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升起的地方 · 密 愛 (一九一一年)

當伯納德·庫慈在克羅伊登[1]下車的時候,他知道自己正在冒險。 反正今天鐵定趕不到英格勒頓[2],他自忖,我乾脆在這個老地方待一晚好了,何況從迪耶普[3]搭渡輪已經夠累人的。在克羅伊登過夜跟在倫敦過夜還不是一樣。 當電車快開近的時候,他又自忖: 既然來了,我乾脆順道到珀里[4]走走好了,應該可以趕得上喝茶時間。 他這樣子每退守一步,內心都會感到難為情,甚至愧疚。 這是三月天的傍晚。在皇冠山下面那片幽暗的谷地里,房子層層疊疊,直至聳立的黑色教堂尖頂,在遠方紅色落日的映襯下,連成一道清晰剪影。 「多麼熟悉的地方啊——我太喜愛這裡了。」他向自己承認。電車經過的景色都是他熟稔的。他聆聽著颼颼聲響,留意頭上電線支架上藍色火花的蹤跡。火花突發的激情從無生氣的電線中迸射出來,使他滿心歡喜。 「這是哪裡來的呢?」他問自己,然後又一次閃起引人注目的火花。他自顧自地微笑起來。白晝快速退卻。弧形路燈一盞接一盞閃爍和點亮,電車上方的銅纜在幽暗的天空下微微發光,染上蔓烏頭般的色調[5]。電車前進時搖搖晃晃,仿佛在歡欣鼓舞。當房子樣貌逐漸清晰,那名男子向西望去,看見晚星正在上升:這點明亮正從極遠處靠近中,在日與夜交戰帶的上方行進著。他向晚星打了個招呼,隨著電車的搖晃而雀躍。 「這顆星眨眼似的一閃一閃,就像是認得我似的!」他自得其樂地遐想。在整片暮色的最上方,懸掛著一彎鋒利明晰的新月。 「古代祭司一定就是用這樣形狀的尖刀挖出殉祭者的心臟。」 未幾,拉著長長斜影的電車便開進了終點站的暗黃色燈火里,那兒商店一家疊一家,油燈一盞疊一盞,像是點燃煤塊所產生的黃色火光在薄暮的藍色沙漠裡一起聚攏,散發著光和熱。電車像個晚歸的旅人那樣,朝著黃色的燈火使勁吸氣。 庫慈快步往山坡上走去,這時已不覺得累。他從遠處就認出那房子,因為花園外牆上長滿庭薺花[6],像是懸掛著一塊寬闊白布。從陡坡跑向大門的時候,他聞到風信子的氣味,又瞥見朦朧搖曳的水仙花和以支架支撐的白色番紅花。 「是你!怎麼可能!看到你寄來的名片時,我也是這樣說:怎麼可能!你喝過茶了嗎?」 「我就是來看看有沒有茶可喝。」庫慈回答。 「唉,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太意外了。」 布雷斯韋特太太[7]是個年輕寡婦,守寡兩年。她中等身材,臉色和性情都一樣紅潤快活,羊脂般的皮膚和一頭濃密黑髮都泛著油光,讓人聯想到堅果的果肉。這個晚上,她穿了一襲鼠皮製的晚禮服。 「不過,我很高興你大駕光臨。」她說,然後笑了起來,對自己刻意有禮而感到失笑。 庫慈被帶到一個裝飾成東方風味的小廳室。窗簾和地毯都是印度織錦,室內還陳設著一些光亮的印度器皿。裡面坐著一個年老紳士,留著精心梳理的白髮和白色絡腮須。他站起來迎客,紅潤的臉龐上看得見一些因為年紀大而形成的小斑塊。他熱情地攥住客人的手,但他的有禮態度跟躬著的顫抖身軀形成可憐兮兮的對比。 「來來來,過來坐,茶點還在準備。來嘛,別客氣!蘿拉,有準備茶點嗎?有?那就好!我們好久沒看著你了,這段時間你去哪裡了?國外?國外是好地方。哈哈哈。」 老人家不斷笑著,說著,喋喋不休。就像身在夢中一樣,他的一切反應都是發自內心。他不停說話、大笑,不理會客人的反應,雖然知道有人在面前,但全然不在意別人的感受,只是一味地絮絮叨叨、轉換話題,宛如一口噴水口鬆掉的老噴泉。 「你走之前沒有告訴我們要出國——為什麼不告訴我們呢?」蘿拉用高亢、坦率、沒有經過思考的聲音詢問。庫慈望著她,使她坐立難安地用手指撥弄桌布上的一些碎屑。 「我說不上來,」他說,「我們都是為了什麼而去做某件事的呢?」 蘿拉笑了起來。 「人為什麼會做某件事?我不知道啊!我猜是因為想做而做吧!」她說,又笑了起來,「我們為什麼會做某件事,佩特?」