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升起的地方 · 廉價葡萄酒 (一九一三年)

1 風吹拂著,偶爾白楊樹樹葉被吹起,就像一圈蒼白的火焰迅速往上蔓延。天空蔚藍,因朵朵浮雲而變得破碎。空曠的田野散落著如補丁似的塊塊陽光,黑麥地和葡萄園籠罩在浮雲的陰影里。遠處天色湛藍,大教堂聲入蒼穹[1],城市房舍聚集其四周。 軍營由十幾棟破破爛爛的鐵皮棚屋構成,裡面悶熱得猶如置放在火熱夏日草原上的荷蘭烤箱[2],但因為外緣攀附著茂盛的金蓮花而增添艷麗色彩。士兵幾乎總是在營房外,不是在圍著鐵絲網的操場裡操練,便是在菜園裡幹活,或是坐在陰影處乘涼。 此時,營房裡空無一人,所有床鋪都收拾乾淨,一切整整齊齊。巴赫曼到自己的柜子拿了一張明信片——每逢星期三下午,他都會寄信給母親。然後,他回到屋外,坐在菩提樹下的長凳上。樹蔭下花香撲鼻,帶著綠葉的花朵被風吹落,猶如墜毀的小小飛機般,零星地散落樹下和板凳上,在地上形成一個圓形。另一個士兵也在寫信,還有三個士兵在聊天,談話里充斥著常用的淫詞褻語。 巴赫曼在明信片上寫下地址,卻想不出來要寫些什麼給母親。他的腦子一片空白。明信片攤在他面前的長凳,他的手握著鉛筆,懸宕在半空中。他二十二歲,是個身材修長且靈活的青年。笨重的制服難掩他優雅的體態。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黝黑,但仍然看得出來肌膚細緻,臉色紅潤。他的髭鬚是略帶紅色的,當他坐在那兒瞪著明信片看時,他不斷用左手撫摸著。 「親愛的母親」——他只寫下這幾個字。再過幾分鐘,他便要出發了。他瞪著那句「Liebe Mutter」(親愛的母親)好一會兒,突然開始振筆疾書:「我馬上便要出發,進行防禦工事[3]的演練。要塞的城牆就在河岸邊上。」他停下筆來,「我可以保證,這趟攀爬會十分刺激。」他再次停筆,臉色變得有一點點蒼白。然後他繼續寫下去:「大部分地區的草莓都受到霜害,海德堡草莓要價一磅八十便士。但這裡的草莓沒事。我們的草莓也沒事吧?」明信片的空間已經被寫滿。他簽上名字和祝福,在錢包里找出一枚郵票,貼上。然後,他擔心地左右張望。他長得英俊,一雙藍色的眼睛頗為突出,就像水苦藚花[4]的顏色。他的舉止因散漫和放縱而有些懶洋洋,仿佛做這種雞毛蒜皮小事讓精神飽滿的他提不起勁。 他的弟兄正在向操場集合。他把明信片放入口袋,帶著笑容的加入大夥當中。沒有人會猜到他內心正被畏懼齧咬著。他走路的樣子漫不經心,有點放縱,但還是有軍人的架勢,畢竟他是個士兵。因為年輕,多少有點自負、愛自吹自擂,但其實為人慷慨。同伴們因為他不拘小節而喜愛他,但對待他也多少有點小心翼翼。他總是毫不費力地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他最英俊、身體比例最完美、優雅的神情和言談都很不像日耳曼人:因此他也有一點點愛現。 沒多久,中士便來到他們面前。這個四十歲的軍官體格健壯,塊頭很大。不過,他早已外強中乾。他的頭往前突出,微微斜傾在強壯的兩肩之間。他的臉曾經英俊且有個性,但現在已經鬆弛,堆棧著許多皺紋。他的眼睛陰鬱地往下看。這張臉曾經充滿熱情,但現在已摧毀,剩下的只有仇恨。他的正職成了喝酒時的小歇。 他簡短地下達命令,沒有多浪費唇舌,然後一小群士兵便往白色的道路前進。道路兩邊的藤蔓都布滿灰塵,玉米田邊緣的罌粟被吹得稀爛,高高的黑麥株在風中彎低、挺直再彎低。 巴赫曼就像平常一樣輕鬆地走著。他的弟兄則是埋頭行軍的架勢,像是只熊。他絲毫不具備頑強的服從精神,只是在體力充沛時輕鬆行走,然後他的肩膀會因疲累而垂下,頭還是高高昂起。 不過,他這時卻感到害怕。在內心深處,他正被羞慚和恐懼齧咬著。他知道那個沉默寡言的中士不喜歡他,或多或少看出他很浮誇。他害怕即將來臨的攀爬。他害怕站在高處,這讓他心驚膽戰,四肢發軟。但這個下午,它就在他面前,他無已路可退。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露出過馬腳,一向被認為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傢伙。他不害怕下水,也不害怕擊劍,這些都是他自兒時起便熟悉的技能。