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升起的地方 · 菊花香 (一九一一年 版本三)

拖著七節載滿煤的台車,一輛小型的四號蒸汽火車頭噹啷噹啷從塞爾斯頓搖搖晃晃地開過來。行經拐彎處時發出很大聲響,速度很快似的——不過,荊豆花叢里被它嚇著的小馬只慢跑了一下便把它遠遠甩在後面。在陰冷的下午,荊豆花叢搖曳著朦朧的亮彩。這時,一個女人正沿著鐵軌往安德伍德的方向走,見火車開過來,便退到樹籬邊,籃子挽在身邊,看著火車頭的踏板從眼前經過。車廂一節接一節隆隆開過,閃爍著,她被夾在黑色火車和樹籬之間,無所事事。火車彎彎曲曲地朝前方的灌木叢開過去,在那兒,櫟樹的枯樹葉悄無聲息地落下。暮色已經爬上林梢,在鐵路邊啄食紅薔薇果的鳥兒聽見火車開來紛紛散去,消失在蒼茫的暮靄中。進入開闊地帶後,火車頭噴出的黑煙向下沉落,煤屑黏附在亂草叢中。田野空曠寂寥,像是被人遺棄似的。通向蘆葦坑塘那片沼澤地上,本來有許多家禽在榿木林中奔跑覓食,不過,這時它們都已回家,棲息在塗了柏油的家禽棚里。礦井口隱隱出現在坑塘的另一邊,積塵的井被午後凝滯的陽光悶燒得猶如血紅的傷口。再過去便是布林斯利煤礦場那些圓錐形的煙囪和粗拙的黑色井架。井架上兩個轉輪在長空的掩映下快速轉動著;卷揚機吱吱嘎嘎哼著,痙攣似的把一批批礦工從井下運上來。 火車鳴著汽笛,駛進了位於煤礦邊那片廣闊的鐵路停車場,那裡停著一排又一排的台車。礦工們拖著腳步和長長的身影,或是獨自走著,或是三五成群,從不同方向各自回家。在緊靠鐵軌支線的最邊緣,坐落著一棟低矮的村屋,距離煤渣鋪成的軌道只有三級台階。一條粗大嶙峋的藤蔓自下而上把村屋捲住,就像是要把屋瓦掀掉。磚牆圍繞的院子積著一圈煤灰,四周長著些清冷的櫻草。院子盡頭是一個長條形的花園,向下延伸到灌木叢生的小溪邊。花園裡生長著許多細枝繁茂的蘋果樹、被凍得樹枝裂開的樹木、陰森的灌木和長相參差不齊的捲心菜。步道旁邊零星而凌亂地點綴著粉紅色的菊花。花園裡有個用毛氈遮蓋的家禽棚,一名婦人彎著腰,從家禽棚走了出來。她關上門,上好鎖,然後直起身子,撣掉白圍裙上一些小羽毛。 她身材高,神態威嚴,面貌姣好,兩道黑眉毛非常顯眼,光滑的黑髮整齊地分在兩旁。她靜靜地站著,打量那些沿著鐵路走回家去的礦工。然後,她轉身朝小溪走去,步伐不迅速也不輕盈。她的表情平靜而矜持,但抿緊的雙唇泄露出她失望的心情。走了一會兒之後,她喊道:「約翰!」 沒有人回答。她等了一下,然後又用清晰分明的聲音喊道:「你在哪裡?」 「這兒!」一個小孩悶悶不樂地從灌木叢中回答。婦人眯著眼,打量籠罩在暮色中的灌木叢。 「你是在小溪那邊嗎?」她厲聲地問。 小孩從攀緣在榿木叢的懸鉤子藤蔓中間現身當作回答。他是個五歲的小男孩,矮小但身體結實。他靜靜地、倔強地站著,沒有再向前走。 「唔,」他母親說,口氣緩和了不少,「我還以為你跑去小溪了,你記得我是怎麼跟你說的。」 男孩沒動也沒吭聲。 「走吧,我們回家去,」她說,聲音變得更緩和,「天要黑了,天氣也更冷了。你外公的火車來了!」 小傢伙慢慢向前走,模樣不高興,臭著一張臉。他穿的褲子和背心都太厚太硬,明顯是從大人的衣服改短而成。 在走向屋子的一路上,小男孩邊走邊扯下一些菊花的破敗花瓣,沿路大把大把地扔撒。 「別這樣——這舉止很粗魯。」他母親說。他不再扯了,而她卻突然憐惜地折斷一枝花梗,將它朝臉貼近。花梗上長著三四朵花色黯淡的小菊花。母子二人走入院子後,她的手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不扔掉花梗,而是把它插在腰際的圍裙邊上。然後,兩人站在木頭台階下面,視線越過那片鐵路停車場,望向那些陸續回家去的礦工。這時,蒸汽小火車頭向他們快速逼近,最後在村屋的前方停住。 火車司機從駕駛室探出頭來。他是小老頭,蓄著一圈花白絡腮鬍。 「我正好趕上喝茶的時間。」他說,一副開心的樣子。 那是她的父親。她往屋內走去,說她去沏茶。隨即又從屋子走了回來。 「我禮拜天沒來看你,那是因為……」花白鬍子的小老頭說。 「我本來就沒指望你會來。」他女兒冷冷地說。 火車司機瑟縮一下,但隨即恢復快樂的神態。 「那麼你是聽說了?好,那你有何看法?」 「未免太快了一些。」她回答。 聽到她簡短直接的指責,小老頭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開始連哄帶勸地為自己辯駁: 「唉,一個男人孤孤單單的像什麼樣?以我這把年紀,並不適合與陌生人住在一起。我習慣有家,有太太。