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升起的地方 · 苦惱的天使 (一九一一年)

距離樹林只剩不到一英里的路程了。賽森機械地從鐵匠鋪[1]旁邊轉彎,打開了林場入口柵門。鐵匠和他的夥計一動不動,看著這個自信滿滿的非法闖入者。不過,賽森穿著時髦的粗花呢西裝,一副紳士模樣,所以他們沒有上前干涉。他們一聲不吭,任由他穿過那片小小的田野,朝樹林走去。 這個早晨和六年前或八年前那些春光明媚的早晨完全沒兩樣。一些白色的、沙黃色的雞仍舊在柵門四周啄食,扒得遍地都是雞毛和垃圾。在一片樹籬當中,兩棵茂密的冬青樹叢之間隱藏著一條小徑,爬過此處的柵欄,便可進入樹林。柵欄的橫木照舊印著護林員[2]踩踏的靴印。 賽森的心情格外欣喜。才二十九歲便擁有美好往事,是件很美妙的事。就像個移民國外的人重回故土舊遊,可以比較今昔的不同。那些榛樹仍舊熱切地向下伸展著小枝條;風信子依舊黯淡和稀疏地掩映在灌木叢的陰影與繁茂的青草之間。 穿過樹林的小徑始於斜坡坡端,一開始坡度舒緩。四周都是枝葉繁茂的橡樹,正透出金色的嫩芽。地面上到處都是車葉草、叢叢山靛[3]和一簇簇的風信子,各自構成一片片菱形圖案。兩棵倒樹仍舊躺在小徑上。賽森顛簸地走過崎嶇不平的陡坡後,一片空曠的平地再度呈現眼前。望向北面,仿佛透過一扇森林窗戶,景色可以一覽無遺。他停下腳步,視線越過一層層的田野,望向對面山頭上那散布在光禿禿的平地上的村莊[4],它仿佛從途經此地的文明列車上不慎摔落,被人遺落在山間。一座孤單、灰色的新式小教堂矗立其間,街區和成排的紅磚住宅凌亂分布。更遠處,礦井固定井架閃閃發亮,礦山隱約可見。所有的一切全光禿禿地裸露在露天裡,看不見幾棵樹。這裡自他童年起就未曾改變。 賽森滿意地轉過身,沿著小徑陡峭的下坡進入森林。他突然吃了一驚。一個護林員站在離他幾碼遠的前方,擋住去路。 「先生,你走這條路是要去哪裡?」護林員問道。這男人充滿攻擊性。賽森以不帶情緒的藝術家眼光打量對方。那護林員是個二十四五歲的青年,臉色紅潤,相貌不俗。他那雙深藍色的大眼睛此刻正滿是敵意地瞪視著。他的黑色鬍鬚濃密且修剪成短短的,覆蓋在一張小且拘謹,幾乎像是女人的嘴巴上。從其他方面看來,他全身上下散發著強烈的陽剛氣息。他中等身材,強壯的胸部微凸,身形挺拔但從容,傲然的舉止讓人感覺他很緊繃,需要像噴泉水那樣透過向上噴發來保持平衡。他站在那裡,槍托抵在地上,傲慢且疑惑地瞪著賽森。闖入者那雙幽暗、不安的眸子,像觀察一棵樹或一朵花那樣地打量護林員,讓護林員感到彆扭又生氣。 「內勒在哪裡?那個有著一張耀武揚威的大紅臉、蓄著絡腮鬍、穿棉絨裙子的內勒在哪裡?他不會死了吧?」賽森問。 「你不會是從宅子[5]那邊來的吧?」護林員探問說。但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宅子那邊的人都不住國內了。 賽森多變的嘴轉變成一個笑容。 「不是,我不是從宅子來的。」賽森說。似乎覺得對方的問題很有趣。 「那可以請你回答我的問題嗎?」護林員不悅地說。 「哪個問題?——噢,當然——請你原諒,我忘了回答。」賽森始終微笑著,「我要去威里瓦特農場[6]。」 「這條路不是你該走的。」護林員說,無疑是個橫行霸道的人。 「怎麼可能!順著這裡往下走,走過一口井,再穿過一扇白色的門便到達。我蒙著眼睛都知道怎麼走。」 「也許是這樣,但你仍然是非法闖入,你知道嗎?」 「是嗎?這一點我倒是沒想過——我永遠不會想到——內勒究竟在哪兒?我的問題……」 「他得了風濕,腳跛了。」護林員不情願地回答。 「啊,亞卡狄亞的羊腳神![7]」賽森同情地說。 「那請問你是誰?」護林員問他,語氣轉換了。 「約翰·安德雷·賽森[8],我過去住在考迪徑[9]。」 「追求過希爾妲·米勒希普的那個人?」 賽森睜大了眼,面帶好奇的微笑。他點了點頭。接著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現在可以請你自我介紹嗎?」賽森問。 「我叫亞瑟·佩爾比姆——內勒是我叔叔。」另一個男人笨拙地回答。 「你就住在納托爾?」 「我寄住在叔叔家裡。」 「你結婚了嗎?」 兩個男人突然四目相接。 「沒有——但我正在追求希爾妲·米勒希普。」 賽森望著護林員,不勝驚訝。 「怎麼——可能!」他大叫,語氣中帶著不敢置信的嘲諷。護林員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然而—— 「為什麼不可能?」他氣呼呼地問。 「那結婚日期定下來了嗎?」賽森問道。另一個男人不知所措地僵持了一會兒。 「沒有。」他低聲咆哮著說,眼睛盯著地上。