但他卻害怕騎馬,也害怕高處。對這些東西的恐懼讓他在與同伴共處時感到羞愧——與女性共處時,這些恐懼便消失了。 他們漸漸靠近城牆,走下一條林蔭小路,然後停下。腳下的草地延伸至一條蜿蜒曲折的運河河道,岸邊種著樹木和矮灌木叢。這地方靜悄悄,只聽得到樹葉的沙沙聲。可以看見遠處一名哨兵在陽光和雲影中走過。在神秘的要塞之間,雛菊和拖鞋蘭在長草中泛著微光。偶爾一陣風吹來,長草無力地垂下。 這群士兵正站在其中一條護城河的末端,身穿淺藍和深紅相間的軍服。中士草率又粗魯地講解,他強壯的身體和陰鬱的表情讓年輕的士兵感到不自在。河水死靜。在河的另一邊,石牆堡壘聳峙,猶如一座低崖,牆頭上長滿長草和高高的雛菊,更上方遠處暗沉樹木隨風搖曳。面對高聳的堡壘,士兵都感到自己的渺小。這地方,青草鬱鬱蔥蔥,樹木遮天蔽日,萬籟俱寂,瀰漫著一股神秘氣息。偶爾,百碼外,電車的行駛聲和市中心喧鬧聲才會劃破這股寧靜。 聽著中士簡單但不清楚的指示時,巴赫曼的心在狂跳。接著操練開始。一個士兵扛著一把長梯,沿著城牆牆腳下突出的岩石過河,然後把長梯固定,接著爬上牆頭。巴赫曼看著他爬,看來似乎很容易。但他仍然微微顫抖,因為這次攀爬訓練一直讓他提心弔膽。 那個穿藍色制服的士兵架好梯子,往上攀爬,愈爬愈高,到達最高處後,朝峭壁邊緣移動,然後準備爬下去。每個動作都是按照中士的指示去做,所以看起來有點盲目和愚蠢。因為身在高處,他看起來很小,藍紅兩色的軍服在一片濃綠色中很顯眼,他移動著,超脫物外,腳步含糊地移至下個位置,接著蹲下,準備要往下爬。很明顯的,他的腳盲目地探索橫木,腿和腰顯得僵硬,身體違反自己意願地移動,幾乎是以降服的姿態,但仍僵硬。看到這情景,巴赫曼的心中升起一股怒火,此外還有無力感以及害怕的感覺。他微微顫抖。一向以來,當他服從上級的命令,他都相信自己是在服從自己,他把上級的意願和自己的意願視為一體。為此他常常費盡心力,恥辱感也使得他臉色蒼白。但在他內心深處,他默許軍隊一切至上,也多多少少認同它。然而,這一次最嚴峻的考驗來了,要考驗他的意志是否能跟軍隊的意志合而為一,足以指揮自己的身體。如果辦不到的話——焦慮齧咬著他的胸膛,他全身上下都受到恐懼折磨。 輪到他了。他直覺地意識到,那個中士早已看穿他。這個軍官今天的脾氣特別暴躁,不時會大聲咆哮,仿佛身上血液被怒氣震得飛濺出來。巴赫曼不發一語走到牆腳下面,好不容易才把長梯架好:先前的幾次失敗讓他心慌意亂。然後他開始攀爬。長梯並不牢固。梯子每顫動一次,他的心都會揪緊一下。他面對著牆,身體懸在半空中,非常痛苦地用腳趾探索,緊緊抓住梯子。如果失足摔到突出的岩石,並掉進水裡,準會粉身碎骨。他的心開始融化。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腳下的空間越來越大。他的手緊抓住梯子的橫木。然後,他四周的事物開始旋轉。他意識到下方是堅硬的岩石,但卻感受不到梯子的堅固,而他似乎快要掉到地面了。既然他已在半空中,除了摔下去已別無選擇。就這樣——所有一切恐怖地朝他襲來。中士如雷般的吼叫聲從地面傳來。但那已無關緊要。他的心越來越慌,手腕無力,膝蓋和腳踝也越來越軟。他一定會掉下去。就在這時,一種細微、灼熱的感受如暈眩般地刺穿了他的身體。那是尿沿著他的腿往下流。他像一隻麻痹的蒼蠅般懸在半空中,既無法往上爬,也無法往下爬。他一動也不動,就這樣呆滯地懸掛在那,只有羞恥,就像被施打了麻醉劑般地暫時失去意識。或許連他的手也在漸漸鬆開。 底下的士兵本來都在竊竊私語和訕笑,這時全都安靜了下來。那中士生氣得臉色發黃,但最後連他也安靜下來。他們看著他那癱軟的藍色身影,可憐地黏在牆面上,而他的頭頂上,被壓碾的雜草正漠不關心地戳刺著。那中士氣壞了,跑向另一道長梯,往上攀爬,又吩咐其他士兵跟上。 巴赫曼這時已從眩暈的恐慌中恢復過來。他重新感覺到自己的手腕和膝蓋。就像從噩夢中醒來,他四周的一切恢復了常態。先前,有一分鐘的時間,世界曾在他面前解體,讓他毫無支撐地懸掛在虛空中,唯一感受到的是地面的堅實——只要一陣風吹來,他肯定會摔得粉身碎骨,而他的靈魂則會因此得到解脫而鬆一口氣。如今,一切恢復穩定。他急切地使自己清醒。只要再一下下,他就可以抓住牆頭上的草,達成那個先前一直讓他全身麻痹的任務:爬上城牆,翻過牆頭。 