該特從頭到尾都沒當過兵,只當過私人司機。 [10] 一九一九年元旦,勞倫斯寫信告訴朋友科捷拉安斯基(S. S. Koteliansky),告訴他:「這是一個大雪深積的早上,非常寂寥和隔絕。」積雪到一月六日還覆蓋著密德頓和周遭地區:「我們被深深埋在雪裡,這些雪非常白、古怪而漂亮,不太冷,但交通困難。」 [11] 譯者註:弱音踏板,soft pedal,為鋼琴用來減弱音調的踏板。 [12] 蒂布村俯視著格里費格蘭奇谷(Griffe Grange Vall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