明顯被觸到痛處。 「哦!」賽森用一個字表示自己理解了。 「我已經結了婚。」不久他補充說道。 「繼續說啊!」另一個人驚呼,這次輪到他覺得難以置信。 賽森以他特有的爽朗、機敏的笑聲笑了一笑。 「我結婚十五個月了。」他說。 護林員瞪著他,眼神凝重、慍怒又帶點令人不解,他像是在回想事情,試圖理出頭緒。 「你為什麼這樣看我?」賽森問。 「沒什麼。」另一個人慍怒地說,別過臉去。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 「好吧!」賽森說,「我要失陪了。我猜你不會要我往回走吧?」他自嘲似地笑了笑。護林員沒理會他。兩個男人就這樣對站在山脊一塊小小的平台上,在一片開闊空地上,四周青草鬱鬱蔥蔥、散落著簇簇強韌的風信子。賽森猶豫地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停住。 「哎,這裡真美!」他喊道。 沿著山勢而下的景色盡收眼底。寬闊的小路像河流一樣從他腳底逶迤而下。路上長滿風信子,只有路中間一條彎彎曲曲的綠草小道。護林員就是從這走上來的。就像溪流一樣,山路途經的幾個平坦地帶像是藍色淺灘,風信子匯聚如一潭潭水池般,而綠草小道依舊蜿蜒其間,猶如穿過蔚藍湖水的一線狹窄的冰凍水流。大片灌木的紫色嫩芽優遊於藍色暗影中,仿佛這些花朵都漂浮在林間泛濫的河水上。 「真美,不是嗎?」賽森驚嘆說,語氣里充滿遺憾:這裡包含著他的過去,是他拋棄了的故鄉,而如今,他只是個訪客。頭頂上傳來斑鳩的咕咕叫聲,天空里充滿著萬千鳥兒的嘹亮歌聲。 「為什麼你還一直寫信給她,寄給她各種詩集[10]?寫的東西還是跟以前一樣,我猜的!」護林員怨怒地問。賽森吃了一驚,盯著他看,繼而微笑起來。 「是這樣的,」他說,「我不知道她和你……」 護林員又一次滿臉通紅。 「你應該算是有婦之夫」他指控地說。 「那又怎樣?」另一個人語帶挖苦。 不過,當望著腳下藍色的漂亮小徑時,賽森感覺自己做錯了。「我一直留住她——像是狗兒占住馬槽[11]。」他喃喃自語,卻又大聲說,「她知道我結婚了。」 「那你為什麼還一直寄書給她?」護林員追問。 「為什麼不可以?」賽森反駁說。他自己深知理由何在。 接下來兩人都沒說話。然後,賽森突然用手套拍了自己大腿,接著昂首挺胸站直身體。 「再見。」他說,向對方鞠了個躬,顯得有禮而冷淡。他邁開大步走下山坡。現在,他只覺得四周的一切都充滿了嘲諷:兩棵闊葉柳,一棵金黃,散發著香氣,似在低吟;另一棵銀青色枝葉短且硬,它們讓他記起他曾經在這裡教過她怎樣授花粉。而如今,這條對他們年輕時代無比神聖的小徑,卻成了她和野蠻護林員卿卿我我的地點。賽森只覺得非常諷刺。 「唉,算了。」他自言自語,「看來這可憐的傢伙是因為希爾妲不肯嫁他而怨恨我。我就盡力幫他一把吧!」他咧著嘴苦笑,心情惡劣。 那農場距離樹林不到一百碼。樹林幾乎成了那個開放的四方庭院的第四面圍牆。農舍面朝樹林。賽森注意到李花紛紛落在黃水仙和長得茂盛的艷麗櫻草上。這些全都是由他親手栽種的,他頓時感到一陣痛楚。它們已經長得如此繁茂了!李子樹下全是一簇簇紫紅、粉紅、淺紫的櫻草。他瞥見有個人從廚房窗口望向他,又聽見一些男人的交談聲。 廚房門突然打開——她竟已變得那麼有女人味!他覺得自己臉色發白。 「是你?——艾迪!」她驚呼說,變得呆若木雞。 「是誰?」農場主人的聲音響起。幾個男人在低聲應和,這些低沉的聲音充滿好奇,幾乎帶有譏笑意味,讓來訪者心生反彈。他滿臉堆笑,向她鞠了個躬。 「是我——正是區區在下。」他說。 她臉頰和脖子倏地紅了起來。 「我們正在吃飯。」她說。 「那我在外面等待。」他比了個手勢,示意自己會坐在門旁邊的紅色土罐[12]等她。這土罐裝著飲用水,掩映在黃水仙叢中。 「不,進來吧。」她急忙說道。他不情願地走進了屋裡。他站在門口,飛快地掃視了她的家人,然後鞠躬致意。屋裡每個人都顯得不知所措。農場主人、他妻子,還有四個兒子[13]圍坐在一張陳設簡陋的飯桌四周,每個男人都是把衣袖卷至肘部,露出手臂。 「很抱歉打擾你們用餐。」賽森說。 「別介意。你也坐下來吃一點吧。」農場主人說,儘量表現出輕鬆自如。 「對我來說早了點。」賽森說。他意識到女主人非常不自在,所以決定婉拒邀請。 「為什麼?那你都是何時吃正餐的?」法蘭克沒好氣地問,他是農場主人的二兒子。 「正餐喔?——通常是晚上七點半。」 「哇!」農場主人幾個兒子齊聲訕笑。 他們和這年輕人曾經是親密的朋友。 「等我們吃完以後再替艾迪弄點吃的吧。」母親說,她是個殘障人。 「千萬別為我麻煩了。午餐對我來說無所謂。」 「他單靠新鮮空氣和美麗風景就可以活命。」十九歲的小兒子笑著說。 賽森走出屋外,繞到後面的果園。果園的矮樹籬上種著一排黃水仙,宛如成群的黃色小鳥棲息枝頭,隨風搖擺。