然而,就在他伸手攀住下一級橫木時,一隻大手忽然攥住他手腕,然後,在恐懼的深淵中,被人拖上牆頭,來到了草地上。他跪在地上。然後慢慢地,他的感官意識到一股濃稠的失望和恍惚感。他站了起來。 中士這時就站在他面前,臉色青黃,七竅生煙地瞪著他,氣得說不出話來。巴赫曼站著,仍處於震驚當中,唯一感受到的只有羞愧,內心像被火焰燒炙。他再度意識到手腕被中士攥住的感覺,感受到中士抓住他、拉他上來的驚人力度。他一時之間手足無措,接著,可悲的怒意刺痛了他的內心。他都已經在沒有中士的干預下爬得那麼高了!就在他即將成功的那一刻,他再度感受到那隻巨大的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拖拉,一陣怒火燎過他的胸膛。但現在,他就像一具屍體,悲慘地被拖上來。一陣熾烈而自毀的怒火攫住了他,但因為內心充滿恨意和委屈而稍趨緩和。 然後,中士低沉的噓聲傳到他耳里,聲音像是從喘著氣的胸膛里擠壓出來。這語帶羞辱的聲音刺穿了他。他低著頭,沒有聽清對方在說什麼,只感受到低沉、緊繃的輕蔑怒火和毀滅性的侮辱從對方的聲音傳出。然而,在他心底的某處仍堅持著,他絕不屈服。突然,他瑟縮了一下,仿佛心臟將從身體裡跳出。中士的咆哮聲越來越大,氣得煞白的臉突然朝士兵的臉湊過去。巴赫曼嚇了一大跳。中士的臉、大嘴、從門齒上翻的上嘴唇、咆哮和狂吠的模樣映入眼帘,將巴赫曼嚇得反射性地往後退。他的心噗噗狂跳,四肢開始發抖,每一根神經就像一些纖細白熱的絲線。有一刻極為痛苦的等待。然後,聲音越來越大,中士的臉再一次突然湊近巴赫曼的臉,嘴巴張得大大,急促地吐出只有他聽得見的模糊話語。巴赫曼大驚失色,強烈的反感下意識地湧上,他舉起手臂以護住自己的臉,卻沒想到手肘重重撞上中士的鼻子和嘴巴。中士跳了起來,踉蹌地往後退了幾步,繼而一步踏出牆頭外緣。士兵跳起,連忙往前想接住他。先是傳來一聲大叫,隨後是東西沉重地落入水中的聲音。 巴赫曼嚇傻了,不知所措地呆站著。其他士兵忙亂起來。 「你最好快逃吧,巴赫曼!」某人對他說,聲音里充滿興奮。犯錯的士兵轉身,走下那條被樹木遮蓋的小路,回到大路去。 他站在太陽下,看著一些軍官騎馬經過,後頭跟著一隊士兵,路上還有幾個到軍營辦事的平民悠悠走過。他向著市鎮走去。橋的另一邊有電車在行駛。下方的河岸邊,大小不同的法式老屋在日光中華麗地閃耀著。遠處的大教堂很漂亮,數不清的小尖塔朝藍天聳峙著。在這個陽光普照的午後,每個人都顯得悠然自得。此情此景帶給他片刻的平靜。然而,他為剛剛發生的事,以及未知的未來而緊張。他很快就會被抓到。他腳步變得蹣跚,最後站住不動。 不,他不要被抓到。一股強烈的反抗心理像浪般席捲他。他一定跑得掉的。他要當他自己。他迅速地思考有哪些地方可以藏身。紫色的丁香樹是多麼茂盛,河邊的青草和白色步道是多麼乾淨啊!他無法思考。他想不出可以去哪。這是個美好的午後,但他卻感到絕望。他覺得奇怪,騎馬路過的士兵怎會這麼粗心,竟然沒注意到他,因為他就像是穿著黑色斗篷般明顯。 也許回軍營去接受懲處還要省事些。他不介意他們會怎樣處置他。 不過,他的心繼而倔強起來。他是介意的。他恨軍營里每個人。他們不給他機會當自己。他恨軍隊。當他願意表現自己的時候,軍隊卻踐踏他,讓他丟人現眼。所以,他何苦要再向軍隊低頭?何苦要讓軍隊把他丟進牢里?他要當他自己。 但他又該如何自救呢?唯一會幫他的人只有他母親。啊,對她來說,這是多麼丟臉啊!但他別無選擇。他恨軍隊,恨身上的軍服,甚至恨軍官坐騎的每個步伐。他知道每個人都會指責他——每一個。每個士兵都會用手指指著他。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沒有理由。他昏沉沉地向前走著。到處都在搞軍國主義——他無路可逃。法國!美國!他突然想到他可以逃亡國外。他想要去美國。去到一片陌生的土地後,他將可以再次當自己。 2 他沒有出路——完全沒有。他只是盲目地行走。然而,這城市離法國只有四十英里[5]。他從下一條橋過了河。通緝他的命令不久便會發布。他知道,他逃走的想法相當不可能成功,因為他太孤立無援了。 他的心猛跳了一下,然後,停頓下來:他可以去找艾米麗!如果他躲得過今晚,他就有可能成功逃過邊界。