她大聲問,問完又咯咯咯笑不停。 「唔?——什麼?哦!」老人恍然大悟似的說,他舉起雙手——「為什麼我們會做某件事?這是個大哉問。我記得,我還年輕那年頭,人們都熱衷討論自由意志的問題,啊——我還以為這個問題早已得到解決,唉——」 「噢,佩特,你並沒有那麼pass(過時),要是你還熱衷於自由意志的爭論。文學界學界還在吵個不停,你來我往毫不留情,但我想那已是demod』e(落伍的、不流行的)——」 「我們為什麼會做某件事?」老人不放棄地說,「因為我們身不由己吧,啊——什麼?」 蘿拉笑了起來。庫慈也露齒而笑。 「我想你是對的,佩特。」蘿拉大聲對老人說。 「今天是星期五,你以前都是每逢星期五夜晚就來。」蘿拉對庫慈說,「你不知道你離開後我們有多想念你。佩特老是說:『我們現在少了一個人,變得不完整了。』」她笑了起來,「你離開了多久?——幾個月啦?」 「五個月。」庫慈回答。 「才五個月!啊,對了,就像往常一樣——瑪格麗特今晚要過來。我表妹漢娜也會來。」 「我想也是。」庫慈說。 「真的?」她微笑著說,「你是要回來克羅伊登長住?」 「不是,我剛從法國回來,要去約克郡。我只是路經這裡。」 稍後,馬斯頓老先生離開座位,前去查看女傭有沒有點亮起居室的燈。這時,布雷斯韋特太太用她一貫直率、唐突的方式問庫慈: 「你是跟瑪格麗特吵架了嗎?」她在探聽別人的事情時有一點點像她父親那樣,是出自無意識狀態。 「沒有。」庫慈說,「我們沒有吵過架。瑪格麗特從不跟誰吵架。」 「她知道你今晚要來這裡嗎?」 「不知道——她不曉得我人在方圓兩百英里之內。」 「那她一定會嚇一跳!你是想給她一個驚喜嗎?」蘿拉笑著說。 「她沒有告訴你我已經訂婚了——和我一個老朋友,住在約克郡。」 「你!——你一定是開玩笑!」 「不——我是說真的。」 「你總是能嚇人一跳,」她笑著說,「但說真的,我無法想像你會跟別人訂婚。」 「無法想像?」他苦笑著說,「但我說的是事實。」 「好吧——我想我應該恭喜你才對。不過——我真的以為你和瑪格麗特是無法拆散的。她從沒向我透露半點風聲。」 「不是的。」他靜靜地說,仿佛這是他意料中事。 「你們真的沒吵架?」她再次探問。 「沒有——我們仍然是朋友——也仍然是仇人。」 「你真風趣。」蘿拉笑了起來,決定不再嘗試解開他和瑪格麗特之間的謎。 不久之後,賽福特小姐走了進來。她是個高顴骨的德國女士,四十歲,雖然在英國住了十二年,但英語仍然一團糟。她生性天真、單純,像個孩子般,動輒會仰慕別人。只要一碰到一個相貌堂堂的人,不管男女,她都會馬上崇拜起對方來。總之,她是個甜美、可人、孩子般的四十歲女人,極度溫文和敏感,又頭腦簡單。用那不流暢的英語來形容就是:「棒極了——很好!」 瓦利小姐在大約七點半到達。庫慈聽到那位有禮的老紳士在門廳里跟她寒暄,以及她低聲地回答。走進小廳室的時候,她在門口愣住了。她中等身高,身材結實。她的臉色蒼白且略為嚴肅,像獅身人面獸一樣泰然自若。這個二十八歲的金髮女子今晚穿著一襲很長的白色晚禮服,裙擺差一點就會拖地。她白皙的頸項很厚實,手臂也強壯,但潔白而漂亮,她的眼皮浮腫。乍看到庫慈讓她臉色緋紅起來。他頷首致意——但她沒有回禮。然後,她走上前,向他遞出一隻手。 「我沒料到會在這裡看到你。」她說,聲音有點尖銳,仿佛喉嚨半開。這種聲音讓庫慈的神經刺痛。 「沒想到。」他回答,咽了一口口水。 「你是從約克郡過來的嗎?」她問,表面上好像沒事,但他知道她內心多麼洶湧澎湃。 一向討厭猶豫不決的她,驀地轉過身,對女主人說: 「我們開始吧,好嗎?」 於是,他們一起走入起居室。那是個大廳室,庫慈不但注意到以暗沉的黃色為主色調的起居室,同時也注意到壁爐。柔美的大理石壁爐台上方掛著一面非常大的鏡子,鑲在鍍金的光滑老鏡框裡,清澈度和立體感都相當罕見。鏡面反射出兩旁油燈的光,如同射出日光。鏡子前方擺放著一對雪花石膏小人像,各兩英尺高。兩個都是裸女像,體態鮮明地站在沉重的基座上。其中一個人像微微前傾,就像是招引人向她走近。