如果我打算再娶,遲些娶倒不如早些娶——早幾個月晚幾個月有什麼差別?」 他女兒沒回答,轉身走回屋裡。小老頭站在駕駛室內,東瞧瞧西望望,一副不自在的樣子,直到看到女兒手裡端著一杯茶和一碟牛油麵包走過來。她走上幾級階梯,站在踏板旁邊。 「其實用不著給我牛油麵包,」她父親說,「一杯茶就可以讓我心滿意足。」他用鑑賞的神情啜了一口,「好喝。」然後又啜了幾口,「我聽說瓦爾特死性不改。」 「我沒指望他會改。」婦人憤憤地說。 「我聽說,他去『納爾遜爵士』之前誇下海口,說這一回不花半英鎊酒錢就不走出酒館大門。」 「什麼時候?」婦人問。 「星期六晚上。我知道這事不假。」 「很有可能,」她充滿怨恨地笑著說,「那天他賺了不少,還給了我二十三先令。我倒寧願生活苦些,讓他沒有太多錢可以花天酒地。」 「真是可恥,這種人合該抽他一頓馬鞭!」小老頭說。他女兒感到不耐煩和疲憊,轉過臉去。喝完最後一口茶之後,她父親把杯子遞還她。 「唉!」他擦擦嘴巴之後嘆了口氣,「我真後悔當初同意讓你跟他。」 他一拉控制杆,小火車頭便緊繃和呻吟起來,朝平交道方向隆隆駛去。婦人再次望向鐵路停車場那邊。因為暮色越來越深,她已經看不清楚這片空地上的鐵軌和台車,只有一群群礦工的灰色身影依稀可見,他們晃動著身體,跨過一道道鐵軌回家去。卷揚機繼續快速運轉著,每隔一陣子停歇一下。伊麗莎白·貝慈目送這批疲憊的人流,然後走進屋子。她丈夫沒有回家。 廚房很小,洋溢著熊熊火光;燒紅的煤堆高到煙囪口。廚房的所有氣息似乎全都凝聚在整潔溫暖的白色壁爐,被爐火的鋼製爐口圍欄映得火紅。桌上已鋪好準備吃茶點的桌布,茶杯在陰影中隱隱發光。小男孩坐在突入廚房的最下面一級梯級,用刀子使勁削一塊白色木頭。他幾乎完全被暗影籠罩,只有手部的動靜還看得見。四點半了,但他們得等他父親回到家才能開飯。看著兒子繃著臉跟木頭奮戰的樣子,母親從兒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沉默和固執,也看到了他父親只管自己不管別人的自私。瓦爾特·貝慈是個只顧自己快樂而不管別人死活的人。今天,他下班後八成又是過家門而不入,買醉去了,任由晚餐糟蹋和家人枯候。她瞧了掛鍾一眼,然後拿起馬鈴薯到院子去把水瀝掉。花園和小溪再過去的田野全籠罩在無邊的黑暗中。把冒著熱氣的鍋水倒掉之後,她端著燉鍋站起身,看見公路上的黃色路燈已全亮了起來——這條公路位於鐵路停車場和田野的另一頭,蜿蜒延伸至山丘。她再次望向那些成群結隊回家的礦工——人數越來越少了。 壁爐里的火逐漸減弱,廚房變成了暗紅色。婦人把燉鍋放回鍋架,又把一個調好的布丁放在爐口旁邊,隨後便佇立不動。就在這時,愉快且輕盈的腳步聲來到了門外。門把咔嚓一聲,接著一個小女孩走了進來。她脫掉外衣,摘下帽子,一大簇由金轉棕的鬈髮扯了下來,罩住她眼睛。 她母親數落她放學回家遲了,又說又冷又黑的冬天,她必須待在家裡。 「哎呀,媽媽,現在還不算黑呢!路燈都還沒點亮,爸爸也還沒有回來。」 「對,他還沒回來,但再一刻鐘就五點了!你在路上有沒有看到他?」 孩子變得認真起來,苦苦思索,眨著一雙藍色大眼睛望著母親。 「沒有,媽媽,我沒看見他。哎呀,他會不會又到老布林斯利喝酒去了?但應該不是,剛才我經過那裡時沒看見他。」 「他賊得很,傻孩子,」她母親憤憤地說,「他會防著你,一看到你便躲起來。沒錯,我肯定他是去了『威爾斯親王』喝酒,否則不會這麼晚還不回家。」 女孩憐憫地看著母親。 「媽媽,我們先吃飯吧,好不好?」女孩說。 母親把約翰叫過來吃飯。之後,她再次打開門,探身朝黑暗一片的鐵路停車場望去。她看不見半個人影,連卷揚機也不再轟鳴了。 「也許,」她對自己說,「他被留在礦井裡幹些雜活。」 他們坐下來吃飯。約翰坐在桌子靠著門口那頭,幾乎隱沒在幽暗裡。他們看不見彼此的臉。 女孩蹲在爐口圍欄前,就著火慢慢翻動一塊厚厚的麵包。幽暗籠罩著小男孩,讓他的臉像是灰濛濛的斑點。他瞧著姐姐:在灼熱紅色火光的照映下,她的臉像是發生了變化。 「我覺得爐火很美。」小女孩說。 「是嗎?為什麼?」她母親問。 「煤塊這麼紅,還有許多灼熱的小洞屑,讓人覺得很舒服,而且聞起來很香。」 「那就表示需要添煤了。」母親說,「如果你老爸這個時候回來,準會抱怨他在礦井工作了一整天,全身濕答答,回到家卻連個像樣的爐火都沒有。對他而言,酒館總是比家裡暖和。」 接下來誰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之後,才聽到小男孩抱怨說:「烤快點嘛,安妮。」 「我不就在烤嘛!難不成我可以叫火烤快些?」 