艾米麗是馮·弗賴霍夫的女僕,在離軍營半英里遠的莊園裡做事,而莊園離市中心還不到兩英里,但莊園真的位在鄉村。他可以去那裡。那是個機會。如果是搭乘前往西許[6]的電車,只需步行不到一英里,穿過田野就可抵達。而且那一帶經常看到軍人。 他坐上小而快的電車,無比渴盼可以去到西許,見到艾米麗。他覺得自己可以信任她。她矜持且寡言。有一次,她曾陪他一起走到市鎮,傍晚與他在男爵莊園的庭院裡聊天。不管怎樣,他都要試一試。他感覺這是個正確的決定。 在終點站下車後,踏上田野小路。風仍在吹,但已沒先前猛烈。他可以聽到黑麥在田裡微弱的低吟,然後一陣強風吹過,傳來綿長的颯颯聲響。葡萄藤蔓向他飄送香甜的氣味。他喜歡看葡萄藤互相纏繞和嫩芽的柔軟模樣。在一片田裡,男男女女正在割乾草。牛車停靠路邊,男人穿著藍色汗衫,女人頭上包著白布,抱著乾草放在貨運馬車裡。這讓他想起自己的家鄉[7]。他家鄉也是如此收割乾草。陽光灑落在修剪過的牧草,以及來回移動的割草人身上。 在田野之間,男爵灰暗的宅邸方正地坐落在一個大花園裡,位於在田野之中。過了宅邸,可以看見那些低矮密集的房舍。他沒有遲疑,直接聽憑命運引領,來到庭院的入口。那隻叫彼得的狗看見他時,也只是蹦蹦跳跳。水泵在樹蔭下靜靜佇立。一切都靜寂無聲。 廚房的門敞開著。他猶豫了一下,接著往裡面走。兩個女人嚇了一跳。艾米麗剛端起一個咖啡托盤。她站著,滿臉狐疑,然後從廚房另一邊走向他。她皮膚黝黑,黑髮緊緊扎在腦後,態度矜持,一雙灰色的眸子近乎冷淡,上唇因頭髮反射的陰影而看來暗淡。她身穿一件亮藍色飾有紅色小薔薇的農民裙裝。銀色、白色和玫瑰色的咖啡器皿在她手中閃閃發光。緊緊裹住她的衣服讓胸部曲線一覽無遺。她直視著年輕士兵。 當他們目光接觸時,她便認出他來,但眼神充滿著不帶任何感情的疑惑。他注意到坐在桌子旁的保姆正挑揀著桌上的一大堆櫻桃。她是個年約二十五歲的少婦,蒼白的臉上有些雀斑,但臉孔漂亮、一頭深色頭髮。她暗色的雙眼滿是疑惑地看著他,面容雖然宜人但仍帶點冷酷。 艾米麗用疑惑的目光盯著他,讓他臉色變得蒼白,內心感到悽苦。來這裡求助沒有他原以為的容易。他甚至想再度掉頭就走。但海絲小姐看來仁慈而關切。巴赫曼感覺他背後的露天庭院讓他暴露了自己。 「我和休伯吵了一架。」他慢慢地說,修長優雅的身體微微前傾,藍色眼睛努力想擠出一絲笑意。艾米麗探問的眼神和防衛神情、舉動,都讓他覺得難以啟齒。 「你這話什麼意思?」她用勉可聽見的聲音問他。 「我把他撞下城牆——這部分是個意外——然後我便跑了。」他眼神閃爍地看著她。一切是如此呆板、機械性。 「什麼!」海絲小姐喊道,詫異並氣勢凌人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艾米麗站著沒動。他求助地望向保姆,他只感覺得到艾米麗堅定且冷硬的凝視。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個女人很親切。她那被藍色洋裝裹得緊緊的胸部,以及直挺的站姿、高傲的神情,全都讓她顯得漂亮。她仍然在等他說明來意。這有如一場審判。 「我想我也許可以在這裡躲一晚,然後再逃到法國去。」他說。這時,他的藍眼睛首次與艾米麗的目光相遇,他回望艾米麗,直視著她。他覺得痛苦,希望有什麼可以支撐他。慢慢地,艾米麗垂下了雙眼。 「嗯。」她說,仿佛不明白他的意思似的。然後她轉身,端著托盤,朝通往屋內的門走去。他看著她驕傲、挺直的背脊,有力的腰和環繞在她頭上的濃密的黑色髮辮。她走了。他感到茫然若失和被遺棄。 「男爵要在花園裡喝咖啡。」保姆說,「幾個小孩也會一起。你長官後來怎樣了?」 巴赫曼迅速望向他。她凝視著他,思考著,等著他說話。 「我不知道。」他說,語氣頗苦澀。看見有些櫻桃在他手邊,便順手拿了一把,慢慢地吃了起來。海絲小姐注視著他,有些吃驚。他與常見的軍人氣質不同,讓她一時之間不知所措。 「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她又問。 「他當時向我大發雷霆。請想像一張臉不斷向你逼近,而你一動也不能動。但我無法不動!於是我舉起手臂,試圖阻擋,沒想到手臂撞到他臉上,然後他就摔到城牆下了。」這個年輕士兵立刻變成了演員,用充滿活力的手勢模擬當時的情景,一雙藍眼睛炯炯有神。海絲小姐望著他,看得入迷。