他異常愛戀這地方:四周的山巒在眼前鋪展開來;樹林如熊皮似的覆蓋在巨大的山肩上;紅色小農宅就像胸針般別在山腰上;山谷里的溪水如藍色條紋;山間的牧場裸裎在視野中;萬千隻鳥兒的歌聲交織成一片,然而卻無人傾聽。直到人生最後一天,他必將夢回這地方,重溫陽光照在臉上的感覺,或是再看一眼堆積在冬天枝頭間的一撮殘雪。 希爾妲現在變得很有女人味。在她面前,他覺得自己孩子氣。她二十九歲,與他同齡,但她看起來比他成熟許多[14]。當他正在一根低垂的樹枝前撥弄掉落的李花時,她從後門走了出來,抖了抖桌布。家禽在稻草堆邊追逐,樹上的鳥兒發出沙沙聲響。她赤褐色的頭髮高高盤起,像戴了頂皇冠。她站得挺直,舉止昂然。當她摺疊著桌布時,一直眺望群山。 沒多久,賽森回到屋內。她已經準備好了雞蛋、凝乳奶酪和燉煨過的奶油醋栗。 「既然你都是晚上才吃正餐,」她說,「所以我只為你準備清淡的午餐。」 「十足的田園風,我很喜歡。」他說,「我幾乎要從你的腰帶找稻草和常春藤芽吃了。」 他們依舊用挖苦的話諷刺彼此。他知道自己的話刺痛了她,但——她跟那個護林員談戀愛,還準備嫁給對方。 在內心深處,他這樣想著:這個女人是誰?她老多了!看到她改變了那麼多,他開始覺得害怕她。她那些簡短果斷的話語,她傲然、冷酷的舉止,她的矜持,這一切對他來說都是陌生的。他重新傾慕她黑色的眉毛和眼睫毛,但對她緊閉的嘴巴,以及那毫無表情的鎮定神情心生怨懟。他們的目光相遇了。從她灰黑色的眼睛裡,他看見眼淚和苦澀,而更深層的是她平靜且認命地包容不幸。 「她比我老多了。」他對自己說。費了一點力氣,他繼續露出嘲諷的神態。 她帶他進入客廳,自己則去洗碗。這個狹長且低矮的客廳,已經用修道院拍賣的家具[15]重新裝潢過。有幾把套上紫紅色菱紋布墊的古董椅子、一張橢圓形的光滑胡桃木桌,還有一架仍是古董但漂亮的鋼琴。雖然感到陌生,他還是很喜歡。 他打開嵌在厚牆裡的高櫃,發現裡面擺滿他的書,有他用過的課本,還有一冊冊他送給她的詩集,有英文版也有德文版。對面白色窗台上的幾株黃水仙閃著亮光,他幾乎能感受到那些光線。昔日的魅力再次攫住他。牆上那些他年輕時畫的水彩畫已經無法再讓他沾沾自喜。他憶起自己從前曾經多麼狂熱地為她作畫。那是十二年前的事。 她進來時手裡正在擦拭一個盤子。他又再次看見她那耀眼、如果仁般光潤白嫩的手臂。 「這裡還真有貴族氣派。」他說,接著兩人四目相接。 「你喜歡嗎?」她問道。語氣依舊低沉、沙啞而親密。這讓他覺得自己的血液迅速地轉變。 「嗯。」他點點頭,像當年那個少年一樣朝她微笑。 她低下頭。 「這把椅子是伯爵夫人的,」她用低沉的聲調說,「我在椅墊底下找到她用過的剪刀[16]。」 「啊!讓我看看。」 她動作輕快地拿出針線盒,兩人一起細看那把長柄的老剪刀。 「去年的雪,如今安在?[17]」當他把手指穿進死去的伯爵夫人的剪刀把手裡時,他笑著說。 「你是唯一一個能使用這把剪刀的男人。」她帶點興奮地說。他看了看自己手指,再看了看剪刀。 「也許我是你的男人之中唯一的一個。」他笑著說,把剪刀放在一邊,心情倏地黯淡下來。她轉身望向窗外。他注意到她那姣好細嫩的面頰和上唇,宛如蕁麻花莖般柔軟白皙的脖子,以及像剛去皮的果仁一樣光潔的前臂。他一向以為自己對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此時她卻給他一種全新的感受。 「我們出去走走好嗎?」她柔聲問道。 「好!」他答道。在他的內心裡,有一種強而有力的情緒淹沒了無畏和狂喜,那就是恐懼。他隱隱知道,他若不步步為營,就會有什麼天大事情發生在他們二人身上。 她沒戴帽子,只是脫下圍裙,然後說:「我們到松林邊走走吧。」經過老果園時,她叫住他,指著一棵蘋果樹上的藍山雀鳥巢,又指著樹籬里的一個檞鶇[18]巢。他對她的敏銳觀察力感到驚訝,因為她從前像夢遊似的人,對很多事情視而不見。 「看這些蘋果花蕾。」她說。然後他才注意到低垂的樹枝上長著無數深紅色的球狀小花蕾。看見他的表情,她笑了起來。此刻,他顯得木訥而笨拙,內心深處充滿恐懼。如果他與昔日情人重燃愛火——她的青春曾與他同行,仿佛嚴肅、神聖的黑夜伴隨魯莽的白晝般——那這愛火將會入侵許多人的生命,將許多人毀滅。他的靈魂已知曉這一點,但理性未覺。他的心智幾乎是處於麻痹狀態。 她美麗動人,就像他從未認識過她一樣。她指給他看各種鳥巢:一個鷦鷯巢藏在一株低矮灌木上。 「看看這巧婦[19]!」她高聲喊道。 聽到她用當地方言來稱呼鷦鷯,他感到很詫異。她的手小心翼翼伸過荊棘,手指探入巢穴入口。 「五隻!」她說,「一共是五隻小小鳥。」 接下來她帶他看了知更鳥、蒼頭燕雀、朱頂雀、澯鳥的窩,以及在水邊築巢的鶺鴒。 