她是尊維納斯像,那種懸而未決的姿勢讓庫慈微微打了個冷戰。維納斯雪白柔和的背影反映在深邃的鏡面上,就像顆白色的星星;油燈把她腰部的光澤完全襯托出來,在鏡面里宛如雪白的火。蘿拉彈了蕭邦,然後是勃拉姆斯,接著跟拉奏小提琴的瑪格麗特合奏葛利格的奏鳴曲。 庫慈聆聽著樂聲,前所未有的情緒複雜紛亂。他無法挑選或批評,只能伴隨著酒吞下各種聲音、光線、形體和情緒帶給他的影響,猶如混合的香氣,讓他的心也隨之沉醉。瑪格麗特一面拉小提琴,身體一面微微搖晃。他看著她的頸背強有力地向前沖,看著她的手臂如作戰般擺動。光從她的身體輪廓,他便看得出她是個果斷、獨立和戰鬥性強的女人。他不自覺地往回望,瞧了瞧白色維納斯在鏡子裡的背影。瑪格麗特就像是一尊金髮的白色石像。 整個晚上,除蘿拉以外,大家都很少說話。賽福特小姐一再驚呼:「啊,真棒!瓦利小姐,你拉得棒極了!但願我也會拉小提琴!唉,小提琴啊!」 接著輪到賽福特小姐獻藝。自謙琴藝不精後,她彈了一首聖桑的鋼琴曲。晚餐時刻——這家人的正餐是在中午——那位德國女士、庫慈和老紳士聊到了巴黎。蘿拉反覆為談話增加燃料。庫慈和瑪格麗特之間絕無交談。還沒到十點鐘,瑪格麗特和賽福特小姐便站了起來,表示要告辭。前者要回克羅伊登,後者要到車站搭電車回愛普森[8]。 「我們可以一起坐車坐到西克羅伊登。」那位德國女士喜滋滋地說,像個小孩似的快樂得直拍手,又用明亮的棕色眸子,崇拜地凝視著庫慈。 「好啊,我樂意之至。」他說。他提著瑪格麗特的小提琴,三個人一道沿著山坡往電車站走去。有一輛電車看來即將駛出。他們加快腳步。庫慈請女士先上車。列車長搖著鈴說: 「要搭車的話請快上車。」 「我不坐車,」瑪格麗特說,「我想走一段路。」 「你可以坐到西克羅伊登再用走的。」庫慈說。 「你們幹嗎還不上車?」那位瘦女士激動地說,「快點嘛!」 「我每天都從西克羅伊登走回家。今晚我想變化一下,從這裡開始走。」瑪格麗特冷冷地說。 「喂,你們要不要來嘛!喂!」德國女士往回朝腳踏板走去。列車長不耐煩地猛搖鈴。電車開始開動,賽福特小姐一個腳步不穩,差點往下掉。列車長及時把她拉住。 「喂!」她向他們喊道,像個失望小孩般幾乎要哭出來。她一隻手伸出車外,然後踉踉蹌蹌往裡走,手按著帽子。電車快速開走。 庫慈仍然被那單純、脆弱的女人所發出的驚訝、失望和哀求的喊叫深深刺痛。 「我們乾脆繞過山坡走到『天鵝』[9]吧!」瑪格麗特尖細刺耳的聲音總會讓庫慈身上每根神經顫抖。這預告著她的怒火,或極力迴避可能發生的爭執。兩人轉過身,再次往上走。庫慈繼續提著小提琴。有很長一段時間,兩人都不發一語。 唉,我恨她!我真恨她!他心想。一路下來,賽福特小姐剛才的呼喊聲在腦中縈繞,讓他心裡不舒服。她真是個孩子似的脆弱人兒。 起初半英里路,庫慈和瑪格麗特都沒交談。他邁開步伐,頭抬高,嘴巴緊閉,心頭被一些他不打算驅散的情緒糾纏不清。他反覆在心裡說「我恨她」,恨這個走在他旁邊,低著頭,腳步沉重而緩慢的女人。 他們憑著印象,先穿越部分幽暗、隱蔽且偏僻的下行山路,然後往上走,在漆黑一片的矮草間疾行,最後來到鋪設得平坦的街道,兩人毅然走入黑暗,腳下是繁花似的燈光。前方是倫敦的燈光所形成的一團光霧,光亮度只略低於星光。在山谷的另一頭,一群群的燈光像蚊蚋般在黑暗中上下舞動。獵戶星座在西邊的天際傾側。布賴頓路像一條窄溝般在他們下方延伸,迤邐著飾帶似的弧形路燈。不時會有一輛電車閃爍著駛過,描繪出道路的軌跡,像是亮晶晶的金色昆蟲采完蜜要回到蜂房。 「今晚的夜景真好。」瑪格麗特打破了沉默。 「月已落,晚星已沉,」庫慈說,「我剛到這裡時它們才剛升起。」 「對,」她低聲說,為他的詩性語言微微感到激動——她一向酷愛這種語言,「儘管這樣,今晚的夜景還是很好。」 「月亮和晚星的缺席讓夜景更好。」他說。就這樣,在經過了幾個月的分離以後,他們又接榫在一種有敵意的親密感里。猶如松木與象牙的接榫:顏色和質地永遠無法相配。 「你打算在這裡住下來嗎?」