他說完後,摸了摸略微泛紅的鬍鬚。 「你不知道他後來怎樣了?」 「有可能已經死了——我不知道。」他回答,並擺出頹廢卻又優雅的姿態,看著她的眼神仿佛已順從命運的安排。儘管如此,他很想知道中士的傷勢多重,這憂慮啃蝕著他。但他努力不去想這個問題——這太讓他惶恐不安。海絲瞪著他看,臉上儘是驚訝和猜疑。然後艾米麗回來了。她先關上身後的門,然後又去關上通向院子的門。他仍然嗅到咖啡的香味,渴望能喝上一杯,同一時間他如饑似渴地吃著櫻桃。火爐上有某樣東西正冒著熱氣。垂掛在牆上的藍色琺瑯瓷鍋閃閃發亮。鍋子垂掛得如此簡單且自然。他卻感到自己跟四周的一切格格不入,仿佛他正扮演著某一角色,並等著兩個女人決定他的命運。 「你能去哪裡?」艾米麗問他,語氣克制而不帶感情。他無助地看著她。她凝視著他片刻,再望了望海絲小姐。她的雙頰泛紅,從他身邊慢慢退縮,兩眼低垂,無法說話。巴赫曼望向海絲小姐。她的眼神亮了起來,帶著某種笑意回望他;她在引領著他,看似在悄悄地與他交流。 「你房間是唯一安全的地方,艾米麗。」她勇敢說出自己的意見。聽到這話,艾米麗頓時滿臉通紅,沒有回答。然後,她抬起頭,用挑戰的眼神看著他,就像一個女人被迫簽訂協議,接受一項違背她意願的職責。 「那就跟我來吧!」她說,朝門口走去。 「我會幫你們把風。」海絲小姐說。 他謙卑而順從地跟在她後面。他注意一件小孩的紫紅色斗篷掛在門廳的衣帽架上,牆上是一些巨大地圖,樓梯扶手上雕刻著古怪的圖案。然後他們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艾米麗一聲不吭,默默地為他打開房門,像個僕人般安靜、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前,等待著他進入。他越過她,站在小房間中央,頭低垂著。這真是個羞辱。艾米麗跟著走進房間,像個僕人似的輕輕帶上她身後的房門。她站著等待。一股細微的灼熱感從他內心撩起。 他費了些努力才抬起頭。然後他簡短地向她說明事情的經過。他害怕她會看到他眼中顫抖的光芒。兩個人之間仿佛被束縛在一起。在她的沉默不語中,她與他如此貼近。 「我應該想個逃亡計劃。」他說,看著她。 「唔。」她說,盯著他看。 「你想我在這裡是安全的嗎?」 「剛才沒人看到你的話就安全。」她迴避他的目光。 「看來夠安全。」他喃喃地說。 「唔。」她說。 然後,她沒有再看他,深色臉頰上的紅暈慢慢褪去,接著離開房間。 他站在小房間中央四下打量,似乎有點害怕碰觸任何東西。他知道她對於被迫向他開放閨房的隱私感到不悅。但她的情緒里還有某些東西,某種讓他得意的成分。房間裡沒什麼東西,但極為整潔。他也常常進自己母親的房間,但這間閨房卻帶給他某種奇怪的感受:害怕、警戒與刺激。五斗柜上放著一幅聖心圖[8],低矮的祈禱凳上放著一個相當大的木頭十字架雕像。他站在那盯著看。他自小在新教[9]的環境下長大。他站著打量那象徵符號[10],感官變得銳利起來,生平第一次看出釘在十架上的是個瘦削、衰損的年輕人。雕像出自一個巴伐利亞農民之手[11]。雕像里的基督修長、瘦骨嶙峋、顴骨突出、臉如槁木,嘴巴微微張開。他就是個普通人,與巴赫曼生平見過的許許多多農民沒兩樣。一想到這個人經歷過多少折磨,他便震撼不已。他也好奇,當憂鬱、矜持、孤獨的艾米麗看到這個裸體的死人雕像時,頭腦在想些什麼。也許想的是我。這位逃兵自忖。 他看到她床邊放著一串玫瑰念珠,還有「十字架苦路」的連環畫[12]。他突然對她的宗教感到厭惡,變成極端的新教徒。然後他左顧右盼尋找水。房裡沒有水。然後他想知道她是否會來照顧他——也許為他帶來一壺咖啡。他想要喝點東西。 她沒有來。他坐到床上,感覺自己仿佛已經漂洋過海,去到另一個國家,展開新的人生。然後他脫下皮帶和軍靴,納悶自己接下來要怎麼辦。他覺得有點孤單,因為她都沒有過來。他需要一套衣服和一輛腳踏車,就這麼多。他母親很富有,會給他錢。現在只剩下騎著腳踏車越過邊界,進入法國。他打算明天晚上出發。這表示他將要在這房間待上三十個小時。但這總比被關在監獄十年八年來得好。想到監牢,他不自禁地緊緊握住床柱。然後,艾米麗強大、奇異的存在感朝他來襲,充斥著整個房間。 他脫下上衣,然後躺下,把大大的長枕拉到身上。他感到壓抑和孤單。這裡沒有東西可以讓他依靠,而他不是那種可以輕鬆獨處或獨立的人。