「她是故意磨磨蹭蹭才會這麼慢。」男孩嘀咕說。 「別胡猜瞎想,孩子。」母親說。 未幾,昏暗的廚房裡便只剩下忙碌的清脆咬嚼聲。母親吃得很少,只管喝茶和想心事。從她僵硬挺直的頭,可以明顯看出她的怒火正在上升。她看著爐口圍欄上的布丁,突然失去自製,破口大罵: 「一個男人連回家吃晚飯都做不到,真是丟臉!既然他不在乎這個家,我看不出我為什麼要在意爐火只剩下灰燼。他偷溜過家門口去買醉,我卻在這兒做好飯等著他,這算什麼跟什麼——」 她走出屋外。當她把煤一塊一塊地丟到爐火去時,四面牆壁慢慢暗下來,最後整間廚房幾乎一片漆黑。 「我看不見。」隱沒在黑暗中的約翰抱怨。他母親忍俊不禁,笑了起來。 「你總知道怎麼把食物送進嘴巴去吧。」說完把畚箕拿回屋外。回來時站在爐邊,朦朧得像個影子般。小傢伙再一次嘟囔地抱怨說: 「我看不見。」 「老天哪!」他母親生氣地罵道,「你們父子倆都一個德行,只要稍微黑一點就鬼叫個沒完!」 說歸說,她還是從壁爐架上的一束紙條中捻出一張,用它作為引火物,點亮掛在天花板中央的油燈。踮著腳伸手要夠著油燈時,她因懷孕而渾圓的腰身顯得格外分明。 「媽媽!」女孩突然喊道。 「怎麼啦!」母親正要把玻璃罩罩上,聽到女孩一喊就停了下來。她轉過頭看女兒,手裡還舉著燈罩,銅製的反光鏡把她映照得很美麗。 「你圍裙上插著花呢!」她女兒說,對這件特別的事感到驚喜。 「我的天啊!」婦人叫道,鬆一口氣之餘又感到一點點惱怒,「我還以為房子著火了呢。」她把燈罩罩好,過了一會兒才把燈芯捻高。地板上隨之出現了一個微微晃動的模糊身影。 「讓我聞聞看!」女孩說,仍然興高采烈。她走上前,把臉湊到母親腰間。 「走開,傻瓜!」母親說,同時把燈捻亮。燈光似乎把廚房裡蓄積的壓抑氣氛照得一覽無遺,讓婦人幾乎難以忍受。這時安妮仍彎著腰,湊在她腰間。母親生氣地把花梗從圍裙邊抽了出來。 「噢,媽媽,別把它們拿出來!」安妮喊道,抓住母親的手,要把花梗放回原處。 「胡鬧!」她母親說,閃身走開。女孩把花梗貼在唇邊,喃喃地說: 「不是很香嗎?」 母親冷笑了一聲。 「不香——」她說,「對我來說不香。我嫁你爸爸時正是菊花季節,生你們的時候也是菊花季節。甚至他第一次喝得爛醉,被人抬回家裡的時候,外套扣孔里也是插著一朵枯掉的菊花。每次聞到菊花的氣味,我都會想起那天幫他脫外套,費了多大的勁……」 她看著孩子們。他們睜大眼睛,張著小嘴,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母親坐在椅子裡無言地搖晃了一會兒,然後又看了看鐘。 「差二十分鐘就六點了!」她略帶苦澀的語氣故作不在乎地說,「哼,他不會回來的了,會回來也是被抬回來。他可別想上床——因為我不會讓他洗澡的,就讓他一身煤灰睡廚房地板好了!唉,我真是個傻瓜,一直以來都是個大傻瓜!我為他守著這個滿是老鼠的骯髒狗窩,而他卻偷偷溜過家門,跑去喝酒。上禮拜有過兩次……這回又犯了……」 她讓自己閉嘴,站起身收拾桌子。 接下來一個多小時,孩子都在玩遊戲,玩得很專心、很有創意、很小聲,因為他們害怕母親的滿腔怒氣和擔心父親回家後的風暴。這段時間裡,貝慈太太都是坐在搖椅里,用米色的厚法蘭絨做一件「背心」;她撕下灰色的布邊時,衣料發出一聲沉悶的撕裂聲。她使勁地縫製,同時留心聽著一對兒女玩耍。怒氣亦漸漸消弭,仿佛她也想躺著休息,但仍然睜著眼睛,豎起耳朵。偶爾,當外面的枕木響起腳步聲,她就會停下手中的針線活,猛抬起頭,吩咐子女安靜:「噓!」直到腳步聲走過了院子門才回過神來。兩個孩子始終自顧自地玩耍。 安妮瞧了瞧她的拖鞋台車,只覺得討厭這遊戲。然後她轉過臉,可憐兮兮地看著母親。 「媽媽!」她說,但又不知道要如何表達。 這時,約翰像只青蛙似的從沙發底下爬了出來。母親抬頭瞟了他一眼。 「好啊,」她說,「瞧瞧你的襯衫衣袖!」 小男孩舉起手看了看袖子,沒說話。然後,有粗嘎的人聲從鐵軌處傳來,屋裡的人頓時凝神靜聽,直到有兩個人聊著天,從他們家門口走過。 「該睡了。」母親說。 「可是爸爸還沒有回來。」安妮哭喪著臉說。 但她母親很堅持: 「別擔心。自會有人送他回來,到時他會睡得像木頭一樣沉。」她意指丈夫回來時一定已經爛醉如泥,夫妻倆不會有大吵一架的機會。「我會讓他睡在地板上,睡到自己醒來。這樣一搞,他明天鐵定無法上工!」 兩個孩子用一塊絨布把手和臉擦乾,然後站在壁爐小地毯上脫下衣服。他們都很安靜。穿上睡衣後,他們跪下來禱告,小男孩嘴巴念念有詞。母親低頭看著他們:女兒頸背垂著一大束纏結的絲質鬈髮,小男孩則是一頭黑髮。她對他們父親不禁怒火中燒:是他害他們母子三人受這種罪的。