她問。她從不打聽他人隱私,所以這種冒失言詞在她相當罕見。她是費了好大的勁才問出口。 「我只會待一個晚上,明天早上便要回去約克郡。」 這時,一列火車穿過山谷,在黑暗中,它黃色的帶狀車身看似是斜向著天空疾駛。山谷以模糊的喉音回應隆隆的火車聲。兩人目送快車消失在黑暗中,沒入海的方向。他轉過頭,看見她那張姣好的臉正斜仰著望向自己。在幽暗的燈光中,這張臉顯得蒼白、五官分明而堅定。他閉上眼睛,身體微微發抖。 「我討厭火車。」他說。 「為什麼?」她問,嘴角泛起一抹好奇的微笑,這在某種程度上激起了他的衝動。 「不知道。它們讓我有一種漂泊不定的感覺。」 「我還以為你喜歡常常變來變去。」她說。他聽得出來這話帶著諷刺。 「我是喜歡變化,但現在我認為我應該固定在什麼上面——哪怕是釘在十字架上也好。」 她尖銳地大笑。 「把自己釘在十字架上有那麼難嗎?我還以為你最大的苦惱是太過自由自在。」 「一想到,」他回答,「我沒有把錨釘在任何東西上,像船骸碎片那樣隨著海流飄蕩,我寧可沉到海底,當一艘穩固的船骸。」 「我可不敢保證海底的亂流不像海面多。」她說,「同樣道理,死也大概比生更讓人不得安穩。」 「老天,你的想法真恐怖!」他驚呼說。她又尖笑了起來,但他感覺得出來,她內心對他有一絲同情。 他繼續前進,籠罩在一種莫名的興奮感中,他抬頭仰望著星雲,幾乎像是只要舉起手便夠得著天上的星星。 「你知道嗎?……」他說,欲言又止。 「不,我不知道。」她輕聲催促著他。 「那你希望知道嗎?」長久停頓後,他回答。 「想。一個人將永遠無法獲得平靜,除非是可以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怎樣解決不和諧的問題。」 「你還是老樣子,喜歡用比喻把自己籠罩在迷霧裡。」他說。 「比喻不但不是迷霧,」她鏗鏘地說,「反而有可能是迷霧裡的蠟燭……」 「是我混濁黃色迷霧裡的蠟燭嗎?好,那我現在要把它們吹熄,把你的各種比喻給吹熄。我喜歡不被照明的霧。我寧可待在幽暗裡。什麼蠟燭啊、比喻啊,只會讓人弄糊塗。我會按照內心衝動的驅策,盲目地大步向前走。」 「那你就是跟著鬼火在走。」 「也許,因為如果我往外吐氣,你就會走遠:但如果我吸氣,你就會飄到我嘴邊。」 「這是個非常有趣的比喻。」她說,帶著濃厚的挖苦意味。 他恨她,這是事實。她也恨他。但他們就是肩並肩地黏在一起。 走到「天鵝與甜麵包」之後,他們趕上了電車。雖然已經夜深,她還是爬上上層。兩人肩並肩坐著,肩膀互相摩挲。電車在如圓蘋果般的一盞盞燈光之間駛過,他們都沒有交談。她是個悲劇性的女人,人生業已經歷過一段愛情悲劇。她不會只經歷一段的。他在心裡想,但大概有點誇大其詞。 她是個孤兒,有一份薄產,偶爾幫一本雜誌寫些神秘故事和教授小提琴來增加 收入。 他們走到一條寂靜漂亮的街道。在一棟略小的房子前面,兩人駐足了一會兒。花園裡有一棵杏樹,它的紅色花蕾在街燈的映照下微微發亮。 「我總是記得這棵樹,」他說,「記得它盛開的樣子,記得花朵在街燈燈光中微微顫動的樣子。我有時會夢見它。我常常覺得它很累,除了白天要迎著陽光招展,晚上還得像飛蛾般配合著街燈舞動。不過,現在我倒是盼望可以看到它花朵綻放的模樣。」 「你要進來坐嗎?」她問。 「我已經打電話訂了旅館房間。」他回答,兩人一道走進門口。他因詩意的訴求而贏得她的邀請。兩人的交談儘是玄機。 一如以往,她帶他進了起居室。然後,把他留在那裡,卻與女管家談話,他可以聽到管家柔和的德語。起居室的樣子毫無改變。窗戶依舊掛著粗糙的深藍色窗簾,打磨得光滑的黑色地板,因為鋪了幾張黃褐色毛皮小地毯才沒那麼冷硬。壁爐里的火燒得很旺,火光映照在黑色的家具上。三把椅子的坐墊是猩紅色,還有兩張黃褐色的軟皮單人沙發。起居室由兩根電蠟燭照明,幾面鑲銅框的鏡子映射著暗紫紅色。黑色鋼琴的旁邊擺著一小盆紫紅色銀蓮花,每朵花都一絲不苟,由貝殼般的紅色花瓣構成。 