他總需要有其他人可以為伴,但這裡並沒有別人。且罷,他目前只好忍耐。有時,他會以為她來了而心跳加速,然後他就可以向她要杯水喝。但她沒有來。 3 當她終於推開門的時候,他嚇了一跳,從床上坐起來。他的眼睛在微光中瞪視著她,也讓她嚇了一跳。 「你有帶喝的來嗎?」他問。 「沒有。」她說。他們都害怕彼此。她離開,但很快拿著一壺水回來。當他不停大口喝水時,而她必須強迫自己忍受著。然後他用手背擦抹唇髭。他害怕在她面前吃東西。他坐在床上,而她站在門邊。他看著她健壯、挺直和孤傲的體態,而她也瞧著他。他穿著襯衫和褲子,彎著腰地坐在床上。 「我想我也許……」他說,迅速地告訴她自己的計劃。她聽著,但幾乎沒有專注。她想要離開,但某種她恐懼且強大的力量攫住了她。天色越來越暗。他的聲音似乎漸漸趨緩,終於傳到她的耳里,但她依舊無法動彈。最後,在一陣沉默過後,他慢慢從床上爬起,穿著襪子的腳無聲地向她走近。她站著,有如一塊石頭。 「艾米麗!」他說,恐懼卻又不能自已。 他把手放到她身上。一陣驚恐流竄過她全身。她仍然無法動彈。一會兒,他的雙臂緊緊地環抱著她,猛然地將她的身軀貼向自己,他身上的戰慄感染了她。他把臉湊到她臉上,親吻她的頸項。這時,一股讓人無法忍受的激情朝她襲來,讓她無法呼吸。她開始感覺天旋地轉。他抬起頭。 「嫁給我,艾米麗。一旦我——」 但這些都是花言巧語,他一時語塞。他親吻著她的頸項。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喘氣,在等待些什麼。然而他嘴邊柔軟的髭鬚,沿著她的頸漸漸移動到她的臉頰,最後兩唇相交。她迎合他這深情、沒有理智的一吻,最後的親吻讓兩個人都覺得疼痛。她感到切切實實的疼痛、在無法克制和恍惚的狀態下,她緊緊抱住他。她不知道是什麼讓她如此痛苦。他微微哆嗦,對她迷亂、可怕的樣子感到恐懼。他以顫抖的手指解開她緊身胸衣上的扣子,感受他朝思暮想已久、被緊緊束縛在她的棉布裙里的胸部。當他找到時,她開始激烈悸動。 然後她的唇再次迎向他,此刻只需聽憑純粹的本能。這本能是如此強大,以至於假如她此刻必須離開他,她說不定會死。它在她四肢百骸里流動,直到她感到自己再也無所顧忌。 4 她煩悶、沉默地回到房間。她同意睡在海絲小姐的房間。這位保姆仍然處於興奮狀態,但也仍然確信艾米麗和巴赫曼之間的清白無邪。 「他想要我在他獲得安全後嫁給他。」艾米麗以她一貫平穩的語調說。但她的血管里其實正有某樣東西齧咬著她。 「喔,你願意的,是吧?」海絲小姐懇求地說,「換成是我,一定會願意。」 艾米麗的臉瞬間沉了下來,仿佛順從了。 「他還有進一步的要求嗎?」當兩個人就寢時,海絲小姐又問。 「沒有。」艾米麗搶在順從的自己發言前說道。 她不會再接近他。然而,她每一秒鐘都意識到他的存在。她的每一下心跳都因他而痛苦。她對他有著某種深不可測的怨恨。他此刻正安全、舒服地躺在她的房間裡。她上樓前曾仔細聆聽。但房裡悄然無聲,他一定是熟睡了。一下子就熟睡!當她在海絲小姐的房間裡脫下衣服時,她的心裡更是陰霾。 她睡不著。整個晚上,似是而非的滿足感帶來的漫長、卑微的痛苦讓她無法入眠。她躺著,默默地承受苦難,倔強地對抗那折磨她的痛苦。她的心仍因為他帶給她的感覺而灼熱,又因為恨他而飽受煎熬。她躺著,等待著,等待漫長的折磨,既不能入睡或也不能思考。有某種力量拉住她,不讓她去找他。她甚至意識不到這點。她只能躺著,腦子幾乎一片空白,但她一直都恨著他,恨他就那樣離開她。他本該有始有終。她身上每根神經都因為他而疼痛著。為什麼他不釋放她,讓她重新做自己!她掙扎著,既渴望他又痛恨他。她始終醒著,直到美麗的曙光降臨,她等待著、望著,等待永不會出現的東西。某種無力感攥住她。她不能主動靠近他,她體內那個女子像被某種東西束縛了一般,一個又一個小時,一整個晚上。 臨近清晨五點時,她輾轉反側了一陣子。到六點時,她再次醒過來,起床。她的心被恨意圍繞,陰霾且晦暗。她恨不得踐踏他。她下了樓,男爵已經起床。 巴赫曼睡得很不安靜,整晚噩夢不斷,煩擾不安。一開始,他因焦慮和不明白的原因而微微發抖。他躺著靜靜聆聽她的動靜,等待的每分每秒都無比漫長。最後,他終於聽到她走上樓梯的聲音,心臟有如被猛然重擊。她來了。但最終另一扇門關上,一切復歸寂靜——這寂靜越來越長,越來越荒蕪。