「如果我們往下走,靠近湖邊,還可以看到一個翠鳥的巢……」 「在這片杉木樹林裡,」她說,「差不多每根樹枝的每個枝椏上都有畫眉或老黑鴉的巢——數以百計。頭一次看到這景象時,我嚇壞了,心想自己似乎不該闖入樹林裡。這裡就像一座鳥城。早上聽到這麼多鳥的鳥叫聲,我就會聯想到喧鬧嘈雜的早晨市集。我以前很怕走到自己的林子裡。」 他身上那個荒廢了的詩人向她鞠躬致敬。他感覺自己在她手裡軟弱得像水。她並不介意他的沉默,始終像個熱心的女主人向他展示自家的林子。走過一條濕軟的小徑時,盛開的勿忘我花積聚成一片濃郁的藍。 「這裡的鳥我們全認識,但很多花的名字我們卻叫不出來——我叫不出來。」她迅速糾正自己的用語。 「我們?」他問。 她望向酣睡在陽光下的開闊田野,神情恍惚。 「我現在也有了情人。你知道的。」她用溫和的責備口吻說。 這話喚起他戰鬥的情緒。 「我想我見過他。他長得很帥——也像你一樣淳樸[20]。」 她沒有作聲,轉身走上一條上坡的幽暗小路。小路兩旁大樹濃密,灌木叢生。 「他們的方法很不錯,」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再次開口說話,「在古時候懂得在不同地方敬拜不同神明。」 「對!」他附和說,「那你拜的想必是潘神和狩獵女神?」 「為什麼我應該拜阿提密絲[21]?」 「這個嘛——」他慢吞吞地說。 「我向她祈禱是不管用。」她回答,用的是一種低沉、有點難為情的語氣,同時又別過臉去。 又是一陣沉默,他在沉思默想。小路上幾乎沒有花朵,也很昏暗。走在小路邊緣時,他的鞋跟陷進路邊的軟泥里。 「不——」她說得很慢,「我在你結婚那天晚上也結婚了。」 他滿是疑惑地看著她。 「不是法律意義上的。你的婚姻當然是。」她回答,態度依舊嚴肅、從容,「而是——事實上的。」 「坦塔拉代[22]。」他嘲諷她說。 她轉身面向他,眼睛閃亮。 「哈,戀詩歌手[23]!我以前還沒想到過這種關聯性。」她說。雖然樣子很鎮定,但她的臉和脖子卻是通紅。 他仍然沉默。 「你看!」她像是努力為自己解釋似的,「我總得設身處地替對方想,而且我想要同步。」 同步,她是指,跟賽森同步,這個她內心深處最愛的人。 「這個設身處地對你來說有很大意義嗎?」他冷嘲熱諷地問。這話讓她震驚。 「有很大很大意義——難道對你來說不是這樣嗎?」她回答說。 「那你沒有失望嗎?」 「當然沒有!」她說,語調低沉而真誠。 「你愛他?」 「對,我愛他。」她說,一想到護林員便滿是柔情蜜意。 「那就好!」他說。 這句話讓她沉默了一會兒。 「在這裡,有潘神可以為證,我真的愛他。」她說。 他的自負不允許他沉默。 「那我呢?」他尖銳地問。 「伊阿科斯!伊阿科斯![24]」她叫道,眼神里燃燒著某種狂喜的幽暗光芒。 他短促地笑了笑。 「你還真有修養。」他譏笑說。 「是你調教出來的。」她回應。 這時,他們來到一片草木不生的空地。腳下是一片裸裎的褐色泥土,一些磚紅色和微紫色的松樹聳立。空地邊緣是一些深綠色老樹,樹枝上間綴著黯淡的花芽,山蕨舒展明亮的三角形綠葉。護林員的小木屋就坐落在這塊光禿空地的中央。周圍都是野雞籠子,有些裡面只住著一隻咯咯叫的母雞,有些是空的。 希爾妲踩踏過地上棕色松針來到小屋,從屋檐縫拿出一把鑰匙,打開門。裡面是一個沒有任何裝潢的木頭空間,擺著一張木匠用的長凳、一些木匠模具和工具,此外還有一把斧頭、一些捕獸夾子和一些用木釘釘在地板上的毛皮。所有東西都有條不紊。希爾妲關上門。賽森仔細打量那些古怪的野生動物毛皮:它們平攤著釘在那裡,等著加工處理。接著,希爾妲推動側牆上的一些木頭節瘤,一個入口出現在裸露的原木之間,露出另一間小房間。 「他是個浪漫的人,對不對?」賽森深思熟慮地說。 「不是——出自本能。他有一定程度的好奇心——僅止於對某些東西精明——從好的意義上來說,有巧思和有創意,也愛動腦筋,但不超過某種程度。」 她拉開深綠色的窗簾。小房間的空間幾乎全被一張裝飾著石南和羊齒的大床占滿。上面鋪著一張寬大的兔毛毛毯。地板上鋪著幾塊貓皮和紅色小牛皮做的小地毯,牆上還掛著各種毛皮。希爾妲取下一塊披在身上。這是一件用兔皮製成的白毛斗篷,兜帽顯然是用鼬皮做的。她披著這件粗製斗篷,對著賽森直笑,問他: 「好不好看?」 「唔!恭喜你有這麼能幹的情人。」他答道。 「瞧!」她說。 擱板上的小瓶子裡幾片飛絮,纖嫩、潔白,是初開的忍冬花。 「晚上它們會讓這地方香氣四溢。」她說。 他好奇地四下打量。 「那麼,有什麼是你的護林員不會的?」他問。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他無法讓星星眨眼睛,」她屏息斂神地說,「也無法妝點勿忘我花。我不在乎這是不是誇大其詞。但那是真的,有好些年是真的。」 