兩個孩子為了尋求慰藉,都把臉埋在母親的裙子裡。 等貝慈太太走下樓來時,屋內顯得異常空蕩,但又充滿著一股因期盼所產生的緊繃氣氛。她拿起針線活,低頭縫了好一會兒。這時,恐懼漸漸取代憤怒。 當掛鐘敲響八點時,她驀地站起身,把針線扔到椅子上。她走到樓梯底,打開樓梯門,側耳聽了聽。兩個孩子顯然已經熟睡。接著她走出屋外,把門鎖上。 院子裡響起扭打的聲音,嚇了她一跳,突然她明白那是老鼠亂竄的聲音——這地方是老鼠的天下。夜色黑魆魆。那片停滿台車的鐵路停車場看不見一絲燈光,不過,在更遠處的礦井頂部,倒是亮著幾盞昏黃的油燈,而悶燒著的井口平台也在夜空中抹出一片紅色。她匆匆沿著鐵路停車場邊緣往前走,越過鐵軌的匯聚點,來到稱重機器旁邊的白色大閘門,從那兒的階梯走上馬路。這時,她先前的擔憂都消失了。路上有些人正朝新布林斯利方向走去。那邊燈火通明,再走二十碼便是「威爾斯親王」,它的大窗子明亮而溫暖,男人的鬧嚷聲清晰可聞。這時,她開始覺得自己蠢:他不過是在「威爾斯親王」里喝著酒罷了。她丈夫正快活著,她卻擔心他出了事!她的腳步遲疑。她從沒來過這裡把丈夫抓回家,也永遠不會這樣做。但她既然出來了,就總得有個結果。所以,她就繼續走著,往四散坐落在公路旁的一長排凌亂的房子走去。她走進房子間的一條通道。 「對,這裡就是萊格利的家。你想找他?他現在不在家。」 那個骨瘦如柴的女人從昏暗的洗碗槽探出身,眯著眼睛看她。一道黯淡的光線從廚房的百葉窗透出,照在窗外的女人身上。 「你是貝慈太太嗎?」廚房裡的女人問,語氣帶點敬意。 「對。我想知道你先生是否回家了。我先生到現在還沒回家。」 「有這種事!傑克已經回來過,早早便吃過晚飯。不過他剛剛又出去了,要在睡前溜達半小時,但不會去太久。你到『威爾斯親王』找過嗎?」 「沒有。」 「哦,了解。那種地方讓人不舒服!」屋裡的這個女人安慰地說。接著兩人都不知要說些什麼,氣氛有點尷尬。然後萊格利太太補充說:「傑克沒說過關於——關於你先生的事。」 「當然。但我猜他八成是窩在那裡。」 伊麗莎白·貝慈毫不顧忌憤怒地說。她明知院子另一頭的那個女人就在門後聽,但她不在乎。她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我這就去找傑克,看看他知不知道你先生在哪裡。」萊格利太太說。 「啊,不用了,我不想給你添——」 「不要緊,只要你幫我看家就好。我怕孩子下樓鬧出什麼火災之類的。」 伊麗莎白·貝慈喃喃說了句不好意思便走了進去。萊格利太太則為廚房的髒亂向她表示歉意。 這廚房確實亂。沙發和地板上到處是小上衣、小褲子和小孩的內衣,玩具也是扔滿一地。桌子鋪的黑色桌布上滿是麵包渣、餅渣、麵包皮,還有一壺涼掉的茶。 「沒關係,我們家也是一樣亂。」伊麗莎白·貝慈說,兩眼望著那女人,不去打量房間。萊格利太太在頭上披了條披巾,急急忙忙往外走,一邊說: 「我馬上回來。」 貝慈太太坐了下來,看著廚房的亂象,微微感到不以為然。然後,她開始點算地上零星散布著多少雙大小不同的鞋子。一共是十二雙。她嘆了口氣,心想:「怪不得!」然後再度掃視各種四下亂丟的東西。沒多久,院子裡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萊格利夫婦回來了。伊麗莎白·貝慈站起身。萊格利高大,體格粗壯,頭顱特別有稜有角。他一邊太陽穴橫著一條疤痕,是在礦井裡受傷造成,傷疤里因為殘留著煤灰,乍看就像藍青色的文身。 「他還沒回家嗎?」萊格利也不寒暄,直截了當地問,但語氣中帶著尊敬和關切,「我說不上來他人在哪裡,但肯定不在那兒!」——他把頭一擺,意指「威爾斯親王」。 「他可能是去了『紫杉』。」萊格利太太說,似乎想設法幫上忙。 「對,八成是去了『紫杉』。」她丈夫附和說。 接下來萊格利沉默了半晌,像是想起了什麼讓他不安的事。 「我出坑時他還沒完成定額,那時已吹了下班哨大約十分鐘。我大聲問他:『瓦爾特,你還不走嗎?』他回答:『你們先走,我再半分鐘便來。』所以我和鮑威斯就先從坑底出來,以為他會隨後跟上,搭下一個罐籠上來……」 他困窘地說著,仿佛是為人家指控他丟下同伴不管而答辯似的。這時,伊麗莎白·貝慈再次斷定丈夫是出了事,但還是馬上安撫萊格利: 「我猜他應該就像你所說的,去了『紫杉』。這不是第一次了。我是因為氣昏了頭才會胡思亂想。等他醉到不省人事自會有人抬他回家。」 「唉,老是這樣真是不太好!」另一個女人哀嘆地說。 「我這就去迪克家,看看他在不在那兒。」男人自告奮勇說,一方面是害怕同伴是真的出事,另一方面是害怕對貝慈太太不夠周到。 「噢,不用了。我不要給你添這麼多麻煩。」