不多久,女管家便端著一盞象牙高腳油燈走進來,放在燈架上,再把電蠟燭關掉。 「瑪格麗特[10]打算照亮我。」他心想。聽見她還在廚房裡說話,他便像往昔一樣,不拘禮地走上樓,到浴室洗手,想要清理乾淨,感受清爽。一種回到家的自在感覺讓他備感愉快。他想起了未婚妻的家:在她家裡,總有許多嚴格的comme il faut(規矩)。揉搓著雙手的時候,他回憶起未婚妻看他時信任且崇拜的眼神。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他會感受到一種傳統的男性優越感:他是強壯的一方,而她是個漂亮的依賴者。他會輕撫她的頭髮,會放輕說話的語調,會選擇適當的話題,只講些她喜歡聽的事情。他讓她成為他的妻子和女王,他臣服於她腳下,任她統治。他對她呵護備至,讓她可以在北部的教區里快樂無憂。想到這裡,他因為感受到一種張力而咬住嘴唇,屏住呼吸。 而瑪格麗特的家這裡給他的感覺大相徑庭。不妨說,在這裡的時候,他是赤裸裸的,就像一隻花豹。而瑪格麗特也像一隻赤裸裸地在他面前奔跑的黑豹。在她的家裡,他從不隱藏,也不用假裝。他們幾乎是以拋下一切成規習俗的方式來面對彼此。兩人起初都會有所保留,但旋即又向對方泄漏自己的心思,透露出自己一切秘密。雙方都顫抖著,都不設防,輪流地恨著彼此,但他們又總會複合,像兩股火舌那樣匯聚,躥起,再啪噠一聲熄滅,化為青煙,飄向煙囪。每次想到瑪格麗特,庫慈都會不寒而慄,像是生怕會被她捲入黑暗,捲入寂滅。 他下樓之後看見她正在彈琴,彈的是《女武神》[11]。 「這是我回到英國以後第一次洗手。」他笑著說。她也短促地笑了笑。她自己無法忍受細小的髒污,對於他能夠暫時不在乎邋遢感到莞爾。他個子高,有活力,五官粗獷。他總是不停地自我檢討,可說是個最不衝動的人。他朝靠近壁爐邊那張他慣坐單人沙發坐下,凝望著她。她繼續撫弄著琴鍵。她從不穿束腹,但體型結實密緻。她的身體微微靠向鋼琴,那模樣與其說是消沉或放縱,倒不如說是在彰顯力量。他端詳她拱起的雙肩,感覺它們順滑、堅實,就像是溫暖的白色大理石。她慢慢轉過臉,在失神的一剎那向他充滿柔情地盈盈一笑,但眼神隨即變回不帶情感,莫測高深。 「你最近都在忙些什麼?」他問。 「練習門德爾松的小提琴協奏曲。」她回答。 「雖然我討厭門德爾松——」他說。 「這首協奏曲非常優美。」 「這是我們向來爭論的焦點之一。」他笑著說,瞳孔放大。她迅速以笑聲回應,瞧著他看。 「你呢?你又在忙些什麼?」 「幫傑普森公司處理業務。」 「這樣啊——可是——」她說,語帶責備的口氣。 「我已經封起我靈魂里的氣泡,任它們從我的鼻孔和眼睛跑出來,使我流淚。換言之,因為沒有聽眾,我已經許久不曾吐露心曲。結果,那些未知思想充塞我腦中,它們只能透過夢,伴隨著汗水一起流出。」 「你最近都在讀誰的文章?」她面帶微笑,諷刺地問。 「梅瑞狄斯[12],」他說,眼睛亮了起來,「我在他的作品裡讀出你的味道。」 她又笑了起來,被他的辛辣急智逗樂。 「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她問,這次只帶著微微尖銳的嘲諷。 他眼睛和嘴巴的線條都收緊起來,輕聲說道: 「我是個被每個小時綁住的人,每一天都如毛玻璃窗那般模糊。我發誓,我無法預想一天之後的事,但生意方面的事情除外。做生意的事不難,就跟解一道三角習題差不多。但別的事我都無法預先考慮。我是個無法設置前進觀測所的人,明日事只能留待明日考慮。你為什麼問我這個?」 她皺著眉抬頭看他,眼神像個女巫,一雙深藍色的眼睛讓人琢磨不透。她的打量讓他渾身不自在。 「我不知道。」她回答,緩緩地搖頭。 「我也不在乎。」他容光煥發地微笑著說。 「不過——」她繼續說下去,說得既慢又凝重,「你顯然知道自己要做些什麼——知道自己的三角習題該如何解開——」 「我會結婚,定下來,當個好丈夫和好爸爸,成為公司的合夥經營者,在上帝的幫助下寫一兩首歌——Q.E.F.