他笑了起來,說道: 「我跟星星和勿忘我花已經久未聯絡。」 「是啊,」她憂傷地附和說,「多麼可惜。」 他再次短促地笑了一聲。 「為什麼可惜?」他問,語帶挖苦。 她迅速轉過身望向他。小小的房間一片昏暗,他正倚著房間的小窗戶看著她。她此時站在門口,仍舊穿著斗篷。他摘下帽子,好讓她可以在幽暗中清楚地看見他的臉和頭。他的頭髮烏黑而有光澤,整整齊齊地從額前梳往腦後。他的黑眼睛正在跟她玩一個有禮貌的遊戲。他那張潔淨、如奶油般光滑且紅潤的臉,不時閃過有禮的諷刺神情。 「你變得非常不一樣。」她苦澀地說。 他又笑了。 「我知道你對我不以為然。」他說。 「我是對你現在的樣子不以為然。」她說。 「但你仍然對我充滿期望!那麼,我又要做些什麼才能——」他克制住自己,「才能避免這場災難?」 「如果你自己的靈魂無法告訴你,那我也無法告訴你。」 「我說,」他提高聲調,半是嘲諷半是認真,「這話我好像在哪聽過?再說——」他繼續大聲地說,「一個住在羅馬的人無法不羅馬化[25]——除非他是個狂熱的愛國主義者——而你知道,我是個沒有故鄉的人。」 「沒有。」她苦澀地說。 「除非我曾經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就被收養。」他說,然後又馬上覺得這話有羞辱意味,不禁羞愧起來。 「你比羅馬人還要羅馬人。」她挖苦地說。 「我是去勢時代的羅馬人[26],」他笑著說,「而這是你期望我成為的。」 「老天爺!」她驚聲呼喊。 「是你要我接受文法學校的獎學金,是你要我刻意培養可憐的膽小鬼波泰爾對我的忠誠,直到他離不開我為止,只因為波泰爾家裡有錢有勢。後來,又是你堅持要我接受酒商的資助去劍橋,陪伴和保護他唯一的孩子。然後你又驅策我進入商界,直到我發財為止,然後,然後,好吧!現在一切都實現了。我的人生可說是成功得不得了。就一個鄉村校長的遺孤來說——」 「所以我就得負責?」她譏諷地說。 「我那時是最具可塑性的年輕人。」他笑著說。 「唉!」她大叫,「我不該在你還那麼年輕便讓你離開。」 「但我卻獲得巨大成功——而且說真的,我樂在其中。你反覆教導我應該聆聽樹木談話,讀流水所寫的好文章,領悟小石頭所包含的真理[27]——因為凡事皆有教益,除了倫敦外。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倫敦也給了我許多好東西,所以『我不願改變這種生活』[28]。」 「你真是能言善道。」她說,語氣非常尖銳。 「那是我身上的一個瑕疵。」他說,並向她鞠躬。 這時,外面的門閂格格作響,接著護林員走了進來。女子朝他看了一眼,但仍舊站在小房間的門口,身上披著毛皮斗篷。賽森也沒有動,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護林員走進來,看了看,隨即別過臉,沒有說話。其他兩個人也是沉默不語。 護林員動手打理他的毛皮。 「我們的決鬥結束了嗎?」賽森用德語問希爾妲[29]。 「我沒有什麼要說的了。」她用同一種語言回答。 「那麼,我想對你說:『讓我們各奔前程。』」 「讓我們各奔前程。」她說,凝重地鞠躬,口氣冷淡。 「亞瑟!」她喊說。 護林員假裝沒聽見。賽森敏銳地看著,咧齒而笑。希爾妲昂起頭。 「亞瑟!」她又喊了一次,尾音古怪地向上揚起,以此提醒兩個男人,她的靈魂正經歷一個突如其來的轉變而顫抖,對女人而言,這震撼如此巨大,猶如一滴醋突然滴到清澈的水中,泛起黑又混濁的沉澱物。 護林員慢慢放下手中的工具,朝她走來。 「怎麼樣?」他說。 「我想介紹你們認識。」她說,聲音冷靜而深思熟慮。 「我們已經認識——我們先前碰過。」護林員低聲咆哮。 「沒關係——我想正式介紹你們認識。艾迪,這位是我的未婚夫亞瑟·佩爾比姆先生。亞瑟——這位是賽森先生,他是我家的老朋友。」 賽森鞠躬致意,對方則機械性地伸出一隻手。兩人握了握手。 「我由衷地恭喜你們的喜事。」賽森說,心裡卻滿是苦澀地想著:佩爾比姆太太——我的天呀! 接著他向女子道別。 「你要走哪條路?」她問。 「福斯特那邊[30]。」他回答。 「亞瑟,你送賽森先生到柵門吧!」 三個人一起走下那條陰暗的小路上。 「Ah les beaux jours de bonheur indicible Où nous joignions nos bouches!(啊,那時我們兩唇相接,生活是何等美不可言!)」賽森引用,半是為了抒發真實感情,半是為了挖苦對方。 「C』est possibles!(大概是吧!)[31]」她以相同的語氣回應。 「好!」他喊道,「就像我們彩排過似的。我這個人就是忍不住會傷春悲秋。下一句是什麼?——Q』uil était bleu, le ciel, et grand l』espoir.