然後,他的心慢慢往下沉,沉得很深很深。她不會來了,而他也不能去找她。她不會來了。所以,他的精力在這兩種念頭的拉扯之下慢慢流走。她已經離開他。她不願意去找他。 然後,他垂掛在長梯時的羞恥,自己像只麻袋似的被人往上拖的恥辱,失敗的恥辱,在新增的壓力下——艾米麗不要他,全都一擁而上。他躺著,覺得自己沒有絲毫榮譽以及存在的價值。然後,他開始想像第二天晚上逃亡時可能碰到的危險,仿佛看到自己被射殺了。儘管如此,他盼望著早晨的來臨,而所有一切屆時都會回復正常。她在早上一定會過來。如果他和她之間恢復正常,那其他事情就會恢復正常。但如果她不理他,他才要害怕——他將無依無靠,孑然一身。他的思緒繼續遊走,想到了逃亡,想到了新生活——然後他斷斷續續地睡著了。 從四點開始,他便躺在床上等待著,恍惚、游離、冷漠地讓自我消失,在朦朧間,等待她再次到來。然後他才能恢復狀態。他聽到關門聲。她應該就快來了。然而,當他快被推到失去自我的邊緣,他就想要去找她。他感到窮途末路。他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 他起床,望向窗外。軍號聲從軍營那傳來。一切都顯得清新,綠油油的田野和樹林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薄霧中,城鎮無影無蹤。他站著遠眺,感受著身外的世界。 5 七點的時候,男爵帶著來自軍營的一個中衛和三個士兵,走入廚房。艾米麗站得挺直,以倨傲的姿態面對他們,灰色的眸子睜得大大的。但在心裡,她卻感到軟弱和沮喪,覺得自己被牽連。先前男爵一直在花園工作。他穿著綠色的亞麻衣服,顯得煩躁不安,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他中等身材,充滿活力,一雙藍眼睛,行動快速敏捷。年輕時他是個中尉,右手[13]在普法戰爭中被炸傷。和往常一樣,只要一激動,他就會揮動那隻傷殘的手。他不想要盤問艾米麗。她對在場的幾個男人充滿敵意。突然間,男爵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問:「艾米麗,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寄了張明信片給這個巴赫曼的媽媽?」 身形修長的中尉抗議著,男爵激動得火冒三丈,三個笨拙的士兵,他們全一起望著她。她感到自己成為他們關注的焦點,難以忍受地向後退了一步。 「是。」她清晰分明而機械性地回答。她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和這有任何關係。 男爵憤怒地揮動那隻受過傷的手。 「他現在在哪?」他生氣地問。 他語氣中的憤恨,讓她不願回答。雙方僵持了一下,每個人都感覺氣氛沉重。艾米麗孤立無援地站著,像個奴隸。 「他來這裡了嗎?」男爵問。 他越來越憤怒。站在她面前,他怒目相視,那隻殘手半隱藏在身側,斷斷續續地抽搐著。她知道他想要她回答「沒有」。她直挺地站在那裡,倔強地緘默不語。在這個節骨眼被威嚇,使得她的靈魂在她體內死去。她依舊沒有回答。漸漸地,她的沉默讓男爵屈服。 「我們上樓看看吧?」男爵厲聲地對那個中尉說。艾米麗知道他心裡恨她和鄙夷著她。 三個熊似的士兵提著來復槍,踩著沉重步伐,跟在兩個紳士後面。艾米麗木然地站著,無法動彈,但怒氣沉沉。她側耳聆聽他們的動靜。 巴赫曼聽到了沉重的腳步聲向房門逼近。他被一股強大張力攫住,以致失去一切感受。他站著,盯著門。門打開,出現了幾個士兵。 「在這裡!」男爵喊道,靜靜地看著他。 現在他們已經逮到他了,三名士兵因為失去刺探的興奮感,因而顯得不自在。一等中尉命令巴赫曼穿上衣服,他們就變得不起眼,如呆子般地站在門邊。男爵焦躁地踱了幾步。他看著巴赫曼雙手發抖地系上腰帶。然後,這名面無表情的年輕士兵服從地起身。男爵走出房間,聽見中尉下達軍令。兩個士兵走前頭,一個士兵用手臂架著巴赫曼地走在中間,最後則是身穿制服的中尉和綠色亞麻布衣服的男爵。 巴赫曼恍恍惚惚地移動,幾乎沒意識到周遭的一切。一行人笨拙地走下樓梯,沉重地踏過走廊,然後下了一級台階進入廚房。廚房裡瀰漫著咖啡和早晨的味道。