[13]」 「你這段時間都沒寫東西?」 「沒有,小姐。」 「所以說,你的三角函數或幾何學難題仍然存在。真是有趣,你的難題到底是什麼?你做的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你想證明些什麼?」 被這個嘲諷刺痛,他回答: 「我不知道,只知道我想要這樣做。我真的真的很想照我所說的那樣做。你知道的,你我就像兩頭燒的蠟燭,只會在彼此快速的燃燒中燒成蠟淚。」 「可是,」她問,「為什麼是她呢?」 「我不知道——自我保護吧!」 「這麼說你是害怕我。」她說,閉上眼睛。 「大概是吧——我怕你。」他說。她把雙臂高舉過頭,像似伸懶腰。她的臂膀皮膚細緻而強壯。庫慈常常想像,酒神女侍[14]一定就是擁有這樣的臂膀,才會有辦法在狂迷的月夜把殉祭者給撕成碎片。她胸脯隨著舉起手臂的動作而昂起。她似乎是突然無力地垂下強而有力的手臂,懶洋洋地將它倚靠在坐墊上。 「我真的看不出來你有什麼理由怕我。」她懨懨地說,不過帶著一絲絲的嘲諷。 「一匹馬無法靠著馬嘶聲讓一頭白色狼獾明白馬的想法。」他笑著說。她以更高的笑聲反彈,聲音像火焰般刺痛了他。 「我有這麼壞嗎?」她用嘲笑的口氣說。 「你比壞還要壞。」他打趣地說,裝出一張苦瓜臉。 「你的想像力總是天馬行空。」她笑著說。 「你就是因為這才喜歡我。」他說。 「這倒是。」她回答說,「我很想念你。沒有了你,便沒有人可以幫我從地靈[15]那裡攫取祭品。」 「你知道嗎?」他說,「女人都是這樣。像你這樣的女人總想把男人當成三稜鏡,透過他的折射來發現自己有哪些顏色。男人是她的潛水員,替她潛入她的深處,幫她找出未發現的寶藏。他只是一件不自知的工具——」 「你在和我談論,」她說,以尖酸刻薄來對應他的詩情,「只有我自己才懂得的隱喻。」她冷冷地看著他。 「這是因為你喜歡天馬行空,我卻不是。我給了你——」 「給了我你自己不想要的東西。」她訕笑說。 「如果你喜歡,為什麼不可以。」 就這樣,他們無時無刻不在互相撩撥彼此,從兩股火舌的親密交纏,直至熱蠟消熔。在下一秒鐘,他們彼此互恨。他們是絕配。 「古代人用動物內臟獻祭,自己吃肉。我則是用自己焚燒的靈魂向你獻祭。」他補充說。 「我覺得奇怪,你在你的教區裡有那麼多熟人,卻沒學會說話的禮貌。」她的語氣無比冷淡、刺人。他閉上眼睛,後躺在椅背上,兩條腿向她的方向伸直。 「唉,」他說,「我得馬上離開,瑪格麗特——已經十一點多了——不過我知道,我得把《茶花女》的每一句『阿迪奧』[16]唱完,你才會送我離開。」他張開眼睛,向她微笑,然後再次閉眼,背向後躺,意識到自己內心有一種深沉但模糊的痛楚。她也躺在椅子上,臉朝著壁爐。他只需輕輕一瞥,便能感覺到她白皙的頸項一直延伸到她的乳房。他感到自己每一根神經都像長了眼睛似的,在追蹤她的動靜。他靜靜沉浸在冗長的痛楚中,聆聽她的嘆息聲和動靜。沒多久她又開口說話。 「沒錯,」她說,「如果我們繼續在一起,只會毀了彼此。」 聽到她願意承認這個關鍵點時,他嚇了一跳。這是她對他的一大讓步。他感激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像兩匹野馬——」他說。 她短促地笑了一聲,語音非常憂傷和意味深長。 「你絕不要跟任何人結婚。」他說。 「但你卻願意被套上馬韁和馬鞍?」她語帶諷刺。 「對——我有很多需要改變的地方。」他回答,粲然一笑。 「我們快變成經濟學家!」她反唇相譏。 「唉,」他補充說道,「經濟一點總比浪費好。我將會變成一匹拉車的馬——」 「或是一頭被騎的馬。」她接著慢慢地說,「但你做得對。」 她的話打擊了他,讓他感到一陣劇痛,她總是透過這樣的方式來諷刺他。 「那你又有什麼打算?」他問。 她無力且倦怠地低聲笑著。 「我會繼續漂流,」她說,「如果你是海底的船骸,我就是漂流的破碎船骸。」 「你曾遇過海難?」他問。 「你就是那場摧毀性的暴風。」她回答的聲音低沉,顯得幾乎是順從。 「唉,瑪格麗特!