(俱往矣,所有憧憬皆已在風雨中破滅。)」 「我從來不喜歡鬧劇,」她冷言冷語地回應,「再說,我們也不能一起走入我們的燕麥地[32]。那時候你太保守、善良,以至於根本沒有播種。」 賽森望著她,震驚於她竟然會譏笑他們年輕時有過的純愛:這純愛是他所擁有過最寶貴的東西。顯然,他終於如同自己希望的那樣,扼殺了她這份愛情。但此時只覺得滿心悽苦。 走到小路盡頭後,她離他而去。隨著護林員朝林場入口走去時,他說: 「你可以讓我知道你們何時結婚嗎?」 「為什麼?」護林員問。 「因為她不會寫信告訴我——直到那之後——我很肯定。」 「這個嘛——」護林員說,顯得不高興,卻又有點猶豫。 「我將會好幾年都不回來納托爾——也許永遠不再回來。我只是想知道你們的消息,沒其他動機。如果你寫信給我,我就會回你信。通信僅限於我們兩人。」 他把自己的名片遞給對方。 「那好吧—— 一言為定。」 他們在樹籬柵欄前面站住。賽森伸出一隻手。 當他在空地走出十幾碼以後,護林員在後頭喊道: 「我說……我只在事情有著落後才寫信給你。」 「當然!」賽森說。然後兩個人就分別轉過身,各走各的。 賽森沒有直奔通往大路的門,而是沿著林邊走下去,來到由小溪沖積而成的一片小沼澤地。榿樹下的蘆葦叢中,大片錯落的黃色金盞花發出耀眼金光。幾道黃濁的水流涓涓滴滴流過,似乎被花朵染上點點金黃。突然,一隻翠鳥掠過,空中畫出一道藍色閃光。 賽森的心情無比惡劣。他爬上堤岸,來到荊豆花叢。荊豆花星星點點,尚未盛開成一片耀眼的金色光芒。躺在乾枯的草皮上,他發現幾簇小小的紫色遠志花和粉紅色馬先蒿。他開始細數自己所失去的。雖然不後悔,但他卻身不由己地感到無法言語的落寞。他不會改變自己的選擇。是的,他是如此可憐、了無希望。過了一會兒,他釐清了失落感的由來。 「她總是看到我最好的一面,總是相信我能夠成為最棒的人。當她保存了心中那個理想的『我』時,我就必須對她負責:必須努力活得符合她的標準。如今,我摧毀了她心目中的我,我的星辰隨之熄滅,而我也變得孤孤單單。那個漂亮的、總是走在我前頭的『我』被摧毀了,我變得更加接近現實。我已經折斷她信仰頂端的花朵。然而,考慮到所有人,我別無選擇……」 他仍然靜靜躺著,感覺自己猶如死灰槁木。 沒多久,他聽見護林員沿著小徑走下來的聲音,身邊跟著他太太[33]。 「怎麼啦,親愛的?」賽森聽見護林員溫柔地問,但觸及怨恨。 「我有點心煩意亂——別管我。」她求他說。 賽森翻了個身。空氣中充滿雲雀的叫聲,猶如天空上的陽光凝聚起來,再像小雨般灑落。在這些響亮的叫聲里,人語聲就像號角聲一樣低沉。 「好,但你為什麼會心煩意亂呢?」護林員追問。 「回家吧,亞瑟。我今晚再告訴你原因。」 賽森從樹叢縫隙望出去。希爾妲正靠在柵門上,淚如雨下。護林員則在田裡,徘徊在樹籬前;而且,賽森終於看清楚,原來他是在抓停駐在白色薔薇花上的蜜蜂,還用手掌把它們捏碎,再鬆開手,讓蜜蜂掉在地上。他並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幹嗎。 有一會兒悄然無聲。這段時間,賽森設法從響亮的雲雀叫聲中辨別出她的哭聲。突然,護林員大叫一聲:「哎喲!」然後大聲咒罵起來。只見他緊緊捏住衣袖靠近肩膀的部位,再連忙脫掉外套,扔在地上,然後全神貫注地捲起襯衫袖子,直到肩膀。 「啊!」當他找出一隻蜜蜂,扔到一旁時,他憤憤地說。他舉起光亮健壯的胳膊,頭笨拙地朝肩膀後面看。 「怎麼啦?」希爾妲靜靜地問。 「一隻蜜蜂——它爬進我袖子,螫了我一下。」他答道。 「過來讓我看看。」她說。 護林員朝她走去,像個生氣的小男孩。她用雙手捧住他的手臂。 「在這兒——刺還留在裡面——可憐的蜜蜂!」 她拔出刺,嘴唇貼在他手臂上,把毒液吸吮出來。當她看到她印下的唇印,然後看看他的手臂,不禁破涕為笑: 「這是你有生以來得過的最紅的吻。」 他用雙手摟著她和親吻她。當賽森再次抬起頭朝聲響處看去時,瞧見護林員的嘴唇正親吻著愛人的脖子。她的頭向後仰,頭髮垂了下來,一綹蓬亂的深棕色頭髮掛在他裸露的手臂上。 「不,」那女子回答,「我不是因為他走掉而心煩意亂。你不明白……」 賽森聽不清那男的說些什麼,卻把希爾妲的回答聽得一清二楚: 「你知道我是愛你的——他早已完全離開我的生命——沒有你,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繼續熱烈吻著她,喃喃說了些什麼。她短促地笑了一笑。 「好,」她用溺愛而又帶點苦澀的聲音說,「我們會結婚,我們會結婚的。你去告訴大家和安排一切。」 他再次熱烈擁抱她。有一會兒,賽森聽不見他們說些什麼,然後才又聽到她說: 「現在你必須回家,親愛的——否則你不用睡了。」 「我們在教堂結婚?