伊麗莎白·貝慈鄭重地說。但萊格利知道她樂於他幫這個忙。 當他們跌跌撞撞地沿著入口道路往外走時,伊麗莎白·貝慈聽見萊格利太太跑過院子,推開鄰居的門。聽到這聲音,她全身的血液似乎突然一下都從心房流走了。 「當心!」萊格利提醒她說,「我不知說過多少次了,要是再不填平這條路的坑坑窪窪,遲早會有人摔斷腿。」 聽他一說,她才回過神來,跟著他快步走去。 「我不放心留兩個孩子獨自在家。」她說。 「那你就先回家,不必陪著我一道去。」他客氣地說。不久,兩人就走到她房子的院子門前。 「我去一下就會過來。你不要擔心,他不會有事的。」萊格利說。 「真謝謝你,萊格利先生。」她說。 「哪裡的話——別這麼說——不過小事一樁!」他結結巴巴地說,說完便繼續往前走,「我去去就過來。」 屋子裡靜悄悄的。伊麗莎白·貝慈摘下帽子和披巾,鋪好壁爐邊的小地毯,快速地收拾房間。她知道待會兒一定有人會來。做完這些,她坐了下來。這時已經是九點多了。然後,她突然聽見卷揚機急速的轉動聲和制動閘放下繩子時的吱嘎作響聲,讓她心驚膽跳。她再一次感到全身血液一下子流光似的,痛楚不堪。然後,她一手插著腰,大聲責備自己:「我是怎麼搞的!明明只是副經理例行在九點鐘下井巡查,我卻嚇成這樣。」 她一動不動坐著,傾聽外面的動靜。半小時之後,她感到精疲力竭。 我這樣何苦,她自憐地想,除了傷身又會有什麼好處! 於是,她又重新縫起衣服。 九點三刻的時候,外頭響起腳步聲。她一動不動,傾聽那聲音。是單獨一個人的腳步聲!她盯著門,看著它打開。推門的是個老女人,頭戴黑色無邊女帽,身披黑色的羊毛披肩——原來是她婆婆。她六十歲左右,個子不高,臉色蒼白,一雙藍眼睛,臉上滿是皺紋,顯得悲苦和自憐。她關上門,徑直走到兒媳跟前,一隻手放在對方強壯、能幹的手上。 「唉,麗茲!這下可怎麼好!這下可怎麼好!」她悲鳴著說。 伊麗莎白猛地一驚,微微蜷縮起身子。 「發生了什麼事,媽媽?」她問。 老婦人走到沙發坐下。眼淚沿著她舊日愁苦所留下的皺紋源源流下。 「我不知道,孩子,我無法告訴你!」她緩慢地搖了搖頭,顯得絕望。伊麗莎白盯著她,又是焦慮又是惱怒。 「我無法告訴你。」老奶奶重複了一遍,深深嘆了口氣,「煩惱事總是沒完沒了,真是的。我已經吃過那麼多苦頭,可現在又……」她任由眼淚流淌,沒有去擦。 「可是,媽,」伊麗莎白果斷地打斷她的話說,「你來這裡總有理由的,快告訴我!」 老奶奶慢慢地擦著眼淚。她的淚泉暫時被伊麗莎白的單刀直入堵住。 「可憐的孩子!哎,我可憐的孩子!」她嗚咽著說,「我不知道我們該怎麼辦……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真的很可怕!」 伊麗莎白等著她說下去。 「他死了嗎?」她問。話一出口,她的心便噗噗狂跳起來,另一方面又為自己肆無忌憚的話感到羞慚,臉微微發熱。她的話嚇壞了老婦人。 「別說這種話,麗茲!我猜情形沒那麼糟,上帝一定會放過我們的。是這樣的,伊麗莎白,正當我喝著睡前酒,準備就寢時,傑克·萊格利來敲門,他告訴我說:『貝慈太太,你得到鐵路那邊一趟。瓦爾特出了事,所以,你最好到你媳婦家等著,等我們把他抬回去。』我沒來得及問他什麼,他便掉頭走了。所以我就戴上帽子,直接過來了。我邊走邊想:『唉,要是我那可憐的媳婦突然聽到壞消息,真不知道會受到多大打擊。』麗茲,你千萬要冷靜,畢竟你有孕在身。你懷孕多久了?六個月,還是五個月?」老婦人搖了搖頭,「唉,時間過得真快,過得真快!唉!」 伊麗莎白此時正忙著想別的事。如果他死了,她有辦法靠那微薄的撫恤金和自己工作所得過日子嗎?她迅速計算了一下開支。但如果他只是受了傷呢?採礦公司一定不會提供他住院費的,那要天天照顧他有多煩人啊!不過這也好,如此一來,她就能讓他戒掉酒和其他不良嗜好。她一定會逼他戒掉。想到這裡,她的眼眶充滿了淚水。然後,她又冷靜下來(他已經扼殺了她的「多愁善感」),想到了子女。不管怎樣,他們都絕對少不了她的照顧,所以,任何情況下她都必須保持堅強。 「唉!」老婦人又說了起來,「回想起來,他頭一次領到工資交給我,仿佛只是一兩星期前的事。唉,他是個好孩子,伊麗莎白,他真的是個好孩子。我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會染上那些毛病,我不知道。他小時候是個好孩子,又乖巧又懂事,可現在卻染上一大堆毛病。但願主這一次會饒過他,給他機會改過自新,但願如此。我知道他帶給你不少煩惱,我知道的。但他以前真的是個好孩子,這是無可否認的,伊麗莎白。