那犯人意識到艾米麗挺直的身軀遠遠地站在一旁,她優美的手臂從肘部以下裸露著,垂在身體兩旁。她的臉別向一旁。他不想看她,但她的存在對他來說真切無比。 男爵走進廚房後停了下來,猶豫了一下,環顧四周。 「所以你與逃兵共享你的房間囉,艾米麗?」他語帶譏刺地說。然後他蹬了鞋跟,與中尉正式地握手道別。 「不是,」艾米麗說,強迫雙唇張開,「我睡在海絲小姐的房間。」聽到她拚命答辯指控的聲音,巴赫曼的腳步遲疑。士兵拉了拉他袖子,讓他的姿勢變得可憐、痛苦。當犯人再次舉步,步履蹣跚,他的牙齒咬著下唇,眼睛直直看著前方,任憑士兵架著他的手臂,不論他將被拖去何方。 陽光揭開清晨的序幕。男爵穿著綠色亞麻布園藝服,目送著幾個士兵走下車道。一隻公雞在寧靜的新鮮空氣中用力啼叫。幾個士兵繞過了樹籬。男爵走回到艾米麗身旁。她的站姿變得比平常退縮,仿佛等著為自己辯護。她的臉頰有點蒼白。 「男爵夫人一定會驚訝——」男爵低著頭,對僵立的女僕說。她的視線轉向他,仿佛在海灣工作的奴隸,無法聽懂他的口音。他低下他的頭。 「在你的房裡窩藏逃犯啊!」他繼續說,就像在挖苦她。 「他是來求我幫忙的。」她說,嘴唇幾乎沒有翕動。 「這樣啊!那是他自己的事囉?」 「對。」女僕說,不明白他的意思。 「對。」男爵把女僕的話重複一遍,臉上帶著個苦澀的譏笑,走向門口,「事實上,你跟這件事毫無關係。」他說,臉上轉換成帶著狂怒的笑。她盯著他看。他為什麼會對她這麼生氣?這時他已低頭離去。她便繼續忙著準備咖啡。 [1] 這故事是以德國城市梅斯(Metz)為背景,它的大教堂以塔樓和尖塔眾多著稱。在一九一二年五月所寫的《德國的法國兒子們》(French Sons of Germany)一文中,勞倫斯說:「這座教堂看來非常德國風。它的中殿碩大無朋而巍峨,把其他部分都比下去。在原構想中,它是要給人一種向天飛聳的感覺,但實際效果卻適得其反:給人一種可憐兮兮的墜地感。」 [2] 荷蘭烤箱,常指加了蓋的鐵鍋,通常帶有三腳架;但也可以是指長方形的鐵鍋,它的一邊打開,向著爐火。勞倫斯此處指的看來是後者。 [3] 梅斯是古代洛林王朝(Lorraine)的首都,在普法戰爭(1870—1871)後落入德國統治。到了一九一三年,它已是全歐洲最防衛森然的城市,由二十多座要塞和炮兵掩體所形成的三圈防禦工事保護。 [4] 譯者註:speedwell,又稱婆婆納。原產南亞至中亞一帶,花朵不大,色呈青藍或深藍色。 [5] 梅斯在一九一二年的時候離法國邊界事實上只有七英里遠。 [6] 西許(Scy),今日稱為西許-查塞爾(Scy-Chazelles),是位於梅斯西南方三英里的一個村莊。勞倫斯在《德國的法國兒子們》一文中記述了自己一九一二年五月六日在這地方躲大雨的經過。 [7] 這段文字可能是脫胎自李利恩克龍(Detlev von Liliencron,1844—1909)的詩歌《死在亞倫》(Tod in Ähren)。勞倫斯在一九一一年撰寫《牛津德國詩歌選》(The Oxford Book of German Verse)的書評時,曾引用了整首詩。 [8] 譯者註:這圖畫畫的是一顆發光的心臟,象徵基督的心。 [9] 譯者註:路德(Luther)所開創的基督教系統,相對於基督教舊教(即天主教)而為「新」。 [10] 譯者註:此指耶穌基督的像。因在基督教的十字架上,是沒有基督受難像;而天主教的十字架上則有基督受難像。 [11] 在一九一二和一九一三年遊歷巴伐利亞和蒂羅爾期間,勞倫斯見過很多這一類雕像。在《蒂羅爾的基督們》(Christs in the Tyrol)一文里,他這樣說:「我們就像要走過無數英里,才走過那些擺滿基督受難像的街道。起初看到的都是工廠貨……然而,逐漸出現了一些農民藝術家所雕刻的基督,讓我開始有感覺……我面前掛著一個巴伐利亞農民,一個基督,他凝視著傍晚的夜空和漆黑的山巒。他有著寬顴骨和粗壯的四肢,被釘在十字架上,神情憤恨。」 [12] 一種羅馬天主教在舉行宗教儀式時所使用的圖畫或雕刻,描繪基督釘十字架前發生的一系列事件。 [13] 勞倫斯的外公里希特霍芬男爵(Baron Friedrich von Richthofen,1845—1915)曾經在作戰中受傷,失去右手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