我親愛的!」他呼喊說。 她抬起雙臂,把臉遮在手後,透過雙手間的縫隙,用一雙深藍色的神秘眼睛望向他,樣子像個林中仙女或水仙女[17]。他朝她斜舉著的雙手挺起胸膛。他身體顫抖,眼睛緊閉,喉頭哽咽。然後他聽見她重重地放下手臂。 「我得走了。」他用呆滯的聲音說。一陣顫動飛快地通過他的身體和四肢,迫使他伸展自己,盡全力伸展,直到全身繃緊。 「對,」她沉重地附和說,「你該走了。」他走到她前面。她再一次用深沉的目光抬頭望著他,又把兩隻白蘭花似的纖纖玉手伸向他。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忽地,他攥住她的手腕,因為攥得太用力而讓指甲的白色邊緣充血變紅。 「再見。」他說,俯視著她。她喉頭小聲咕嚕了一聲,仰起臉,像是一朵長在堅實白色花莖上的女巫花[18]。他定睛看著她的眼睛,似乎一切都開始暈眩。不知不覺地,他已彎下腰,貼上她的嘴,而她的雙臂則環抱在他頸項。他們維持這姿勢好一陣子,由於他的手仍緊握著她手腕,以致他指甲里的血幾乎要迸裂出來。最後,因為太過緊繃而覺得累,他鬆開了手。她把臉轉開,向他獻上耳下那雪白、堅實和豐美的頸項。他把腰彎得更低,開始親吻它,身上每根神經都窣窣發抖。在一片濃烈的寂靜中,他聽見了壁爐的煤漸漸坍陷時所發出的微弱吱吱聲。 然後他把她從椅子上拉起,拉向自己。她依從著他,手臂始終環抱著他脖子,最後把頭貼在他胸膛上。他兩腿張開,緊摟著她,親吻著她脖子最敏感的地方。然後,她突然一轉頭,迎向他的唇,深深擁吻起來。他感覺得到髭鬚回刺著自己的嘴唇。在紅色的暈眩中,他感到一陣巨大悸動,好像整個身體都已收縮為一顆心臟,兀自搏動。他開始感到一種燒灼般的疼痛,仿佛血液在搏動的擠壓下,即將要衝破胸口,四濺開來。這疼痛越來越甚,把他帶離了意亂神迷的階段。他張開眼睛,清楚看見起居室里各種事物,在他眼睛前方,是那個睫毛半閉著、陶醉在激情漩渦中的女子。然後他記起自己的訂婚誓言和各種承諾——但這時他身上卻垂掛著一個沉重的女人,而他們的唇正糾纏在一個美妙的吻之中。他全身陷入激烈痛楚,整個人像是一根腫脹起來的血管。當他再次顫抖著張開眼睛的時候,他瞥見那盞純潔蒼白的象牙油燈。他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著。 然後,不知怎的,他的一隻腳突然踢到了燈台。油燈從燈台上翻倒,砰的一聲打碎在黑色地板上。霎時間,一股帶點藍色的火焰在他們面前躥了起來。她猛地從他的臉抽開,但雙手仍摟著他脖子,側頭看著火焰。藍色的火焰向她飆去,一道黃色火舌輕舔她的臉。她馬上把臉埋到他胸膛里。 他抱起她,連跑帶跳衝出起居室。把她放在地上之後,他用手撲熄她絲綢衣服上的一些小火星。他的臉被灼傷。雖然瞪著她看,卻幾乎看不清她。 「我沒事,」她尖聲說,「但看看你!」 女管家這時已趕到,把起居室的火撲滅。 「沒事,沒事。」他說,伸手摸索大門門閂,「大白痴!——笨手笨腳的大白痴!」 下一剎那,他便走出了大門。舉著被燒得紅腫的雙手,盲目地朝山坡下面跑去。 [1] 克羅伊登(Croydon)是薩里郡(Surrey)的一個小鎮,在這故事創作的年代,它正快速發展成為倫敦的一個近郊區。勞倫斯在鎮東的大衛森路學校教過書。 [2] 英格勒頓(Ingleton):約克郡山谷(Yorkshire Dales)的一個村莊,位於蘭開斯特(Lancaster)以東十五英里,坐落在英格爾伯勒山(Ingleborough)的山腳下。事實上,在一九一一年春天,勞倫斯的未婚妻(路易絲·布羅)不是住在英格勒頓而是住在很不同的地方:萊斯特郡(Leicestershire)的加德斯比(Gaddesby)。 [3] 迪耶普(Dieppe):法國諾曼底的一個港口,有渡輪通英倫海峽對岸的紐黑文(Newhaven)。 [4] 珀里(Purley):克羅伊登以南幾英里的一個小鎮,在故事創作的那時代也是快速發展成為倫敦的近郊區。 [5] 蔓烏頭(Monkshood):一種烏頭類植物,其花呈兜帽形狀,帶有毒性。勞倫斯在短篇小說《上尉的洋娃娃》里描寫過蔓烏頭的樣子。 [6] 一種假山園林植物,花為白色或黃色。 [7] 布雷斯韋特太太(Mrs. Braithwaite)這個角色是以蘿拉·麥卡特尼(Laura Macartney)為原型。蘿拉與父親住在珀里公園街(Purley Park Road),勞倫斯會認識她,是透過海倫·柯克的介紹。 [8] 愛普森(Epsom):薩里郡的一個城鎮,位於克羅伊登西南方,其賽馬場大大有名(譯者註:德比大賽在此舉行)。 [9] 「天鵝」是一家酒館,全名是「天鵝與甜麵包」(Swam and Sugar Loaf),位於塞爾斯登路(Selsdon Road)和倫敦至布賴頓(Brighton)的主幹道(現在的A23公路)的十字路口。 [10] 瑪格麗特·瓦利這個角色是以海倫·柯克(Helen Corke,1882—1978)為模型,她是克羅伊登的小學老師,曾經跟赫伯特·麥卡特尼(Herbert Baldwin Macartney)發生一段複雜男女關係,後者是她的音樂老師,也是蘿拉的哥哥,在一九○九年八月自殺身亡。勞倫斯的長篇小說《逾矩的罪人》基本上就是以海倫·柯克和赫伯特·麥卡特尼的情事為題材。 [11] 《女武神》(Die walkdre)是華格納歌劇《尼布龍根的指環》的第二部,劇中兩個角色齊格蒙德(Siegmund)和齊格林德(Sieglinde)的名字被海倫·柯克和赫伯特·麥卡特尼拿來彼此互稱。勞倫斯給《逾矩的罪人》最初所起的書名是《齊格蒙德傳奇》(The Saga of Siegrnund)。 [12] 梅瑞狄斯(George Meredith,1828—1909),英國小說家和詩人,小說作品包括《理查·弗維萊爾的苦難》(The Ordeal of Richard Feverel,1859),《利己主義者》(The fgoist,1897)和《悲哀的喜劇演員》(The Tragic Comedians,1880);最有名的詩集為《現代的愛情》(Modern Love,1862)。勞倫斯在一九一一年春天寫給路易絲·布羅的兩封信中提過他:「你絕不可在詩里放入太多思想,我就常常是這樣;也不可太長篇大論——梅瑞狄斯就是這樣。」「我正在讀梅瑞狄斯的《悲哀的喜劇演員》,這書非常機智,但夠不上是藝術作品——太矯揉造作了。」 [13] Q.E.F:為Quod erat faciendum的簡寫,為拉丁語,一般用於論證的最後,亦為應該這麼做,理應如此。 [14] 指酒神戴奧尼索斯(Dionysus)的女祭司,她們會在祭祀儀式中激烈起舞,讓自己進入狂迷狀態。勞倫斯在一九一一年讀過歐里庇德斯(Euripides)的悲劇《酒神的伴侶》(The Bacchae),又在一封寫給海倫·柯克的信中提及此劇。 [15] 在日耳曼的民間傳說里,地靈(Kobolds)是些在荒涼幽暗處作祟的精靈,需要人們經常用祭品加以討好。 [16]阿迪奧(addio)是義大利語,意指「再見」。在威爾第(Giuseppe Verdi,1813—1901)歌劇《茶花女》(La Traviata)最後一幕的二重唱中,歌者多次反覆唱著「阿迪奧」。值得指出的是,勞倫斯在寫給路易絲·布羅的一封信中:「阿迪奧囉——我這時仿佛聽到薩馬爾科(sammarco)在《茶花女》里唱的『阿迪——迪——奧』……阿迪奧囉——但你總是就像是在我身邊……」在信的最後,他又說自己打算參加在麥卡特尼家舉行的一個音樂晚會。 [17] 希臘神話中的山林水澤女神。 [18] 女巫花(witch-flower)為蔓烏頭的別名。這種植物的花和葉帶有毒素,中毒者的神經系統先是會興奮,繼而逐漸癱瘓,往往可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