我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會……」 老婦人用一種一成不變且惹人厭煩的聲音不停地絮絮叨叨,但伊麗莎白沒有仔細聽,只管全神貫注想心事。一度,她被突然響起的卷揚機快速運轉聲和制動閘的尖叫聲嚇了一大跳。但卷揚機馬上就減速了,制動閘也變得悄無聲息。老婦人並沒有注意這些聲音。伊麗莎白不安地等待著。老婦人繼續絮叨,時斷時續。 「他不是你兒子,麗茲,你我的差別就在這裡。不管他後來變得怎樣,我都清楚記得他從前是個好孩子,乖巧懂事,讓人百看不厭。」 十點半了。老婦人猶在嘀咕:「不管活得多老,煩惱還是會找上門來,跟你沒完沒了,讓你什麼都不剩,只剩下煩惱……」這時,院子門被砰一聲打開,繼而前台階響起了沉重的踩踏聲。 「我去開門,麗茲,讓我來開。」老婦人喊著,站了起來。但伊麗莎白已先到了門口。門外站著個穿礦工服的男人。 「太太,他們正在把他抬回來。」他說。伊麗莎白的心跳停止了一下子,隨即劇烈跳動起來,幾乎使她窒息。 「他——嚴重嗎?」她問。 那男人點點頭,別過臉,望向花園: 「他已經死了幾小時。這是醫生在燈房裡替他驗屍時說的。」 老婦人就站在伊麗莎白背後,聽到這話,她頹然跌坐在一把椅子上,十指互扣,哭叫著說:「啊,我的兒呀,我的兒呀!」 「噓!」伊麗莎白說,眉頭一蹙,「媽,安靜,不要吵醒孩子。我不要讓他們下來看到這一切!」 老婦人改為低聲嗚咽,身體前後搖晃。那男的正想要掉頭離開時,伊麗莎白往前走出一步。 「怎樣發生的?」她問。 「嗯,我也不大說得上來,」那男人局促不安地回答說,「等他完成定額時,大夥都已走了,一大片岩石突然從他頭頂上方塌了下來。」 「那他有——有被壓成肉醬嗎?」寡婦問道,全身震顫。 「沒有,」那男的回答說,「他是在開採面下面幹活,岩石沒碰著他,但卻把他密封住。他是被悶死的。」 伊麗莎白瑟縮了起來。只聽見她背後老婦人哭叫道: 「什麼?你說他是被悶死的?」 男人更大聲回答:「對,是這樣。」 老婦人頓時號啕大哭,但這反而讓伊麗莎白冷靜不少。 「媽,別哭。唉!」她說,用雙手摟著老婦人,「不要吵醒了孩子,不要吵醒了孩子。」 她也哭了一下,而老婦人則在她懷裡前後晃動和嗚咽。伊麗莎白想起丈夫的屍體就要被抬回家來,自己必須先準備一下。「讓他們把他放在起居室好了。」她自言自語說,臉色蒼白,茫然失措地站著。 然後,她點燃一根蠟燭,走進小小的起居室。裡面陰冷潮濕,但她無法生火,因為這裡沒有壁爐。她放好蠟燭,環顧四周。燭光閃爍在玻璃器皿和兩個插著粉紅色菊花的花瓶上,也閃爍在暗色的紅桃木家具上。空氣里瀰漫著菊花冰冷的死灰味。伊麗莎白看了菊花一眼,隨後轉身,估算了一下長沙發和矮櫃之間的地板是否寬敞得能放下他。她把幾把椅子推到一邊之後,空間增大了許多,不僅可以放他,四周還可以站人。然後她拿來一塊紅色舊桌布和另一塊舊布,鋪在地板上,以免地毯遭殃。她離開起居室時打了一陣寒戰。她從廚房五斗櫃裡取出一件乾淨襯衫,放在火邊烘烤。她做這些事時,她婆婆都是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後搖晃地嗚咽。 「媽,你得挪一下位置,」伊麗莎白說,「他們就要把他抬回來。你坐到搖椅里吧。」 老母親機械性地站起身,坐到爐火旁邊,繼續悲泣。伊麗莎白走進食品收藏室拿另一根蠟燭,然後,就在這間屋頂沒鋪瓦片的小單間裡,她聽見一行人正在接近。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食品收藏室門口,聆聽他們的腳步聲。她聽見他們走過房子的一頭,費勁地下了三級台階,拖沓的腳步聲混雜著竊竊低語聲。老婦人這時也安靜了下來。三個男人走進了院子。 然後,伊麗莎白聽見礦井經理馬修斯說:「你先進去,吉姆。留神點!」 門開了。兩個女人看見一個礦工倒退著走進廚房,雙手抬著擔架的一頭。從擔架的這一頭,可以看見死者腳上的礦靴。兩個抬擔架的人慢了下來,為首一個低著頭,避過門楣。 「把他放在哪兒?」長著白鬍子的經理問,他是個矮老頭。 伊麗莎白回過神來,拿著未點燃的蠟燭從食品收藏室走了過來。 「放在起居室。」她說。 「抬到那兒去,吉姆!」經理指點著說。當抬擔架的人笨拙地倒退著走過兩道門時,蓋在死者身上的外套掉了下來,讓兩個女人見著了她們的男人。因為礦工都是打赤膊躺著幹活,所以這時屍體也是光著上身。一看見兒子,老婦人頓時低聲嗚咽起來:「我的孩子啊!」伊麗莎白尾隨三個男人走入起居室,與經理迎面相對。他緊站在第二個抬擔架的人後面。 「把擔架放這裡。」經理大聲吩咐,「把他放在布上,小心點,小心!哎呀,你看你,真是的!」 