還是小禮拜堂?還是——」 「我們在教堂結婚。」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這樣使用第一人稱複數代名詞。護林員聽了大受感動,把她抱得更緊。最後,他穿上外套,獨自離開。她站在柵門邊,但沒有望向護林員,而是向南眺望,視線越過陽光明媚的鄉野,眺望倫敦的方向,直到天際。 等她最終走了之後,賽森也動身離開,向南而去。 [1] 威里徑煤礦場(Willey Lane Colliery)有一間鐵匠鋪,從那旁邊,有一條穿過威里泉樹林(Willey Spring Wood)的小徑,可以通往海格斯農場(Haggs Farm)。故事的女主角希爾妲·米勒希普(Hilda Millership)是以潔西·錢伯斯(見《教區牧師的花園》一文)為原型。在勞倫斯創作這篇小說的時候,錢伯斯一家已經從海格斯農場搬到另一個位於阿諾菲(Arno Vale)的農場。 [2] 為鄉紳看守林場、防止偷獵的管理員。 [3] 車葉草(woodruff)、山靛(dog-mercury),都是常見的林地草本植物,前者開白花,後者呈綠色。 [4] 指納托爾(Nuttal),是以安德伍德為原型虛構出來。安德伍德(見《菊花香:版本二》一文)位於伊斯伍德以北二英里。 [5] 「宅子」指的幾乎可以肯定就是「蘭姆克洛斯宅子」(Lambclose House),那是巴伯(Barber)家族的宅第。本來只是一家農合,後來在十八世紀擴大許多。 [6] 威里瓦特農場(Willeywater Farm)的原型是海格斯農場。 [7] 「亞卡狄亞的羊腳神」(goat-foot god of the Arcady)一語出自王爾德(Oscar Wilde,1854—1900)的詩歌《潘神》(Pan)。其首段云:「亞卡狄亞的羊腳神啊!這世界灰白而蒼老,你還剩些什麼給我們?」結尾這樣說:「離開亞卡狄亞的山丘吧!這個現代世界需要你!」(譯者註:亞卡狄亞為古希臘一地區,其居民善良淳樸,過著田園式生活,後世以之象徵世外桃源。)潘神的神話在勞倫斯的後期作品裡反覆出現,其中包括《泛音》(The Overtone,1913)和《最後的笑》(The Last Laugh,1924)這兩篇短篇小說。 [8] 賽森(John Adderley Syson)的名字會讓人聯想起西蒙茲(John Addington Symonds,1840—1893)的名字。西蒙茲是唯美主義者、同性戀合法化的鼓吹者,寫過一些研究希臘化時代和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著作。在《苦惱的天使》的手稿上,勞倫斯四次把Syson誤寫為的Syston,其中一處始終沒有更正過來。 [9] 考迪徑(Cordy Lane,見《菊花香:版本二》一文)連接布林斯利(Brinsley)和安德伍德,因此,故事中的男主角從前應該是住在離女主角家一英里多之處,反觀勞倫斯則要走上快三英里的路,才從伊斯伍德到得了海格斯農場。 [10] 潔西·錢伯斯回憶,勞倫斯常常會寄給她各種詩集和手抄的詩歌,她形容他是「薩里街二手書鋪和書攤的辛勤覓書者」。 [11] 譯者註:dog-in-the-manger,意指霸占著自己用不了的東西。 [12] 裝水用的大水桶。在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十四日寫給大衛·錢伯斯的信中,勞倫斯特別回憶起海格斯農場「那隻放在門邊的水桶」。 [13] 愛德蒙·錢伯斯夫婦一共有四個兒子:亞倫、赫伯特、伯納德和大衛。下文提到,農場主人最小的兒子是十九歲,但在勞倫斯創作《苦惱的天使》的時候(一九一一年十二月),大衛實際是十三歲。 [14] 實際上,在一九一一年十二月的時候,潔西·錢伯斯是二十四歲,而勞倫斯是二十六歲。 [15] 指紐斯達修道院(Newstead Abbey),位於海格斯農場東北幾英里處。它原是詩人拜倫的祖居(譯者註:這是修會解散後的事),由拜倫在一八一八年賣給了富有的牙買加種植園園主懷爾德曼(Thomas Wildman)。一八六一年,懷爾德曼的遺孀把這產業賣給了探險家韋布(William Webb),韋布死後由長女潔拉爾丁(Geraldine)繼承,再在一九一○年由她妹妹埃賽兒(Ethel)繼承。紐斯達修道院在一八六○至一九二一年間並沒舉行任何舊物拍賣會,但韋布姊妹在二十世紀初經常重新裝潢家裡和更換家具,故不時會舉行小型的私人拍賣會,把多餘家具和其他物件清出去。小說中的椅子就是這樣流出的。 [16] 據海倫·柯克(見《密愛》一文注釋)回憶,她在一九一○年到阿諾菲探訪潔西·錢伯斯時,對方告訴她家裡在拍賣會裡買到一把椅子,並在椅墊下面找到一把鏤刻著花飾的剪刀。 [17] 「去年的雪,如今安在?」為十五世紀法國詩人維庸(Franois Villon)的詩句,出自《歷代淑女歌》(Ballade des dames du temps jadis)。(譯者註:這詩句是感嘆物換星移,歲月難留。) [18] Sycock,又作mistle thrush,為雀科,下體皮黃白而密布黑色斑點。 [19]譯者註:巧婦為鷦鷯的俗稱。泰雅族人將此鳥奉為靈鳥,俗稱希力克鳥。 [20]譯者註:原文為Arcady,為希臘傳說中的世外桃源,後引申為與大自然和諧。 [21] 在希臘神話中,潘神(即前述之「亞卡狄亞的羊腳神」)為牧人、畜群和荒地之神,被認為可以讓人突然靈感勃發、產生性慾或恐慌。阿提密絲(Artemis)是狩獵女神,以堅決守貞為人所稱道。 [22] 坦塔拉代(Tandaradei):《菩提樹下》(Unter den Linden)一詩中的疊句(refrain),出自中世紀日耳曼詩人瓦爾特(Walther von der Vogelweide)手筆。詩中的情侶以樹林的地面作為席薦。 [23] 戀詩歌手(The Minnesingers):中世紀日耳曼戀詩(love-peotry)詩人的總稱。在寫作《苦惱的天使》同一期間(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勞倫斯為《英語評論》寫了一篇書評,評論比瑟爾(Jethro Bithell)翻譯的戀詩歌手詩歌。 [24] 伊阿科斯!伊阿科斯!(Iacchos! lacchos!):酒神女侍叫喚大家一起跳祭舞的高呼聲,出自歐里庇德斯的《酒神的伴侶》一劇(見《密愛》一文注釋)。伊阿科斯是酒神戴奧尼索斯的別名,在埃勒夫西斯秘教(Eleusinian Mysteries)里是個持火炬者。 [25] 譯者註:這話脫胎自諺語「住在羅馬就應該像個羅馬人」(指人應該入鄉隨俗,住在什麼人中間就表現出什麼人的言行舉止)。 [26] 古羅馬的很多時期都被人稱為過「去勢時代」(the emasculated period)。例如,吉朋(Gibbon)就把狄奧多西皇帝(Emperor Theodosius)幾個荒淫後繼之君的統治歲月稱作「去勢時代」,其時離羅馬帝國的覆滅不遠;李維(Levi)則是把公元前一八○年前後的一段時期視為「去勢時代」,當時賽比利教(Cult of Cybele)大行其道,其宗教儀式包含自我閹割的項目。 [27] 這是莎劇《皆大歡喜》(As You Like It)里那個公爵角色所說的一番道理:「生活就是應該這麼個過法:避開塵俗,傾聽樹木談話,讀流水所寫的好文章,領悟小石頭包含的真理,因為凡事皆有教益。我不願改變這種生活。」(在第二幕第一場) [28] 見前頁注釋。勞倫斯看來很喜歡《皆大歡喜》。他在創作《苦惱的天使》前的前一個三月,曾在大衛森路學校自己任教的班上教過這齣劇。 [29] 賽森和希爾妲用德語交談,是為了讓在場的亞瑟·佩爾比姆聽不懂。不過,勞倫斯後來在改寫《苦惱的天使》時,把「用德語」幾個字刪掉。 [30] 在故事發生的年代,安德伍德有好幾戶人家都是姓福斯特(Foster),但卻沒有一個農場或一間住宅是以「福斯特」為名。所以,就像故事中的「納托爾」和「威里瓦特」一樣,這名稱有可能是勞倫斯所虛構。故事最後說賽森離開威里瓦特農場(即海格斯農場)之後「向南而去」,這樣的話,他首先會經過的應該是櫟樹農場(Oaks Farm)——這農場離摩格林蓄水湖(Moorgreen Reservoir)只有一段短路。 [31] 這是法國詩人魏爾蘭(Paul Verlaine,1844—1896)的詩句,出自《感傷的對白》(Colloque Sentimentale)。全詩采男女對話形式進行,相關詩句如下:啊,那時我們兩唇相接生活是何等美不可言!大概是吧。當年的天空多藍,我們多麼希望無窮。俱往矣,所有憧憬皆已在風雨中破滅。潔西·錢伯斯指出,在寫作《苦惱的天使》那時候,勞倫斯詩歌創作的兩大引路明燈是魏爾蘭和波特萊爾(Baudelaire)。(譯者註:這詩描寫一對分手的情侶日後重逢,男方回憶起往日的歡樂,但女方反應冷淡,似已忘得一乾二淨。) [32] 譯者註:此為《感傷的對白》的最後兩句,他們走進荒蕪的燕麥地,只有沉默的黑夜繼續傾聽。 [33] 這時希爾妲事實上還沒有正式成為佩爾比姆的太太。在《論壇》的版本里,篇名已改為《染污的女孩》,「他太太」被更正為「希爾妲」,但《藍色評論》的版本仍作「他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