一個工人碰翻了一個插著菊花的花瓶。他手足無措地愣了一下,接著放下擔架。伊麗莎白沒有朝她丈夫看。她一進到起居室就先忙著收拾花瓶碎片和菊花。 「等一下。」她說。 三個男人靜靜地等著她用抹布把地上的水擦乾。 「唉,真是見鬼,真是見了鬼!」經理說,一面說一面用手指揉眉心,顯得困惑不解,「我一輩子都沒碰過這種事!他明明已經幹完活,準備好離開了。可大石就是嗖一聲掉下來,把他困在洞裡。那個洞不到十英尺高,石頭卻根本沒有砸到他。」 他低頭望向屍體:死者表情安詳地躺著,光著上身,身上沾滿煤灰。 「醫生說他是『窒息致死』。我從來就沒看過這樣的事。就像是設計好的。石頭沒砸到他,卻分毫不差地困住他,就像個拱頂似的。」經理一面說一面大手一揮。 「就是那樣。」一個工人附和說。 他們把這恐怖的一幕湧進她的腦海里。 「冷靜點,太太,」經理說,「千萬要冷靜!我知道這工作不是好工作,可是——」 這時,他們突然聽到女孩從樓上尖聲發問:「媽媽——是誰來了?媽媽,是什麼人?」 伊麗莎白慌忙走到樓梯底,打開樓梯門。 「快睡!」她厲聲吩咐,「你嚷嚷什麼!馬上去睡覺——這裡沒事——」 她開始爬上樓梯。他們聽著她一步步走上樓梯板,再走入灰泥地的小臥室。然後,聽到她的說話聲清晰分明。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傻丫頭?」她說,聲音比先前柔和許多。 「我好像聽見有人來。」小女孩用可憐兮兮的聲音回答。 「是把你爸爸送回來的人。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睡吧,當個好孩子。」 樓下的人可以想像得到,她此刻正在給孩子蓋好被子。 「爸爸喝醉了嗎?」女孩怯生生地問,聲音細弱。 「沒有!別問蠢問題了。他——他已經睡了。」 「他睡樓下?」 「對——別吵醒他。」 女孩沉默了一下,然後再次用驚恐的聲音發問: 「那是什麼聲音?爸爸真的睡了嗎?」 「對!我已經說過他沒事,你還有什麼好操心的?」 女孩聽到的是祖母的嗚咽聲。老婦人渾忘一切,坐在椅子裡前後搖晃和嗚咽。礦井經理抓著她的胳膊,提醒她說:「噓——噓!」 老婦人睜開眼睛,看著他。他的打擾讓她吃了一驚,於是安靜了下來。 「幾點了?」女孩用哀怨細弱的聲音問,準備問完這最後一個問題便重返夢鄉。 「十點。」她母親輕柔地回答,接下來想必是彎腰各親了兩個孩子一下。 馬修斯向兩個男人招手,示意大家離開。他們戴上鴨舌帽,拿起擔架,跨過屍體,輕手輕腳走出屋外,直到離兩個還醒著的孩子很遠才開始交談。 伊麗莎白下樓來時,看見婆婆獨自坐在起居室地板,雙手捧著兒子的臉,淚水撲簌簌地滴在他身上。 「我們得為他準備入殮的事。」她低聲說,說完走到廚房,把一個燒水壺放在灶上。回到起居室,她在丈夫跟前跪下,動手解開他的皮靴帶子。起居室因為只點了一根蠟燭而非常昏暗,她不得不把臉靠近,幾乎貼近地板。最後,她終於把沉甸甸的靴子脫下,放到一邊。她又動手脫他的長襪,解開骯髒吊襪帶的結時感到惱怒。就像大部分礦工一樣,他是極講究乾淨的人,所以伊麗莎白在這方面從來不需要難為情。最後,她解下了他穿在腰間的皮革粗皮帶。 「現在你必須幫幫我。」她低聲而敬畏地對老婦人說。兩人合力脫下死者的褲子。 她們挺起身子,看著他躺在那兒,顯露出死亡的肅穆。在初始的敬畏下,婆媳二人都低著頭,同時流出母性的眼淚。有幾分鐘,她們虔誠地、靜靜地站著。最後還是母性占了上風。伊麗莎白跪下來,雙手環抱丈夫,臉頰貼到他胸膛上。他的身體仍然溫暖,因為他死亡時礦井裡面很熱。他媽媽則捧著兒子的臉,語無倫次地喃喃自語,老淚不住地滴落,像雨水從濕葉上滾落而不像哭泣。伊麗莎白用臉蛋和嘴唇觸遍屍體全身。然後,她突然對於丈夫的臉被婆婆占住而心生嫉妒。 她站起來,走進廚房。往臉盆里倒些熱水,拿了肥皂,絨布和一條柔軟的毛巾再往回走。 「我得幫他洗一洗。」她斬釘截鐵地說。 老母親身體僵硬地站起來,看著伊麗莎白輕柔地盥洗他的臉,又用絨布把他兩撇濃密的金黃色髭鬚從嘴角抹開,動作溫柔得就像給小孩洗臉。老婦人覺得嫉妒,便說:「我來替他擦乾!」 說完便在屍體另一邊跪下,擦乾伊麗莎白清洗過的部位,黑色的無邊女帽不時會碰到兒媳的深色頭髮。她們就這樣默默地做了好一陣子。有時,她們會忘記他已經死掉。在碰觸男人的肌膚時,婆媳兩人會感受到一種各自不同的奇異悸動,這讓兩人變得沒有交集,卻又在兩人心中留下刺痛的悲傷。 清洗完成。他是個英俊的男人,和氣的臉龐有酗酒造成的痕跡。一頭金髮,肌肉豐滿,四肢勻稱。 「願上帝祝福他。」他母親盯著他的臉低聲說,「他看來就像快要醒來般。願上帝祝福我親愛的小寶貝!」嘶啞的嗓音帶著恍惚的狂喜。 伊麗莎白再次癱坐到地板,臉貼在丈夫脖子上,顫抖著,打著哆嗦,直到疲倦了才平靜下來。老母親緩慢而無聲地落淚。她摸著兒子,以無限的慈愛和興味凝視著他。 「他白皙得就像牛奶,光潔得就像十二個月大的小寶寶,啊,願上帝祝福他——我的心肝寶貝!」老媽媽喃喃自語,「他身上沒有一個疤,又乾淨又白皙,漂亮得像個新生兒。」她滿懷驕傲地自言自語。伊麗莎白仍舊把臉埋在丈夫身上。 「他走得好平靜,麗茲——平靜得就像睡著了一樣。你說神不神奇:他嘴角微微帶著笑意啊。顯然,他在被困住的當下便已找到內心的平靜。他不是一下子就走掉的,所以,如果不是找到內心的平靜,他看起來不會像現在這樣安詳。他嘴角微微帶著笑意啊,他以前很喜歡笑,笑得很甜。我好喜歡聽他笑。他現在的樣子就像小時候。」 伊麗莎白抬頭看去。她丈夫的嘴巴沒有緊閉,在髭鬚的覆蓋下微微張開。他的眼睛半開半闔,反映不出小蠟燭的光彩。他太太凝神看他。他看似剛做完夢,半夢半醒。生命的煙火已經熄滅,只留下純潔與率真,就像個發獃出神的少年人。他本質上的美此時完全展現。她當初並沒有看錯他,雖然這些年間她常常嚴苛地責備自己看錯他。他曾經美過,那時他十八歲,正為人生尋找方向和做準備。現在,這美又毫髮無損地從他身上煥發出來。伊麗莎白所愛的正是這個少年的「他」。他經歷了嚴守紀律的、充滿理想的少年時代,宣誓保持光榮的自我,選擇自己的理想,追求他直到獲得應有的報酬。然而,他為了尋歡作樂而背叛了自己。教育教我們如何獲得快樂,生存培養我們的謀生技能,一出了礦井,除喝酒以外便再沒什麼能引起他的興趣。他在酒館裡尋找慰藉,代價是人格滅頂,不再有上進心,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能上進些什麼。這個礦工成為自己的叛徒,為了紓解不得志的痛而用酒精摧毀身體。這個叛徒一點一滴地毀傷和摧殘了自己。 正是這叛徒讓他太太恨之入骨,非要奮力與之戰鬥不可。這些年來,目睹他一步一步往下墜,她曾用盡全力要把她曾經認識的丈夫挽救回來。她祭出血淋淋的激情與狂野去跟這個叛徒戰鬥。如今,她終於得回丈夫:這個年輕、潔白、死去的年輕騎士被帶回她的身邊了[1]。伊麗莎白向屍體頷首,涕泣起來。 她雙手抱著他,親吻他胸前順滑的肋狀紋理,臣服地把前額貼在他身上。但為了忠於自己更深的自尊,她在心裡沒有一句哀傷的話語。女人的內心是剛毅的,即使身體柔軟易曲,內心依然擁有風一般的美。 儘管如此,她心裡洋溢著悲慟與憐憫。他死前受了哪些罪?在礦坑裡束手待斃時,這男人經歷了多長時間的恐懼!她極度悲痛地涕泣起來。她無法去救他,也不再可能為他做些什麼。一想到兩人的塵緣已經結束,她便感到無法形容的悽苦。即便能夠在另一個世界重遇,他也將不再需要她,一切都會不同。她眼看著與他一起生活的人生片段已經落幕,悲痛成了一種心情。此時,老婦人看著她,因為驚懼而變得安靜。過去,這個比她老的女人並不是那麼尊重她,因為她常常說:「是她把他逼成那樣子的。她讓他變得比原來壞一萬倍。」不過,此時,隨著伊麗莎白的悲慟激情越來越甚,老婦人縮起來,想要迴避它。 「你幫他準備好襯衫了嗎,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擦拭眼淚,沒有回答,努力讓自己麻木和平伏下來。最後,她站了起來,走進廚房,回來時手上拿著一件衣服。 「烘乾了。」她說,一面檢查棉布襯衫,看看是不是干透。她很不願意打擾他,但又總不能讓他一直赤裸。為他穿衣大不容易。他身體很重,很無助,比沉睡的小嬰兒還要無助。就像對付一個反抗的小孩一樣,兩個女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幫他把襯衫穿上。這讓伊麗莎白的心再次涕泣起來。 然而,她的悲苦裡混雜著喜樂,喜樂所占的比例比她自己知道的還多。如果丈夫不是死了,回到家的時候就會是個醜陋、滿嘴污言穢語的人,是她必須與之戰鬥的可恨怪物。唉,從前她跟丈夫吵得有多凶啊!不,那不是她丈夫,而是個扭曲變形的懦夫,一點一滴地取代了她原來的丈夫。死神真是有智慧,懂得叫人沉默。哪怕是此時,她仍害怕他會忽然開口說話。然而他被修復,交到她的手中,白皙無瑕,清新得像燦爛的日光。從一場精彩的戰鬥中凱旋。 她為此感謝上帝,內心一片雀躍。對,他是如此漂亮,正朝著下一個生命再出發。 [1] 這句話脫胎自丁尼生(Alfred Tennyson)的《公主》(The Princess)一詩:「他們把她死去的戰士帶回家裡。」